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一百一十七章
118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聽到前方的聲響異動,隨後的王國寶知機,立即率領諸侍衛隨從駐足止步,原地等候。
司馬元顯眸色深重,波光流轉,定定地看向謝玄,半晌後輕笑道:“皇上是小王堂弟,彼此輩分相當,固而有此一說。都督又何必這般動氣?”
謝玄定了定神,退後半步向他躬身一拜,肅容道:“是末將失禮了。末將軍務身不敢遠離,請恕末將不能禮送之罪。”說罷也不管司馬元顯是何神色,作何答覆,當即便拂袖而去。
王國寶待走遠了方才踱步上前,冷笑道:“謝都督好大的氣派,連殿下的面子都敢拂逆!”
司馬元顯雙手攏袖,當風而立,望著他絕然而去的背影忽而一笑:“‘謝家寶樹’麼,理應如此。”若非如此的高高上,不近情,攀折下來又有何快意?
王國寶知道雖朝廷之上政見相左,但司馬元顯待謝玄遠遠不同於王恭之流,非是自己能夠中傷離間的,便趕忙將矛頭一轉:“謝玄手握重兵,為大晉中流砥柱,倨傲一些便也罷了,但那王恭,一介酸腐,沽名釣譽,也敢與殿下公然作對——”
司馬元顯隨手一擺,淡然道:“知與他勢成水火,但王恭此並非想象中是個不知變通、剛直不阿的‘強項令’,否則不會不敢直接向進言,而轉向父王上疏彈劾——這就是他難得的迂迴圓滑之處。何況他如今有三軍統帥謝玄做靠山後盾,輕易動他不得,再加忍耐便是——須知來日方長。”
司馬元顯所指的乃是去年王恭自京口軍營返回建康,因王國寶的幕後靠山司馬元顯性情苛酷,生殺由己,從不手軟,他便沒有硬碰硬而是轉向“相王”司馬道子辭色嚴厲地進上了一道文疏:“主上諒闇,冢宰之任,伊周所難,願大王親萬機,納直言,遠鄭聲,放佞。”所謂“佞”者自是直指王國寶。司馬道子沉醉酒色,明知大權旁落已悉數操與其子司馬元顯之手,就連親信王國寶也已投靠司馬元顯,乾脆就把這燙手山芋原封不動地丟給了兒子,司馬元顯最厭駁他面子,這才有了王恭外調建康出鎮會稽之禍——當然,也是因為司馬元顯顧忌謝玄未下狠手,不過是小懲大誡一番,此舉反倒為王恭更添望,得了個“敢於直諫”的好名聲。
王國寶則不料司馬元顯洞若觀火,直接將此事來龍去脈自己心中陰私說了個通透,只得唯唯答應。下到山腳又賠笑道:“殿下離京大半日想必也乏了,回去不如就改坐馬車,也好松泛一下筋骨?”司馬元顯瞥了他一眼,不為所動地命牽過坐騎:“非文弱無用的世家貴介,豈會因區區半日的騎馬射獵而叫苦?”王國寶立即改弦更張地讚道:“殿下少年英勇,自然不懼勞苦。微臣近日新尋得幾處銷魂地方,豔童妖婦應有盡有,不如領殿下前往消遣解乏一番?”
司馬元顯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國寶,忽然執著馬鞭他面頰上輕輕一刮,笑罵道:“前些年就這麼伺候父王的?難怪父王越發耽於酒色,身子發虛,全是引得他水陸並濟無所不為!”
司馬元顯雖比其父英銳果敢地多,但到底血氣方剛,色道之上怕與乃父不差上下。王國寶看他並不動怒可見心底已是活絡了的,便上前親自替他安好馬鐙,又笑嘻嘻地道:“那也是相王吩咐,微臣不敢不從嘛~不知殿下今日想怎麼消遣?”
司馬元顯馬背上直起身子,若有所思地朝山上壁壘森嚴的石頭城遙遙望去,片刻後他舔唇一笑,隨口吩咐道:“尋個乾淨的南風倌兒來,不要妖妖調調,不男不女的那一款兒,清清俊俊的才好。”
王國寶眼珠兒一轉,趕忙連聲應承下來。
還不等司馬元顯受用幾日,朝中便又有要事發生——佔據關中河南大片土地的西燕忽然遣使來晉,遞交國書。
明眼皆知西燕如今的眼中釘是同為慕容氏的後燕,因而不會與東晉主動開戰,然而胡漢有別,兼各懷鬼胎,兩國縱使簽訂了互不侵犯穩定邊界的和約,平日也絕少遣使往來,此番鄭重其事,卻是為何?
司馬元顯匆匆更衣便趕進宮去,早有宮中親信報知安帝正寢宮與其同母弟琅琊王司馬德文一處,司馬元顯聞言毫不意地一擺手——安帝司馬德宗天生愚鈍,又口吃不能言語,一舉一動都得靠扶持,最親近的也不過是他的親弟弟司馬德文,然而司馬德文雖比其兄好些,卻依舊文弱,歷來接見外國使節多由掌握實權的司馬元顯代之應對。他聽說此次來訪的乃是西燕的司隸校尉阿史那兀烈——那可是手握重兵的國之大將,當之無愧的天子近臣,規模不可謂不高,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清涼殿設宴招待燕使。”
掌管宮中事務的黃門令答應下來,又問:“可要知會皇上?”
“不必。”司馬元顯一面腳步不停一面雷厲風行地道,“只須讓掌管外交事務的大鴻臚卿與客曹尚書等低階屬官列席即可。”還未摸清燕國來意與底細之前,先殺殺對方的威風,不必高規格地接待他們,畢竟西燕就是那割據西川不肯歸降的“蜀王”譙縱的背後金主,東晉屢次用兵皆不能平定四川的原因也於此,他可不能輕易長了他志氣。
司馬元顯一聲令下,很快諸事停當,他正欲前往清涼殿,卻冷不防被一行擋住了前路。
放眼江左,膽敢這般明刀明槍阻他去路的,唯有尚石頭城練兵的謝玄。司馬元顯止步抬眼,看向來,雙眉便是一蹙,末了竟不得不躬身行了一記大禮:“參見皇后。”
安帝皇后王氏樹蔭下轉過臉來,竟是一個年僅十六七歲的絕色少女,然而面容肅穆神蘊寒意,又鎮日地不苟言笑,整個如冰雪雕砌出的九天玄女一般,叫望之生凜。她似剛剛才看見司馬元顯,冷淡無比地道:“小王爺這是要上哪。”
明知故問!一看就知是琅琊王司馬德文聞知此事後不欲他那白痴皇兄又被架空,才去搬出的救兵。司馬元顯暗一撇嘴,面上卻比對安帝還要恭敬幾分——皇后王氏,系出名門,其祖王羲之,其父王獻之,皆位極臣名流千古;其母新安長公主,乃先帝親姐,她年剛及笄便被孝武帝聘為太子正妃,安帝承繼大統之後便晉位中宮,乃是名正言順的一代國母。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兩父子先後執政之時無不著力消弱士族藩鎮的力量,但對與皇室代代聯姻的王氏一脈也從不敢無禮。司馬元顯勉強漾起笑容道:“小王正要趕往清涼殿招待燕使。。。”
“招待燕使之事本宮亦有份列席,竟不知皇上也傳召了小王爺入宮侍宴。”王神愛依舊是一副寡淡的表情,吐出的話卻如冰劍一般,“小王爺不會又故技重施吧?”
司馬元顯狠狠地一擰眉,目光如電直刺向王后——去年他就是趁著自己父親酗酒醉臥,不能理事之際,矯安帝之詔奪了司馬道子的尚書令之位,改由己擔任,從此西風壓過東風,他一步一步竊取了帝國全部的行政大權。但無論官民背後如何腹誹他狡詐無情逼父奪權其位不正,卻也從沒敢這般明目張膽地當眾諷刺!
身後跟著的侍從們則更是恨不得自己立時就聾了,齊齊躬身退後了三步。司馬元顯不預再忍,他踏前一步,壓低聲音對王神愛道:“皇后乃世外高,平日修道養性便是了,又何必理會這紅塵俗世?”
王神愛信仰隨父,篤通道教,自入宮以來深居簡出,還將自己的寢宮徽音殿都更名為“太虛觀”,盡日內緇衣素服地朝拜三清,晨昏不忘虔誠非常,聞言便冷笑道:“本宮亦想專心修道,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凡塵俗世之中狼子野心之輩不絕,本宮既是皇后,便無法充耳不聞視若無睹。”
“哦~小王只當皇后乃修道之已不得不忘情太虛,醉心玄真,卻原來還記掛著與皇上的那點兒夫妻情分哪。”司馬元顯不懷好意地勾起唇角——晉安帝是個生活都難自理的白痴,遑論夫妻之道敦倫之樂?帝后結髮三載,一無所出,不少宮都暗傳王皇后至今仍是冰清玉潔的處子之身。
王神愛不為所動,寸步不讓,彷彿淪為談笑之資的並非自己:“一點神識,靈臺不滅,縱使出世修道,亦深知倫理綱常——天、地、君、親、師!”
她說話並不如何鏗鏘激昂,然則字字珠璣,寒意沁骨,竟叫一貫自視甚高、唯獨尊的司馬元顯心底暗顫,不由平生了幾分怯意。
正此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丹陛大樂,卻是晉安帝趁司馬元顯被阻,已皇帝司馬德文的陪伴下先行進入清涼殿,主持宮宴。須臾過後,方才有一名宮監匆匆趕來,向司馬元顯躬身稟道:“皇上有旨到。”司馬元顯暗吸了一口氣,王神愛冰冷的目光下緩緩單膝跪地:“臣——司馬元顯接旨。”
安帝這才是正式下詔傳司馬元顯入宮陪宴——司馬元顯官居宰輔,大權握,確也無他不行。但經此一著,這安帝與他的主從之分,尊卑之別,高下立顯。王神愛待宣旨已罷,方才緩緩伸出手來接過聖旨,親自捲起,遞到司馬元顯的面前,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難得低一頭的司馬元顯,一雙琉璃鳳目之中波瀾不興卻隱含凜然之意:“王爺乃國朝砥柱,成為霍伊還是操莽,百年聲名全殿下一念之間。”(注1)
司馬元顯抬眼,接過聖旨,四目交接間他挑唇一笑:“微臣謹遵懿旨。”
王神愛不置一詞,轉身離去,左右這才蜂擁上前欲攙起司馬元顯,卻被一把推開——他少年得志,幾時前這般大失顏面,卻又是發作不得,內心自然窩火地很。司馬元顯臉色陰沉地獨自站起,展開手中明黃絹紙,其上墨跡酣然、神采飄逸,正是與謝玄如出一轍的王氏行書,又豈會是晉安帝寫的出的?王神愛這分明是警告他安分守己不要越俎代庖——可笑,論血統論才具論聲望他哪裡不如當今皇帝?就因為他是那個被宮妃張氏勒斃的荒唐皇伯的嫡長子?!
可笑那些死死認定了的出身正朔的所謂士族門閥,寧可支援一個一無是處的白痴皇帝,而防他忌他,甚至斥他為“操莽奸雄”——譬如王神愛,又譬如謝玄!
馬奴出身的草莽將軍阿史那兀烈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自己吞嚥口水的巨大一聲,知道自己這是失了禮,然則卻無法管住自己發愣的目光直勾勾地鎖定東晉當朝皇后的身上,看著她儀態端華,蓮步輕移,於晉安帝身側落座,群臣陛見,口稱千歲,他才回過神來,略顯慌張地亦起身行禮。
王神愛孤高冷僻,目下無塵,平日輕易不出席宮宴,此次是知道兩國通使茲事體大,司馬元顯旁虎視眈眈,自己夫君又難登大雅之堂,這才勉力出頭,因而她臻首輕轉,對兀烈淡淡一笑:“燕使遠客,無須多禮,坐。”這一微笑如春風化雪,豔色無雙,一個刀口舔血殺無算的匈奴將軍竟因此而面上一熱,趕忙低下頭來,結結巴巴地道:“謝、謝謝謝皇后。”
他剛剛盤膝坐下,身邊陪坐的副使便殷勤地替他斟滿一盞杜康酒,一臉恭迎奉承的笑意:“長安城中美女如雲,皇上疏忽,早該給大指門婚事,也不至於這思春症發作地這般厲害。”
兀烈陡然一個寒顫,這才徹底醒過神來,他心虛地望向他的“屬下”,雙手將酒推送回去,臉上擠出一分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不不不必了,臣失禮,臣。。。認錯。”
左右無注意,那“副使”也並不客氣,仰脖將珍釀一飲而盡,摸著唇上那點修剪精細的小鬍子沉聲讚道:“好!怪道言‘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又斜睨了局促不安的兀烈一眼,他壞笑道:“放心,回去之後皇上定會給大指門親事——以大如今品階,長安淑媛儘可挑選。”其實也不怪兀烈看地眼熱目直,漂亮女子他見的多了,譬如長安河東王府的李赧兒,再譬如北涼末代公主呂姝,皆是風華正茂,美麗動,然而與這晉朝皇后一比,神韻氣度便大大不及,皆如俗世凡品耳。這王神愛當真如當年陳留王那闕名動一時的《洛神賦》所言——“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冰肌玉骨、天風姿。
如此品貌當配何等英雄?他的目光不由地轉到高居龍座的東晉皇帝司馬德宗身上,——雖也是一身金尊玉貴的帝王冕服,但這司馬德宗神情麻木,目光混沌,望之渾然不似君,現今宴上雖還不至出醜,然則一飲一啄皆要仰賴左近的皇弟司馬德文從旁張羅,有如沖齡稚子,便情不自禁地想替這素昧平生的女子嘆口氣。
“哎!”身邊早有將心聲付諸行動,深感惋惜地嘆了一大聲,氣勁兒之大險些吹掉了他臉上貼著的小鬍子,他轉過頭怒目而視,便見兀烈也正蘊含深情地痴痴望著他——眼珠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心聲:原來都是對比出來的咱家皇帝雖然一直不省心從未被超越但行素也好過是白痴吧算了算了有這麼個主子自己還是盡忠到死求個封賞吧總好過到南朝跟著這個暴殄天物的傻皇帝打天下那才叫瞎子夜行黑路一條哇。
任臻瞬間就全讀懂了,額頭青筋爆了一爆,強忍抬腳踹的衝動,偏頭低聲吩咐道:“莫要再理會那對鮮花牛糞,辦正事去。”
剛剛昇華了君臣之情的兀烈連忙舉樽起身,對帝后遙遙一敬躬身一揖:“臣奉吾主之命出使貴國,聊表敬意,何其幸甚!”
王神愛沉吟片刻,方才道:“貴使言重了,晉燕兩國素無往來,倒多兵鋒,談何相敬?”
呵,這王皇后性子雖冷,說話倒直,顯見並不怎麼擅長應付此類場合,說些迂迴婉轉的外交辭令。 任臻不動聲色地放下手中酒杯,暗中環視全場,幾乎的第一眼就叼住了坐安帝右側首位的一個英氣少年——他一身月白暗紋錦袍外罩絳紅蟠龍紗褂,腰間以一道紫金白玉帶束之,這一副堂皇富麗是皇族裝扮,卻少見地不帶一絲羸弱文氣,文臣滿座的清涼殿中尤為惹眼,定是如今東晉的尚書令,執政行權的會稽王世子司馬元顯無疑——只是他此刻神情陰鬱,面透懨色,從方才就反常地一言不發,一副不知因何故而惱恨心的模樣。
兀烈早得機宜,立時便接言道:“前番種種不快,皆由誤會而生,吾主亦深感遺憾,此次遣使攜禮而來便欲與大晉重修舊好、通力合作。”話音剛落,作為“副使”的任臻便起身一擊掌,下屬們就魚貫入殿送上燕帝特意選送來的許多重禮,可惜無論怎樣的奇珍異寶珍器貴物自帝后眼前流水似地過,王神愛卻連眼風都欠奉,仍然正襟危坐,顯是不為所動,還是安帝見到其中一斛來自後涼的照壁夜明珠,被那周身的璀璨寶光吸引,不由地發出一聲孩童般的呵笑,唬地一旁的司馬德文忙一把按住兄長,又替他新舀了一盞肉湯,好哄他安分一些。
任臻冷眼旁觀,見果然沒有一件寶貝能入她之眼,便徑直走到最後一隻木盒前,徐徐展開其間的一紙卷軸:“皇后娘娘以為此物如何?”
王神愛冷淡地抬眼望去,卻是微微一愣,但見滿目光華撲面而來,再一細看,原來是一副曹不興所繪的《菩提法相圖》——但見那佛祖樹下跏坐,寶相莊嚴,頭部手足,胸臆肩背皆惟妙惟肖,座晉臣皆飽學之士,觀之無不驚歎不已,更有一個峨冠博帶的中年儒臣幾乎是失態地竄出席來,貼著畫迭聲讚道:“真乃妙絕天下!”曹不興乃三國時期東吳士,傳聞他偶遊青溪,見一條赤龍從天而降,凌波而行,即作一幅《青溪赤龍圖》。獻給吳主孫皓後,恰逢久旱,孫皓將那幅《青溪赤龍圖》置於水上,頓時天空蓄水成霧,大雨傾盆,雖是神化,然其畫精妙,可見一斑。更因其晚年皈依佛門,臨摹了不少天竺西域傳來的佛畫,被時贊曰“畫佛之祖”,他的畫作歷代皆重,密藏於府,民間難得可見,戰亂過後更是百不存一,故而此畫之珍不言而喻。
任臻噙著一抹笑,胸有成竹地望向眼前一亮的王神愛——王神愛出身豪門,祖、父皆是不世出的書法名家,自己也自幼浸□畫,豈有不為此心動折服的?也不枉先前姚嵩金華殿搜刮了個底朝天,才找到這幅原先是苻堅珍藏如今差點被他拿去墊床腳的寶貝來——開玩笑,燕晉兩國雖然沒有正式撕破臉,但河南之戰,譙縱割據,雙方都暗中交鋒數次,想要與他們真地化敵為友,談何容易?自然得先拿出足以打動他們的誠心來。
王神愛果然點了點頭,由衷地道:“燕帝有心了。”而後轉向那個至今還魂不守舍賞畫的清瘦文臣道:“顧常侍,覺得這幅《菩提法相圖》如何?”
被點名的官員這才猛地回過神來,對皇后行了一禮,才讚歎道:“微臣不料有生之年還可一見‘曹衣出水、誤筆成蠅’的曹不興真跡!死亦無憾了。”
王神愛含笑看著他:“何必如此,本宮便做個順水情,將此畫賜予,可好?”
任臻與兀烈登時愣住,王神愛既捨得當場割愛,可見這份禮於她而言,還是無足輕重。
王神愛淡淡地轉向兩位燕使:“這位乃是朝散騎常侍顧愷之顧大,稱當世三絕——‘才絕、畫絕、痴絕’,最是痴迷書畫,二位不介意成之美吧?”
好吧,“畫聖”顧愷之。任臻嗆了口口水,徹底無話可說了——這給也給的值得,就當自個兒來參觀名交門票了。
一直默默旁觀的司馬元顯此時才冷哼一聲——他原以為王神愛縱使系出名門、才高八斗,也不過一介女流,難登朝堂之上,此番應對燕使卻能既不失了面子又擺足了架子,這做派倒似足了那個男——果然同是王謝子弟麼!
自覺自己已然看夠了戲,也不必再給留什麼顏面,司馬元顯大喇喇地站起身來,直接朝皇帝告了罪,一句“忽感不適”,也不理皇帝準與不準,便轉身揚長而去。
司馬元顯年紀不大,心眼更小,因王神愛公然拂他面子,其後幾天他便乾脆告假不朝,一干公文按時送進王府卻不做批閱,任其堆積如山。有重要公務的只得登門拜訪,於是他的“西錄衙門”天天門庭若市,倒比正經朝堂還要熱鬧。
司馬元顯則索性閉門謝客,躲起來逍遙去了——王神愛既警告他不要俎代庖,那他便乾脆撂手不理,看誰能撐得久!想到那張冰山妙容滿布難色,卻又拉不下面子向他服軟,他心底那口鬱悶之氣才稍稍緩解。因而對著正撫琴的優童小倌一招手道:“過來。”
那小倌倒是清清爽爽的一幅儒生裝扮,越發襯地身姿風流、面容俊秀,然而一依偎過去,語氣姿態就不自覺地帶上了十足的女氣:“殿下可是倦了?”見司馬元顯並無反對,心中一喜,更是大著膽子揉上他的胸膛,眼中煙水迷濛,額上香汗點滴,端的叫一望便心蕩神移。
司馬元顯俯首盯著他看:“。。。吃了五石散?”五石散千金難求,貴族間風靡一時,非常難得,那小倌便不由沾沾自喜地嬌聲道:“前些日子好容易得了一些,今天伺候殿下這才敢用上助興~”
司馬元顯頓覺索然無味,當即將推了個踉蹌,橫眉怒目地冷道:“滾出去。”
屋內的聲響驚動了外邊,立時便有主事的帶入內收拾,身後還跟著個著靛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年,身形修長,四肢勁瘦,單論容貌並不如何出眾,但這滿地易弁而釵的庸脂俗粉之中倒顯出幾分瀟灑別緻來。
司馬元顯不由分神多看了幾眼,心底微動,果然聽見主事的滿臉堆笑地吩咐那新來的小倌要“好好伺候,代為賠罪”。
司馬元顯玩味一笑,命他坐下,那少年便他對面曲腿盤坐,腰直背挺,不動如山,不似吳儂軟語的南風倌,倒像是個自幼習武的遊俠兒。司馬元顯饒有興致地道:“有何所長?”
那少年低聲答道:“劍舞。”
司馬元顯哈哈一笑,命其跳之,那少年顯然是早有準備,登時長劍出鞘,寶光閃動,聲如龍吟,當真一團劍花之中舞弄起來,觀其動作並不精妙矯健,勝古樸雄渾,一氣呵成,不似娛的舞蹈,倒更似一場武技切磋,一曲終了,那少年回招收式,單膝跪地,雙手奉劍,高舉過頂,竟是要將此劍送予司馬元顯。
司馬元顯打量著這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沉思片刻,冷笑著道:“既這般有心,不如請幕後主出來詳敘?”
絲絹屏風外忽而傳來一陣朗聲大笑,果有一步至他面前,一抱拳道: “小王爺果然明察秋毫,見微知著。”
司馬元顯好整以暇撐著半邊身子,斜睨了他一眼,要笑不笑地道:“任副使,二並無私交,這般用心投所好,教外知曉豈不是會暗中納悶?”
注1:霍伊指霍光、伊尹,操莽指曹操、王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