109第一百零八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5,837·2026/3/26

109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二人一觸即分,苻堅則略帶尷尬地偏過頭去:“走吧,這兒風大。” 任臻舔了舔唇,沒說什麼,便也起身尾隨而去。 接下來大軍入城,安民整軍更是忙亂,直到入夜楊定才回來覆命,沒想到這一次他還當真不是空手而回了。 苻堅與任臻無語地看著楊定身邊的發亂髻散尤難掩麗色的盛裝女子。 任臻拍了拍腦袋,納悶道:“沮渠蒙遜變性了?” 苻堅:“。。。。。。” 楊定抬手抹去額上油汗:“末將在城東發現沮渠軍動向,正欲急追,誰知途中忽有數架戰車傾翻阻道,數十個北涼士兵正負隅頑抗——” 任臻扶額:“然後你殺退敵軍,就發現車中皆是女眷?”楊定點了點頭,沒好意思說他發現車中之人是個女子之後本欲繞行,繼續追擊,誰知那女子破口大罵其“亂臣賊子”“竊國篡位”,他不堪其擾,又無可奈何,兼見耽擱了太多時間再難覓沮渠蒙遜的蹤跡,只得灰頭土臉地帶著該“戰俘”回城覆命。 苻堅與任臻互看一眼,知又是沮渠蒙遜棄車保帥之計,在修羅戰場之上,向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怕也只有楊定這樣尚存仁心之人才會因為怕傷及無辜而止步不前——可見沮渠蒙遜從任臻破城到楊定追擊,一步步都在謀算人心。 不過能被沮渠蒙遜當做擋箭牌的,應該也不會是尋常女子,果然見那女子昂首朗聲道:“我乃北涼公主!爾等既滅我國,無須多言,殺了我便是!” 任臻回過味來了——北涼名義上還是呂氏天下,她既自稱公主,呂纂早死,生不出這麼大的女兒,想來是呂光所出,沒想到被沮渠蒙遜從姑臧一路帶到了張掖。不由笑道:“你既是呂光之女,難道不知堂上所坐何人?” 那呂氏公主為人所俘竟也毫不畏懼,當即昂首答道:“當年年幼,在明光宮中只遙遙得見一眼,卻也知道苻堅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楊定嚇了大跳,忙喝止道:“不可妄言!” 呂姝冷笑道:“我何曾妄言?父皇本已為涼州之主,顧念舊情而迎回苻天王,誰知不過三年,天王就能反客為主,毫不客氣地奪人江山!” 此話說地斬釘截鐵,絕非閨閣中人語氣,在場諸人聞言皆是一愣,還是任臻先猜出了些許因由,不由微一冷笑——沮渠蒙遜對女子向來甚有手段,要蠱惑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又有何難?難為她在最後關頭被棄若敝履,還以為那個倉皇撤退的“張掖公”是救國危難的“大忠臣”呢。 楊定見任臻臉色陡變,恐他關心則亂,一怒之下會真格地處置這太敢講話的纖纖弱質,屆時苻堅便是有心寬仁也斷然不會去逆他之意,趕忙一拽呂姝的胳膊,橫眉怒目地道:“閉嘴!”呂姝性子卻烈,一把掙開他的手,斷然道:“無知莽夫也敢對本公主無禮!” 任臻挑了挑眉,起身踱到她面前,抬手指了指楊定,忽然厲聲道:“公主?你是哪門子的公主?!若非這‘無知莽夫’你早已命喪馬蹄之下!還由得你在此擺譜?!”呂姝被他吼地一怔,又聽他疾言厲色地連連詰問道:“你父親呂光生前雖據有涼州,可從敢未稱帝,反以臣禮迎回舊主;被他的親兒子你的親大哥逼死沙場之後,‘懿武皇帝’的諡號還是你口中那個‘反客為主’‘忘恩負義’之人給追封的——涼州從頭到尾都屬苻氏,卻是誰奪誰的江山?!你再敢大放厥詞侮辱他們,我有千百種方法讓‘公主殿下’求死不能!” 他的表情陰森狠毒,呂姝被嚇地倒退一步,正好踩在楊定戰靴之上,楊定在後扶擋了一把,正想開口解圍,一直高坐主位一聲不吭的苻堅忽而緩緩起身,低聲道:“夠了!”他走到二人中間,將已成驚弓之鳥的呂姝拉開:“後涼國祚的確傳至呂氏,呂纂謀逆,罪不及家人。她既是呂光之女,自也是後涼公主無疑,豈可見故人之女淪落受難?” 任臻幾乎沒能聽懂,他反應不過來似地微張著嘴扭頭看向苻堅——苻堅卻沒看他一眼,徑直命人將呂姝帶下,好生安置。 事後楊定放心不下,親往查探,剛掀開營帳一角,便見裡頭碰地一聲摔出一隻杯盞,隨即是呂姝的嬌叱之聲:“莫以為我不知你們天王在想什麼,張掖城中匈奴人居多,沮渠蒙遜雖暫時撤退,留在城裡的殘餘勢力卻還是千絲萬縷,苻堅想要利用我們這些被俘的皇族來出面安民,儘快穩定張掖局勢——我絕不如他之意!” 楊定在外聽了,不由心中暗暗一點頭:倒有些見識,非庸脂俗粉。 在內與其說話的乃是苻堅親信,護龍衛的新任統領阿爾泰,在姑臧之亂中因其勇銳而被苻堅從個普通士兵破格擢升為親衛軍的首領,見個黃毛丫頭膽敢對苻堅不敬,便不耐地蹙了蹙眉毛,略帶粗暴地道:“你那嫂嫂楊太后都已同意出面安民,你還守哪門子節?” 呂姝冷笑道:“那是因為我們天王如今在你們手上,我嫂嫂掛心兒子安危才被迫與你 們合作,苻堅若真仁義寬懷,便不要為難孤兒寡母!” 果然伶牙俐齒。楊定心道:怕只有任臻才能令其啞口無言。 阿爾泰果然被氣地說不出話來,偏拿她無法,想是苻堅先前交待過不能動粗,只得氣哼哼地拂袖而去。一出來便與楊定撞了個正著,便抬手抱拳,對楊定行了個軍禮。 楊定無聲地擺了擺手,又示意他前行數步離開此處,方才悄聲問道:“怎還要勞動你的護龍衛親自看管?” 阿爾泰無奈道:“這便宜公主的待遇比那五歲的小天王呂榮的規格還高,她猶不知足,鎮日裡信口雌黃,哪裡像個養在深宮養尊處優的公主?!”頓了一頓,也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天王親自下的令,讓我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特別是那位‘任將軍’。。。” 楊定微怔。阿爾泰乃苻堅親信,自也知道任臻真正的身份,所以軍中無論何處,就沒有任臻不敢踏足的,所以苻堅才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只是,區區一個亡國公主,哪怕是為了已死了的呂光,卻也不必如此小心啊。 他越想越不解,更兼心頭莫名沉重,回去之後便不由自主地踱到任臻面前,很認真地觀察他。任臻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大個子,你擋著光了。”楊定只得望旁一讓,躑躅半晌後開口:“那個。。。今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任臻嚴肅地一搖頭:“那怎麼能行?我記一輩子!”抬頭望向楊定訝異而略帶無措的眼中,他揚起寫了一半的文書,勾起唇角道:“今日讓沮渠蒙遜僥倖逃了,怎可能不放在心上?我估摸他應該會東逃投奔慕容垂,所行路線皆要翻過隴山,我想若是星夜傳訊各大關隘,截擊一切可疑之敵,或許還能來得及截住此人!” 楊定張了張嘴,他原以為任臻一語不發一個人在角落裡塗塗寫寫是為白天苻堅因處置呂姝而與其意見相左之事不快,誰知竟是他多慮了。他撓了撓頭,苦笑道:“我還以為。。。” 任臻與他多年兄弟,當下截住他的話頭:“大頭行事向來自有主見,他肯禮待呂姝,總有他的理由。” 楊定被哽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頗覺得尷尬地附和了幾句,便即告退。任臻獨自一人繼續奮筆疾書,寫著寫著就不成了章法,越發橫七豎八怒氣勃發,他啪地一聲摔下毛筆,文書上頓時暈開好大一處墨漬:苻堅居然為了一個被洗腦的戰俘當眾駁斥他?!就算她是個女人,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這老不休就能這麼顛倒黑白?! 想到此處,任臻自己先愣了一下——漂亮女人?不至於吧?苻堅都能做人爹了! 那可難說,苻堅貴為帝王,前半生可是沒少惹風流債,先前那麼寵慕容衝,也不妨礙他左一個右一個地封妃納嬪,七年前長安一戰前秦國滅,一宮粉黛俱是風流雲散,如今他好容易在涼州站穩了腳跟,後宮卻一直空無一人。。。 他越想越不得勁,面色鐵青地重新抓回毛筆,自己對自己道:不至於。苻堅不至於。 但他沒想到,待收復張掖諸事暫告段亂,準備回師姑臧之時,苻堅召集部下,當眾宣佈要正式冊封呂姝為公主,回京之時即行冊封典禮。 此事不一會兒便傳遍三軍——入涼以來,四處征伐,苻堅勝仗打地多了,卻沒哪回肯這般高看一個俘虜,自然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而後涼如今的主力天王軍乃是姑臧之變後,苻堅為對抗沮渠叛軍而重返涼州自民間募兵籌建的,因而行伍之中多屠狗販夫的彪悍之輩,說起話來便更是直白露骨。 有說“你見過哪個俘虜能讓阿爾泰將軍親自看管?而且那呂氏公主據說一直不肯低頭,脾氣大地很,若非天王看上了她,怎肯容她一介俘虜放肆至此?” 又有說“若論模樣,彷彿那楊太后成熟嫵媚,更甚那青茬兒許多,要俺是天王倒寧可選她!” 立即有駁斥嗤笑之聲傳來“你知道甚麼!楊後已徐娘半老,怎及的上公主風華正茂?天王如今後宮空虛無人入主,若要做皇后,少不得也得是個冰清玉潔的名門之女。” “嗐~反正都是俘虜,不如將這對姑嫂一併兒收了,也免得左右為難~” 在一片鬨笑聲中,楊定自暗處走出,黑著臉斥道:“一個二個都不要命了?須知妄議君上,按律當誅!” 諸將被唬了大跳,全都噤若寒蟬地愣在原地——楊定平日雖不苟言笑木訥少言,卻從未對他們這般疾言厲色,連忙告罪認錯,誰知楊定竟反常地不肯罷休,堅持“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誰的求情都不理會,硬是命左右親兵將方才說笑最放肆的三四個小將捆到營前,結結實實地各打二十軍棍。 輔國大將軍難得動怒,誰敢留手?硬是將這幾個剛在張掖之戰中殺敵英勇而嶄露頭角的軍中新貴抽了個血肉橫飛,那幾位倒都咬牙死忍,不敢慘叫,數百人圍觀的大校場上靜悄悄的,唯有沉悶的棍擊拍肉之聲接連不斷地響起,楊定雙手負背,面無表情地踱著步,掃視大氣不敢出的眾兵將,冷冷地道:“軍有明法,不得造謠生事,遑論妄議君上!此次小懲大誡,若在軍營之中再聞此類無稽之談,從嚴治罪!” 一時杖責完畢,親兵扶起,士兵們見受刑諸人的臀股之間已然鮮血淋漓,不得行走,不由各自悚然,鴉默雀靜地各自散去。 人潮退盡,原地現出了一個駐足不動的身影。楊定微微張唇,片刻過後,認命地低著頭走上前去:“我不知你也在此。” 任臻無奈道:“你這麼大張旗鼓的,更是天下皆知了。”楊定忙尷尬地解釋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想著小懲大誡、殺一儆百,造謠本、本就不該麼——我只是不想見到你難過。” 任臻聞言抬頭,二人四目相對,任臻笑了一笑,反問道:“我為何要難過?” 楊定不答,眼中滿是關心與瞭然。任臻扯了扯嘴角,忽然兜住楊定寬厚的肩膀:“大個子,我不難過,真的。若傳聞屬實。。。也屬應當。他既然貴為一國之君,有些事便於情於理、不得不為。我與他都已非少年,大半輩子跌宕起伏,死生契闊,若連這點都堪不破,早已愛不起了。” 楊定沉默半晌,忽然低聲道:“若是真愛,豈忍辜負何況還誤了一個女子前程幸福。” 這是楊定第一次對苻堅所作所為抱有微詞,任臻心內觸動,忽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道:“我知你甚厭龍陽,卻肯為我至此,這份情無以回報,不若以身相許吧~” 楊定頓時寒毛直豎,任臻隔著武袍都能感受到他堅實而賁張的肌肉在微微顫慄,便哈哈一笑地放開他道:“嚇你的,瞧你怕的,開個玩笑罷了。兄弟是兄弟,愛人是愛人,豈可混為一談?” 楊定吐出一口長氣,轉過頭去,沉聲責道:“我是真擔心你,你卻總愛捉弄我。” 任臻趕上前又貼了過去,勾肩搭背地道:“別動氣,是我太不正經,明知你不慣還開這玩笑。”見楊定面上已無不快,方才又續道:“莫擔心了,我真沒事。” 只有一句話他沒說出口:我既然做不到全情專心只愛他一人,又有何面目有何立場要求他為我守身如玉? 所以心裡再憋屈再不快再煩悶再難過,也終究無法宣諸於口。 然則看的開卻不代表做得到,平定張掖後苻堅急於班師忙於善後,本就忙地難覓蹤影,任臻心中有氣,偶爾與其見了面,交談不到兩三句便冷淡中止,藉故離開,一來二去自己都覺得不耐起來——男兒丈夫,如女子一般患得患失欲言又止,著實沒意思。而此時偵騎回報隴山地區果然發現沮渠蒙遜行蹤。 如此正中任臻下懷,他正苦於此時無事可做,登時起身道:“我領兵去追,這一次定不讓他走脫!” 苻堅聞訊,匆匆趕至,斷然拒絕道:“不可!” 任臻正獨自在帳內更換盔甲,武袍剛剛褪下一半,鬆垮垮地盡堆在精瘦的腰間,聞聲扭過頭來看向不請自來的苻堅,一挑眉道:“為何不可?” 苻堅沒料到任臻已在更衣,露出一身白晃晃的結實肌肉,忙一擺手命跟隨的侍衛退出去,方道:“沮渠蒙遜其人狡詐,善於行軍,群山莽林之中怎會輕易暴露行蹤?此定為疑兵之計,誘人中伏罷了。” 任臻丟下手中的明光鎧,轉身走到苻堅面前,冷淡地道:“不嘗試,又怎知一定有詐?萬一他當真是走投無路了,難道要坐失良機?斬草除根,你教我的。” 苻堅不自覺地撇開視線,堅持道:“就算只有一絲可能是沮渠蒙遜要佈局設伏,你也不能冒這個險!此次統一涼州,收復張掖之目的已經達成,無謂節外生枝。” 任臻微昂起頭,與其四目相接,須臾過後忽然伸指點了點他的胸膛,一字一字地道:“張掖之戰中,沮渠蒙遜是在我手上跑的,我一定要親手生擒此人!” 苻堅握住他的冰冷的手,低聲勸道:“窮寇莫追,不要意氣用事。” 苻堅的掌心依舊如以往火熱,任臻不肯貪戀這微末暖意,冷不防抽回手來:“我以為你也恨他。”忽然轉變心意,肯放人一馬,卻不知為誰? 苻堅順手提他拉上衣襟:“我年過不惑,又再世為人,豈還會記掛那怨嗔會苦?區區一個沮渠蒙遜,怎值得你以身犯險?” 任臻微一眯眼,忽而拍開他的雙手:“苻天王依舊雄辯無雙,話說地當真動聽,只是我輩凡人,偏生咽不下這口氣,若非要去,卻又如何?” 苻堅終於皺眉,半晌後道:“你執意如此,便只是為了替姚嵩報下毒之仇?!沮渠蒙遜無論做了何事都比不得傷害姚嵩來得讓你錐心刺骨殺之而後快!” 一句誅心,任臻聞言,氣苦不已,五臟六腑皆翻江倒海,幾乎要生生嘔出血來,卻又偏回不出一句可以反駁的話,只得怒極反笑地點了點頭:“正是!我一貫言出必諾,睚眥必報,但求苻天王莫要阻我,死生勝敗皆我自取,與人無由!” 二人怒目而視,氣氛是罕見的劍拔弩張,過了片刻,卻還是苻堅深吸了一口氣,先平復了情緒,冷靜地道:“不可。我軍主力已分批返回姑臧,留守張掖的兵力所剩不多,無力追擊,無謂橫生枝節,再起戰端——明日隨我還師姑臧即可。” 任臻往日最愛苻堅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自若,此時卻恨得直咬牙:“命令我?我不是你的臣屬——苻天王莫要忘了我也是一國之君,國都就是曾屬於你的長安!”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七年之前誰是誰非何因何果,早成一團亂麻,他不提,他不問,二人早已有隻顧當下,只說將來的默契,但前秦國滅,畢竟是苻堅上半輩子最深最重最無奈的痛。 苻堅面無表情地拂袖轉身,離開前道:“我說了——不可出兵——這是天子詔令,明日就要班師,誰也不能調動一兵一卒。” 任臻聞言,剛起的一點愧疚後悔之心便又煙消雲散,他瞪著苻堅決然而去的背影,恨聲道:涼州兵聽你號令,難道我帶的人馬也要聽命於你?! 夜深人靜之時,楊定急匆匆地闖進苻堅寢殿,第一次慌張無措地道:“任臻忽然點齊跟他前來的數千燕兵,連夜開拔,不顧阻攔徑直朝東而去!” 本就夜不能寐的苻堅震驚地翻身而起,瞠目道:“他當真負氣追擊沮渠蒙遜?” 作者有話要說:除夕更文,大家新年快樂~!

109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二人一觸即分,苻堅則略帶尷尬地偏過頭去:“走吧,這兒風大。”

任臻舔了舔唇,沒說什麼,便也起身尾隨而去。

接下來大軍入城,安民整軍更是忙亂,直到入夜楊定才回來覆命,沒想到這一次他還當真不是空手而回了。

苻堅與任臻無語地看著楊定身邊的發亂髻散尤難掩麗色的盛裝女子。

任臻拍了拍腦袋,納悶道:“沮渠蒙遜變性了?”

苻堅:“。。。。。。”

楊定抬手抹去額上油汗:“末將在城東發現沮渠軍動向,正欲急追,誰知途中忽有數架戰車傾翻阻道,數十個北涼士兵正負隅頑抗——”

任臻扶額:“然後你殺退敵軍,就發現車中皆是女眷?”楊定點了點頭,沒好意思說他發現車中之人是個女子之後本欲繞行,繼續追擊,誰知那女子破口大罵其“亂臣賊子”“竊國篡位”,他不堪其擾,又無可奈何,兼見耽擱了太多時間再難覓沮渠蒙遜的蹤跡,只得灰頭土臉地帶著該“戰俘”回城覆命。

苻堅與任臻互看一眼,知又是沮渠蒙遜棄車保帥之計,在修羅戰場之上,向來一將功成萬骨枯,怕也只有楊定這樣尚存仁心之人才會因為怕傷及無辜而止步不前——可見沮渠蒙遜從任臻破城到楊定追擊,一步步都在謀算人心。

不過能被沮渠蒙遜當做擋箭牌的,應該也不會是尋常女子,果然見那女子昂首朗聲道:“我乃北涼公主!爾等既滅我國,無須多言,殺了我便是!”

任臻回過味來了——北涼名義上還是呂氏天下,她既自稱公主,呂纂早死,生不出這麼大的女兒,想來是呂光所出,沒想到被沮渠蒙遜從姑臧一路帶到了張掖。不由笑道:“你既是呂光之女,難道不知堂上所坐何人?”

那呂氏公主為人所俘竟也毫不畏懼,當即昂首答道:“當年年幼,在明光宮中只遙遙得見一眼,卻也知道苻堅這忘恩負義的小人!”

楊定嚇了大跳,忙喝止道:“不可妄言!”

呂姝冷笑道:“我何曾妄言?父皇本已為涼州之主,顧念舊情而迎回苻天王,誰知不過三年,天王就能反客為主,毫不客氣地奪人江山!”

此話說地斬釘截鐵,絕非閨閣中人語氣,在場諸人聞言皆是一愣,還是任臻先猜出了些許因由,不由微一冷笑——沮渠蒙遜對女子向來甚有手段,要蠱惑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又有何難?難為她在最後關頭被棄若敝履,還以為那個倉皇撤退的“張掖公”是救國危難的“大忠臣”呢。

楊定見任臻臉色陡變,恐他關心則亂,一怒之下會真格地處置這太敢講話的纖纖弱質,屆時苻堅便是有心寬仁也斷然不會去逆他之意,趕忙一拽呂姝的胳膊,橫眉怒目地道:“閉嘴!”呂姝性子卻烈,一把掙開他的手,斷然道:“無知莽夫也敢對本公主無禮!”

任臻挑了挑眉,起身踱到她面前,抬手指了指楊定,忽然厲聲道:“公主?你是哪門子的公主?!若非這‘無知莽夫’你早已命喪馬蹄之下!還由得你在此擺譜?!”呂姝被他吼地一怔,又聽他疾言厲色地連連詰問道:“你父親呂光生前雖據有涼州,可從敢未稱帝,反以臣禮迎回舊主;被他的親兒子你的親大哥逼死沙場之後,‘懿武皇帝’的諡號還是你口中那個‘反客為主’‘忘恩負義’之人給追封的——涼州從頭到尾都屬苻氏,卻是誰奪誰的江山?!你再敢大放厥詞侮辱他們,我有千百種方法讓‘公主殿下’求死不能!”

他的表情陰森狠毒,呂姝被嚇地倒退一步,正好踩在楊定戰靴之上,楊定在後扶擋了一把,正想開口解圍,一直高坐主位一聲不吭的苻堅忽而緩緩起身,低聲道:“夠了!”他走到二人中間,將已成驚弓之鳥的呂姝拉開:“後涼國祚的確傳至呂氏,呂纂謀逆,罪不及家人。她既是呂光之女,自也是後涼公主無疑,豈可見故人之女淪落受難?”

任臻幾乎沒能聽懂,他反應不過來似地微張著嘴扭頭看向苻堅——苻堅卻沒看他一眼,徑直命人將呂姝帶下,好生安置。

事後楊定放心不下,親往查探,剛掀開營帳一角,便見裡頭碰地一聲摔出一隻杯盞,隨即是呂姝的嬌叱之聲:“莫以為我不知你們天王在想什麼,張掖城中匈奴人居多,沮渠蒙遜雖暫時撤退,留在城裡的殘餘勢力卻還是千絲萬縷,苻堅想要利用我們這些被俘的皇族來出面安民,儘快穩定張掖局勢——我絕不如他之意!”

楊定在外聽了,不由心中暗暗一點頭:倒有些見識,非庸脂俗粉。

在內與其說話的乃是苻堅親信,護龍衛的新任統領阿爾泰,在姑臧之亂中因其勇銳而被苻堅從個普通士兵破格擢升為親衛軍的首領,見個黃毛丫頭膽敢對苻堅不敬,便不耐地蹙了蹙眉毛,略帶粗暴地道:“你那嫂嫂楊太后都已同意出面安民,你還守哪門子節?”

呂姝冷笑道:“那是因為我們天王如今在你們手上,我嫂嫂掛心兒子安危才被迫與你

們合作,苻堅若真仁義寬懷,便不要為難孤兒寡母!”

果然伶牙俐齒。楊定心道:怕只有任臻才能令其啞口無言。

阿爾泰果然被氣地說不出話來,偏拿她無法,想是苻堅先前交待過不能動粗,只得氣哼哼地拂袖而去。一出來便與楊定撞了個正著,便抬手抱拳,對楊定行了個軍禮。

楊定無聲地擺了擺手,又示意他前行數步離開此處,方才悄聲問道:“怎還要勞動你的護龍衛親自看管?”

阿爾泰無奈道:“這便宜公主的待遇比那五歲的小天王呂榮的規格還高,她猶不知足,鎮日裡信口雌黃,哪裡像個養在深宮養尊處優的公主?!”頓了一頓,也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天王親自下的令,讓我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靠近,特別是那位‘任將軍’。。。”

楊定微怔。阿爾泰乃苻堅親信,自也知道任臻真正的身份,所以軍中無論何處,就沒有任臻不敢踏足的,所以苻堅才未雨綢繆,防患未然——只是,區區一個亡國公主,哪怕是為了已死了的呂光,卻也不必如此小心啊。

他越想越不解,更兼心頭莫名沉重,回去之後便不由自主地踱到任臻面前,很認真地觀察他。任臻頭也不抬地揮了揮手:“大個子,你擋著光了。”楊定只得望旁一讓,躑躅半晌後開口:“那個。。。今日之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任臻嚴肅地一搖頭:“那怎麼能行?我記一輩子!”抬頭望向楊定訝異而略帶無措的眼中,他揚起寫了一半的文書,勾起唇角道:“今日讓沮渠蒙遜僥倖逃了,怎可能不放在心上?我估摸他應該會東逃投奔慕容垂,所行路線皆要翻過隴山,我想若是星夜傳訊各大關隘,截擊一切可疑之敵,或許還能來得及截住此人!”

楊定張了張嘴,他原以為任臻一語不發一個人在角落裡塗塗寫寫是為白天苻堅因處置呂姝而與其意見相左之事不快,誰知竟是他多慮了。他撓了撓頭,苦笑道:“我還以為。。。”

任臻與他多年兄弟,當下截住他的話頭:“大頭行事向來自有主見,他肯禮待呂姝,總有他的理由。”

楊定被哽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頗覺得尷尬地附和了幾句,便即告退。任臻獨自一人繼續奮筆疾書,寫著寫著就不成了章法,越發橫七豎八怒氣勃發,他啪地一聲摔下毛筆,文書上頓時暈開好大一處墨漬:苻堅居然為了一個被洗腦的戰俘當眾駁斥他?!就算她是個女人,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這老不休就能這麼顛倒黑白?!

想到此處,任臻自己先愣了一下——漂亮女人?不至於吧?苻堅都能做人爹了!

那可難說,苻堅貴為帝王,前半生可是沒少惹風流債,先前那麼寵慕容衝,也不妨礙他左一個右一個地封妃納嬪,七年前長安一戰前秦國滅,一宮粉黛俱是風流雲散,如今他好容易在涼州站穩了腳跟,後宮卻一直空無一人。。。

他越想越不得勁,面色鐵青地重新抓回毛筆,自己對自己道:不至於。苻堅不至於。

但他沒想到,待收復張掖諸事暫告段亂,準備回師姑臧之時,苻堅召集部下,當眾宣佈要正式冊封呂姝為公主,回京之時即行冊封典禮。

此事不一會兒便傳遍三軍——入涼以來,四處征伐,苻堅勝仗打地多了,卻沒哪回肯這般高看一個俘虜,自然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而後涼如今的主力天王軍乃是姑臧之變後,苻堅為對抗沮渠叛軍而重返涼州自民間募兵籌建的,因而行伍之中多屠狗販夫的彪悍之輩,說起話來便更是直白露骨。

有說“你見過哪個俘虜能讓阿爾泰將軍親自看管?而且那呂氏公主據說一直不肯低頭,脾氣大地很,若非天王看上了她,怎肯容她一介俘虜放肆至此?”

又有說“若論模樣,彷彿那楊太后成熟嫵媚,更甚那青茬兒許多,要俺是天王倒寧可選她!”

立即有駁斥嗤笑之聲傳來“你知道甚麼!楊後已徐娘半老,怎及的上公主風華正茂?天王如今後宮空虛無人入主,若要做皇后,少不得也得是個冰清玉潔的名門之女。”

“嗐~反正都是俘虜,不如將這對姑嫂一併兒收了,也免得左右為難~”

在一片鬨笑聲中,楊定自暗處走出,黑著臉斥道:“一個二個都不要命了?須知妄議君上,按律當誅!”

諸將被唬了大跳,全都噤若寒蟬地愣在原地——楊定平日雖不苟言笑木訥少言,卻從未對他們這般疾言厲色,連忙告罪認錯,誰知楊定竟反常地不肯罷休,堅持“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誰的求情都不理會,硬是命左右親兵將方才說笑最放肆的三四個小將捆到營前,結結實實地各打二十軍棍。

輔國大將軍難得動怒,誰敢留手?硬是將這幾個剛在張掖之戰中殺敵英勇而嶄露頭角的軍中新貴抽了個血肉橫飛,那幾位倒都咬牙死忍,不敢慘叫,數百人圍觀的大校場上靜悄悄的,唯有沉悶的棍擊拍肉之聲接連不斷地響起,楊定雙手負背,面無表情地踱著步,掃視大氣不敢出的眾兵將,冷冷地道:“軍有明法,不得造謠生事,遑論妄議君上!此次小懲大誡,若在軍營之中再聞此類無稽之談,從嚴治罪!”

一時杖責完畢,親兵扶起,士兵們見受刑諸人的臀股之間已然鮮血淋漓,不得行走,不由各自悚然,鴉默雀靜地各自散去。

人潮退盡,原地現出了一個駐足不動的身影。楊定微微張唇,片刻過後,認命地低著頭走上前去:“我不知你也在此。”

任臻無奈道:“你這麼大張旗鼓的,更是天下皆知了。”楊定忙尷尬地解釋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想著小懲大誡、殺一儆百,造謠本、本就不該麼——我只是不想見到你難過。”

任臻聞言抬頭,二人四目相對,任臻笑了一笑,反問道:“我為何要難過?”

楊定不答,眼中滿是關心與瞭然。任臻扯了扯嘴角,忽然兜住楊定寬厚的肩膀:“大個子,我不難過,真的。若傳聞屬實。。。也屬應當。他既然貴為一國之君,有些事便於情於理、不得不為。我與他都已非少年,大半輩子跌宕起伏,死生契闊,若連這點都堪不破,早已愛不起了。”

楊定沉默半晌,忽然低聲道:“若是真愛,豈忍辜負何況還誤了一個女子前程幸福。”

這是楊定第一次對苻堅所作所為抱有微詞,任臻心內觸動,忽然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道:“我知你甚厭龍陽,卻肯為我至此,這份情無以回報,不若以身相許吧~”

楊定頓時寒毛直豎,任臻隔著武袍都能感受到他堅實而賁張的肌肉在微微顫慄,便哈哈一笑地放開他道:“嚇你的,瞧你怕的,開個玩笑罷了。兄弟是兄弟,愛人是愛人,豈可混為一談?”

楊定吐出一口長氣,轉過頭去,沉聲責道:“我是真擔心你,你卻總愛捉弄我。”

任臻趕上前又貼了過去,勾肩搭背地道:“別動氣,是我太不正經,明知你不慣還開這玩笑。”見楊定面上已無不快,方才又續道:“莫擔心了,我真沒事。”

只有一句話他沒說出口:我既然做不到全情專心只愛他一人,又有何面目有何立場要求他為我守身如玉?

所以心裡再憋屈再不快再煩悶再難過,也終究無法宣諸於口。

然則看的開卻不代表做得到,平定張掖後苻堅急於班師忙於善後,本就忙地難覓蹤影,任臻心中有氣,偶爾與其見了面,交談不到兩三句便冷淡中止,藉故離開,一來二去自己都覺得不耐起來——男兒丈夫,如女子一般患得患失欲言又止,著實沒意思。而此時偵騎回報隴山地區果然發現沮渠蒙遜行蹤。

如此正中任臻下懷,他正苦於此時無事可做,登時起身道:“我領兵去追,這一次定不讓他走脫!”

苻堅聞訊,匆匆趕至,斷然拒絕道:“不可!”

任臻正獨自在帳內更換盔甲,武袍剛剛褪下一半,鬆垮垮地盡堆在精瘦的腰間,聞聲扭過頭來看向不請自來的苻堅,一挑眉道:“為何不可?”

苻堅沒料到任臻已在更衣,露出一身白晃晃的結實肌肉,忙一擺手命跟隨的侍衛退出去,方道:“沮渠蒙遜其人狡詐,善於行軍,群山莽林之中怎會輕易暴露行蹤?此定為疑兵之計,誘人中伏罷了。”

任臻丟下手中的明光鎧,轉身走到苻堅面前,冷淡地道:“不嘗試,又怎知一定有詐?萬一他當真是走投無路了,難道要坐失良機?斬草除根,你教我的。”

苻堅不自覺地撇開視線,堅持道:“就算只有一絲可能是沮渠蒙遜要佈局設伏,你也不能冒這個險!此次統一涼州,收復張掖之目的已經達成,無謂節外生枝。”

任臻微昂起頭,與其四目相接,須臾過後忽然伸指點了點他的胸膛,一字一字地道:“張掖之戰中,沮渠蒙遜是在我手上跑的,我一定要親手生擒此人!”

苻堅握住他的冰冷的手,低聲勸道:“窮寇莫追,不要意氣用事。”

苻堅的掌心依舊如以往火熱,任臻不肯貪戀這微末暖意,冷不防抽回手來:“我以為你也恨他。”忽然轉變心意,肯放人一馬,卻不知為誰?

苻堅順手提他拉上衣襟:“我年過不惑,又再世為人,豈還會記掛那怨嗔會苦?區區一個沮渠蒙遜,怎值得你以身犯險?”

任臻微一眯眼,忽而拍開他的雙手:“苻天王依舊雄辯無雙,話說地當真動聽,只是我輩凡人,偏生咽不下這口氣,若非要去,卻又如何?”

苻堅終於皺眉,半晌後道:“你執意如此,便只是為了替姚嵩報下毒之仇?!沮渠蒙遜無論做了何事都比不得傷害姚嵩來得讓你錐心刺骨殺之而後快!”

一句誅心,任臻聞言,氣苦不已,五臟六腑皆翻江倒海,幾乎要生生嘔出血來,卻又偏回不出一句可以反駁的話,只得怒極反笑地點了點頭:“正是!我一貫言出必諾,睚眥必報,但求苻天王莫要阻我,死生勝敗皆我自取,與人無由!”

二人怒目而視,氣氛是罕見的劍拔弩張,過了片刻,卻還是苻堅深吸了一口氣,先平復了情緒,冷靜地道:“不可。我軍主力已分批返回姑臧,留守張掖的兵力所剩不多,無力追擊,無謂橫生枝節,再起戰端——明日隨我還師姑臧即可。”

任臻往日最愛苻堅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自若,此時卻恨得直咬牙:“命令我?我不是你的臣屬——苻天王莫要忘了我也是一國之君,國都就是曾屬於你的長安!”

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七年之前誰是誰非何因何果,早成一團亂麻,他不提,他不問,二人早已有隻顧當下,只說將來的默契,但前秦國滅,畢竟是苻堅上半輩子最深最重最無奈的痛。

苻堅面無表情地拂袖轉身,離開前道:“我說了——不可出兵——這是天子詔令,明日就要班師,誰也不能調動一兵一卒。”

任臻聞言,剛起的一點愧疚後悔之心便又煙消雲散,他瞪著苻堅決然而去的背影,恨聲道:涼州兵聽你號令,難道我帶的人馬也要聽命於你?!

夜深人靜之時,楊定急匆匆地闖進苻堅寢殿,第一次慌張無措地道:“任臻忽然點齊跟他前來的數千燕兵,連夜開拔,不顧阻攔徑直朝東而去!”

本就夜不能寐的苻堅震驚地翻身而起,瞠目道:“他當真負氣追擊沮渠蒙遜?”

作者有話要說:除夕更文,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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