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6,984·2026/3/26

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劉裕口中的“那個”,如今已經初平戰亂、回到長安,卻沒有一點兒也未感到輕鬆,因為一場更為重要的戰役即將打響,輕則三軍易帥,重則——動搖國本。 他既一臉凝重,分坐左右首位的姚嵩與慕容永便也一言不發,文武臣工更是噤若寒蟬,整個宣室殿內一聲咳喘不聞,直到殿外腳步聲起,所有頓時循聲望去,一黃門侍郎疾步捧捲入內,連氣都來不及喘,雙膝一點地便急稟道:“安東大將軍拓跋珪上表——‘自穆崇叛國,臣夙夜難安惶恐至極,焉有面目再統領三軍!望皇上恩准臣抱病軀殘體即日進京請罪!” 穆崇突襲慕容永事敗之後,即東逃投奔慕容垂,所有都將懷疑的矛頭對準了他身後的拓跋珪,朝上一片喊殺之聲,事到如今拓跋珪竟還有膽不帶一兵一卒,孤身一闖這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 這番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場上諸皆是神色各異,任臻垂下眼瞼,面色淡然地道:“將軍有心,朕自准奏。” 宣室殿議政已畢,慕容永迴歸府中依舊是心事重重,一見喜出望外率眾迎出府邸的李赧兒也無甚心思敷衍,只是不耐地擺了擺手,獨自一朝書房走去——穆崇起兵偷襲先,東逃後燕後,十足十的叛國之罪——天下誰不知道他是拓跋珪的心腹大將兼結拜兄弟,到了這個地步,拓跋珪還敢獨身進京“請罪”,當真是膽大包天極了。 他自家的“知墨堂”前停下了腳步,看著虛掩的房門微一挑眉,便推門而入。 背光而立的男子緩緩轉過身來,從他一笑:“王爺叫下好等。” 慕容永頓時冷下臉來,隨手闔上門道:“幾時尚書令姚大也能這般隨意進出河東王府了?” 姚嵩倒不生氣,甚至正兒八經地先躬身做了個揖,誠懇地道:“子峻來負荊請罪,自要掩耳目些。” 慕容永神色不變,只管袖了手坐下,懶散似地道:“哦?姚大智珠握,也會犯錯?” 姚嵩自袖中摸出一隻精緻木匣,裡面乃是療傷聖品長白野參,雙手推送至慕容永面前:“事出緊急,子峻沒有與王爺相商便貿然行事,卻不承想險些釀成大禍,若王爺有個萬一,子峻便是千古罪——如何不算大錯大罪?” 慕容永冷笑著打斷他道:“這番話面前提也是白費工夫,仔細想想如何對任臻解釋。” “相信王爺絕不會供出下主謀。”姚嵩舔了舔唇,話鋒一轉:“最終目的都是一致的——依舊是那一句話——外敵乃四肢之疾,內鬼為心腹大患!故而為除拓跋珪,下鋌而走險亦不足惜!若當日立場互換,是子峻身陷險境,想必王爺亦是如此當機立斷該舍則舍——原因無他,皆為一耳。” 他如此開誠佈公,慕容永心中微一觸動,便是原先真堵著一口怨氣,此時倒也無從發作了。“不必說了。能脫險,也賴暗多方活動,狠狠將了那目中無的‘謝家寶樹’一軍,終叫他勞軍疲師卻無功而返。”他搖了搖頭道,“姚嵩,的確聰慧過,卻未免太過剛愎自用一意孤行,拓跋珪敢回來,無非是相信任臻不會狠心當真一下便置他於死地。難道不知,皇上向後燕暫時服軟握手言和還有一大原因就是要中山方面交還叛將穆崇。就不怕到時拓跋珪與穆崇當面對質,揭穿才是穿針引線的幕後主使?” “姚子峻做便做了,從不知怕!穆崇能夠東逃後燕,乃是網開一面有意縱之,否則就憑他那點子兵,如何能逃得過任臻天羅地網的追捕?莫說他未必回的來,就算後燕的慕容垂首肯放,一時三刻也到不了長安。此之前要儘快叫拓跋珪伏法,那麼讓他別無對證百口莫辯還不夠——”姚嵩說到此處,忽然再次躬身一拜,“這便是來懇求王爺相助之因了。” 慕容永知道重頭戲終於來了,便端起案上清茶,一言不答地等他繼續:“拓跋珪有膽進京一是看任臻重情不會輕易治罪,二便是賀蘭雋如今還是外擁軍,朝廷真要對他下手也要掂量一下萬一兵變的後果。而如今滿朝文武也多得授意,皆要嚴懲拓跋珪,皇上即便不會一見面就處死此,也不得不礙於法規刑律而將其扣押審問,此期間,只要有賀蘭雋部的‘死士’劫獄未果,那便坐實了拓跋珪的謀反罪名,自古謀反都是十惡不赦誅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實,便會領銜百官上表請誅國賊,縱使他貴為九五之尊亦沒得轉圜,屆時,他不殺也得殺。” 慕容永抬眼看向他,意味深長地道:“原來是想讓的兵喬裝賀蘭雋的暗中劫獄?再把這盆髒水扣到拓跋珪與賀蘭雋的身上?” 姚嵩乾脆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普天之下,這個忙也只敢求助於王爺。” 慕容永並指朝他虛虛一點:“姚嵩,可知這形同欺君逼宮。” 姚嵩昂首朗聲道:“子峻問心無愧。” 慕容永片刻之後一嘆道:“想的到的,只怕拓跋珪亦早有防備。” 果不其然,就姚嵩等還暗中佈置之時,又一個石破驚天的訊息傳進京城長安。 賀蘭雋也上表請罪,願解甲入京受審。脫胎於虎賁營而短短三年內迅速發展的拓跋軍已達十萬之數,甚至與驍騎三營總數相當,成為西燕最舉重輕重的一股地方軍事力量,主帥拓跋珪,副將賀蘭雋,從來遙相呼應、互為表裡——朝中許多都揣測那拓跋珪還有膽子入京待罪,所恃者惟依然外掌管兵權的賀蘭雋一——朝廷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輕易定他的罪。然而就這當口,二竟肯同時解甲進京,卻難道是因穆崇叛國之事真心請罪來了? 姚嵩對此自然嗤之以鼻,但原先想以賀蘭雋劫獄之事構陷拓跋珪卻也成泡影,不由大罵拓跋珪奸狡,無奈之下只得再行別計不提。 十月初二日,安東大將軍拓跋珪僅帶百餘親兵回到了闊別三年的長安。 長安城、未央宮戒備森嚴;虎賁營、驕騎營如臨大敵。拓跋珪看眼中,沉於心底——竟當真忌他若此!遙想當年,離開之時他初試鋒芒躊躇滿志,歸來之刻卻是戴罪之身黯然神傷——成敗得失卻依舊只源於一。 那一,是提攜他青雲直上的恩,是教會他情緣深重的愛,卻也是令他心恨齒冷的仇。拓跋珪策馬徑直馳到未央宮,巍峨宮門前翻身下馬,賀蘭雋等將緊隨其後,跟著他一併提袍屈膝,整齊劃一地跪宮道正中,拓跋珪昂首肅目,朗聲道:“罪臣拓跋珪見駕!” 聲傳九霄,一記記地報進金華殿中。任臻正執筆潑墨,臨當初留給苻堅的那一幅“江山永固”圖。聞言筆尖一滯,卻是頭也不抬,只做不知,嘴裡道:“子峻來看看這筆字可有進益?” 姚嵩俯身細細賞析了一番,讚道:“總算是橫平豎直,大約像個字型了。” 任臻跨下臉來,哭笑不得:“雖然不能與和謝玄這些書法大家相比,卻比從前好太多了吧?就不能鼓勵鼓勵?”他卻不知莫說自己的書法比不過謝、姚,就連武將出身的苻堅都好過他太多,只是他秉性寬厚,又護短地很,自不願當眾點破任臻這小小瑕疵。姚嵩素來毒舌,才不管這許多,當下抿嘴道:“書法一道最重心境,戒驕戒躁,皇上此刻心有旁騖未能專注,又焉能有大進益?” 任臻知他話意,沉默了片刻,忽而冷笑一聲:“無論穆崇謀反一事他知情與否,‘擁兵自重’‘鼠首兩端’這八字他是跑不掉的!否則焉有半年前的那場戰禍!?就讓他宮外跪著!先冷一冷他發熱發昏的腦袋!、——讓兀烈立即領兩百虎賁衛集結殿後,原地待命!” 這話說地太重,就連一旁伺候文墨的幾個內侍太監們聽地都暗自咂舌,只道拓跋珪這當朝新貴此番是自尋死路,活到頭了。姚嵩聞言卻是微一擰眉——他太瞭解任臻了,他越是心中恨毒了一個,就越不會輕易發作,只是卯足了勁定要致他於死地,就如當時追殺沮渠蒙遜;但他嘴裡若是喊打喊殺,卻往往雷聲大雨點小——想來他就算先前對拓跋珪有幾分殺心與不滿,卻被他接連的哀兵姿態而打動,心裡先軟了——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也是算準了任臻對他無法當真狠心。慕容永說拓跋珪智高才絕,心志堅忍,並非尋常武夫,果然不可小覷。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一絲異樣不露,氣定神閒地端坐旁。 室內焚起了安神香,絲絲嫋嫋地籠住了整座大殿,殿內殿外所有全幾乎都是坐立難安、五內暗焚。直到時交未時,隨著一聲悶雷,陰沉沉的天空忽然裂開一條縫似地,淅淅瀝瀝地下起傾盆大雨來。 關中多旱,雨水不多,一旦落水,卻往往一發不可收拾,多能引起涇河渭水漲潮氾濫。任臻合上卷宗,抬頭望著窗外簷下淌個不住的水流出了會神,忽然不耐地粗聲道:“傳拓跋珪進殿!” 內侍總管忙領命告退,須臾過後便奔來複命:“拓跋將軍領旨之後說‘天降大雨,焉知不是因君父怪罪,故小懲大誡?臣不敢避禍躲責,自有擔當!’便一路跪著從未央宮膝行而來。” 任臻怒極反笑:“好。他倒還先有潑天的怨氣了。朕有成之美,就讓這大將軍一路跪過來吧!” 待入殿,周身已是如落湯雞一般,每行一步,膝下便拖出一道淋漓的水漬。拓跋珪就是如此這般,一面跪行一面抬頭注目地望向任臻:“罪臣拓跋珪見駕!” 任臻不答,暗中則已飛快地掃了他一眼——闊別三載,眼前這杯自己親手放飛的雄鷹已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青澀,雙目銳利,面容瘦削,從骨子裡透著一股果敢堅毅的狠勁兒。 “罪臣拓跋珪見駕!”他又重複了一聲,深深地俯下頭去,雨水自他的髮梢斷了線一般地淌下,又滲進華麗的地氈中蜿蜒蔓延。 任臻終於正眼看向他,冷冷地道:“拓跋將軍何罪之有?” “罪馭下不嚴,罪失察不覺,罪護駕不力!”拓跋珪以額觸地,一字一字答地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一直緘默的姚嵩忽然一笑道:“穆崇一貫是大將軍的心腹愛將,卻原來將軍一直對他的反心反跡一無所知?沒想到將軍僅因‘失察’之過便差點害地關中淪陷,親王遇難——” 姚嵩輕輕巧巧一句話就再次挑起了任臻心頭怒意,拓跋珪一雙鷹目瞬間轉暗:這毒謀士果然殺不見血——他一早發現殿內只有姚嵩一,帝國最高軍事統帥慕容永卻不此列,未免暗自猜疑:此時稱病不朝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說曹操曹操到,此時殿門忽開,特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特權的河間王慕容永應聲而入,幾乎是藉著姚嵩的話尾朗聲詰道:“若將軍領兵亦能多多益善,想必‘護駕不力’之過也可避免了。看來這三軍上將之位不如換一來做,更為妥當。” 拓跋珪慌忙垂首,再次磕頭告罪,誠惶誠恐似地:“罪臣萬萬不敢!罪臣只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番戰禍無論是否有意,罪臣已犯死罪,無可寬恕,此番進京便是抱必死之心,只求皇上降罪!” 這番話哀切悲涼,聽地所有都是一悚,而慕容永位高權重,又是皇親,說話自可無所顧忌,任臻微微皺了皺眉,卻也不說什麼,只是抬手給他賜坐,又道:“外面大雨傾盆,曾負傷先,萬不可浸了溼氣。”隨即命內侍總管為所有沏上薑茶——皇帝既是說了“所有”,那自然包括了跪地上的拓跋珪等,幾個小黃門果真給場諸皆奉上了熱氣騰騰的薑茶,拓跋珪心中微喜,忙謝恩接過,姚嵩眉宇間的陰色則愈加深沉——任臻果然心軟不忍! 慕容永合上碗蓋,淡淡地道:“當真如此?鎮守潼關之時,後燕的中衛將軍馮跋曾數次秘密出入軍營,所為何事?穆崇突襲軍之後,就能立即投奔後燕尋求庇護,又是為何?拓拔將軍,本王暫且不說與叛兵之事有關,單說與這後燕國主慕容垂之間的瓜瓜葛葛,怕就不少。”他自箭袖中抽出一紙密函遞予任臻,上面俱是他暗中拓跋軍中佈下的眼線所傳報回來的訊息,各有畫押,當做不得假。 拓跋珪俯首連磕三頭,痛聲道:“慕容垂的確曾派來招降罪臣,臣恐瓜田李下未能及時上報實乃大罪大過;但臣萬沒想到部下之中竟有被其收買招致大禍!皇上明鑑!” 慕容永咄咄逼地追道:“然則那結義兄弟穆崇叛變之事一無所知亦全不相關?!” 拓跋珪斬釘截鐵一口否決:“罪臣全不知情,更與此無關!”他猛地抬頭,望向任臻:“罪臣願向皇上表忠!” 任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終於緩緩開口道:“如何表忠?”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命賀蘭雋奉上一隻尺餘長的大木匣來,他將其高舉過頭,咬牙道:“臣與叛將穆崇絕無幹係,以此為證!” 這話如五雷轟頂一般殿內陡然炸響,任臻怔了一怔,幾乎不敢置信地道:“匣內是。。。?” 拓跋珪單手彈開盒蓋,露出血跡宛然的一顆頭顱,赫然便是拓跋珪的結拜兄弟,原西燕領軍將軍穆崇! “殺了穆崇?”慕容永按膝站起,震驚地道,“他不是已經東逃後燕了嗎?!” 拓跋珪慷慨激昂道:“臣待罪之身卸甲歸京,途中那穆崇竟漏夜來救,妄圖以昔日之恩義誘東降!臣心懷陛□系西燕,寧死不降,焉肯與逆賊為伍,當即拿下此——”他嘎然而止,望著一直不曾開口的姚嵩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心底一顫,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中了姚嵩之計! 穆崇劫營本就是假,乃是他為了取信任臻,一面哀軍簡裝進京待罪,一面親筆書信召穆崇到兩燕邊界之地與賀蘭雋會合,再暗中命賀蘭雋立斬穆崇,而後亦主動向長安方面請罪,由自己攜穆崇首級入京以示忠心不二劃清界限——穆崇對他向來言聽計從,賀蘭雋則心性涼薄又暗忌穆崇已久,此事萬無一失,卻不料恰好跳進了姚嵩的陷阱! 穆崇既已逃亡別國,被慕容垂扣手中為質,任臻軟硬兼施尚難要回,怎可能輕易再入燕境甚至營救拓跋珪?豈非坐實了拓跋珪既能號令穆崇奔難赴死,又與慕容垂有不可告的關係? 難怪慕容永接連發難,那姚嵩卻一直不聲不響,原來臺前幕後都早已聯手,這是故意佈局設計他自投羅網! 只怕穆崇毫無徵兆的反叛,也是出自此之手!他卻因心急心虛而被他借刀殺!拓跋珪剛將一切都想通,那邊廂任臻已拂袖而起,摔破了手邊的青瓷茶碗! 姚嵩立即應聲喝道:“拿下二!”慕容永長劍出鞘,刀光一閃便已抵上手無寸鐵的拓跋珪的喉頭;隨即殿門四開,湧入了數十名虎賁營的武士,將拓跋珪等團團圍住。 任臻一室肅殺中一步一步地下了臺階,他死死盯著木匣中的頭看了半晌,抬起雙眼逼視拓跋珪:“於而言,區區一個穆崇自然死不足惜;然則對而言,他是的異姓兄弟!當年演武會上為護他性命,不惜以身代之——是變了,還是連當初的義薄雲天都是偽裝?!” 拓跋珪額上汗水淋漓,淌過面頰,有如熱淚一般——此時此刻他應該辯解應該喊冤,然而喉頭動了幾下,他依舊無言以對——國破家亡被迫為質,朝不保夕身若浮萍,這樣的本就生而無情又怎會有義?!只因為,所以願意成為理想中的,但是不能將棄若敝履之後卻還如此失望地問是不是“變了”!本已有了登高一呼裂土封王的實力,為了誰才這般遲疑忍耐、委曲求全!為了誰才這般千方百計、低聲下氣!都是為了不想真和走到決裂為敵那一步! 他眼中瞬間閃過的光芒太過冰冷也太過火熱,目光銳利地叫任臻亦是一怔,姚嵩忙起身跪下,苦苦諫道:“皇上,拓跋珪裡通外國,叛跡已彰,不治罪不足以定天下!” 慕容永亦道:“尾大不掉,國之大患——懇請皇上聖裁!” 兀烈奉命拔刀對著自己的老上司已是頭皮發麻了,當然不願意拓跋珪還能東山再起,此等情勢之下只得站邊表態道:“請皇上聖裁!” 其餘文臣武將亦跪了一地,異口同聲地督請皇帝治罪嚴懲。 任臻一貫剛愎,是個極有成算主見之,但此刻簡直心亂如麻。事到如今,拓跋珪已有二心乃是板上釘釘言之灼灼之事,他又已與拓跋珪撕破了臉再難安撫,豈敢再將他放出去鎮守一方?為國為家於公於私都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再不濟也該褫奪兵權,軟禁京。。。 賀蘭雋已是有些嚇傻了眼,周遭一片喊殺之聲,他們想逃簡直難如生天——此番置諸死地而後生怕是大錯特錯了!自家主子一貫英明神武,就是因為心中一點不忍一點奢望一點猶豫,最終竟是自尋死路! 拓跋珪忽然仰天長笑,將手中血淋淋的木匣隨意一擲,猛地踏前一步,慕容永擰起眉,指間用力,喝道:“站住!” 刀刃勒膚見紅,拓跋珪不為所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任臻,一字一句地道:“皇上說的對,拓跋珪從來不是良善之輩,但時至今日,對從無二心!皇上若然不信,大可剖出滿腹心腸細看!” 話音剛落他劈手便奪慕容永手中之劍,姚嵩聞言便猜出他下一步的舉動,只道他又要施那苦肉計,心底冷笑一記,朝慕容永使了一記眼色,慕容永自然會意,便故作大意地真撤了手,誰知拓跋珪此番卻並非虛張聲勢,卻是當真反轉劍尖直朝心口插去! 鮮血四溢,全場震驚,任臻本能地搶上前去他意欲奪劍,誰知拓跋珪單手拂退,竟牢牢攥著那沾血的劍刃更往裡一刺,忍痛咬牙道:“一條命是給的,皇上若真不信,不必任何罪名都可將千刀萬剮,拓跋珪定然從容赴死毫無怨言——但士可殺不可辱,要為豢養,無為一世寧可就此血濺五步!” 姚嵩心中大罵不止:好一個心狠手辣的拓跋珪——對狠對自己更狠!自己好容易佈下這天羅地網,難道又要叫他逃脫?!見任臻果然被懾住了時地,眼露迷茫痛色,急急勸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留他朝後患無窮啊!”若真想一勞永逸除了拓跋珪,與慕容永聯手不是不能先斬後奏兵戎相見。但是“兵諫”是多大罪名,自古帝王無有能容者,就算任臻顧情恕了這罪,但他們此舉定然會寒了他的心,他再膽大妄為也不想和任臻走到這一步——所以他才這般辛苦籌謀,想讓任臻自己下定決心除去拓跋珪,誰料。。。 任臻看著姚嵩惶急的臉色,又望向拓跋珪慘白的面容,已知此事必難善終。他遲疑再三,終於朝拓跋珪緩緩地伸出手來:“把劍給,信便是。” 一貫談笑用計,舉重若輕的姚子峻頓時如遭電擊,慌亂地磕頭苦諫:“皇上不可放虎歸山途留後患——讓他再守潼關,如自毀長城!” “拓跋珪與慕容垂這老匹夫勢不兩立,焉有苟且!三年之內必取其父子首級於陛下,若違此誓,有如此發,身首異處不得好死!”拓跋珪氣地生生嘔出一口血來,隨即虎目圓瞪,拔劍一揮,手起刀落,滿頭髮辮登時化作一片青絲,飄揚落地。 任臻沉聲喝道:“夠了!拓跋珪!記住的誓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下了已經腳步虛浮的拓跋珪手中之劍,拄地冷聲道:“也不必再去潼關或是蕭關了,這便帶上的馬去駐守敕勒川吧。那兒本就是打下的江山,又是代國故地,盡是的族遺民——知道一直不甘下,要復興代國,就如所願給這份尊榮體面——為朕平滅後燕攻取中山之時,就是裂土封王重建代國之日!” 本想與一世交心君臣相得,卻到底成一紙空談。與其恩義情誼與野心霸業之間彼此猜忌猶豫還不如攜手做場交易,最後送一程,除此之外,再無糾葛恩怨——拓跋珪,如此可算是兩全其美?

116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劉裕口中的“那個”,如今已經初平戰亂、回到長安,卻沒有一點兒也未感到輕鬆,因為一場更為重要的戰役即將打響,輕則三軍易帥,重則——動搖國本。

他既一臉凝重,分坐左右首位的姚嵩與慕容永便也一言不發,文武臣工更是噤若寒蟬,整個宣室殿內一聲咳喘不聞,直到殿外腳步聲起,所有頓時循聲望去,一黃門侍郎疾步捧捲入內,連氣都來不及喘,雙膝一點地便急稟道:“安東大將軍拓跋珪上表——‘自穆崇叛國,臣夙夜難安惶恐至極,焉有面目再統領三軍!望皇上恩准臣抱病軀殘體即日進京請罪!”

穆崇突襲慕容永事敗之後,即東逃投奔慕容垂,所有都將懷疑的矛頭對準了他身後的拓跋珪,朝上一片喊殺之聲,事到如今拓跋珪竟還有膽不帶一兵一卒,孤身一闖這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

這番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場上諸皆是神色各異,任臻垂下眼瞼,面色淡然地道:“將軍有心,朕自准奏。”

宣室殿議政已畢,慕容永迴歸府中依舊是心事重重,一見喜出望外率眾迎出府邸的李赧兒也無甚心思敷衍,只是不耐地擺了擺手,獨自一朝書房走去——穆崇起兵偷襲先,東逃後燕後,十足十的叛國之罪——天下誰不知道他是拓跋珪的心腹大將兼結拜兄弟,到了這個地步,拓跋珪還敢獨身進京“請罪”,當真是膽大包天極了。

他自家的“知墨堂”前停下了腳步,看著虛掩的房門微一挑眉,便推門而入。

背光而立的男子緩緩轉過身來,從他一笑:“王爺叫下好等。”

慕容永頓時冷下臉來,隨手闔上門道:“幾時尚書令姚大也能這般隨意進出河東王府了?”

姚嵩倒不生氣,甚至正兒八經地先躬身做了個揖,誠懇地道:“子峻來負荊請罪,自要掩耳目些。”

慕容永神色不變,只管袖了手坐下,懶散似地道:“哦?姚大智珠握,也會犯錯?”

姚嵩自袖中摸出一隻精緻木匣,裡面乃是療傷聖品長白野參,雙手推送至慕容永面前:“事出緊急,子峻沒有與王爺相商便貿然行事,卻不承想險些釀成大禍,若王爺有個萬一,子峻便是千古罪——如何不算大錯大罪?”

慕容永冷笑著打斷他道:“這番話面前提也是白費工夫,仔細想想如何對任臻解釋。”

“相信王爺絕不會供出下主謀。”姚嵩舔了舔唇,話鋒一轉:“最終目的都是一致的——依舊是那一句話——外敵乃四肢之疾,內鬼為心腹大患!故而為除拓跋珪,下鋌而走險亦不足惜!若當日立場互換,是子峻身陷險境,想必王爺亦是如此當機立斷該舍則舍——原因無他,皆為一耳。”

他如此開誠佈公,慕容永心中微一觸動,便是原先真堵著一口怨氣,此時倒也無從發作了。“不必說了。能脫險,也賴暗多方活動,狠狠將了那目中無的‘謝家寶樹’一軍,終叫他勞軍疲師卻無功而返。”他搖了搖頭道,“姚嵩,的確聰慧過,卻未免太過剛愎自用一意孤行,拓跋珪敢回來,無非是相信任臻不會狠心當真一下便置他於死地。難道不知,皇上向後燕暫時服軟握手言和還有一大原因就是要中山方面交還叛將穆崇。就不怕到時拓跋珪與穆崇當面對質,揭穿才是穿針引線的幕後主使?”

“姚子峻做便做了,從不知怕!穆崇能夠東逃後燕,乃是網開一面有意縱之,否則就憑他那點子兵,如何能逃得過任臻天羅地網的追捕?莫說他未必回的來,就算後燕的慕容垂首肯放,一時三刻也到不了長安。此之前要儘快叫拓跋珪伏法,那麼讓他別無對證百口莫辯還不夠——”姚嵩說到此處,忽然再次躬身一拜,“這便是來懇求王爺相助之因了。”

慕容永知道重頭戲終於來了,便端起案上清茶,一言不答地等他繼續:“拓跋珪有膽進京一是看任臻重情不會輕易治罪,二便是賀蘭雋如今還是外擁軍,朝廷真要對他下手也要掂量一下萬一兵變的後果。而如今滿朝文武也多得授意,皆要嚴懲拓跋珪,皇上即便不會一見面就處死此,也不得不礙於法規刑律而將其扣押審問,此期間,只要有賀蘭雋部的‘死士’劫獄未果,那便坐實了拓跋珪的謀反罪名,自古謀反都是十惡不赦誅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實,便會領銜百官上表請誅國賊,縱使他貴為九五之尊亦沒得轉圜,屆時,他不殺也得殺。”

慕容永抬眼看向他,意味深長地道:“原來是想讓的兵喬裝賀蘭雋的暗中劫獄?再把這盆髒水扣到拓跋珪與賀蘭雋的身上?”

姚嵩乾脆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普天之下,這個忙也只敢求助於王爺。”

慕容永並指朝他虛虛一點:“姚嵩,可知這形同欺君逼宮。”

姚嵩昂首朗聲道:“子峻問心無愧。”

慕容永片刻之後一嘆道:“想的到的,只怕拓跋珪亦早有防備。”

果不其然,就姚嵩等還暗中佈置之時,又一個石破驚天的訊息傳進京城長安。

賀蘭雋也上表請罪,願解甲入京受審。脫胎於虎賁營而短短三年內迅速發展的拓跋軍已達十萬之數,甚至與驍騎三營總數相當,成為西燕最舉重輕重的一股地方軍事力量,主帥拓跋珪,副將賀蘭雋,從來遙相呼應、互為表裡——朝中許多都揣測那拓跋珪還有膽子入京待罪,所恃者惟依然外掌管兵權的賀蘭雋一——朝廷投鼠忌器,自然不敢輕易定他的罪。然而就這當口,二竟肯同時解甲進京,卻難道是因穆崇叛國之事真心請罪來了?

姚嵩對此自然嗤之以鼻,但原先想以賀蘭雋劫獄之事構陷拓跋珪卻也成泡影,不由大罵拓跋珪奸狡,無奈之下只得再行別計不提。

十月初二日,安東大將軍拓跋珪僅帶百餘親兵回到了闊別三年的長安。

長安城、未央宮戒備森嚴;虎賁營、驕騎營如臨大敵。拓跋珪看眼中,沉於心底——竟當真忌他若此!遙想當年,離開之時他初試鋒芒躊躇滿志,歸來之刻卻是戴罪之身黯然神傷——成敗得失卻依舊只源於一。

那一,是提攜他青雲直上的恩,是教會他情緣深重的愛,卻也是令他心恨齒冷的仇。拓跋珪策馬徑直馳到未央宮,巍峨宮門前翻身下馬,賀蘭雋等將緊隨其後,跟著他一併提袍屈膝,整齊劃一地跪宮道正中,拓跋珪昂首肅目,朗聲道:“罪臣拓跋珪見駕!”

聲傳九霄,一記記地報進金華殿中。任臻正執筆潑墨,臨當初留給苻堅的那一幅“江山永固”圖。聞言筆尖一滯,卻是頭也不抬,只做不知,嘴裡道:“子峻來看看這筆字可有進益?”

姚嵩俯身細細賞析了一番,讚道:“總算是橫平豎直,大約像個字型了。”

任臻跨下臉來,哭笑不得:“雖然不能與和謝玄這些書法大家相比,卻比從前好太多了吧?就不能鼓勵鼓勵?”他卻不知莫說自己的書法比不過謝、姚,就連武將出身的苻堅都好過他太多,只是他秉性寬厚,又護短地很,自不願當眾點破任臻這小小瑕疵。姚嵩素來毒舌,才不管這許多,當下抿嘴道:“書法一道最重心境,戒驕戒躁,皇上此刻心有旁騖未能專注,又焉能有大進益?”

任臻知他話意,沉默了片刻,忽而冷笑一聲:“無論穆崇謀反一事他知情與否,‘擁兵自重’‘鼠首兩端’這八字他是跑不掉的!否則焉有半年前的那場戰禍!?就讓他宮外跪著!先冷一冷他發熱發昏的腦袋!、——讓兀烈立即領兩百虎賁衛集結殿後,原地待命!”

這話說地太重,就連一旁伺候文墨的幾個內侍太監們聽地都暗自咂舌,只道拓跋珪這當朝新貴此番是自尋死路,活到頭了。姚嵩聞言卻是微一擰眉——他太瞭解任臻了,他越是心中恨毒了一個,就越不會輕易發作,只是卯足了勁定要致他於死地,就如當時追殺沮渠蒙遜;但他嘴裡若是喊打喊殺,卻往往雷聲大雨點小——想來他就算先前對拓跋珪有幾分殺心與不滿,卻被他接連的哀兵姿態而打動,心裡先軟了——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也是算準了任臻對他無法當真狠心。慕容永說拓跋珪智高才絕,心志堅忍,並非尋常武夫,果然不可小覷。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卻一絲異樣不露,氣定神閒地端坐旁。

室內焚起了安神香,絲絲嫋嫋地籠住了整座大殿,殿內殿外所有全幾乎都是坐立難安、五內暗焚。直到時交未時,隨著一聲悶雷,陰沉沉的天空忽然裂開一條縫似地,淅淅瀝瀝地下起傾盆大雨來。

關中多旱,雨水不多,一旦落水,卻往往一發不可收拾,多能引起涇河渭水漲潮氾濫。任臻合上卷宗,抬頭望著窗外簷下淌個不住的水流出了會神,忽然不耐地粗聲道:“傳拓跋珪進殿!”

內侍總管忙領命告退,須臾過後便奔來複命:“拓跋將軍領旨之後說‘天降大雨,焉知不是因君父怪罪,故小懲大誡?臣不敢避禍躲責,自有擔當!’便一路跪著從未央宮膝行而來。”

任臻怒極反笑:“好。他倒還先有潑天的怨氣了。朕有成之美,就讓這大將軍一路跪過來吧!”

待入殿,周身已是如落湯雞一般,每行一步,膝下便拖出一道淋漓的水漬。拓跋珪就是如此這般,一面跪行一面抬頭注目地望向任臻:“罪臣拓跋珪見駕!”

任臻不答,暗中則已飛快地掃了他一眼——闊別三載,眼前這杯自己親手放飛的雄鷹已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青澀,雙目銳利,面容瘦削,從骨子裡透著一股果敢堅毅的狠勁兒。

“罪臣拓跋珪見駕!”他又重複了一聲,深深地俯下頭去,雨水自他的髮梢斷了線一般地淌下,又滲進華麗的地氈中蜿蜒蔓延。

任臻終於正眼看向他,冷冷地道:“拓跋將軍何罪之有?”

“罪馭下不嚴,罪失察不覺,罪護駕不力!”拓跋珪以額觸地,一字一字答地擲地有聲鏗鏘有力。

一直緘默的姚嵩忽然一笑道:“穆崇一貫是大將軍的心腹愛將,卻原來將軍一直對他的反心反跡一無所知?沒想到將軍僅因‘失察’之過便差點害地關中淪陷,親王遇難——”

姚嵩輕輕巧巧一句話就再次挑起了任臻心頭怒意,拓跋珪一雙鷹目瞬間轉暗:這毒謀士果然殺不見血——他一早發現殿內只有姚嵩一,帝國最高軍事統帥慕容永卻不此列,未免暗自猜疑:此時稱病不朝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說曹操曹操到,此時殿門忽開,特賜“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特權的河間王慕容永應聲而入,幾乎是藉著姚嵩的話尾朗聲詰道:“若將軍領兵亦能多多益善,想必‘護駕不力’之過也可避免了。看來這三軍上將之位不如換一來做,更為妥當。”

拓跋珪慌忙垂首,再次磕頭告罪,誠惶誠恐似地:“罪臣萬萬不敢!罪臣只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此番戰禍無論是否有意,罪臣已犯死罪,無可寬恕,此番進京便是抱必死之心,只求皇上降罪!”

這番話哀切悲涼,聽地所有都是一悚,而慕容永位高權重,又是皇親,說話自可無所顧忌,任臻微微皺了皺眉,卻也不說什麼,只是抬手給他賜坐,又道:“外面大雨傾盆,曾負傷先,萬不可浸了溼氣。”隨即命內侍總管為所有沏上薑茶——皇帝既是說了“所有”,那自然包括了跪地上的拓跋珪等,幾個小黃門果真給場諸皆奉上了熱氣騰騰的薑茶,拓跋珪心中微喜,忙謝恩接過,姚嵩眉宇間的陰色則愈加深沉——任臻果然心軟不忍!

慕容永合上碗蓋,淡淡地道:“當真如此?鎮守潼關之時,後燕的中衛將軍馮跋曾數次秘密出入軍營,所為何事?穆崇突襲軍之後,就能立即投奔後燕尋求庇護,又是為何?拓拔將軍,本王暫且不說與叛兵之事有關,單說與這後燕國主慕容垂之間的瓜瓜葛葛,怕就不少。”他自箭袖中抽出一紙密函遞予任臻,上面俱是他暗中拓跋軍中佈下的眼線所傳報回來的訊息,各有畫押,當做不得假。

拓跋珪俯首連磕三頭,痛聲道:“慕容垂的確曾派來招降罪臣,臣恐瓜田李下未能及時上報實乃大罪大過;但臣萬沒想到部下之中竟有被其收買招致大禍!皇上明鑑!”

慕容永咄咄逼地追道:“然則那結義兄弟穆崇叛變之事一無所知亦全不相關?!”

拓跋珪斬釘截鐵一口否決:“罪臣全不知情,更與此無關!”他猛地抬頭,望向任臻:“罪臣願向皇上表忠!”

任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終於緩緩開口道:“如何表忠?”

拓跋珪深吸一口氣,命賀蘭雋奉上一隻尺餘長的大木匣來,他將其高舉過頭,咬牙道:“臣與叛將穆崇絕無幹係,以此為證!”

這話如五雷轟頂一般殿內陡然炸響,任臻怔了一怔,幾乎不敢置信地道:“匣內是。。。?”

拓跋珪單手彈開盒蓋,露出血跡宛然的一顆頭顱,赫然便是拓跋珪的結拜兄弟,原西燕領軍將軍穆崇!

“殺了穆崇?”慕容永按膝站起,震驚地道,“他不是已經東逃後燕了嗎?!”

拓跋珪慷慨激昂道:“臣待罪之身卸甲歸京,途中那穆崇竟漏夜來救,妄圖以昔日之恩義誘東降!臣心懷陛□系西燕,寧死不降,焉肯與逆賊為伍,當即拿下此——”他嘎然而止,望著一直不曾開口的姚嵩臉上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心底一顫,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他中了姚嵩之計!

穆崇劫營本就是假,乃是他為了取信任臻,一面哀軍簡裝進京待罪,一面親筆書信召穆崇到兩燕邊界之地與賀蘭雋會合,再暗中命賀蘭雋立斬穆崇,而後亦主動向長安方面請罪,由自己攜穆崇首級入京以示忠心不二劃清界限——穆崇對他向來言聽計從,賀蘭雋則心性涼薄又暗忌穆崇已久,此事萬無一失,卻不料恰好跳進了姚嵩的陷阱!

穆崇既已逃亡別國,被慕容垂扣手中為質,任臻軟硬兼施尚難要回,怎可能輕易再入燕境甚至營救拓跋珪?豈非坐實了拓跋珪既能號令穆崇奔難赴死,又與慕容垂有不可告的關係?

難怪慕容永接連發難,那姚嵩卻一直不聲不響,原來臺前幕後都早已聯手,這是故意佈局設計他自投羅網!

只怕穆崇毫無徵兆的反叛,也是出自此之手!他卻因心急心虛而被他借刀殺!拓跋珪剛將一切都想通,那邊廂任臻已拂袖而起,摔破了手邊的青瓷茶碗!

姚嵩立即應聲喝道:“拿下二!”慕容永長劍出鞘,刀光一閃便已抵上手無寸鐵的拓跋珪的喉頭;隨即殿門四開,湧入了數十名虎賁營的武士,將拓跋珪等團團圍住。

任臻一室肅殺中一步一步地下了臺階,他死死盯著木匣中的頭看了半晌,抬起雙眼逼視拓跋珪:“於而言,區區一個穆崇自然死不足惜;然則對而言,他是的異姓兄弟!當年演武會上為護他性命,不惜以身代之——是變了,還是連當初的義薄雲天都是偽裝?!”

拓跋珪額上汗水淋漓,淌過面頰,有如熱淚一般——此時此刻他應該辯解應該喊冤,然而喉頭動了幾下,他依舊無言以對——國破家亡被迫為質,朝不保夕身若浮萍,這樣的本就生而無情又怎會有義?!只因為,所以願意成為理想中的,但是不能將棄若敝履之後卻還如此失望地問是不是“變了”!本已有了登高一呼裂土封王的實力,為了誰才這般遲疑忍耐、委曲求全!為了誰才這般千方百計、低聲下氣!都是為了不想真和走到決裂為敵那一步!

他眼中瞬間閃過的光芒太過冰冷也太過火熱,目光銳利地叫任臻亦是一怔,姚嵩忙起身跪下,苦苦諫道:“皇上,拓跋珪裡通外國,叛跡已彰,不治罪不足以定天下!”

慕容永亦道:“尾大不掉,國之大患——懇請皇上聖裁!”

兀烈奉命拔刀對著自己的老上司已是頭皮發麻了,當然不願意拓跋珪還能東山再起,此等情勢之下只得站邊表態道:“請皇上聖裁!”

其餘文臣武將亦跪了一地,異口同聲地督請皇帝治罪嚴懲。

任臻一貫剛愎,是個極有成算主見之,但此刻簡直心亂如麻。事到如今,拓跋珪已有二心乃是板上釘釘言之灼灼之事,他又已與拓跋珪撕破了臉再難安撫,豈敢再將他放出去鎮守一方?為國為家於公於私都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再不濟也該褫奪兵權,軟禁京。。。

賀蘭雋已是有些嚇傻了眼,周遭一片喊殺之聲,他們想逃簡直難如生天——此番置諸死地而後生怕是大錯特錯了!自家主子一貫英明神武,就是因為心中一點不忍一點奢望一點猶豫,最終竟是自尋死路!

拓跋珪忽然仰天長笑,將手中血淋淋的木匣隨意一擲,猛地踏前一步,慕容永擰起眉,指間用力,喝道:“站住!”

刀刃勒膚見紅,拓跋珪不為所動,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任臻,一字一句地道:“皇上說的對,拓跋珪從來不是良善之輩,但時至今日,對從無二心!皇上若然不信,大可剖出滿腹心腸細看!”

話音剛落他劈手便奪慕容永手中之劍,姚嵩聞言便猜出他下一步的舉動,只道他又要施那苦肉計,心底冷笑一記,朝慕容永使了一記眼色,慕容永自然會意,便故作大意地真撤了手,誰知拓跋珪此番卻並非虛張聲勢,卻是當真反轉劍尖直朝心口插去!

鮮血四溢,全場震驚,任臻本能地搶上前去他意欲奪劍,誰知拓跋珪單手拂退,竟牢牢攥著那沾血的劍刃更往裡一刺,忍痛咬牙道:“一條命是給的,皇上若真不信,不必任何罪名都可將千刀萬剮,拓跋珪定然從容赴死毫無怨言——但士可殺不可辱,要為豢養,無為一世寧可就此血濺五步!”

姚嵩心中大罵不止:好一個心狠手辣的拓跋珪——對狠對自己更狠!自己好容易佈下這天羅地網,難道又要叫他逃脫?!見任臻果然被懾住了時地,眼露迷茫痛色,急急勸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留他朝後患無窮啊!”若真想一勞永逸除了拓跋珪,與慕容永聯手不是不能先斬後奏兵戎相見。但是“兵諫”是多大罪名,自古帝王無有能容者,就算任臻顧情恕了這罪,但他們此舉定然會寒了他的心,他再膽大妄為也不想和任臻走到這一步——所以他才這般辛苦籌謀,想讓任臻自己下定決心除去拓跋珪,誰料。。。

任臻看著姚嵩惶急的臉色,又望向拓跋珪慘白的面容,已知此事必難善終。他遲疑再三,終於朝拓跋珪緩緩地伸出手來:“把劍給,信便是。”

一貫談笑用計,舉重若輕的姚子峻頓時如遭電擊,慌亂地磕頭苦諫:“皇上不可放虎歸山途留後患——讓他再守潼關,如自毀長城!”

“拓跋珪與慕容垂這老匹夫勢不兩立,焉有苟且!三年之內必取其父子首級於陛下,若違此誓,有如此發,身首異處不得好死!”拓跋珪氣地生生嘔出一口血來,隨即虎目圓瞪,拔劍一揮,手起刀落,滿頭髮辮登時化作一片青絲,飄揚落地。

任臻沉聲喝道:“夠了!拓跋珪!記住的誓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下了已經腳步虛浮的拓跋珪手中之劍,拄地冷聲道:“也不必再去潼關或是蕭關了,這便帶上的馬去駐守敕勒川吧。那兒本就是打下的江山,又是代國故地,盡是的族遺民——知道一直不甘下,要復興代國,就如所願給這份尊榮體面——為朕平滅後燕攻取中山之時,就是裂土封王重建代國之日!”

本想與一世交心君臣相得,卻到底成一紙空談。與其恩義情誼與野心霸業之間彼此猜忌猶豫還不如攜手做場交易,最後送一程,除此之外,再無糾葛恩怨——拓跋珪,如此可算是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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