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一百一十九章
120第一百一十九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然而司馬元顯絕非善與之輩,剛愎自用,城府森嚴,可比王國寶難對付的多,任臻為了接近討好他幾乎是打點過他周邊上下左右所有人,司馬元顯雖應承了與他結盟,卻只是口頭承諾而已,未見真章,任臻倒也沉得住氣,此後再聚也不過是歌兒舞女,談風弄月――說來任臻在這個時代英雄豪傑是見的多了,但唯有司馬元顯在某種喜好上與他算是“同道中人”,任臻在這方面自詡是開派宗師級的人物,要引起他的興趣與好感,自非難事。
此刻他二人就並肩齊頭地倚在一張雕花鏤玉的三扇屏風榻上,聽堂前水榭裡的樂班在吹簫弄笛,前些時日新得的那劍舞優童正倚在司馬元顯膝畔為其捶腿。一曲終了,司馬元顯受用無比似地眯起眼道:“任兄覺得此曲如何?”
任臻撫掌讚道:“好聽!就是大點聲就好了,離地太遠,如隔靴搔癢一般,如何聽地真切?”
司馬元顯聞言哈哈大笑――曲樂之聲隔水傳來方才清越婉約,是個曲徑通幽的意思。這任臻平日花花公子似的無所不精,卻是附庸風雅,居然說出如此引人發笑的俗話來。過了片刻,他忽然凝了笑意,蹙眉望向微笑著的任臻:“任兄何意?”
任臻信手一指堂上層層疊疊的絲紗垂幔:“在下是個粗人,不懂此間道理。但在關中亦曾聞胡人演樂,往往大開大合振聾發聵,直達人心。到了江南方只此地聽曲須講究情調,遮遮掩掩曲曲折折隱隱約約,可聽者遠在十丈之外,又層層隔音削弱之後,聽進耳中的還剩多少?”
司馬元顯垂下眼瞼:“你我既是同一立場,任兄不妨直言。”
“若論施政行權,相信朝廷之上無人是殿下的對手,然手無兵權,令不出三吳,又如何與人抗衡?”
人,自然指的是謝玄,東晉朝中唯一敢與司馬元顯分庭抗禮之人。當年司馬元顯上臺之後原是為富國強兵不得不啟用在野的謝玄為三軍統帥,然而握有北府軍十萬之兵的謝都督屢立戰功之後已然羽翼漸豐,與江南士族同氣連枝互為表裡,便隱隱有了與東晉朝廷叫板的實力。司馬元顯縱使貴為宰輔,實際掌控的兵力只有臺城禁軍,政令亦難出三吳之地,而外藩如荊州揚州等有駐軍之地皆自成一派。就算要打西川譙縱,領軍主帥十有□也是謝玄本人或是麾下的北府將領,而輪不到司馬元顯去建功立業,那他們一場辛苦又不過是為他人嫁作衣裳。
任臻一針見血,他又何嘗不明?“那依任兄之言,小王該去奪謝氏的北府兵權?”司馬元顯淡淡地問道,心中則道:若任臻答是,便是處心積慮要挑撥離間引他與謝玄爭權奪勢而終致東晉內亂,可見其包藏禍心,此人便萬萬留不得了。
誰料任臻一擺手道:“北府軍乃謝玄一手創立,根基已深,奪之談何容易。何況將相爭權有如傷筋動骨,於國於己皆是無益,敝國還須仰仗貴國出兵,同滅後燕,共圖大業,在下奉命在身,怎敢出這等餿主意?”
司馬元顯頓時起了幾分興致,傾身追問:“那任兄可有良計?”
“募兵。”任臻微微一笑,氣定神閒道,“如今三吳諸郡稅收政務既然皆在殿下掌控之內,大可以安帝之名下詔徵調各個郡縣內已免除奴隸身分的佃客移置京師,以充兵役,如此不過一年半載,殿下便有了與謝玄相抗衡的兵力,又何必忌他制肘?”
司馬元顯默然,在腦海內暗自計較了許久,心下已有幾分活動,嘴裡卻說地甚是保守:“茲事體大,還須從長計議。”
“這個自然。”任臻見好就收,料司馬元顯已有計較後著,便笑微微地與其推杯換盞――他想起了離開長安之時,姚嵩的話:此去建康,成敗在司馬元顯一人。
當時自己詫異反問道:司馬元顯雖執掌朝政但不過弱冠,哪裡就這般厲害?姚嵩一搖頭道:“就因為此人年輕,自然銳意進取,一心圖強,可惜太過剛愎自用又急於求成,便是他致命的弱點。”
任臻不得不再次佩服姚嵩千里之外尚有識人之明――司馬元顯分明是心動了――能壓制謝玄成為東晉真正的無冕之王,怎不令他神往。
東晉隆安二年,前將軍兼豫州刺史譙敬王司馬尚之上奏:祈出兵四川,收復西蜀,中書令王恭首次附議,更提出與燕修好,簽訂盟約,來換取他們對東晉西征的支援。
王恭在此之前乃是堅定的“北伐派”,提起盤踞中原的燕國幾乎是咬牙切齒,誰也沒想到他會忽然改弦更張。又有臣子指出東晉歷朝以來數次西征皆鎩羽而歸,如今北部邊疆與兩燕都時有摩擦,一旦分兵西進,恐腹背受敵,重蹈覆轍。位列首班的司馬元顯待身後一片贊同聲起,方才袖手昂頭,驕矜地道:“誰說國朝無可用之兵?!北府軍既然無暇分兵,那便不必分了――由朝廷另行募兵就是!”
此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滿堂靜默之餘尤以立於另一側的皇弟司馬德文最為震驚――司馬元顯在朝中再跋扈到底手上無兵權,若有朝一日他重兵在握,再憑他的皇族身份為何不能號令天下甚至登高一呼行廢立之事?!司馬元顯洋洋灑灑地已將眼見滿殿之上,群臣諾諾,竟無一人有膽量有立場去駁司馬元顯的話,連一貫耿直剛硬的王恭都反常地沉默以對,他這素來軟弱又無實權的掛名王爺又怎敢逆他的意?到最後司馬元顯竟撩起蟒袍衣角,疾步拾階而上,兩旁的宮女太監皆是呆若木雞地傻眼看著這開國以來頭回未經宣召就直上御階的王爺。司馬元顯則絲毫未覺不妥,他在雙眼放空的晉安帝面前提袍跪下,恭恭敬敬卻又不容商榷地道:“皇上以為如何?”
司馬德文張了張嘴,到底不敢阻止呵斥,而晉安帝對這個熟悉且兇狠的“堂弟”更是向來發憷,如今尚不知發生何事就被推到臺前,只得緊張地抓了抓明黃色的褥子,磕磕巴巴地點頭道:“準準準準,准奏。”
一時下朝,司馬德文趕上幾步,叫住了王恭,王恭轉過身來見是琅琊王,便低頭一避,躬身作揖:“大王有禮。”
司馬德文此刻五內暗焚,哪有空虛禮,一手攜了他的袍袖緊緊攥在手裡,卻還不忘低聲細語、避人耳目:“王大人今日朝上為何忽然附議籌建新軍之事?”
王恭苦笑道:“譙縱割據西川,久為大患,司馬郎君既有心收復,我等為人臣子自然――”司馬德文焦急地打斷他,乾脆挑明瞭問:“王大人此舉可是出自誰的授意?”
王恭自然知道他問的是謝玄――這司馬德文倒是比皇帝還要緊張朝政局勢,可惜實力薄弱、有名無實,當然非常緊張擁兵石頭城的謝玄的態度,若真是一直庇護他們兄弟的謝大都督也倒向了把持朝政的司馬元顯,後果自然堪憂。
可他此時身不由己、有口難言,面上卻還是一派淡定風度:“ 大王若然對此存疑,何不親自求問?”
司馬德文想了一瞬,頓時明瞭過來,隨即衝王恭一拱手,無聲離去。
他上了車駕,簾幕放下之際低聲對窗外心腹密語道:“持本王信物,速呈謝大都督案前!”
不出三日便是一年一度的詠真觀打醮法事,帝后皆要例行出宮,自然聲勢浩大,一向清淨的洞天福地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宮裡宮外的執事侍衛宮女太監並文武百官擠了黑壓壓一地的人,只是這一次的集會氣氛著實微妙,有不少大臣都“稱病不來”,例如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兩父子;又例如王恭與王澹兩父子。皆因前日朝上司馬元顯忽然以安帝名義下詔強行徵調揚州各個郡縣內已免除奴隸身分的佃客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此舉雷厲風行,在朝上一石激起千層浪;顯然下一步便是欲自己掛帥收復川蜀了。自西晉八王之亂導致神州沉陸,衣冠南渡之後,復國於江南的司馬氏便很忌諱皇族掌兵,歷代親王無論多位高權重也都不予兵權,雖然這也客觀上造成了士族發展坐大,藩鎮聽調難宣等弊端,但總算維持均衡,勉強至今。如今“司馬郎君”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勢要破一回祖宗慣例了,可擁重兵於石頭城的大都督謝玄豈會甘心?鑑於如今兩派相爭情勢不明,眾人皆是三緘其口。
外面再群情暗湧,卻分毫也影響不到王神愛的冰雪琉璃心。侍女們打起簾子,扶著她由華蓋八寶車上下來,站在晉安帝身側,打量著這座香火不斷,頌道不絕的瓊樓玉宇,面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淡然微笑。掌印江南道教的了清真人迎上前來,對帝后行畢大禮,又特意衝王后打了個稽首:“無量壽佛,娘娘氣度越發出落不凡了。” 無他,皇后一年捐出的脂粉錢,便足夠供奉道觀一半的開銷,而詠真觀有今日規模,得王謝子弟助益不少。
“多謝仙長。”王神愛淡然一笑,她素有慧根,幼年無知之時父親打坐悟道之時便常跟著學樣學樣,母親有時看見了還笑話她怕將來要出家做個女道士去――如今身鎖重樓深宮,此番戲語倒是提也休提了。
司馬德文與她並立於皇帝兩側,一左一右地攙住晉安帝規行矩步緩緩行來,他近來心中有事,急地嘴角都燎出了幾個水泡――石頭城離建康不出半日即可往返來回,而他派出去的信使如石沉大海毫無迴音,謝玄方面亦毫無動靜,似是撒手不理這朝中風雲了。司馬德文知道自己的皇帝哥哥是指望不上的,無奈之下只得尋思著想向皇后訴苦求助,此刻冷不防偷眼打量王神愛,但見她自踏入詠真觀起,面上便無悲無喜無波無瀾,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冷漠而超離的神采來,彷彿即將羽化成仙。
按照慣例,打平安醮須得三日,頭日請神上香次日祈福打醮最後送神還禮,但帝后皆不能在外留宿因而從權,縮為一日。帝后領百官在午時之前向三清神像上香,便避入內堂用點素膳,暫做歇息靜待下個儀式。在室內王神愛早已褪下了華服貴飾,做青衣道姑裝扮,正手執拂塵,闔目凝神地盤腿而坐――王皇后每日必要打坐行“養氣”之道,風雨無阻,從不間斷,宮人們都知道避忌,在其打坐之時是萬萬不敢出言打擾的。
安帝還是孩童心性,最不喜莊嚴肅穆的場合,已經被拘束了半日了,又見擺上來的膳食都無甚可喜之物,味同嚼蠟地啃了幾口便丟了,躺平身子伸長手臂就去抓王神愛的襦裙:“姐姐,我要回回回宮~”論實際年歲,他比王神愛還要大上一兩歲,宮女們見狀又是想笑又是想哭,卻還是沒人敢出聲。
王皇后依舊閉目卻皺了皺眉,領班宮女見狀連忙跪下扶著安帝坐起,柔聲哄道:“皇上,咱們出去找琅琊王殿下要吃的好麼?”
等到終於把皇帝哄開找自家兄弟去了,室內重歸清寧,王神愛卻似心有雜念,打坐不到半個時辰便無法守靜存思,只得緩緩睜眼,中止靜修。一旁的宮女好不容易才瞅準機會,上前稟道:“娘娘,琅琊王殿下在外求見。”
王神愛被輕輕攙起,轉過身去接過宮女遞上來的三寶香,如往常一般在室內高掛的三清祖師畫像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首,末了插香進爐才冷淡地道:“本宮正在清修,誰也不見。請王爺回去安生伴駕吧。”
司馬德文在室外顯是等地心焦了――安帝玩地累了好不容易才睡著,他這才能脫身覷空來向王神愛訴苦求助,盼她能出面力挽狂瀾――若司馬元顯再攬軍功,那安帝與他這“皇弟”的地位便更是岌岌可危,更有甚者,司馬元顯或可擅權廢立,屆時他與那皇兄怕必落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誰知宮女來報,皇后閉門不見。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王神愛不會不知道近來朝上發生的這些大事,但她一貫醉心玄學不理朝政,上次出手相援已是例外,這回看樣子是準備撂手不理了。他急地想再央求宮女通報,卻不期然聽見室內傳來一陣錚然琴聲,清脆悅耳卻又流水無情――此琴名“瓊響”,乃皇后陪嫁之物,入宮多年從未離身。司馬德文知道王皇后這琴聲正是表以拒絕之意――她性子清冷且說一不二,雖與皇帝結髮三年,但安帝與自己都對其敬畏有加,不敢勉強,只得悻然而退,卻又不甚甘心,只是他性子優柔,竟不肯就走,反而在不遠處的遊廊下來回踱步,正在沒奈何時忽見一儒生打扮之人自外奪步而進,如入無人之境。司馬德文唬了一跳,詠真觀乃是皇家禁地,今日更是戒備森嚴,哪個布衣平民膽敢擅闖?!
他忙閃身躲在牆側,站定了偷眼望去,但見那人面如冠玉、器宇軒昂,卻是本應在石頭城練兵的東晉大都督謝玄!
他。。。他終是沒有撒手不理。可為何要悄無聲息避人耳目地於觀中相見?卻是要談何大事?司馬德文剛鬆了口氣,又不免惴惴揣測,忽聞室內琴聲陡歇,隨即是宮女們嬌柔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隨風飄來:“皇后娘娘有請謝都督。”
謝玄屈膝跪地,在階下恭恭敬敬地叩首三記,口稱“皇后千歲。”得了恩旨平身之後,他才起身垂手,立於堂上,隨即便聽到王皇后那四平八穩的聲音:“自家兄弟,不必拘禮,無妨上階一敘。”須知外臣入宮,朝拜帝后皆是規矩森嚴,而能與王后面授親談的,唯有宮中幾位親王,遑論她親自來邀。
謝玄再次謝恩,方才起身繞過一扇三合凍石大屏風,不期然正撞進一雙翦水明眸之中。他剛欲再拜,便聽那端坐著的女子喊了一句“六哥。”
陳郡謝氏世家豪族,謝玄在眾叔伯兄弟中排行第六,小時候懼難養活,長輩們便給取了個賤名為“羯”,族中親朋並年歲稍長的兄弟們玩笑之時都愛以“六羯兒”這諢名喚之,謝玄少時沒少因此賭氣,唯有其在時任中書令的王獻之府上研學書法之際,王家小女兒每每見他,都是乖乖巧巧奶聲奶氣地喊他一聲“六哥”,哄地彼時尚是少年心性的謝玄心中暗喜,便總是竭力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兄長氣派來,愛寵有加――當時王神愛之母新安長公主見狀便偶然取笑道:“兄妹這般友愛,待吾女長成,若得婚配,必成佳偶。”
這誠然是句玩笑話,謝玄年長神愛十歲有餘,斷無匹配之理,若干年後,謝玄娶了王氏家族的另一位適婚女子,夫妻和睦相敬如賓,惜其妻早逝,謝玄斷絃之後再無另娶;而王神愛則嫁予當時東宮太子司馬德宗,隆安元年晉位中宮,母儀天下。
世事如棋,白駒過隙,昔年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早已雨打風吹去,如今重逢,一個貴為一國之母,一個身掌三軍兵權,彼情此意,早已大不相同。
然而王神愛在此時此刻喊出了這麼一句家常問候,清冷如謝玄亦不得不有幾分動容,然而他猶豫片刻,還是輕聲喚道:“皇后娘娘。”
王神愛眼中閃過一絲落寞,但她在這深宮廣廈之間早已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她一抬手:“六哥,坐。”
謝玄在她身邊的三足憑几上落座,抬眼便見到王神愛案上所設的七絃古琴,不由微笑道:“名琴‘瓊響’,我已有近十年未曾得見了,想當年娘娘未入東宮之前,長公主倒時常教你我合奏,十年彈指一揮間,娘娘風華正茂,我卻已將入中年。”
似亦回憶起了當年在王家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一向冰雪心腸的王神愛亦流露出了一抹神往一抹追思,她望向這個年過而立愈加英姿勃發的俊美男子,輕一頷首,道:“六哥風姿更勝往昔。”
王神愛目下無塵,生平絕少夸人,這番讚語已屬發自肺腑、難得可貴,而謝玄一笑即收,語氣一轉便直奔主題:“微臣本不該打擾娘娘修道,然而宮中耳目眾多,詠真觀好歹還算是安全一些,這才不得不連夜自石頭城趕回建康,潛入觀中拜見皇后。”
王神愛呼吸微窒,垂下眼瞼,盯著自己十管白玉水蔥一般的手指半晌,才輕聲道:“大都督有話直說吧,本宮,願聞其詳。”
“司馬元顯募兵之事怎會發生地如此突然?就能以‘聖旨之名’昭告天下,而事先一點徵兆皆無?”
王神愛苦笑道:“都督是怪本宮不及阻止?”她抬眼望向謝玄,語氣轉疾:“司馬元顯畢竟是本朝尚書令,皇權特許,上朝主政,當場令皇上點頭應允又有何難?本宮畢竟一介女流,後宮之事尚可署理一二卻不能顧及外朝政事,司馬元顯募集私兵之事既在朝堂之上發生,滿朝文武皆阻止不能,當朝即可拍板,本宮又焉能未卜先知防患未然!”
聽此話直刺王恭王澹父子無故倒戈之事――若非為此事發突然又太過迅速,他又何必背地裡匆匆回京面見皇后――謝玄連忙起身垂首,恭聲道:“微臣不敢――只是司馬元顯一面欲與燕結盟,用兵西北;一面又擴張勢力,籌建軍隊,難免有自己的野望私心,於國於家怕都無益處,臣不得不憂心匆匆――”
王神愛冷冷地道:“司馬元顯身為宰輔,用兵西川,收復蜀國,有何不對?難道司馬家的男人都要一味地傻玩傻樂才是好的?”
昔日在宮中她挺身維護晉安帝而打壓司馬元顯的囂張氣焰,無非也是因先前謝玄請託,然而說到底,王神愛看待自己的夫君司馬德宗,其實與那司馬德文、司馬元顯並無二致,依她本心,只要那權傾朝野的“司馬郎君”沒鬧到竊國謀位的地步,那他如何跋扈如何弄權如何治國,又與她這註定半世囹圄的女子有何相干?
謝玄一聽此話隱含怨怒,便也噤聲,領班宮女乃是未出閣前就跟著的老人了,見狀便悄悄地帶著眾人退下,謝玄直待四下無人才柔聲勸道:“娘娘,我知你品性高潔,閒雲野鶴從不想攀龍附鳳,甚至在宮中避世入道也實因心有不甘,然而你我竟投胎於此等鐘鳴鼎食的王謝世家,便生而有不得不盡的責任與義務――無論如何,你須護著皇上,死生不離。”
王神愛昂起頭,轉過臉,打斷他的話,語氣森然:“我知道。打從我披上嫁衣之日便知道。江南四大門閥為何唯有王謝最盛,便是因為彼此通婚且代代都有嫡系與皇室結親,若非如此的血溶於水,我們這等公卿盈門的權臣世家,早已為上深忌,被滅門數次了!既已走上了這條不歸路,我便無悔,無恨,無不甘。”
她說的甚為決絕堅定,然而一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美貌少女葬生於這九重宮闕,長伴青燈拂塵丹爐蒲團,又豈能無悔,無恨,無不甘?謝玄輕嘆一聲,還如兒時一般以兄長的語氣痛惜道:“小妹,你受苦了。”
苦?世人皆道她貴為國母、錦衣玉食,又有何苦?殊不知人生七苦――痴怨憎恨愛別離,至苦莫若求不得!王神愛出了一會兒神,直到謝玄醒悟如今二人身份已有如雲泥,慌忙告罪,她才轉過頭定定地看向謝玄:“六哥,若當年你已成婚而堂姐未逝,先帝膝下有適齡公主欲指予你,你可會停妻再娶?”
謝玄文武雙全,才德兼備,詩酒風流冠於江南,在南朝士民心目中完美地有如聖人,若當真拋妻悔婚,攀附天家,可謂聲名俱喪。然而他稍一猶豫便點頭道:“會。正如寧康年間,皇命之下,你父曾無奈休妻,尚新安長公主,乃我輩天責。”(注1)
微光之下,王神愛面色青白而毫無一絲血色,整個人爭如冰雕玉砌的雪人一般,良久以後她沉沉一頷首:“好。六哥夠坦誠。你我既都已以一生為賭注,自要竭力保王謝家族千秋萬代。如今司馬元顯既已執黑先行,當何以破局?”
謝玄見王神愛如此說,心下便是一寬,遂正色問道:“募兵樂屬之事太過突然,兼王恭忽然改弦更張,支援與燕結盟,我疑心兩件事有所關聯――或是有人從中牽連策劃!”
王神愛冰雪聰明,雖少問政卻一點就通:“你的意思是――是那燕國使者暗中操縱?”
“目前尚不能確定。”謝玄沉吟著道,“司馬元顯雖然年少輕狂但剛愎自用,照理來說,不會輕易信任非我族類的外國使臣,而王恭更非貪利小人,焉能被人收買為人作嫁?”
司馬元顯建軍奪權事出突然,他深知茲事體大,未有十足把握之前並不敢擅下結論、輕舉妄動,兩人還在商議之際,殿外唱名又報:會稽王世子司馬元顯求見。
王神愛愣了一下:“他今日不是抱恙告假了麼?”謝玄卻明白過來:他前腳剛到司馬元顯後腳便至,顯然是收到了耳目訊息才能踩著點來地這般巧合――他先前數次以公務為名召他回京皆被推脫拒絕,如今他卻悄悄潛入皇后內室,單獨陛見,且不說他二人是否密談私商,單是外臣逾制瓜田李下之名,傳揚出去亦是大為不妥。
“本宮傳旨,不見他便是。”
謝玄苦笑搖頭道:“他處心積慮半路殺至必是已知先機專為截我而來,豈會輕易罷休?司馬元顯果然手眼通天,沒想到連這詠真觀都被他安□了人手。”
王神愛聞言亦有些著慌,謝玄反安慰道:“我自側門小道避走,皇后如常應付便是。”
王神愛只得胡亂一點頭,命人去請。果不其然,那司馬元顯人未至而音先到,幾乎是大步流星衝進室內的:“小王今日偶感不適,來遲一步,望皇后贖罪。”入內之後行畢大禮,他便自行起身四下打量,口中笑道:“小王一時耳拙,在外彷彿聽見殿內說話之聲,只當皇后娘娘誠感九霄,三清祖師顯聖凡間呢。”
王神愛冷冷地道:“那看來王爺果然是身體不適了,待會兒求神之時可要更加虔誠才是。”
司馬元顯並不被激怒,笑微微地應了,王神愛著急想讓謝玄脫身,沒說幾句便欲打發走他,誰知她愈是心急司馬元顯便愈是篤定,東拉西扯只是不肯告退,卻苦了一牆之隔、走避不及的謝玄。
詠真觀不比皇宮,屋室結構簡單,就是帝后駐蹕休憩之所亦無迂迴藏人之處,他自側門而出,朝外探頭一看,便連忙閃身而進貼壁而立,避開了迎面走來的幾個侍衛,心裡則是一凜:司馬元顯果然有備而來,他府上親兵正在觀內四下守候戒備森嚴。若是以他身手自可強行衝出,然如此一來必惹更大動靜,被司馬元顯當場拿住把柄反更是尷尬。謝玄卡在半途,不及脫身又無法藏身,正無法時,肩上卻被輕輕一按,他猛地回頭,出手如電,直朝來人命門扣去。
那人卻似早已預料,單手一擋一隔,便化了他的殺招,又搶先一步攥住謝玄的手腕,悄聲道:“謝郎,是我。”
謝玄猛然抽出手來,又是一拳揮向,虎虎生風地砸向他的面門,口中尤咬牙切齒地道:“果然是你――任、臻!”
注1:王神愛之父王獻之,為王羲之第七子,風流蘊藉冠於一時,本與髮妻郗道茂感情深篤,孝武帝即位後將其姐新安長公主指予王獻之,令其不得不忍痛休妻,後生下獨女王神愛。而其原配郗道茂被遣還孃家之後生活淒涼,無所依託,不出三年,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