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第一百二十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854·2026/3/26

121第一百二十章 第一百二十章 雖然眼前這人做了喬裝,但幾乎一照面一對眼,他就認出他來。 “別別別打臉。”見討饒無效任臻趕緊道,“司馬元顯就在五步之外,咱先走再說~” 謝玄怒氣不減,卻也壓低了聲音:“你說地輕巧,他既然來,必是四下包圍,如何能走?” 任臻變戲法似地從身後提出一個小小的包裹,從中抽出一件半新不舊的寬大外袍來,卻是一件道士出家所著的水田衣,笑嘻嘻地道:“山人自有妙計~”見謝玄還欲吃人似地瞪著他,便羞答答似地一低頭:“謝郎不會此時還顧及身份,不肯假扮道士吧?”話音未落衣服便已被劈手奪去,須臾過後,謝玄寒著張臉繫上袍帶,一整衣袖,道:“走。”他面容英俊長身玉立,若沙場之上戎裝入陣自也凜然生威,然此刻黑髮披肩,舉止風流,看來卻也十足似個俊俏無匹的清修之人。任臻卻先後退半步,偏頭上下打量,然後欣賞似地咂了咂舌,見謝玄差點忍不住又要抬腳踹人,才悻悻然一摸鼻子,忽然拉住他的手腕,低聲道:“隨我來。” 那任臻分明是久居關隴之地,生平第一次來到建康,但卻出入自家一般在這江南第一道觀裡的各個小道間穿插行走――那詠真觀乃是皇家道觀,又為當年謝安所籌資興建,說白了,是王謝子弟在京中一處可避朝廷耳目的聚會議事之所,但多年軍旅,無暇他顧,謝玄自覺對此地還不如任臻輕車熟路,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口中冷冷地嘲道:“不知該誇陛下手眼通天還是膽大包天,我朝國都之內都能出入如無人之境!” 任臻的臉皮乃是百鍊成鋼,絲毫不介意去貼人的冷屁股:“好說,我一天參觀個三兩回,就是迷宮也走熟了。”謝玄反唇相譏:“是了,我在石頭城也聽說你們燕人處心積慮收買了司馬元顯的左右,還給他送上了不少妖童豔倌、奇珍異寶。既能攀上了司馬元顯,你在建康城中自然如魚得水,真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任臻忙正兒八經地反駁道:“我與王爺的喜好可是天差地別。他專愛一些彆扭清高的小風情――啊,就如都督一般――簡而言之,就是自找罪受。我篤信的可是兩情相悅 ,你若無心我便休,又何必強人所難緣木求魚?” 謝玄見他玩笑開到自己頭上,還滿不在乎地承認自己那上不得檯面的龍陽之好,當即面色一僵,摔袖怒斥道:“可惜這世上跟你兩情相悅的人也忒多了些――還盡是七尺男兒!” 任臻停住了腳步,掃了他一眼,好像忽然有些明白原本與他惺惺相惜的謝玄為何會對他愈加厭惡了――這世上有一類人清高不凡又自詡正道,對一切超出他接受範疇的事情都目為離經叛道,而他作為一國之君,不僅愛男人還愛的轟轟烈烈洋洋灑灑毫不遮掩,在他眼中就更是不務正業該死至極了。二人之間正是氣氛凝重之際,忽聞身後遠遠傳來一聲呼喚:“任大人?” 任謝二人頓時一僵,謝玄未曾轉身,任臻則抬眼望向來人,那峨冠博帶徐步行來的正是他近來極力交好的譙王司馬尚之――朝上作為先鋒率先提出募兵樂屬籌建新軍的便是此人。他亦是東晉宗室,五年前能以庶子身份襲了其父譙敬王司馬恬的爵位,倚仗的便是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的支援,之後更是投靠執政的司馬元顯,同聲連氣,一路亨通,如今在司馬元顯的扶持下已官拜前將軍、兼領豫州刺史,在皇室中可謂是司馬元顯最鐵桿的支持者,故而任臻平日亦花了不少時間精力與其結交。 司馬尚之奉命領著幾名禁衛軍恰好巡查至此,此時法事已快開始,全觀戒嚴,連帝后並司馬元顯都已移駕詠真觀的三清正殿候著,卻見任臻和一個道士還在外流連,不免詫異,自要過來查問一二。任臻揹著手飛快地攥住了謝玄的衣袖,只低聲道:“先走。” 謝玄莫名地領會了他的意思,急匆匆地將人一推,任臻死活不放,糾纏不清,宛如二人紛爭一般,直到謝玄猛地抬袖,扯裂了道袍,這才頭也不回地強行離去。 司馬尚之一愣,正要帶人圍阻,卻冷不防被任臻一把攔下,他攥著那半截道袍無奈地朝司馬尚之俯身一揖,苦笑道:“他只是詠真觀的一名道士,大王給在下一點薄面,就別去追了吧?” “打醮儀式即將開始,你不進殿卻與個道士糾纏不清做甚?”司馬尚子剛問完話便回過味來――他於酒色一道浸淫日久,平日雖不好南風,卻也看的出那小道士的背影猿臂蜂腰,長身玉立,想來也是姿容出色,入了這大燕副使的眼,居然不顧場合地前去拉扯糾纏。他並指在空中朝任臻虛虛一點,似笑非笑地道:“壬至兄,這可不是在長安城啊,詠真觀的道士你都敢起心覬覦,就不怕天譴神罰麼?” 任臻連連告饒道:“莫說天譴了,就是被觀主了清真人知道,在皇后娘娘面前告上一狀,都能叫我打道回府吃不了兜著走了――不瞞大王,此子我頭回來就看上了,只是礙於他的身份不敢造次,方才是他正欲上殿與我撞個正著,我一時忍不住、昏了頭,這才上前兜攬――所以我才懇求大王,莫要追他,鬧大此事在下怕要以死謝罪了。”司馬尚子心中暗道:他王府之中麗妾豔婦上百,自詡是個出了格的風流王爺,不料這任臻可算比他還要色膽包天!不過也是,司馬元顯處事果斷為人剛毅,近來不也好上了這一口?這任臻若不憑這點上不得檯面的共同興趣投其所好,能哄的司馬元顯如此開懷甚至對他另眼相看言聽計從?更兼任臻為人豪爽,平日待他亦是一擲千金,左右不是大事,他何必與司馬元顯的座上貴賓過不去?當下便揮退了宮禁侍衛,搖頭嘆笑道:“壬至兄,為那‘美人’你可要欠下本王一大人情了!”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任臻點頭哈腰地笑道,“在下改日一定登門拜訪,重謝大王。” 任臻好容易擺脫了司馬尚之,一個箭步追出觀去,卻已是空無一人,他知道謝玄縱使隻身入城應也在觀外佈置了接應的人手,想來終於脫身,早已遠走。誰知自己回頭轉身,剛到了轉角僻靜之處,忽聞嗖嗖風聲迎面襲來,他欲後退避讓,另一殺招便如影隨形而上,任臻拆解不到三招,就已被一掌按在了氣海穴上,只待對方內力稍吐,便受重創。他只得無奈收手,一聳肩道 :“謝都督,在下方才可是出手救了你――你不是一貫義薄雲天恩怨分明的麼,就這麼想要在下的一條賤命?” 謝玄才不理他這欠罵兼欠揍的話茬,神色間凝著一片難散的陰霾:先前他不在京城,不是沒懷疑過朝中發生的這接連的巧合都是燕人在翻江倒海,但他真沒料到任臻會有這膽子親身犯險,否則他定當、定當――“你就不懼我將你就此拿下,以為人質,要挾長安嗎?” 任臻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鬍子,笑道:“兩國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何況交好?區區在下乃大燕國區區一個光祿丞,又有什麼值得要挾的地方?” 謝玄冷笑道:“任臻,明人不說暗話,我不理你這次捏造出個什麼身份,只消把你押往關中,無論姚嵩還是慕容永想必都會有求必應!” 任臻好整以暇地道:“你不會的。” 謝玄不為所動,嗤之以鼻:“為何不會?上次失地撤軍之仇我沒齒難忘。” “可我忘了。”任臻忽然正色道,“忘了你在河南趁火打劫,漁翁得利,甚至傷了我最愛的人――因為如若你我身份立場互換,我一樣亦會做你所做的決定。” 謝玄登時一愣――他將這點私情說地如此坦蕩倒叫他不知該做何反駁――他怎不知道任臻出手助他且一路上一直做小伏低插科打諢,原也是因為自覺上次之事耍陰招有點對不住謝玄,然則說到底二人家國不同、立場迥異,而他為救愛人,本無所錯,又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何必如此放低身段?他咬了咬牙,冷聲道:“那你此次潛入建康處心積慮究竟所為何事?” 任臻誇張地聳了聳肩:“國書上說地甚是清楚了啊~兩國結盟,共圖後燕,平分天下――一雙兩好,互惠互利。” 一雙兩好互惠互利?謝玄嗤笑道:“你和後燕慕容垂有嫡庶之爭,為奪關東已經打了整整三年的拉鋸戰,我們東晉為何要淌這渾水?作壁上觀,從中得利,豈不更好?” 任臻擺了擺手,一臉誠意地勸道:“兩國之間,沒有永恆的關係,誰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只要你願意,一切條件都可相談的嘛――為什麼你我不能成為攜手共進的朋友?我甚至可以放棄支援譙縱,助你奪回西川,最後共治九州兩分天下,都督便是晉朝的中興名臣了,何愁不能青史留名?” 謝玄似被說動了一般,顰眉思考了須臾,忽而傾身靠近任臻,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輕聲道:“你就是這麼。。。說服司馬元顯的?任臻,‘最擅攻心’這四字我自嘆弗如。” 任臻至此緩緩地凝了笑意,回望謝玄,二人對視良久,久到彼此之間交織的氣流都彷彿凝凍成冰,謝玄方才一字一句地道:“你早就知道司馬元顯佈下人手眼線拿我故意出現助我以為邀功示恩已是其心可誅;而你勸司馬元顯在三吳之地推行‘樂屬募兵制’,強行將江南大族掌控下的佃客們剝奪自由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此舉乍看之下可大大擴充國朝兵馬軍隊,然則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唯有這三吳富庶之地,長此以往,百業凋零,必使世家豪門怨聲載道離心離德,以致動搖國本――此乃釜底抽薪溫火慢燉的毒計!”他的語氣斬釘截鐵而又輕若鴻毛:“你連關東之地都不願意與旁人分享,定要與後燕一決勝負,何況江南這片秀色河山?!你當然可以將譙縱棄若敝履,任晉軍暫時收復四川,因為你篤信,將來可以再一舉攬括,統一南北!任臻,我不是司馬元顯這般的衝動少年,信不了你的口蜜腹劍。” 他那一身道袍在風中隨風扯散,望之有若謫仙,吐出的話語卻如刀劍誅心:“做為敵人,你遠比慕容垂可怕。” 任臻聞言,很惋惜地嘆息一聲,苦惱似地道:“。。。你我就沒有攜手合作的可能?” 我又怎會去與一個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梟雄合作,甚至助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變地更加強大? “我沒必要殺你。”謝玄收回攻勢,負手而立,冷冷地道,“但你我永不會化敵為友。” 那日在詠真觀不歡而散之後,謝玄便回到石頭城暫將練兵之事交予北府參軍劉裕,待交接已畢便正式回京“述職”,頭一日便親往求見司馬元顯。司馬元顯怎不知道他氣勢洶洶是為何事而來?平日裡若得謝玄大駕光臨他必定暗喜,此刻卻是命門人客客氣氣地出府謝客,說自個兒“忽染風寒,不能視客。”謝玄日日堵人,他便天天避見,一個拖字訣,絕不給謝玄向他提出反對募兵的機會。 如此數日,便是在建康宮太極殿舉行的正日大朝,謝玄只得悻然回去上朝,司馬元顯則在府內摟著任臻新送的那俊秀少年吃茶聽曲,聞得謝郎終肯離去,便搖搖頭笑道:“我欲見你,你不肯,這回倒是反過來了。”募兵建軍之事已算是木已成舟,眼下正下發詔書嚴命各郡縣遵旨執行,再拖下去謝玄也難挽狂瀾。 司馬元顯雖錄尚書事,但並不次次上朝,事必躬親,此次更是為了躲人而故意避居在家,卻萬沒想到謝玄入朝的首件奏事居然是要自請裁軍――古往今來,凡為將者無論出於私心公意皆擁兵自重,從來無有自己主動向朝廷請求裁軍的。謝玄此番裁撤石頭城駐軍兵員的百分之十,理由是年初揚州一帶曾遭洪災,國庫為賑災已經吃緊,又不宜再增加賦稅,他願以身作則帶頭縮減軍需。 謝玄都督中外諸軍,又兼任太傅,位至三公,而司馬元顯人不在朝,他的近臣親信也不敢太過造次,此消彼長之下,謝玄所提之議竟無一人反對,下朝後更乾脆跪在皇宮章門外不走,當場等候皇帝答覆,隨即將加璽蓋印的周章飛馬傳報各地。一干事宜做地行雲流水,待司馬元顯在府中知曉,已是米已成炊,無可反對了。他氣地將那奏摺望案上一摔,半晌才咬牙蹦出倆字:“奸狡!”。王國寶怎不知這說的是謝玄,但他素來工於心計、善於奉迎,因知道自家王爺那點兒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所以司馬元顯罵得他卻不敢跟上,只得陪著嘆道:“這當口提出為民生國庫要裁減兵員,確然是一石二鳥――咱們這時候反而提出要主動出兵攻打譙縱收復西川而遷丁入京、籌建新軍――倒成了千夫所指的民賊了!” 晉室南遷中興靠的本就是士族階級,因而有晉一代,門閥世家皆有特權封錮山澤廣佔田莊勞力,而司馬元顯雷厲風行地將這些為莊園主服役的青壯勞力強行遷入京畿佔為軍戶,籌建隸屬於他自己的新軍,不僅大大損害了世家大族的利益,連那些久居安樂的佃戶們也不願意上陣打仗。因而謝玄一上表,就有不少官員附和,遠為豫州刺史的謝玄的堂弟謝琰甚至提出“全國裁軍,與民生息”,言下之意,直指司馬元顯不該窮兵黷武擴張軍備,怎不叫他氣恨。因而冷冷地道:“風聲大雨點小,他現在肯裁掉的只是石頭城駐軍,盤踞在京口、彭城、廣陵的幾支北府軍主力還是分毫未減,於他整體實力無礙,端的是給自己又贏得了憂國憂民體察下情的好名聲。”而他們籌建新軍一事雖不至中止,卻勢必得暫時擱淺。 王國寶眼珠一轉,見司馬元顯這回是當真惱了謝玄,便舔了舔唇又補了一槍:“大王位高權重,錄尚書事,居然在木已成舟之後才收到訊息,豈不怪哉?!” 司馬元顯冷笑一聲:“他無非是在宮中有了內應,封鎖訊息有意瞞天過海――皇帝即便不理事,玉璽卻還是有的――我能逼皇上拍板,難道他就不能走走裙帶關係?”言語之中對安帝皇后王神愛亦毫無恭色。 王國寶對謝玄忌憚已久,巴不得火越少越旺:“那事到如今,難道中止――?” 司馬元顯袍袖一揮:“開弓豈有回頭箭――如今本王手中能調動的唯有中看不中用的宮廷禁衛軍,不能號令三軍,就永遠名不副實!” 王國寶嘴裡少不得以退為進道:“可謝玄兵權在握位極人臣,一呼百應,只怕。。。” “不。”司馬元顯一擺手,眸光微閃,“。。。謝玄回京了也好,他躲在千軍萬馬之中本王還奈他無何,這京城皇宮,卻是我的地盤!” 王國寶心中狂喜,忍不住追問下去,司馬元顯卻橫了他一眼,嗤道:“上次詠真觀你辦事不利,本王還沒治你的罪――我的人看地真真的謝玄微服入觀,你廣佈人手排查卻還是叫謝玄脫了身!”王國寶自然大呼冤枉,司馬元顯也不耐煩聽他解釋許多,沉吟片刻忽而瞟了他一眼道:“那日在詠真觀,任臻可是一直與你一塊兒,不曾走散?” “接駕與打醮之時他都在臣身旁啊。” 司馬元顯微一眯眼:“當真?” 王國寶又回憶了一番,斟酌著道:“就是――中途大王駕臨,忽然召見臣下,臣離開偏殿,便不知他那時的去向了。” 司馬元顯沉默下來,顰眉思索――那日他聞風而至還是徒勞無功,謝玄若無內應怎會如此輕易走脫?叫他怎能不心生疑竇? 王國寶倒是沒料到司馬元顯表面上與任臻稱兄道弟,私底下卻還是大起防備之心,司馬元顯知他心思,便瞥向他道:“我暫時倒沒有疑他。只是此人城府太深,又是燕臣――各為其主,不得不防。能用則用罷了,豈能當真交心?” 司馬元顯在王府之中如何佈局暫且按下不表,任臻亦為這棘手之事苦惱不已:謝玄在朝會上公然反對籌備新軍之事,言下之意,便是不同意司馬元顯建軍掛帥,出征西川平定譙縱――如此一來,便等於是間接拒絕與燕聯盟,兩人註定沒有攜手合作的可能了。所以自王恭以下原本已被他拉攏活動過來的晉臣們又彷彿有了主心骨,見此勢頭便紛紛倒向謝玄,對司馬元顯先前下達的籌建新軍,遷丁入京的政令陽奉陰違,藉故推搪,對西燕使團的態度也隱隱發生了變化,誰知察覺出來的任臻還未來得及改弦更張,調整對策,便有另一個驚天炸雷一般的訊息讓他措手不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西燕遣使,欲與晉通好結盟之事自然會傳至中山,成武帝慕容垂立即做出反應,以護送後燕高僧曇猛大師入晉傳教兼賀晉安帝去歲登基為名,亦向建康派出使團,然而任臻沒有想到的是,領銜的居然就是後燕的河間王慕容熙! 甫一看到那三年不見更加風姿動人的美男子,任臻便暗叫一聲不好――這慕容熙曾在長安被他軟禁了好幾個月,還在未央宮打過好幾回照面,就算他已經喬裝易容,但只要對話交談難保他不會認出他來,無疑是白白送人一個致命的把柄,但若叫他此時罷手,中途離開,他卻又萬分不捨不願。細看後燕使團,大張旗鼓只為護送一個大和尚南下講經已是少見了,聽說慕容熙受其母段元妃影響,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又貴為親王,做為正使理所當然,而為副使的卻非對慕容熙忠心耿耿,上次在長安也見過一次的中衛將軍馮跋,乃是後燕中書令封懿――他雖是國之重臣,天子親信,卻也與國舅段速骨、老臣蘭汗等交好,支援的是後燕太子慕容寶――可見此次慕容熙做為使節南下建康,只怕也是別有隱情,不得不為,他自己並做不得主。因而任臻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晉朝皇室雖多篤信黃老學說,但佛學東漸卻也是大勢所趨,自東晉名士支道林亦出家為僧,並以玄入佛,廣播佛道之後,從士族到民間佛教便開始興盛,更不乏頂禮膜拜的信徒,故而後燕既為禮送高僧開壇講經而來,理由冠冕堂皇又態度謙遜主動示好,晉廷自然無任歡迎,便把前些年的邊界戰端暫置一旁。出身玄學世家的王皇后更一反常態地親下鳳詔,以最高規格接待後燕使團,聲勢較數月之前西燕來使要高多了,又親於宮中設宴禮待,也不知有心還是無意,除晉朝的高官顯貴之外,亦邀請了西燕使團同時列席。 於是筵席之上,左首司馬元顯領銜,兀烈任臻等西燕貴賓與之同席;右首司馬德文領銜,謝玄緊隨其後,而慕容熙等後燕使臣則與他同座,場上除了王皇后身邊的晉安帝司馬德宗專心致志只等開席之外,所有人皆是心思深重城府萬千,氣氛一時頗為凝滯。 卻還是司馬德文率先打破了沉悶,起身對慕容熙等人笑道:“聽聞貴國曇猛大師駐蹕安樂寺講經,第一日便引信徒千人,圍而受教,剃度皈依,真乃大功德耳。江南百姓無不感念成武大帝之誠心恩德,本王代皇上敬各位一杯。”慕容熙與封懿俱起身答禮遜謝,仰頭飲盡。任臻在心底翻了個巨大白眼――西燕遣使,用的是金元外交,分化拉攏晉廷的高官顯貴;後燕遣使,卻用的是宗教外交,討好籠絡的是江南的黎庶臣民――就影響力度而言,自己都覺得有些落於下風,真不知道後燕這後發制人的損招是誰想出來的。 司馬元顯淡淡地撇了任臻等人一眼,亦命人斟酒,抬手敬向西燕使團,開玩笑似地道:“據聞當初為了這位熙王爺,兩國還打了一場戰,如今既同是我朝貴賓,希望雙方能一笑泯恩仇,也算一樁美事。” 兩燕雖迫於各自國內的情勢而勉強簽訂了停戰和約,但誰都知道和平只是暫時,暗地裡恨不得能咬個你死我活,如今在第三國的地盤上雙方為了大局都故作鎮定按捺不發罷了,誰知司馬元顯卻彷彿故意要挑起是非一般如此說話,怎不叫人鬱悶?誰知那慕容熙卻好整以暇地又重新斟滿一杯美酒朝他們遙遙一舉:“兩燕乃兄弟之邦,縱使偶有摩擦,如今也誤會全消,更不談有什麼仇恨了。” 這小子過這麼些年倒是長進了不少,看來在中山也沒少“受教”。任臻看了兀烈一眼,後者會意,便也起身敬酒還禮,慕容熙卻還不肯罷休,又轉向任臻道:“本王當年在長安‘做客’多得你們皇上照拂,至今難忘――這位大人的身段形容,倒有幾分似西燕皇帝,叫本王追憶往昔,感觸良多。” 司馬元顯愣了一愣,倒是沒想到這風流俊美的後燕小王爺會有此一說,想到慕容熙確然是在長安待過,會認得他那掛名堂哥慕容衝也是正常,不由下意識地瞥向任臻。 果然還是沉不住氣主動發難了。任臻提袍起身,對著慕容熙躬身致意罷,才不卑不亢地笑道:“下官微末,如何敢與我主相提並論?只怕是王爺當年‘客居’未央宮,不得出入兼時日太久,我主又對您關懷備至,這才讓王爺觸景生情,感念舊恩吧。” 慕容熙神色一僵,在場之人又怎聽不出他在諷刺慕容熙當年戰敗為俘,扣押至長安為質之事?一旁的封懿已是皺眉肅目地掃了慕容熙一眼,從鼻端微乎其微地發出一聲冷哼。 司馬元顯卻若有所思地轉向謝玄,嘴裡卻彷彿還是調笑玩鬧的語氣:“謝都督當年在宜陽城下也見過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且看看這任大人當真生地似燕帝慕容衝麼?” 兀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對啊,在座諸人只怕沒有人比謝玄更熟悉慕容衝了!不僅兩軍對陣還曾短兵相接,兩人交手不下百招,自家皇上這點偽裝斷然瞞不過他。再偷眼看那任臻,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正笑微微地也看向謝玄,神色卻也難免浮出幾絲凝重緊張的意思。 注:三吳之地指東晉朝廷直接掌控的吳郡(今江蘇蘇州)、吳興(今浙江湖州)、會稽(今浙江紹興)等富庶之地,意即東晉的大後方和所有國稅收入的來源地。當時司馬元顯自任揚州刺史掌三吳之地和國家大政而謝玄任徐、荊二州刺史,掌江北京口等軍鎮並內外軍事。

121第一百二十章

第一百二十章

雖然眼前這人做了喬裝,但幾乎一照面一對眼,他就認出他來。

“別別別打臉。”見討饒無效任臻趕緊道,“司馬元顯就在五步之外,咱先走再說~”

謝玄怒氣不減,卻也壓低了聲音:“你說地輕巧,他既然來,必是四下包圍,如何能走?”

任臻變戲法似地從身後提出一個小小的包裹,從中抽出一件半新不舊的寬大外袍來,卻是一件道士出家所著的水田衣,笑嘻嘻地道:“山人自有妙計~”見謝玄還欲吃人似地瞪著他,便羞答答似地一低頭:“謝郎不會此時還顧及身份,不肯假扮道士吧?”話音未落衣服便已被劈手奪去,須臾過後,謝玄寒著張臉繫上袍帶,一整衣袖,道:“走。”他面容英俊長身玉立,若沙場之上戎裝入陣自也凜然生威,然此刻黑髮披肩,舉止風流,看來卻也十足似個俊俏無匹的清修之人。任臻卻先後退半步,偏頭上下打量,然後欣賞似地咂了咂舌,見謝玄差點忍不住又要抬腳踹人,才悻悻然一摸鼻子,忽然拉住他的手腕,低聲道:“隨我來。”

那任臻分明是久居關隴之地,生平第一次來到建康,但卻出入自家一般在這江南第一道觀裡的各個小道間穿插行走――那詠真觀乃是皇家道觀,又為當年謝安所籌資興建,說白了,是王謝子弟在京中一處可避朝廷耳目的聚會議事之所,但多年軍旅,無暇他顧,謝玄自覺對此地還不如任臻輕車熟路,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口中冷冷地嘲道:“不知該誇陛下手眼通天還是膽大包天,我朝國都之內都能出入如無人之境!”

任臻的臉皮乃是百鍊成鋼,絲毫不介意去貼人的冷屁股:“好說,我一天參觀個三兩回,就是迷宮也走熟了。”謝玄反唇相譏:“是了,我在石頭城也聽說你們燕人處心積慮收買了司馬元顯的左右,還給他送上了不少妖童豔倌、奇珍異寶。既能攀上了司馬元顯,你在建康城中自然如魚得水,真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任臻忙正兒八經地反駁道:“我與王爺的喜好可是天差地別。他專愛一些彆扭清高的小風情――啊,就如都督一般――簡而言之,就是自找罪受。我篤信的可是兩情相悅 ,你若無心我便休,又何必強人所難緣木求魚?”

謝玄見他玩笑開到自己頭上,還滿不在乎地承認自己那上不得檯面的龍陽之好,當即面色一僵,摔袖怒斥道:“可惜這世上跟你兩情相悅的人也忒多了些――還盡是七尺男兒!”

任臻停住了腳步,掃了他一眼,好像忽然有些明白原本與他惺惺相惜的謝玄為何會對他愈加厭惡了――這世上有一類人清高不凡又自詡正道,對一切超出他接受範疇的事情都目為離經叛道,而他作為一國之君,不僅愛男人還愛的轟轟烈烈洋洋灑灑毫不遮掩,在他眼中就更是不務正業該死至極了。二人之間正是氣氛凝重之際,忽聞身後遠遠傳來一聲呼喚:“任大人?”

任謝二人頓時一僵,謝玄未曾轉身,任臻則抬眼望向來人,那峨冠博帶徐步行來的正是他近來極力交好的譙王司馬尚之――朝上作為先鋒率先提出募兵樂屬籌建新軍的便是此人。他亦是東晉宗室,五年前能以庶子身份襲了其父譙敬王司馬恬的爵位,倚仗的便是當時會稽王司馬道子的支援,之後更是投靠執政的司馬元顯,同聲連氣,一路亨通,如今在司馬元顯的扶持下已官拜前將軍、兼領豫州刺史,在皇室中可謂是司馬元顯最鐵桿的支持者,故而任臻平日亦花了不少時間精力與其結交。

司馬尚之奉命領著幾名禁衛軍恰好巡查至此,此時法事已快開始,全觀戒嚴,連帝后並司馬元顯都已移駕詠真觀的三清正殿候著,卻見任臻和一個道士還在外流連,不免詫異,自要過來查問一二。任臻揹著手飛快地攥住了謝玄的衣袖,只低聲道:“先走。”

謝玄莫名地領會了他的意思,急匆匆地將人一推,任臻死活不放,糾纏不清,宛如二人紛爭一般,直到謝玄猛地抬袖,扯裂了道袍,這才頭也不回地強行離去。

司馬尚之一愣,正要帶人圍阻,卻冷不防被任臻一把攔下,他攥著那半截道袍無奈地朝司馬尚之俯身一揖,苦笑道:“他只是詠真觀的一名道士,大王給在下一點薄面,就別去追了吧?”

“打醮儀式即將開始,你不進殿卻與個道士糾纏不清做甚?”司馬尚子剛問完話便回過味來――他於酒色一道浸淫日久,平日雖不好南風,卻也看的出那小道士的背影猿臂蜂腰,長身玉立,想來也是姿容出色,入了這大燕副使的眼,居然不顧場合地前去拉扯糾纏。他並指在空中朝任臻虛虛一點,似笑非笑地道:“壬至兄,這可不是在長安城啊,詠真觀的道士你都敢起心覬覦,就不怕天譴神罰麼?”

任臻連連告饒道:“莫說天譴了,就是被觀主了清真人知道,在皇后娘娘面前告上一狀,都能叫我打道回府吃不了兜著走了――不瞞大王,此子我頭回來就看上了,只是礙於他的身份不敢造次,方才是他正欲上殿與我撞個正著,我一時忍不住、昏了頭,這才上前兜攬――所以我才懇求大王,莫要追他,鬧大此事在下怕要以死謝罪了。”司馬尚子心中暗道:他王府之中麗妾豔婦上百,自詡是個出了格的風流王爺,不料這任臻可算比他還要色膽包天!不過也是,司馬元顯處事果斷為人剛毅,近來不也好上了這一口?這任臻若不憑這點上不得檯面的共同興趣投其所好,能哄的司馬元顯如此開懷甚至對他另眼相看言聽計從?更兼任臻為人豪爽,平日待他亦是一擲千金,左右不是大事,他何必與司馬元顯的座上貴賓過不去?當下便揮退了宮禁侍衛,搖頭嘆笑道:“壬至兄,為那‘美人’你可要欠下本王一大人情了!”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任臻點頭哈腰地笑道,“在下改日一定登門拜訪,重謝大王。”

任臻好容易擺脫了司馬尚之,一個箭步追出觀去,卻已是空無一人,他知道謝玄縱使隻身入城應也在觀外佈置了接應的人手,想來終於脫身,早已遠走。誰知自己回頭轉身,剛到了轉角僻靜之處,忽聞嗖嗖風聲迎面襲來,他欲後退避讓,另一殺招便如影隨形而上,任臻拆解不到三招,就已被一掌按在了氣海穴上,只待對方內力稍吐,便受重創。他只得無奈收手,一聳肩道 :“謝都督,在下方才可是出手救了你――你不是一貫義薄雲天恩怨分明的麼,就這麼想要在下的一條賤命?”

謝玄才不理他這欠罵兼欠揍的話茬,神色間凝著一片難散的陰霾:先前他不在京城,不是沒懷疑過朝中發生的這接連的巧合都是燕人在翻江倒海,但他真沒料到任臻會有這膽子親身犯險,否則他定當、定當――“你就不懼我將你就此拿下,以為人質,要挾長安嗎?”

任臻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鬍子,笑道:“兩國交戰尚且不斬來使,何況交好?區區在下乃大燕國區區一個光祿丞,又有什麼值得要挾的地方?”

謝玄冷笑道:“任臻,明人不說暗話,我不理你這次捏造出個什麼身份,只消把你押往關中,無論姚嵩還是慕容永想必都會有求必應!”

任臻好整以暇地道:“你不會的。”

謝玄不為所動,嗤之以鼻:“為何不會?上次失地撤軍之仇我沒齒難忘。”

“可我忘了。”任臻忽然正色道,“忘了你在河南趁火打劫,漁翁得利,甚至傷了我最愛的人――因為如若你我身份立場互換,我一樣亦會做你所做的決定。”

謝玄登時一愣――他將這點私情說地如此坦蕩倒叫他不知該做何反駁――他怎不知道任臻出手助他且一路上一直做小伏低插科打諢,原也是因為自覺上次之事耍陰招有點對不住謝玄,然則說到底二人家國不同、立場迥異,而他為救愛人,本無所錯,又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何必如此放低身段?他咬了咬牙,冷聲道:“那你此次潛入建康處心積慮究竟所為何事?”

任臻誇張地聳了聳肩:“國書上說地甚是清楚了啊~兩國結盟,共圖後燕,平分天下――一雙兩好,互惠互利。”

一雙兩好互惠互利?謝玄嗤笑道:“你和後燕慕容垂有嫡庶之爭,為奪關東已經打了整整三年的拉鋸戰,我們東晉為何要淌這渾水?作壁上觀,從中得利,豈不更好?”

任臻擺了擺手,一臉誠意地勸道:“兩國之間,沒有永恆的關係,誰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只要你願意,一切條件都可相談的嘛――為什麼你我不能成為攜手共進的朋友?我甚至可以放棄支援譙縱,助你奪回西川,最後共治九州兩分天下,都督便是晉朝的中興名臣了,何愁不能青史留名?”

謝玄似被說動了一般,顰眉思考了須臾,忽而傾身靠近任臻,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輕聲道:“你就是這麼。。。說服司馬元顯的?任臻,‘最擅攻心’這四字我自嘆弗如。”

任臻至此緩緩地凝了笑意,回望謝玄,二人對視良久,久到彼此之間交織的氣流都彷彿凝凍成冰,謝玄方才一字一句地道:“你早就知道司馬元顯佈下人手眼線拿我故意出現助我以為邀功示恩已是其心可誅;而你勸司馬元顯在三吳之地推行‘樂屬募兵制’,強行將江南大族掌控下的佃客們剝奪自由移置京師,以充兵役――此舉乍看之下可大大擴充國朝兵馬軍隊,然則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唯有這三吳富庶之地,長此以往,百業凋零,必使世家豪門怨聲載道離心離德,以致動搖國本――此乃釜底抽薪溫火慢燉的毒計!”他的語氣斬釘截鐵而又輕若鴻毛:“你連關東之地都不願意與旁人分享,定要與後燕一決勝負,何況江南這片秀色河山?!你當然可以將譙縱棄若敝履,任晉軍暫時收復四川,因為你篤信,將來可以再一舉攬括,統一南北!任臻,我不是司馬元顯這般的衝動少年,信不了你的口蜜腹劍。”

他那一身道袍在風中隨風扯散,望之有若謫仙,吐出的話語卻如刀劍誅心:“做為敵人,你遠比慕容垂可怕。”

任臻聞言,很惋惜地嘆息一聲,苦惱似地道:“。。。你我就沒有攜手合作的可能?”

我又怎會去與一個臥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梟雄合作,甚至助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而變地更加強大?

“我沒必要殺你。”謝玄收回攻勢,負手而立,冷冷地道,“但你我永不會化敵為友。”

那日在詠真觀不歡而散之後,謝玄便回到石頭城暫將練兵之事交予北府參軍劉裕,待交接已畢便正式回京“述職”,頭一日便親往求見司馬元顯。司馬元顯怎不知道他氣勢洶洶是為何事而來?平日裡若得謝玄大駕光臨他必定暗喜,此刻卻是命門人客客氣氣地出府謝客,說自個兒“忽染風寒,不能視客。”謝玄日日堵人,他便天天避見,一個拖字訣,絕不給謝玄向他提出反對募兵的機會。

如此數日,便是在建康宮太極殿舉行的正日大朝,謝玄只得悻然回去上朝,司馬元顯則在府內摟著任臻新送的那俊秀少年吃茶聽曲,聞得謝郎終肯離去,便搖搖頭笑道:“我欲見你,你不肯,這回倒是反過來了。”募兵建軍之事已算是木已成舟,眼下正下發詔書嚴命各郡縣遵旨執行,再拖下去謝玄也難挽狂瀾。

司馬元顯雖錄尚書事,但並不次次上朝,事必躬親,此次更是為了躲人而故意避居在家,卻萬沒想到謝玄入朝的首件奏事居然是要自請裁軍――古往今來,凡為將者無論出於私心公意皆擁兵自重,從來無有自己主動向朝廷請求裁軍的。謝玄此番裁撤石頭城駐軍兵員的百分之十,理由是年初揚州一帶曾遭洪災,國庫為賑災已經吃緊,又不宜再增加賦稅,他願以身作則帶頭縮減軍需。

謝玄都督中外諸軍,又兼任太傅,位至三公,而司馬元顯人不在朝,他的近臣親信也不敢太過造次,此消彼長之下,謝玄所提之議竟無一人反對,下朝後更乾脆跪在皇宮章門外不走,當場等候皇帝答覆,隨即將加璽蓋印的周章飛馬傳報各地。一干事宜做地行雲流水,待司馬元顯在府中知曉,已是米已成炊,無可反對了。他氣地將那奏摺望案上一摔,半晌才咬牙蹦出倆字:“奸狡!”。王國寶怎不知這說的是謝玄,但他素來工於心計、善於奉迎,因知道自家王爺那點兒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所以司馬元顯罵得他卻不敢跟上,只得陪著嘆道:“這當口提出為民生國庫要裁減兵員,確然是一石二鳥――咱們這時候反而提出要主動出兵攻打譙縱收復西川而遷丁入京、籌建新軍――倒成了千夫所指的民賊了!”

晉室南遷中興靠的本就是士族階級,因而有晉一代,門閥世家皆有特權封錮山澤廣佔田莊勞力,而司馬元顯雷厲風行地將這些為莊園主服役的青壯勞力強行遷入京畿佔為軍戶,籌建隸屬於他自己的新軍,不僅大大損害了世家大族的利益,連那些久居安樂的佃戶們也不願意上陣打仗。因而謝玄一上表,就有不少官員附和,遠為豫州刺史的謝玄的堂弟謝琰甚至提出“全國裁軍,與民生息”,言下之意,直指司馬元顯不該窮兵黷武擴張軍備,怎不叫他氣恨。因而冷冷地道:“風聲大雨點小,他現在肯裁掉的只是石頭城駐軍,盤踞在京口、彭城、廣陵的幾支北府軍主力還是分毫未減,於他整體實力無礙,端的是給自己又贏得了憂國憂民體察下情的好名聲。”而他們籌建新軍一事雖不至中止,卻勢必得暫時擱淺。

王國寶眼珠一轉,見司馬元顯這回是當真惱了謝玄,便舔了舔唇又補了一槍:“大王位高權重,錄尚書事,居然在木已成舟之後才收到訊息,豈不怪哉?!”

司馬元顯冷笑一聲:“他無非是在宮中有了內應,封鎖訊息有意瞞天過海――皇帝即便不理事,玉璽卻還是有的――我能逼皇上拍板,難道他就不能走走裙帶關係?”言語之中對安帝皇后王神愛亦毫無恭色。

王國寶對謝玄忌憚已久,巴不得火越少越旺:“那事到如今,難道中止――?”

司馬元顯袍袖一揮:“開弓豈有回頭箭――如今本王手中能調動的唯有中看不中用的宮廷禁衛軍,不能號令三軍,就永遠名不副實!”

王國寶嘴裡少不得以退為進道:“可謝玄兵權在握位極人臣,一呼百應,只怕。。。”

“不。”司馬元顯一擺手,眸光微閃,“。。。謝玄回京了也好,他躲在千軍萬馬之中本王還奈他無何,這京城皇宮,卻是我的地盤!”

王國寶心中狂喜,忍不住追問下去,司馬元顯卻橫了他一眼,嗤道:“上次詠真觀你辦事不利,本王還沒治你的罪――我的人看地真真的謝玄微服入觀,你廣佈人手排查卻還是叫謝玄脫了身!”王國寶自然大呼冤枉,司馬元顯也不耐煩聽他解釋許多,沉吟片刻忽而瞟了他一眼道:“那日在詠真觀,任臻可是一直與你一塊兒,不曾走散?”

“接駕與打醮之時他都在臣身旁啊。”

司馬元顯微一眯眼:“當真?”

王國寶又回憶了一番,斟酌著道:“就是――中途大王駕臨,忽然召見臣下,臣離開偏殿,便不知他那時的去向了。”

司馬元顯沉默下來,顰眉思索――那日他聞風而至還是徒勞無功,謝玄若無內應怎會如此輕易走脫?叫他怎能不心生疑竇?

王國寶倒是沒料到司馬元顯表面上與任臻稱兄道弟,私底下卻還是大起防備之心,司馬元顯知他心思,便瞥向他道:“我暫時倒沒有疑他。只是此人城府太深,又是燕臣――各為其主,不得不防。能用則用罷了,豈能當真交心?”

司馬元顯在王府之中如何佈局暫且按下不表,任臻亦為這棘手之事苦惱不已:謝玄在朝會上公然反對籌備新軍之事,言下之意,便是不同意司馬元顯建軍掛帥,出征西川平定譙縱――如此一來,便等於是間接拒絕與燕聯盟,兩人註定沒有攜手合作的可能了。所以自王恭以下原本已被他拉攏活動過來的晉臣們又彷彿有了主心骨,見此勢頭便紛紛倒向謝玄,對司馬元顯先前下達的籌建新軍,遷丁入京的政令陽奉陰違,藉故推搪,對西燕使團的態度也隱隱發生了變化,誰知察覺出來的任臻還未來得及改弦更張,調整對策,便有另一個驚天炸雷一般的訊息讓他措手不及。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西燕遣使,欲與晉通好結盟之事自然會傳至中山,成武帝慕容垂立即做出反應,以護送後燕高僧曇猛大師入晉傳教兼賀晉安帝去歲登基為名,亦向建康派出使團,然而任臻沒有想到的是,領銜的居然就是後燕的河間王慕容熙!

甫一看到那三年不見更加風姿動人的美男子,任臻便暗叫一聲不好――這慕容熙曾在長安被他軟禁了好幾個月,還在未央宮打過好幾回照面,就算他已經喬裝易容,但只要對話交談難保他不會認出他來,無疑是白白送人一個致命的把柄,但若叫他此時罷手,中途離開,他卻又萬分不捨不願。細看後燕使團,大張旗鼓只為護送一個大和尚南下講經已是少見了,聽說慕容熙受其母段元妃影響,是個虔誠的佛教徒,又貴為親王,做為正使理所當然,而為副使的卻非對慕容熙忠心耿耿,上次在長安也見過一次的中衛將軍馮跋,乃是後燕中書令封懿――他雖是國之重臣,天子親信,卻也與國舅段速骨、老臣蘭汗等交好,支援的是後燕太子慕容寶――可見此次慕容熙做為使節南下建康,只怕也是別有隱情,不得不為,他自己並做不得主。因而任臻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晉朝皇室雖多篤信黃老學說,但佛學東漸卻也是大勢所趨,自東晉名士支道林亦出家為僧,並以玄入佛,廣播佛道之後,從士族到民間佛教便開始興盛,更不乏頂禮膜拜的信徒,故而後燕既為禮送高僧開壇講經而來,理由冠冕堂皇又態度謙遜主動示好,晉廷自然無任歡迎,便把前些年的邊界戰端暫置一旁。出身玄學世家的王皇后更一反常態地親下鳳詔,以最高規格接待後燕使團,聲勢較數月之前西燕來使要高多了,又親於宮中設宴禮待,也不知有心還是無意,除晉朝的高官顯貴之外,亦邀請了西燕使團同時列席。

於是筵席之上,左首司馬元顯領銜,兀烈任臻等西燕貴賓與之同席;右首司馬德文領銜,謝玄緊隨其後,而慕容熙等後燕使臣則與他同座,場上除了王皇后身邊的晉安帝司馬德宗專心致志只等開席之外,所有人皆是心思深重城府萬千,氣氛一時頗為凝滯。

卻還是司馬德文率先打破了沉悶,起身對慕容熙等人笑道:“聽聞貴國曇猛大師駐蹕安樂寺講經,第一日便引信徒千人,圍而受教,剃度皈依,真乃大功德耳。江南百姓無不感念成武大帝之誠心恩德,本王代皇上敬各位一杯。”慕容熙與封懿俱起身答禮遜謝,仰頭飲盡。任臻在心底翻了個巨大白眼――西燕遣使,用的是金元外交,分化拉攏晉廷的高官顯貴;後燕遣使,卻用的是宗教外交,討好籠絡的是江南的黎庶臣民――就影響力度而言,自己都覺得有些落於下風,真不知道後燕這後發制人的損招是誰想出來的。

司馬元顯淡淡地撇了任臻等人一眼,亦命人斟酒,抬手敬向西燕使團,開玩笑似地道:“據聞當初為了這位熙王爺,兩國還打了一場戰,如今既同是我朝貴賓,希望雙方能一笑泯恩仇,也算一樁美事。”

兩燕雖迫於各自國內的情勢而勉強簽訂了停戰和約,但誰都知道和平只是暫時,暗地裡恨不得能咬個你死我活,如今在第三國的地盤上雙方為了大局都故作鎮定按捺不發罷了,誰知司馬元顯卻彷彿故意要挑起是非一般如此說話,怎不叫人鬱悶?誰知那慕容熙卻好整以暇地又重新斟滿一杯美酒朝他們遙遙一舉:“兩燕乃兄弟之邦,縱使偶有摩擦,如今也誤會全消,更不談有什麼仇恨了。”

這小子過這麼些年倒是長進了不少,看來在中山也沒少“受教”。任臻看了兀烈一眼,後者會意,便也起身敬酒還禮,慕容熙卻還不肯罷休,又轉向任臻道:“本王當年在長安‘做客’多得你們皇上照拂,至今難忘――這位大人的身段形容,倒有幾分似西燕皇帝,叫本王追憶往昔,感觸良多。”

司馬元顯愣了一愣,倒是沒想到這風流俊美的後燕小王爺會有此一說,想到慕容熙確然是在長安待過,會認得他那掛名堂哥慕容衝也是正常,不由下意識地瞥向任臻。

果然還是沉不住氣主動發難了。任臻提袍起身,對著慕容熙躬身致意罷,才不卑不亢地笑道:“下官微末,如何敢與我主相提並論?只怕是王爺當年‘客居’未央宮,不得出入兼時日太久,我主又對您關懷備至,這才讓王爺觸景生情,感念舊恩吧。”

慕容熙神色一僵,在場之人又怎聽不出他在諷刺慕容熙當年戰敗為俘,扣押至長安為質之事?一旁的封懿已是皺眉肅目地掃了慕容熙一眼,從鼻端微乎其微地發出一聲冷哼。

司馬元顯卻若有所思地轉向謝玄,嘴裡卻彷彿還是調笑玩鬧的語氣:“謝都督當年在宜陽城下也見過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且看看這任大人當真生地似燕帝慕容衝麼?”

兀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對啊,在座諸人只怕沒有人比謝玄更熟悉慕容衝了!不僅兩軍對陣還曾短兵相接,兩人交手不下百招,自家皇上這點偽裝斷然瞞不過他。再偷眼看那任臻,雖還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正笑微微地也看向謝玄,神色卻也難免浮出幾絲凝重緊張的意思。

注:三吳之地指東晉朝廷直接掌控的吳郡(今江蘇蘇州)、吳興(今浙江湖州)、會稽(今浙江紹興)等富庶之地,意即東晉的大後方和所有國稅收入的來源地。當時司馬元顯自任揚州刺史掌三吳之地和國家大政而謝玄任徐、荊二州刺史,掌江北京口等軍鎮並內外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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