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302·2026/3/26

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燕宰輔重臣姚嵩忽染惡疾,告假不朝,已逾半月。他一撂擔子,就苦了任臻一忙地□乏術一頭兩個大,偏生還不敢抱怨。如今正烏著眼圈伏案疾書,一聽內侍總管的匆匆來報,登時不敢耽擱,火燒火燎地往自己寢宮金華殿奔去。 一進門便見姚嵩白著張小臉,當真指揮幾個小黃門收拾箱籠,趕忙迎上去,將自己身上的一襲貂裘裹上他的身子,賠笑道:“雖剛入冬,天已大冷,怎穿地這般單薄還要勞心費力地忙活。” 姚嵩恭恭敬敬地退開,俯身行禮:“臣自知沉痾,不敢再居於宮內,免得過了病氣給陛下,自然要搬出宮外,回府自居。” “什麼沉痾!這也是能混說的?”任臻當即拉下臉喝了一句,姚嵩立即認錯,甕聲甕氣地道:“臣死罪,請皇上亦將臣流放到草長鶯飛之地,說不定這氣鬱之症就不藥而癒了。” 任臻無奈地連咳數聲,內侍總管知機,趕忙告退,頃刻之間,寢殿之內空空蕩蕩。 既無外,任臻也不必再將就甚臉面尊嚴,上前將一把抱上榻去,嘴裡告饒似地道:“子峻,冷戰了十來天也該夠了吧?何況氣歸氣,千萬小心別真傷了自個兒,病氣入骨秉性孱弱,呵護保養尚且不及,怎經的起這般折騰?萬萬不可離宮。” 姚嵩從溫暖厚重的貂裘中鑽出臉來,冷冷一笑:“怎及的上皇上能折騰?幷州代地敕勒川,面積幾與整個關中相等,就肯這般拱手他!暫割洛陽許昌予慕容垂都能理解,因為那兒遲早能拿回來,不過是為勢所迫——但敕勒川那一大片土地全是不服管教的胡代民,若給了拓跋珪,怕就永遠拿不回來了!一統天下就只不過是黃粱之夢!” “知道知道。”任臻好聲好氣地哄道,“正因為拓跋珪的勢力已經完全滲透了敕勒川,各部頭領都侍他為主,只是名義上奉大燕為宗主國,若真如所言除了拓跋珪,如何善後?北部邊疆必定烽煙四起,軍將疲於應付,此消彼長,不是白白給了慕容垂可乘之機?反正們拿下敕勒川也無法真正掌控,不若以此為餌保拓跋珪不反,同時也絕了他與後燕互通聲氣、擁兵養寇的觀望之心,從此一門心思為攻打中山——豈不是一舉兩得?” 任臻的戰略眼光更加長遠,他知道現放眼中原頭號勁敵就是慕容垂,不滅後燕便難以統一江北,遑論揮師南渡一統天下,而以往與後燕戰戰和和的關鍵原因便於拓跋珪的曖昧態度——無論他如何不願,拓跋珪已如楚漢相爭之時的韓信,實際上有了鼎足而立的軍事實力,便猶如一柄神兵利器,可殺敵一萬卻也要防自毀八千。當年漢高祖劉邦有那份胸襟氣度暫許大將韓信齊王之位,以此換取死敵項羽的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他也可成大事者不惜小節! 姚嵩如何不曉得任臻此舉實際上是堵死了拓跋珪的退路,但一想到他殫精竭慮煞費思量臨了反倒成全了拓跋珪更進一步,自然慪地要死,恨恨地剜了任臻一眼,怒道:“自古稱王成霸者從來斬草除根從不手軟,對拓跋珪不殺反縱,難道真沒存一點惻隱動一絲情腸?韓信僭越,高祖尚有呂后為他除去,且看有誰能為挾制拓跋珪的狼子野心!” 任臻笑眯眯地接道:“不就是的呂后?”眼見一大早端來的藥湯已快涼了還是一口未動,忙端來要親自哺餵,姚嵩紅著臉炸毛道:“不喝藥!” 任臻強行摟住他,不令亂扭動彈,安撫道:“子峻,的確捨不得殺拓跋珪,他乃親手提拔,又是百年不世出的將才,必將成為平滅後燕的一柄利刃——但他畢竟是外,君君臣臣,利益緩急,分的清楚,倒犯了糊塗?”頓了頓,他壓低了聲氣又道:“就像與叔明,無論之前如何敵對,如今不也攜手共進,親如一家了?他此次歷險歸來,九死一生,又可曾怪責過?” 姚嵩一愣,心下發虛,嘴裡卻故作糊塗道:“幾時與與與他親如一家了?” 說曹操曹操到,慕容永正巧推門入內,這一次他不著武袍未配劍履,一聲箭袖窄身的金蟒絳紗王袍,越發顯得玉樹臨風英武不凡。他見到摟一處的二,倒是神色如常地上前,對任臻稟道:“拓跋珪所部確已盡皆離開關中,陸續向北地幷州開拔。”接著扭頭對姚嵩道:“一氣之下躲了這十來日的懶也該夠了吧。” 姚嵩氣地一時忘了忌諱,翻身而起,瞪著他道:“可是出賣了?!” “自家,談什麼出賣不出賣。叔明什麼也沒說。”任臻搖頭失笑,“拓跋珪進京前後,那連番動作,非昏聵,豈會一無所察?再看二近來神色,聯想前後,事情的始末便不難揣測出個幾分——到底也忒膽大了些。” 姚嵩性子裡雖有幾分刻毒驕縱,但對任臻確然是愛到了極致,自然懼他當真動怒,當下面色訕然,雖還是低頭垂目一副氣鼓鼓的小模樣兒,卻也不敢再造次多言了。 慕容永伸手抽走任臻捧著的藥碗,忽然俯□去,吻住任臻的唇——任臻此道上一貫是個好撩撥的主兒,怔愣之後便本能地轉舌相迎,唇齒婉轉纏綿,帶出了一點隱秘的濡溼之聲。姚嵩被緊緊夾二之間,看地都震驚了,憤怒地掙紮起身剛開口斥了一句:“慕容永——”慕容永則<B>①3&#56;看&#26360;網</B>、頭也不回地順手將手裡的湯藥悉數灌進姚嵩嘴裡,嗆地他一陣猛咳。任臻面紅耳赤地把又摟進懷裡,摩梭著背心給他順氣,順帶瞪了“胡作非為”的慕容永一眼。 “看樣子的病這是好了,那就來說正事。”慕容永雙手環胸,一副不以為意地樣子,“任臻說的也對,唯今之計看清情勢,分清敵。拓跋珪的勢力既然一時除不盡,那就乾脆用他與慕容垂決一死戰——兩燕之爭,時戰時和,何日到頭?四處樹敵自然是不行的,西涼有苻堅,們後方無虞;北疆有拓跋珪,可為前鋒尖銳;若能再聯合江南的東晉王朝,則可對後燕全境完成包圍,三路齊攻,何愁不滅其國——還是那個道理,‘遠交近攻’,們暫時不能得罪晉廷。” 任臻倒沒想到慕容永前番受辱於謝玄,當時還激憤不已恨不得殺了謝玄洩憤,此刻卻已能平心靜氣地盤算著與敵謀和,顯見胸襟城府又有所長了。他點了點頭:“三年五載之內,定要與慕容垂進行最後決戰,攻破後燕中山,收復冀、兗二州。”儘快統一北方才能再騰出手來,揮軍南渡,對付偏安江左的東晉王朝——苻堅當年走不完的路,圓不了的夢,他來替他! 姚嵩聽到此處,一時也顧不得置氣了,從任臻臂彎中探出頭來,他皺眉道:“若想結交東晉,那‘傳國玉璽’洩露之事就不能窮追了?” “玉璽之事,知情者屈指可數,真要排查卻也不難。”任臻沉吟道,“但估計這通風報信的內鬼只將訊息傳於謝玄一,而非東晉皇族司馬氏,否則玉璽之事早已傳遍江南朝野——謝玄必有難言苦衷才不得不自己出面私下逼索。” 姚嵩撇了撇嘴:“咱這回釜底抽薪之計,已經把謝玄得罪慘了。他現可是東晉的大都督,節制全國兵馬,豈會輕易與們合作,答應合攻後燕?” “兩國邦交,他說的不算。何況謝家與司馬兒之間的內部矛盾可大著呢——司馬元顯如今重用他,卻也忌憚他——只要給當朝的司馬元顯足夠的好處,足以誘他結盟。” 姚嵩猛一搖頭:“絕不能把玉璽給他們!” “這個自然。東晉王朝數十年來雖偏安一隅卻一直以華夏正統自居,王謝子弟忙著清談玄學之餘還不忘將‘北伐’‘復地’掛嘴邊,傳國玉璽一旦到了他們手中,們就更是師出無名,立場被動了。”任臻灑脫慣了,很少珍惜什麼東西,然對於這個冥冥之中與他淵源深厚又別有定情之用的傳國玉璽心裡卻真是有些割捨不得。 慕容永忽而一笑:“要與司馬氏合作,只須一顆項上頭顱即可。” 姚嵩何等聰慧,眼珠一轉便了然一笑:“西川譙縱。” 譙縱出身世家,原也是東晉將領,數年之前趁東晉內亂謝玄離朝之際,割據巴蜀,自立為王,一直是晉朝的心腹大患。區區一個西川自然不足以抵抗東晉兵鋒,所以過去這些年,譙縱一直向北朝政權靠攏,司馬氏屢次西進用兵,卻皆無功而還,蓋因原先的前秦與後來的西燕都有暗中派兵援助譙縱,以達到制衡東晉使其無暇北顧的目的。兩國自建交以來一直暗通款曲——故而此次兵亂,譙縱才可及時發兵威脅要進攻荊州,迫使謝玄退軍,從而解了西燕燃眉之急。 “本想借譙縱控制巴蜀,再順流而下以圖江南,看來是不得不捨了。”任臻不無可惜地一嘆,“前些年白浪費了許多錢帛糧草資助他們對抗東晉。罷了罷了,那譙縱也是迫於形勢才不得不投靠們,心底還是自認華夏子弟世家貴族,絕不可能與們這些‘胡’真心交好,棄亦無妨,只是不能讓謝玄平白得了這麼個大便宜。”任臻這話委實說地涼薄,絲毫不掛念前番譙縱出兵相助之恩,他看來,亂世皆無義戰,只要達到最終昇平大治的目的,個名聲又算的上什麼?何況兩國之間,從來只有一時的利益情弊,豈有永恆的朋友敵? 慕容永一點頭道:“明白。儘快前往漢中坐鎮,與成都的譙縱接頭,暗中助他再次進攻東晉。此後種種,再行進退。” “不讓東晉危機四伏,疲於應付,怎麼顯得出與結盟收復西川的好處來?”姚嵩擊掌笑道,“再以河南之地相邀,誘他們夾擊後燕,三面伺敵,任慕容垂戰神轉世亦難應付!” 任臻卻有些不捨地看向慕容永:“只是才剛剛回京,這便又要去漢中了?” 慕容永苦笑了一下:“受俘於謝玄,雖事出有因,到底是畢生之辱,臣只想儘快戴罪立功。。。” 姚嵩聽了一愣,心裡頓時大罵慕容永也會如此使詐。果然任臻立即顰眉促聲道:“肝膽相照無分彼此,叔明何出此言!” “是臣失言。”慕容永適時地低下頭去,沉聲道,“但為皇上披肝瀝膽任勞任怨卻也份屬應當。。。”任臻又是心疼又是感動,當即傾身握住他的手,剛道了聲叔明,慕容永便順勢搭住他的手,忽而一笑,竟帶著些許捉狹的意味:“皇上可會好好獎賞臣的勞苦?” 沒定性的任臻立即五迷三道地磕頭如搗蒜,恨不得身後豎起一根尾巴來左搖右晃一番。姚嵩則旁看地差點氣結——特別是那慕容永臨了還不忘丟給他一個抱歉的眼神。他頓時一臉黑線:原以為慕容永這種陰沉深重又愛記恨的性子只有暗中吃死啞巴虧的份兒,誰知真要耍起手段卻一點兒也不輸與他! 慕容永待任臻起身暫離才覷機轉向姚嵩,正色低聲道:“見好就收,久拖無益。” 姚嵩一愣,頓時明白慕容永是提醒他任臻雖猜出拓跋珪入京後他二的暗中所為,但卻不知道“河南之變”導致他中伏受傷淪落敵手之事,亦是源自姚嵩手筆,為的是逼反拓跋珪。任臻對再優容寵信,此事卻也算觸及他的底線若知曉怕也定難善了,自然是儘快揭過為好。 姚嵩沉默地咬著唇,不說話、不吭聲,卻顯是聽進去了。 東晉國都建康城北有山名為“清涼”,西麓之下便是長江水驚濤拍岸,之上則有綿延城牆逶迤雄峙,石崖聳立,環山扼險而築成一座規模恢宏的天然城池,時謂之“石頭城”。 此城自東吳大帝孫權定都秣陵時開始修建,也是江南最重要的水軍基地。石頭城地勢險峻,依山傍水,夾淮帶江,自古就有“石城虎踞”之稱。晉室南遷定都建康之後,長江以北的胡騎鐵蹄的威脅便從未淡去,故而謝玄繼任兵馬大都督後便著力修繕石頭城諸多工事,並調遣北府精兵長年駐守,城內更增設石頭庫、石頭倉,用以儲備大量軍糧兵械,堪稱固若金湯,南朝士民無不以此為拱衛建康的最後一道防線。 然而以往肅殺的石頭城今日卻談詩論歌之聲不絕於耳,難得有了一點世家風流的意味,卻原來是東晉大都督謝玄此設宴為出鎮會稽任滿後返回建康的中書令兼丹陽尹王恭洗塵。原只是為友接風的小宴,然謝玄何等也,建康城內烏衣巷中惟其馬首是瞻的王謝子弟文墨客們聞風而至,一時之間,清涼山之巔竟有如早年蘭亭雅聚一般冠蓋雲集,鴻儒往來。 清涼山頂有一八角小亭,上書一幅楹聯“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雲”(注1),墨意酣暢,飄若浮雲,頗有當年王右軍之行楷風範,正是謝郎手筆。 作為貴客的王恭開席之後方才姍姍而至,一面慢悠悠地拾級而上一面只對居中為主的謝玄遙一拱手:“賢弟恕老夫慢待來遲!” 謝玄統帥三軍、官居一品,節制荊揚二州,便是安帝召見都要客客氣氣的,何曾這般託大。謝玄卻似毫不意一般主動起身,還禮相迎,一面命備座,一面笑道:“孝伯兄為國出巡,一路辛苦,等既是專為您接風洗塵,稍候又有何妨?” 劉裕作為得以列席的少數武將心中卻是一聲嗤笑——王恭名義上領丹陽尹,替天巡視,出鎮會稽,實則是因為與司馬元顯的親信王國寶交惡,而被排擠出了國都建康,謝玄暗中活動才令朝廷將其召回,此時大張旗鼓地軍事重地石頭城為其“榮歸”而設宴,也是別有意圖——王恭畢竟算是謝玄領銜的“士族派”朝中的清流代表,再動他之前最好再加掂量。只是謝玄的煞費苦心、敲山震虎,劉裕看來卻是覺得有些不值——除了出身高貴,這個抱殘守缺不肯變通的老頑固,有甚可驕傲的? 席上的王謝子弟亦紛紛起身行禮致敬,王恭一一答過,才命隨身小廝親自展開一張六尺見方的精美竹簟,鋪設於自己席位之上,自己盤腿坐下,笑對謝玄道:“愚兄擇席,不慣他物,還請賢弟見諒。” 謝玄不以為意地笑笑,便讓楊平撤了自己準備的草蓆——他與王恭多年相交,素來深知彼此性格,自不因此小事不快,何況王恭對其愈倨傲,就愈能抬高自己的地位名望,對他們王謝子弟門閥士族總體而言也就愈有利。但同席的劉牢之、朱齡石、劉裕等由謝玄一手提拔的寒門武卻皆是對其暗生不滿,此乃後話不提。 正當席上觥籌交錯,詩酒唱和,和樂融融一派風流之際,忽有一道少年音含笑高聲地打斷了此刻的好氣氛:“諸位好生雅緻,踏春賞景,怎就忘了知會本王一聲?” 謝玄與王恭互看一眼,連忙扶膝而起,迎下階去——那不請自來的翩翩公子可不就是如今權傾朝野的相王世子司馬元顯麼?於是唬地席上諸齊齊起身,對著司馬元顯叩拜下去:“參見殿下。” “諸位請起,今日不朝中,不必拘謹。”司馬元顯腳不沾地地領著王國寶排眾而入,王謝二面前站定,側著頭笑微微地道,“小王興之所至,突然叨擾,二位不會不歡迎吧?”他今日一襲鶴氅,長袍廣袖,峨冠博帶,望之飄飄有如謫仙,越發襯得面如冠玉、風姿動,比此時亭中任何一都更似個瀟灑清談的世家貴介,絲毫也看不出平日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魄力來。 謝玄淡淡一笑,抱拳道:“殿下言重了。今日本就是友小聚,何敢相煩?” 司馬元顯摘了鶴氅,隨手丟給王國寶,自己自顧自地邁步走向主位,提袍落座,方才似笑非笑地看向謝玄:“是麼?昔日小王屢次相邀,謝都督都婉言相拒,小王只好厚著臉皮親自來訪了。” 席間頓時一派靜謐,眾皆大氣不敢出,連根針掉落地上都能聽地一清二楚。謝玄面色不變,從善如流地恭聲答道:“西川譙縱之亂未靖,朝廷須時刻謹防其東來滋擾,末將重任身,不得不常駐京口與石頭城,練兵督軍,未敢稍止,故而無暇回京向王爺請安,還望恕罪。” 司馬元顯凝了神色,微一眯眼——這滿朝文武,也只有這“謝家寶樹”敢對他如此說話!偏偏又和顏悅色彬彬有禮,教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王國寶察言觀色,知道自家主子不想與謝玄交惡,如今又有點下不了臺,便指著左近那張編制精巧的竹簟開口插嘴道:“這六尺簟手工了得,一望便知非是凡品,不知是哪位大的愛物?” 王恭倨傲地瞟了他一眼,輕飄飄地答道:“此乃下自會稽所得。世常贊秘書丞大‘後房伎妾數以百計,天下珍玩充滿其間’,這區區鄙物倒是難得能入得了大法眼。” 王國寶本只為轉移話題,誰知卻正好撞上王恭這刺頭,又被大肆譏諷了一番,正尷尬之時,司馬元顯忽然發聲道:“既國寶難得喜歡,王大何不成之美?” 王恭頓時一愣——一席六尺簟固然不值一哂,但他一貫剛直不屈,與王國寶交惡亦所共知,若此物由他轉贈王國寶,會給留下多少話柄?然而他可以盡情諷刺同族晚輩王國寶,卻不敢真對司馬元顯放肆無禮,遑論拒絕?明知司馬元顯是故意給王國寶撐腰而掃他顏面他卻不敢不從,只得冷著張臉命僕從將六尺簟好生捲起,送至王國寶身邊,自己則不管不顧地望原地盤膝一坐——擺明是一副怨氣叢生抗拒不滿的模樣。 司馬元顯微乎其微地一皺眉,對著王恭語氣一沉:“中書令大自會稽還,故應多此物,當不至吝惜吧——小王府裡尚有幾件不入流的綴寶竹簟,今日就送到大府中以為交換,可好?” 他語氣隨和,意思卻重,王恭一愣,登時不知如何作答,謝玄曼聲出言道:“殿下有所不知,孝伯兄剛正廉潔,身無長物,如今以簟相贈,既無餘席,便坐薦上,並非有意為之。(注2)”王恭見謝玄解圍,連忙順著應承下來,司馬元顯這才收了不虞之色,笑道:“此物小王本謂卿多,故替求耳,如今看來,是小王的不是了。” 王恭連忙告罪遜謝不已,眾續宴,然有司馬元顯這尊大佛,無不噤若寒蟬,又豈敢盡興喧譁?唯有司馬元顯很是自地喝酒啖食,堪稱快哉。酒過三巡方才起身道:“天色已暮,恐皇上晚間還要傳召,小王先走一步了。”眾連忙起立相送,司馬元顯卻一擺手,命他們止步:“只須都督一陪送即可。” 謝玄本沒想一路陪送,如今卻被點了名,只得親自送下山。 石頭城環山而築,地勢陡峭,止有一條羊腸笑道可供上下,司馬元顯與謝玄並肩前,將王國寶等一眾隨從拋身後。司馬元顯一面行走一面探頭俯望山腳之下的滾滾長江東逝水,謝玄剛欲出身提醒他小心足下,便見司馬元顯一腳踏空,一記踉蹌,忙伸手將扶住,低聲道:“殿下當心。” 司馬元顯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順手攀住他的手肘,輕輕一笑道:“謝郎果然還如當年一樣待。” 謝玄鬆手退開,平平淡淡地道:“末將不知殿下何意。” 司馬元顯卻不如他意,反手一把攥他的袖角:“昔日父王將送至謝宅讓教導文字武藝,三五年間與寢食起居皆一處,宛如師徒,這份情誼,謝郎忘了?” 夕陽斜照之下的謝玄依舊溫潤如玉,目光中卻透出一絲冰冷:“末將才疏學淺,教不出殿下這樣隻手遮天的俊傑。” 司馬元顯不怒反笑,當下一扯嘴角道:“都督是怪架空父王,把持朝政?旁如何看不乎,但非凡夫俗子,難道看不出如今的東晉朝廷門閥林立,如一盤散沙;國家大計,需要的不是百家爭鳴而是一代權臣!?父王老邁,耽於酒色,已不適合當朝理政,而司馬元顯,代之有餘!” 謝玄冷淡地撇開頭去,嘴裡道:“殿下莫忘了皇上年將十八,已可親政。” 聽到謝玄提及那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安帝,司馬元顯頗感有趣地抿嘴一笑,道:“差點忘了謝郎如今官拜太傅,等同帝師,難怪這般袒護那皇帝徒兒——既如此,又為何厚此薄彼,不肯認?同為司馬氏的皇族血胤,與皇上,有何不同?!” 謝玄聞言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直射向他,斷然喝道:“王爺慎言——此話等同謀逆!” 注1:“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雲”非南朝文字,此處借用。 注2:王恭“身無長物”一典出自於《世說新語》,原為王忱(亦是太原王氏族)向王恭索要竹蓆,此處因劇情需要改為王國寶。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都抱怨複雜,下文我會盡量改進的。話說其實我已經省略很多了,為了故事脈絡刪掉了牛逼哄哄的恆氏家族,我多想寫那個和劉裕生在同個時代的倒黴孩子楚帝恆玄啊!

117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西燕宰輔重臣姚嵩忽染惡疾,告假不朝,已逾半月。他一撂擔子,就苦了任臻一忙地□乏術一頭兩個大,偏生還不敢抱怨。如今正烏著眼圈伏案疾書,一聽內侍總管的匆匆來報,登時不敢耽擱,火燒火燎地往自己寢宮金華殿奔去。

一進門便見姚嵩白著張小臉,當真指揮幾個小黃門收拾箱籠,趕忙迎上去,將自己身上的一襲貂裘裹上他的身子,賠笑道:“雖剛入冬,天已大冷,怎穿地這般單薄還要勞心費力地忙活。”

姚嵩恭恭敬敬地退開,俯身行禮:“臣自知沉痾,不敢再居於宮內,免得過了病氣給陛下,自然要搬出宮外,回府自居。”

“什麼沉痾!這也是能混說的?”任臻當即拉下臉喝了一句,姚嵩立即認錯,甕聲甕氣地道:“臣死罪,請皇上亦將臣流放到草長鶯飛之地,說不定這氣鬱之症就不藥而癒了。”

任臻無奈地連咳數聲,內侍總管知機,趕忙告退,頃刻之間,寢殿之內空空蕩蕩。

既無外,任臻也不必再將就甚臉面尊嚴,上前將一把抱上榻去,嘴裡告饒似地道:“子峻,冷戰了十來天也該夠了吧?何況氣歸氣,千萬小心別真傷了自個兒,病氣入骨秉性孱弱,呵護保養尚且不及,怎經的起這般折騰?萬萬不可離宮。”

姚嵩從溫暖厚重的貂裘中鑽出臉來,冷冷一笑:“怎及的上皇上能折騰?幷州代地敕勒川,面積幾與整個關中相等,就肯這般拱手他!暫割洛陽許昌予慕容垂都能理解,因為那兒遲早能拿回來,不過是為勢所迫——但敕勒川那一大片土地全是不服管教的胡代民,若給了拓跋珪,怕就永遠拿不回來了!一統天下就只不過是黃粱之夢!”

“知道知道。”任臻好聲好氣地哄道,“正因為拓跋珪的勢力已經完全滲透了敕勒川,各部頭領都侍他為主,只是名義上奉大燕為宗主國,若真如所言除了拓跋珪,如何善後?北部邊疆必定烽煙四起,軍將疲於應付,此消彼長,不是白白給了慕容垂可乘之機?反正們拿下敕勒川也無法真正掌控,不若以此為餌保拓跋珪不反,同時也絕了他與後燕互通聲氣、擁兵養寇的觀望之心,從此一門心思為攻打中山——豈不是一舉兩得?”

任臻的戰略眼光更加長遠,他知道現放眼中原頭號勁敵就是慕容垂,不滅後燕便難以統一江北,遑論揮師南渡一統天下,而以往與後燕戰戰和和的關鍵原因便於拓跋珪的曖昧態度——無論他如何不願,拓跋珪已如楚漢相爭之時的韓信,實際上有了鼎足而立的軍事實力,便猶如一柄神兵利器,可殺敵一萬卻也要防自毀八千。當年漢高祖劉邦有那份胸襟氣度暫許大將韓信齊王之位,以此換取死敵項羽的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他也可成大事者不惜小節!

姚嵩如何不曉得任臻此舉實際上是堵死了拓跋珪的退路,但一想到他殫精竭慮煞費思量臨了反倒成全了拓跋珪更進一步,自然慪地要死,恨恨地剜了任臻一眼,怒道:“自古稱王成霸者從來斬草除根從不手軟,對拓跋珪不殺反縱,難道真沒存一點惻隱動一絲情腸?韓信僭越,高祖尚有呂后為他除去,且看有誰能為挾制拓跋珪的狼子野心!”

任臻笑眯眯地接道:“不就是的呂后?”眼見一大早端來的藥湯已快涼了還是一口未動,忙端來要親自哺餵,姚嵩紅著臉炸毛道:“不喝藥!”

任臻強行摟住他,不令亂扭動彈,安撫道:“子峻,的確捨不得殺拓跋珪,他乃親手提拔,又是百年不世出的將才,必將成為平滅後燕的一柄利刃——但他畢竟是外,君君臣臣,利益緩急,分的清楚,倒犯了糊塗?”頓了頓,他壓低了聲氣又道:“就像與叔明,無論之前如何敵對,如今不也攜手共進,親如一家了?他此次歷險歸來,九死一生,又可曾怪責過?”

姚嵩一愣,心下發虛,嘴裡卻故作糊塗道:“幾時與與與他親如一家了?”

說曹操曹操到,慕容永正巧推門入內,這一次他不著武袍未配劍履,一聲箭袖窄身的金蟒絳紗王袍,越發顯得玉樹臨風英武不凡。他見到摟一處的二,倒是神色如常地上前,對任臻稟道:“拓跋珪所部確已盡皆離開關中,陸續向北地幷州開拔。”接著扭頭對姚嵩道:“一氣之下躲了這十來日的懶也該夠了吧。”

姚嵩氣地一時忘了忌諱,翻身而起,瞪著他道:“可是出賣了?!”

“自家,談什麼出賣不出賣。叔明什麼也沒說。”任臻搖頭失笑,“拓跋珪進京前後,那連番動作,非昏聵,豈會一無所察?再看二近來神色,聯想前後,事情的始末便不難揣測出個幾分——到底也忒膽大了些。”

姚嵩性子裡雖有幾分刻毒驕縱,但對任臻確然是愛到了極致,自然懼他當真動怒,當下面色訕然,雖還是低頭垂目一副氣鼓鼓的小模樣兒,卻也不敢再造次多言了。

慕容永伸手抽走任臻捧著的藥碗,忽然俯□去,吻住任臻的唇——任臻此道上一貫是個好撩撥的主兒,怔愣之後便本能地轉舌相迎,唇齒婉轉纏綿,帶出了一點隱秘的濡溼之聲。姚嵩被緊緊夾二之間,看地都震驚了,憤怒地掙紮起身剛開口斥了一句:“慕容永——”慕容永則<B>①3&#56;看&#26360;網</B>、頭也不回地順手將手裡的湯藥悉數灌進姚嵩嘴裡,嗆地他一陣猛咳。任臻面紅耳赤地把又摟進懷裡,摩梭著背心給他順氣,順帶瞪了“胡作非為”的慕容永一眼。

“看樣子的病這是好了,那就來說正事。”慕容永雙手環胸,一副不以為意地樣子,“任臻說的也對,唯今之計看清情勢,分清敵。拓跋珪的勢力既然一時除不盡,那就乾脆用他與慕容垂決一死戰——兩燕之爭,時戰時和,何日到頭?四處樹敵自然是不行的,西涼有苻堅,們後方無虞;北疆有拓跋珪,可為前鋒尖銳;若能再聯合江南的東晉王朝,則可對後燕全境完成包圍,三路齊攻,何愁不滅其國——還是那個道理,‘遠交近攻’,們暫時不能得罪晉廷。”

任臻倒沒想到慕容永前番受辱於謝玄,當時還激憤不已恨不得殺了謝玄洩憤,此刻卻已能平心靜氣地盤算著與敵謀和,顯見胸襟城府又有所長了。他點了點頭:“三年五載之內,定要與慕容垂進行最後決戰,攻破後燕中山,收復冀、兗二州。”儘快統一北方才能再騰出手來,揮軍南渡,對付偏安江左的東晉王朝——苻堅當年走不完的路,圓不了的夢,他來替他!

姚嵩聽到此處,一時也顧不得置氣了,從任臻臂彎中探出頭來,他皺眉道:“若想結交東晉,那‘傳國玉璽’洩露之事就不能窮追了?”

“玉璽之事,知情者屈指可數,真要排查卻也不難。”任臻沉吟道,“但估計這通風報信的內鬼只將訊息傳於謝玄一,而非東晉皇族司馬氏,否則玉璽之事早已傳遍江南朝野——謝玄必有難言苦衷才不得不自己出面私下逼索。”

姚嵩撇了撇嘴:“咱這回釜底抽薪之計,已經把謝玄得罪慘了。他現可是東晉的大都督,節制全國兵馬,豈會輕易與們合作,答應合攻後燕?”

“兩國邦交,他說的不算。何況謝家與司馬兒之間的內部矛盾可大著呢——司馬元顯如今重用他,卻也忌憚他——只要給當朝的司馬元顯足夠的好處,足以誘他結盟。”

姚嵩猛一搖頭:“絕不能把玉璽給他們!”

“這個自然。東晉王朝數十年來雖偏安一隅卻一直以華夏正統自居,王謝子弟忙著清談玄學之餘還不忘將‘北伐’‘復地’掛嘴邊,傳國玉璽一旦到了他們手中,們就更是師出無名,立場被動了。”任臻灑脫慣了,很少珍惜什麼東西,然對於這個冥冥之中與他淵源深厚又別有定情之用的傳國玉璽心裡卻真是有些割捨不得。

慕容永忽而一笑:“要與司馬氏合作,只須一顆項上頭顱即可。”

姚嵩何等聰慧,眼珠一轉便了然一笑:“西川譙縱。”

譙縱出身世家,原也是東晉將領,數年之前趁東晉內亂謝玄離朝之際,割據巴蜀,自立為王,一直是晉朝的心腹大患。區區一個西川自然不足以抵抗東晉兵鋒,所以過去這些年,譙縱一直向北朝政權靠攏,司馬氏屢次西進用兵,卻皆無功而還,蓋因原先的前秦與後來的西燕都有暗中派兵援助譙縱,以達到制衡東晉使其無暇北顧的目的。兩國自建交以來一直暗通款曲——故而此次兵亂,譙縱才可及時發兵威脅要進攻荊州,迫使謝玄退軍,從而解了西燕燃眉之急。

“本想借譙縱控制巴蜀,再順流而下以圖江南,看來是不得不捨了。”任臻不無可惜地一嘆,“前些年白浪費了許多錢帛糧草資助他們對抗東晉。罷了罷了,那譙縱也是迫於形勢才不得不投靠們,心底還是自認華夏子弟世家貴族,絕不可能與們這些‘胡’真心交好,棄亦無妨,只是不能讓謝玄平白得了這麼個大便宜。”任臻這話委實說地涼薄,絲毫不掛念前番譙縱出兵相助之恩,他看來,亂世皆無義戰,只要達到最終昇平大治的目的,個名聲又算的上什麼?何況兩國之間,從來只有一時的利益情弊,豈有永恆的朋友敵?

慕容永一點頭道:“明白。儘快前往漢中坐鎮,與成都的譙縱接頭,暗中助他再次進攻東晉。此後種種,再行進退。”

“不讓東晉危機四伏,疲於應付,怎麼顯得出與結盟收復西川的好處來?”姚嵩擊掌笑道,“再以河南之地相邀,誘他們夾擊後燕,三面伺敵,任慕容垂戰神轉世亦難應付!”

任臻卻有些不捨地看向慕容永:“只是才剛剛回京,這便又要去漢中了?”

慕容永苦笑了一下:“受俘於謝玄,雖事出有因,到底是畢生之辱,臣只想儘快戴罪立功。。。”

姚嵩聽了一愣,心裡頓時大罵慕容永也會如此使詐。果然任臻立即顰眉促聲道:“肝膽相照無分彼此,叔明何出此言!”

“是臣失言。”慕容永適時地低下頭去,沉聲道,“但為皇上披肝瀝膽任勞任怨卻也份屬應當。。。”任臻又是心疼又是感動,當即傾身握住他的手,剛道了聲叔明,慕容永便順勢搭住他的手,忽而一笑,竟帶著些許捉狹的意味:“皇上可會好好獎賞臣的勞苦?”

沒定性的任臻立即五迷三道地磕頭如搗蒜,恨不得身後豎起一根尾巴來左搖右晃一番。姚嵩則旁看地差點氣結——特別是那慕容永臨了還不忘丟給他一個抱歉的眼神。他頓時一臉黑線:原以為慕容永這種陰沉深重又愛記恨的性子只有暗中吃死啞巴虧的份兒,誰知真要耍起手段卻一點兒也不輸與他!

慕容永待任臻起身暫離才覷機轉向姚嵩,正色低聲道:“見好就收,久拖無益。”

姚嵩一愣,頓時明白慕容永是提醒他任臻雖猜出拓跋珪入京後他二的暗中所為,但卻不知道“河南之變”導致他中伏受傷淪落敵手之事,亦是源自姚嵩手筆,為的是逼反拓跋珪。任臻對再優容寵信,此事卻也算觸及他的底線若知曉怕也定難善了,自然是儘快揭過為好。

姚嵩沉默地咬著唇,不說話、不吭聲,卻顯是聽進去了。

東晉國都建康城北有山名為“清涼”,西麓之下便是長江水驚濤拍岸,之上則有綿延城牆逶迤雄峙,石崖聳立,環山扼險而築成一座規模恢宏的天然城池,時謂之“石頭城”。

此城自東吳大帝孫權定都秣陵時開始修建,也是江南最重要的水軍基地。石頭城地勢險峻,依山傍水,夾淮帶江,自古就有“石城虎踞”之稱。晉室南遷定都建康之後,長江以北的胡騎鐵蹄的威脅便從未淡去,故而謝玄繼任兵馬大都督後便著力修繕石頭城諸多工事,並調遣北府精兵長年駐守,城內更增設石頭庫、石頭倉,用以儲備大量軍糧兵械,堪稱固若金湯,南朝士民無不以此為拱衛建康的最後一道防線。

然而以往肅殺的石頭城今日卻談詩論歌之聲不絕於耳,難得有了一點世家風流的意味,卻原來是東晉大都督謝玄此設宴為出鎮會稽任滿後返回建康的中書令兼丹陽尹王恭洗塵。原只是為友接風的小宴,然謝玄何等也,建康城內烏衣巷中惟其馬首是瞻的王謝子弟文墨客們聞風而至,一時之間,清涼山之巔竟有如早年蘭亭雅聚一般冠蓋雲集,鴻儒往來。

清涼山頂有一八角小亭,上書一幅楹聯“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雲”(注1),墨意酣暢,飄若浮雲,頗有當年王右軍之行楷風範,正是謝郎手筆。

作為貴客的王恭開席之後方才姍姍而至,一面慢悠悠地拾級而上一面只對居中為主的謝玄遙一拱手:“賢弟恕老夫慢待來遲!”

謝玄統帥三軍、官居一品,節制荊揚二州,便是安帝召見都要客客氣氣的,何曾這般託大。謝玄卻似毫不意一般主動起身,還禮相迎,一面命備座,一面笑道:“孝伯兄為國出巡,一路辛苦,等既是專為您接風洗塵,稍候又有何妨?”

劉裕作為得以列席的少數武將心中卻是一聲嗤笑——王恭名義上領丹陽尹,替天巡視,出鎮會稽,實則是因為與司馬元顯的親信王國寶交惡,而被排擠出了國都建康,謝玄暗中活動才令朝廷將其召回,此時大張旗鼓地軍事重地石頭城為其“榮歸”而設宴,也是別有意圖——王恭畢竟算是謝玄領銜的“士族派”朝中的清流代表,再動他之前最好再加掂量。只是謝玄的煞費苦心、敲山震虎,劉裕看來卻是覺得有些不值——除了出身高貴,這個抱殘守缺不肯變通的老頑固,有甚可驕傲的?

席上的王謝子弟亦紛紛起身行禮致敬,王恭一一答過,才命隨身小廝親自展開一張六尺見方的精美竹簟,鋪設於自己席位之上,自己盤腿坐下,笑對謝玄道:“愚兄擇席,不慣他物,還請賢弟見諒。”

謝玄不以為意地笑笑,便讓楊平撤了自己準備的草蓆——他與王恭多年相交,素來深知彼此性格,自不因此小事不快,何況王恭對其愈倨傲,就愈能抬高自己的地位名望,對他們王謝子弟門閥士族總體而言也就愈有利。但同席的劉牢之、朱齡石、劉裕等由謝玄一手提拔的寒門武卻皆是對其暗生不滿,此乃後話不提。

正當席上觥籌交錯,詩酒唱和,和樂融融一派風流之際,忽有一道少年音含笑高聲地打斷了此刻的好氣氛:“諸位好生雅緻,踏春賞景,怎就忘了知會本王一聲?”

謝玄與王恭互看一眼,連忙扶膝而起,迎下階去——那不請自來的翩翩公子可不就是如今權傾朝野的相王世子司馬元顯麼?於是唬地席上諸齊齊起身,對著司馬元顯叩拜下去:“參見殿下。”

“諸位請起,今日不朝中,不必拘謹。”司馬元顯腳不沾地地領著王國寶排眾而入,王謝二面前站定,側著頭笑微微地道,“小王興之所至,突然叨擾,二位不會不歡迎吧?”他今日一襲鶴氅,長袍廣袖,峨冠博帶,望之飄飄有如謫仙,越發襯得面如冠玉、風姿動,比此時亭中任何一都更似個瀟灑清談的世家貴介,絲毫也看不出平日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魄力來。

謝玄淡淡一笑,抱拳道:“殿下言重了。今日本就是友小聚,何敢相煩?”

司馬元顯摘了鶴氅,隨手丟給王國寶,自己自顧自地邁步走向主位,提袍落座,方才似笑非笑地看向謝玄:“是麼?昔日小王屢次相邀,謝都督都婉言相拒,小王只好厚著臉皮親自來訪了。”

席間頓時一派靜謐,眾皆大氣不敢出,連根針掉落地上都能聽地一清二楚。謝玄面色不變,從善如流地恭聲答道:“西川譙縱之亂未靖,朝廷須時刻謹防其東來滋擾,末將重任身,不得不常駐京口與石頭城,練兵督軍,未敢稍止,故而無暇回京向王爺請安,還望恕罪。”

司馬元顯凝了神色,微一眯眼——這滿朝文武,也只有這“謝家寶樹”敢對他如此說話!偏偏又和顏悅色彬彬有禮,教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王國寶察言觀色,知道自家主子不想與謝玄交惡,如今又有點下不了臺,便指著左近那張編制精巧的竹簟開口插嘴道:“這六尺簟手工了得,一望便知非是凡品,不知是哪位大的愛物?”

王恭倨傲地瞟了他一眼,輕飄飄地答道:“此乃下自會稽所得。世常贊秘書丞大‘後房伎妾數以百計,天下珍玩充滿其間’,這區區鄙物倒是難得能入得了大法眼。”

王國寶本只為轉移話題,誰知卻正好撞上王恭這刺頭,又被大肆譏諷了一番,正尷尬之時,司馬元顯忽然發聲道:“既國寶難得喜歡,王大何不成之美?”

王恭頓時一愣——一席六尺簟固然不值一哂,但他一貫剛直不屈,與王國寶交惡亦所共知,若此物由他轉贈王國寶,會給留下多少話柄?然而他可以盡情諷刺同族晚輩王國寶,卻不敢真對司馬元顯放肆無禮,遑論拒絕?明知司馬元顯是故意給王國寶撐腰而掃他顏面他卻不敢不從,只得冷著張臉命僕從將六尺簟好生捲起,送至王國寶身邊,自己則不管不顧地望原地盤膝一坐——擺明是一副怨氣叢生抗拒不滿的模樣。

司馬元顯微乎其微地一皺眉,對著王恭語氣一沉:“中書令大自會稽還,故應多此物,當不至吝惜吧——小王府裡尚有幾件不入流的綴寶竹簟,今日就送到大府中以為交換,可好?”

他語氣隨和,意思卻重,王恭一愣,登時不知如何作答,謝玄曼聲出言道:“殿下有所不知,孝伯兄剛正廉潔,身無長物,如今以簟相贈,既無餘席,便坐薦上,並非有意為之。(注2)”王恭見謝玄解圍,連忙順著應承下來,司馬元顯這才收了不虞之色,笑道:“此物小王本謂卿多,故替求耳,如今看來,是小王的不是了。”

王恭連忙告罪遜謝不已,眾續宴,然有司馬元顯這尊大佛,無不噤若寒蟬,又豈敢盡興喧譁?唯有司馬元顯很是自地喝酒啖食,堪稱快哉。酒過三巡方才起身道:“天色已暮,恐皇上晚間還要傳召,小王先走一步了。”眾連忙起立相送,司馬元顯卻一擺手,命他們止步:“只須都督一陪送即可。”

謝玄本沒想一路陪送,如今卻被點了名,只得親自送下山。

石頭城環山而築,地勢陡峭,止有一條羊腸笑道可供上下,司馬元顯與謝玄並肩前,將王國寶等一眾隨從拋身後。司馬元顯一面行走一面探頭俯望山腳之下的滾滾長江東逝水,謝玄剛欲出身提醒他小心足下,便見司馬元顯一腳踏空,一記踉蹌,忙伸手將扶住,低聲道:“殿下當心。”

司馬元顯卻沒有立即起身,而是順手攀住他的手肘,輕輕一笑道:“謝郎果然還如當年一樣待。”

謝玄鬆手退開,平平淡淡地道:“末將不知殿下何意。”

司馬元顯卻不如他意,反手一把攥他的袖角:“昔日父王將送至謝宅讓教導文字武藝,三五年間與寢食起居皆一處,宛如師徒,這份情誼,謝郎忘了?”

夕陽斜照之下的謝玄依舊溫潤如玉,目光中卻透出一絲冰冷:“末將才疏學淺,教不出殿下這樣隻手遮天的俊傑。”

司馬元顯不怒反笑,當下一扯嘴角道:“都督是怪架空父王,把持朝政?旁如何看不乎,但非凡夫俗子,難道看不出如今的東晉朝廷門閥林立,如一盤散沙;國家大計,需要的不是百家爭鳴而是一代權臣!?父王老邁,耽於酒色,已不適合當朝理政,而司馬元顯,代之有餘!”

謝玄冷淡地撇開頭去,嘴裡道:“殿下莫忘了皇上年將十八,已可親政。”

聽到謝玄提及那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安帝,司馬元顯頗感有趣地抿嘴一笑,道:“差點忘了謝郎如今官拜太傅,等同帝師,難怪這般袒護那皇帝徒兒——既如此,又為何厚此薄彼,不肯認?同為司馬氏的皇族血胤,與皇上,有何不同?!”

謝玄聞言猛地轉頭,目光如炬地直射向他,斷然喝道:“王爺慎言——此話等同謀逆!”

注1:“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雲”非南朝文字,此處借用。

注2:王恭“身無長物”一典出自於《世說新語》,原為王忱(亦是太原王氏族)向王恭索要竹蓆,此處因劇情需要改為王國寶。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都抱怨複雜,下文我會盡量改進的。話說其實我已經省略很多了,為了故事脈絡刪掉了牛逼哄哄的恆氏家族,我多想寫那個和劉裕生在同個時代的倒黴孩子楚帝恆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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