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817·2026/3/26

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次日果然東窗事發,司馬尚之堪堪醒轉之時,便見一室執金持戟的禁衛軍正圍而候之,登時本能地嚇地往後一退,卻正好摸到一具雪白光滑□的軀體,這下才真地殘醉皆散,慌亂起來――在外無論多荒唐都好,如今還沒有一個宗室皇親敢仗酒奸宿宮婢的。主管後宮的王神愛聞知,立即發下鳳詔要親自過問此事,而司馬尚之被“禮送”到徽音殿後因著藥性酒意還有些渾噩,絲毫想不起那混亂顛倒的一夜究竟發生了何事,遑論辯白脫罪。那宮女更是哭哭啼啼委委屈屈,卻不管如何盤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然則二人私通卻是坐實之事。 王神愛一反常態地勃然大怒,蓋因她自詡清心寡慾侍奉三清,誰知宮中竟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行苟且之事,一氣之下不僅將徽音殿押班宮女以下盡皆杖責,逐出宮門,另擇王府舊人入宮伺候;更責令譙敬王司馬尚之自請其罪、閉門三月,反省大過。 如此一來,本擬教他奔赴揚州督辦的籌建新軍,遷丁入京等事宜便順理成章地暫時擱淺,再加上先前各鎮外藩削兵減支以豐盈國庫的倡議此起彼伏,司馬元顯廣徵三吳佃戶入京為軍戶的詔書雖已下發全國,實際上已因此而束之高閣了。 如此,謝玄與王神愛裡應外合軟硬兼施,愣是將司馬元顯的全盤計劃一步步扼殺於襁褓之內。 這一役堪稱險勝,一個不慎,便會是自己一敗塗地。因而事後某日下朝,謝玄在建康宮章門見到袖手等候的司馬元顯時,並不如何詫異。 他神色如常地上前對司馬元顯微一躬身:“見過王爺。”然而就在他隨即昂首欲離之時,司馬元顯忽然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靠近他耳邊輕聲道:“牽一髮而動全身,謝都督好謀算,能與後宮勾連,壞我大事。” 謝玄冷冷淡淡地回眸道:“若非王爺行暗算之策在先,在下豈有借題發揮的本事?” “先生果然是先生。這一局小王認輸便是。”司馬元顯一扯嘴角:“當日小王奉父命在謝府借居,文辭武功謝都督皆悉心教導,半師之誼至今難忘。故而當年我才力排眾議,召回致仕三年的你回朝主持軍事,先前一盤散沙的北府軍才得以重新凝聚威震江東――先生教導過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何以對我這般無情?難道你我就不能越過樊籬,共主國政?” 謝玄回望他的雙眼,氣勢絲毫不讓:“在下亦曾對王爺說過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王爺近來‘所為’,皆是在下的‘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的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司馬元顯驀然爆出一聲狂狷的大笑,語氣一轉:“謝郎可是記恨那‘金鎖玉連環’?那藥乃是西域胡僧進貢來的恩物,先帝在時,不到緊要時候還捨不得用呢!”眼見謝玄面色愈加陰沉,眼中俱是強自壓抑的憤懣,他又掩口附耳地輕聲道:“只是小王不知謝郎既然沒碰那女人,後來又是找何人解了藥性?而事發突然你脫身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去尋那喝昏了頭的司馬尚之做你的替死鬼?” 他溫熱的鼻息撲向謝玄的脖頸,叫他又想起了某些本該遺忘的回憶,於是不自覺地起了一下戰慄,謝玄滑退半步,拉開了與司馬元顯之間的距離,正色道:“王爺與其追究成因,不如想想如何善後的好。” 司馬元顯明知謝玄是在掩飾真相在轉移話題,但此時見他面容冷峻,更添幾抹傲色,心底忽如貓抓一般,但他理智尤在,知道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再說亦是無益――謝玄這樣百鍊成鋼寧折不彎的男人,懷柔是沒有用的,唯一壓制他的辦法便是比他更強!於是司馬元顯一揚廣袖,細長上挑的眉眼中精光一閃:“謝郎既不肯和解,那便罷了――你我之間最終如何了局,此時還是未知之數,莫要鬆懈地太早才是。” 因為司馬元顯的那一席話,謝玄離宮的路上亦一直面色凝重、心念電轉,車轎在烏衣巷內的謝府門前緩緩停駐,他才猛地回神,剛彎腰步出,便見一人擋在自己面前。 王恭已在謝府門口候了片刻,此刻便在謝玄面前深深一揖,謝玄忙雙手攙住,皺眉道:“孝伯兄何必大禮。” 王恭苦笑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之中――謝玄擁兵在外,本擬將他調回建康,二人一文一武一內一外,穩定朝局,拱衛安帝,誰知他卻受制於人,不得不改弦更張,若非謝玄此番及時回京重振局面,差一點就要鑄成大錯。 謝玄與王恭多年老友,雖不知內裡詳情,卻也知其定有苦衷隱情,有心與其相談,便命撤去車轎,邀王恭一同外出散心。兩位儒衫名士安步當車,走上街頭。 烏衣巷隱於大市,過朱雀橋便是秦淮河,登時從清華貴重的王謝門庭轉至熙攘熱鬧的尋常巷陌――想當年東晉王朝原是在風雨飄搖中創立,南渡初時可謂四面皆敵,其後王謝門第之中群英薈萃將星輩出,硬是支撐東晉度過難關,在江南扎穩了根基,近百年歲月過後,建康城反倒比大部分徵戰連天烽火遍地的中原地區來的安樂富庶。 又因魏晉時期江南崇尚名士儀表,清談玄學,因而秦淮河畔除了販夫走卒之外,許多士人皆著長袍廣袖、華服美衣地翩翩而行,以為風度,王謝二人置身其中低頭徐行,反顯得低調的很,並不惹旁人注目。 過目之處一路繁華,王恭低聲一嘆:“江南士族雖以四大門閥王、謝、庾、桓次第領銜,但絕非真地同氣連枝――為保家聲,有時便不得不屈從人下,因而司馬元顯態度強硬地欲徵募新軍時,滿朝文武便沒有能挺身而出的,我們世家子弟中的年輕一輩也有不少人倒向了司馬元顯,若再讓司馬元顯有了督軍之力――” 謝玄微一頷首,陷入沉思:當年淝水之戰後,北方中原各地陷入分裂混戰正酣,無暇顧及江左的東晉王朝,正當壯年的孝武帝便開始有心著意地遏制門閥政治,大力扶持自己弟弟司馬道子主政,而當時的謝氏家主謝安迫於壓力不得不自請離京外駐廣陵,讓出了中樞相權;而三年甫過,謝安身故,繼任的謝玄又退居家鄉守孝,讓出了北府兵權。謝氏離開中樞的結果,便是司馬氏皇權大張,宗室復興。直到北方戰事稍定,分佔中原的兩個慕容燕國皆對偏安江南的東晉王朝虎視眈眈,朝廷為國之安危這才召回謝玄,復立其位,拜為太傅,並都督中外諸軍事,謝玄這才能以此為契機,在表面上將一盤散沙的世家門閥勉強結成了統一陣線。而如今孝武駕崩,安帝初立,相權實際上已凌駕於君權之上,司馬元顯的野心已愈來愈大,此時的他更是一步也不能退――故而明知黨爭權鬥於國無利,但他不屑為之卻又不得不為。 王恭更因其子王譫之事被人抓著把柄而大傷腦筋,兩個老友心事重重地走了許久,謝玄瞥見王恭已走地汗溼重衫,卻迫於顧及儀容而連汗亦不擦,便主動提出稍作歇腳。二人挑了處臨河的清雅酒樓,剛入內卻見裡面已經三五成群地圍坐了不少人,觀其服色皆是簪纓子弟。 王恭不覺詫異,雖然士族之中崇尚玄談辨理,時不時就好雅集清談一番,但在鬧市之內聚集這麼多士人卻也不多見,便有心避之。謝玄向外望了一眼,便了然道:“無妨,此處可眺望秦淮南岸的瓦官寺――想來這些人都是來剛參加完後燕那曇猛大師的講經會。” 曇猛雖來自後燕,卻以東晉名僧支道林有交,亦以道入佛,結合老莊之說發揚出了一套很有玄學味道的佛學理論,故而很為江南士名所推崇,他隨後燕使團來到建康之後,便於瓦官寺開壇傳教,這十餘日來堪稱觀者如堵香火大盛。 二人便揀了一處無人注意的角隅落座,一面暗中觀察周遭情致,王恭道:“後燕讓慕容熙送曇猛大師入京弘法,極得人望,成效影響似乎較西燕派兀烈任臻二人收買人心要大的多啊。” 不期然聽到這個名字,謝玄微微一怔,很快便面色如常地答道:“此刻斷言為時過早。慕容衝。。。精明的很,不會打沒把握的仗。” 二人悄聲交談之時,酒肆之中的那些青年子弟果然已紛紛圍而論道,但沒談幾句就開始跑題,高談闊論起建康城時興哪種裝扮,何等步法看來身姿飄逸,什麼香粉撲面不留粉痕,誰家歌姬豔名在外又通文理音律――須知有晉一代,選官如同選美,特別是到了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父子執政之時更是發展到了巔峰:出身是得進官場的入場券,而相貌俊雅與否則是飛黃騰達的關鍵,至於才具如何人品如何,皆不在考察範疇之內。 謝玄在旁聽了,不覺得皺了皺眉――他雖長年離京在外統兵,卻也素知建康城中的名門子弟狂妄自許浪蕩不羈的多了,只是沒想到會這般放浪形骸不務正業,怪道有人言及門閥總會說清談誤國四字! 談而無酒哪稱名士,說地興起之時,店家早已備好了美酒流水似地上,諸貴胄子弟黃湯下肚,一發要學那早年“竹林七賢”之一的“酒痴”劉伶,做出種種縱酒任性的醉後狂態,以顯風流自賞的名士風度。其中一人便扯開衣襟,一展長袖,狂言醉語不斷,因彼時民間還未普及胡床胡椅,酒肆之中依舊以低矮坐具為主,那年輕公子的兩擺袍袖又特意做地極長,故而刷地一下掃到了案上器具,連帶著溫酒的銅質酒樽被卷著飛起,砸向左近席地而坐默默飲酒的一人,滾燙一注熱水潑濺了一身,惹得那人憤而起身,斥罵道:“你們怎可傷人?!” 那肇事者見他三十餘歲,三縷長鬚、一身道服,發上卻挽著著士族所佩的綸巾,打扮地不俗不道的,登時便有了輕視之意,強橫地道:“上蒼賜酒,是爾之福!你自個兒緣淺福薄喝不到,卻怪我們?”那人雙目一瞪,兇光大盛:“都說瓦官寺佛光普照,就照出你們這等仗勢欺人塗脂抹粉的怪物?!” 這一句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眾公子身邊的家僕也不是吃素的,當即挽起袖子將人團團圍住,正準備好好修理這出言不遜的無名鼠輩,人群中忽有人認出此人來:“這是原先的新安太守孫泰的侄子孫恩!難怪對朝廷心懷怨懟出言不遜!” 琅琊孫氏,世奉五斗米教,先孝武帝時,家主孫泰自號天師,廣為傳道而從者甚多,更以“養性之方”而取悅於孝武帝,任為新安太守――後來“孫天師”的影響在下層百姓中愈加擴大,每有出行,總有千餘三吳黎庶從道隨行,司馬元顯執政之後,忌當年張角家族發動黃巾起義的舊例,便隨便尋了個藉口誘捕孫泰,繼而全家下獄,不日盡皆處死,唯獨漏了一個在外修行的侄兒孫恩,待孫恩聞訊趕回建康,孫家已經飛灰湮滅,教他如何不憤懣悲恨? “將他執送西王府,向司馬郎君領功!” “叫他去地府與他那逆賊叔叔做伴!” 眾家丁得令之下蜂擁而上,孫恩雖習得幾手拳腳,卻怎敵圍毆?正當他屈於下風行將就範之際,一道身影忽而閃進人群,一招橫掃逼退眾人,將孫恩護在身後,尾隨而至的兩個侍衛裝扮的孔武大漢立即上前,有如鐵塔一般攔在中間。 那為首的公子沒料到家破人亡的孫恩還有幫手,先是一驚,隨即觀察這不速之客的儀表服飾,見此人箭袖窄袍,穿的乃是胡服,絕非建康人士,便一揚大袖衫高聲道:“莫要多管閒事,否則性命難保!” 那出手相助之人聽了這威脅,只是懶洋洋地道:“諸位在此高談闊論的確是閒事一樁,與我無關,但你們如此咄咄逼人未免過分了些,在下眼未盲耳未聾,無法袖手旁觀――司馬郎君已問罪孫家,蓋棺論定,事後可有說要行株連族滅?既無,那孫恩非孫泰親子,何罪之有” 寥寥數言竟讓謝玄渾身一震,不自覺地擰起眉來。 眾人被搶白地無言以對,倒把怒火全轉到了後來之人的身上,攻殲謾罵:“你這胡人無知愚昧,知甚是非黑白!” “胡人雜種也敢妄議天朝國是,在我大晉國都大放厥詞!?!” 你言我語地很快將這場爭執轉到了民族優劣之上,東晉立國百年,歷代北伐不止,卻多是勞多功少,反靡費許多人力物力,對佔據中原的五胡政權自是心懷怨恨,這些東晉官宦人家的公子們上陣殺敵收復中原或許不能,言辭鋒利地指責譏諷一番卻是大易,直到那被圍攻之人一聲輕笑,言簡意賅地終結了這場口誅:“難怪建康有句名言‘想做名士,不必有奇才,只須三樣――常無事,痛飲酒,敢狂言’。”話音剛落,那男子氣定神閒地排眾而出,一襲武袍長身玉立,卻果然是多日未見的任臻,此刻直直地朝這處角落看來,謝玄避之不及,目光與他正撞在一處。 出乎意料的是任臻隨即便淡然地將視線轉到了王恭的身上,朝他遙遙一拱手:“王大人,在下所記可有疏漏?” 王恭頗有些不自然地趕緊答禮――――這話正是他年少輕狂之時的醉言,旨在奚落城中人人都想做名士的現象,不承想此刻被任臻丟出來做了護身用的擋箭牌。 但此刻被點名了就不能對此事置之不理,王恭回過神來,趕緊出言喝止:“住手!爾等家門教養,豈可不知國家法度?!還不退開!”他雖“被迫”受了任臻重禮鉅款,但與王國寶不同,他對任臻忌憚之情或許有之,結交之心則從來沒有,但此時情勢微妙,他不得不出言相助任臻――魏晉以來,入仕皆以九品中正製為準繩,上品高位都被名門望族佔據,而眼前這班錦衣華服的少年們,都不過是些出身中低等士族的小官微宦,自然不知道任臻身份。須知區區一個燕國副使固然算不得什麼,但在兩個慕容燕國拉鋸中原,先後遣使都欲拉攏晉朝的時刻,朝廷尚未正式表態,若因得罪了任臻而使燕帝慕容衝誤會了什麼那就茲事體大了。 王恭在建康成名已久,當即便有些眼尖的認了出來,驚道:“真是中書令王大人!” 周遭人等頓時都是一靜,隨即當真乖乖散開――要知道東晉門閥首推四大豪族,而王謝子弟公認江左風華第一,王恭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時人贊其“濯濯如春月柳”,除此之外王恭還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傲氣十足,對門第低於他的無論官居何職都不屑一顧,在文臣武將中固然人緣不佳,但是在民間卻不知有多少士人想學他這天生的名士風範。 似早已料到王恭會出手,任臻方才連一點兒反抗都懶得做,此刻才慢悠悠地分開人群,信步走到王恭面前,微笑著又躬身做了一揖:“多謝王大人為在下解圍。” 謝玄離他近在咫尺,卻感受不到他眼神中分毫的熱度,就連往常見他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意都蕩然無存,彷彿他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謝玄雖一直沉默,但旁人豈能真地忽視了他?能與王恭同坐對酌的又豈會是無名之輩,這青年雖面生的很,但姿容俊美地有如芝蘭玉樹一般,若不是那一手建立北府奠定江山的謝家家主謝玄又是何人?似要證實眾人心中的疑問,任臻此時才轉向謝唇邊勾起一絲冷淡的笑意,有禮卻漠然:“見過謝都督。” “真是謝帥!”人群中霎時隨之沸騰起來,誰都想結識名滿天下的謝家寶樹傳奇――若王恭是士族的偶像,那謝玄便是東晉的傳奇,二人聯袂出現當是何等罕見! 看著激動的人們一哄而上,任臻聳了聳肩――原來古人也追星,粉絲的狂熱指數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轉頭抽身,目光卻不期然地與人群中的謝玄再次相對,任臻衝他略一頷首,眼中則是死水一般的平靜無波。 下一瞬間,他便藉機頭也不回地脫身而去。 身後的酒肆頓時人聲鼎沸,早已沒了清談的氛圍,估計全找王謝二人合影要簽名去了。任臻輕輕鬆鬆地領著孫恩穿街過巷,心裡卻惡狠狠地開始腹誹謝玄:丫就是一順杆兒就爬的蛇!那夜為了救他脫困,不得已陷害平日對他稱兄道弟的司馬尚之,誰知謝玄剛一脫線,就能與王神愛串通在宮中佈下連環局,借關司馬尚之禁閉來狠狠敲打了司馬元顯,又令徵丁入京之事無人去辦而被迫擱置,堪稱釜底抽薪之計。虧得自己還鞍前馬後擔驚受怕,估計這小子藥效沒退還發著春呢心裡就想著明天怎麼算計元顯那班人呢。徵召“樂屬”之事若不成,連帶他的計劃都將成為夢幻泡影――來誰說謝家寶樹超然物外的?和他叔叔一樣都是善算伐謀的玩弄權術的高手。自己這遭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想簡直是得不償失。 任臻愈想愈不平衡,表面上卻一點端倪不露,繞了許久他確信無人跟蹤之時方才對孫恩拱了拱手,微笑道:“兄臺難得回到建康,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孫恩在後面色陰沉,卻不答話――孫家得罪司馬元顯而被滅門,他連棲身落腳之處都無,在建康城朝不保夕,哪裡還能“打算”什麼?!似看出了他的憂懼,任臻熱情地道:“不若與在下下榻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任臻在有心結交某人的時候,那嘴臉是無比和善的,誰知孫恩一口回絕,一臉不信任的冷酷神色:“不必了,晉廷既不容我,強留又有何用?在下在揚州還有不少故舊,自可前去投奔。” 任臻最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強摘的花會蔫,便也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贈送了此人一些川資,目送他朝城門走去。他在原地佇立了片刻,忽而低聲吩咐左右道:“跟上孫恩,小心保護,一路送他安全抵達江州。” 虎賁衛領命而去,任臻這才轉過身來,獨自回走――他本只是想在瓦官寺周遭走上一走,瞭解虛實兼探訪民情,沒想到會遇見孫恩,王恭乃至謝玄――依他的本性,無利不起早,孫恩若只是無名小卒他或許還真不會多事出手去救,但他是被司馬元顯滅門的孫泰後人,與司馬氏堪稱深仇大恨,若救他一命,那之後的事情可就有無限可能了―― 每一個對東晉當朝者心懷不滿的人都可以成為西燕將來的盟友、東晉隱藏的敵人。星星之火有時只需借上一點風勢,便足可燎原。 這個道理他懂,謝玄更懂,所以他怎能不橫刀出手,未雨綢繆? 他氣哼哼地踢開路上咯腳的石子――就算以後此人無用,噁心噁心九霄雲外的謝都督也好。 “幼度?”王恭好容易打發走了無關人等,攜謝玄“逃出”酒肆,回頭卻見他神色微異,便開口喚了一聲。 謝玄這才醒過神來看向王恭,眼中還殘留著幾分怔然。 “任臻此人面帶春光胸有城府,是個笑面虎,從不顯山露水得罪人。”王恭不解道,“那孫家我倒是聽說過,中低士族罷了,當初不過是靠些道家秘術取悅於宗室豪門才得了個太守之位。任臻關中人士,與孫恩素昧平生,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地去結交已經倒了臺的孫家?” 謝玄垂下雙眼,將話題轉開:“司馬元顯遷丁入京籌建新軍之事受阻,必不會善罷甘休,任臻等人為促使司馬元顯與西燕結交也定有後著。我們不得不防。” 王恭斟酌著問道:“幼度之意,是傾向於與後燕慕容垂結盟?” “慕容垂英雄暮年,趨於安定,又是胡人之中少有的信義之輩,名聲比那。。。那慕容衝好地多了,如今他又以送曇猛大師東來弘法為名與晉結盟,滿朝文武自然多贊成與其同盟。”謝玄輕一擺手,“但事實上,兩燕無論誰得了中原,下一步就是與我朝開戰,統一天下,就如當年的苻堅大帝――這也是大勢所趨。” 王恭悚然一驚,江左民風柔糜,禁衛軍、地方軍皆無戰力,不堪一擊,唯有募兵而成的北府軍可堪一戰,然而北府之中自大將劉牢之而下,驕兵悍將比比皆是,軍中有謝玄一日自然相安無事,若無,則遲早自稱派系不服朝廷排程,所以無論司馬元顯怎麼爭,謝玄都不敢如當年謝安一般放權於宗室,這才造成了如今朝上將相不和分庭抗禮的局面,若與上下一心舉國皆兵的燕國交戰,豈能討得好去?“難道就沒有解決之道?” “只能拖罷了。”謝玄苦笑道,“暫居下風的西燕一定會再加籌碼,你我只能見招拆招了。” 二人議定,分頭告辭,謝玄卻並未回府,他招來心腹,密語數句,命他立即帶兵出城追捕孫恩。誰知那心腹還未出十步遠,便被一尺劍鋒攔住了去路,一步步地被逼了回來,隨即便被一記手刃劈昏在地。 謝玄擰起濃眉,冷冷地看向來人:“任副使光天化日之下傷人,視我大晉王法為何物?” “謝都督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又視大晉王法為何物?”任臻吊兒郎當地笑著將龍鱗匕收回袖中,笑意卻不達眼底。 謝玄眸色一暗,知道任臻已猜透了他下一步棋――五斗米教源遠流長積威日久,在民間本就頗具煽動性,孫家世代傳教,於貧苦大眾之中素有號召力,所以司馬元顯才幹脆誘殺孫泰防患未然――若是他在位執政,只怕也會做出同司馬元顯一樣的決策――如今這孫恩家仇在身,三吳一帶又多信眾,若得契機登高一呼只怕難以善了,而明眼人都看的出,表面上繁華和平的東晉萬萬承受不了任何一場內亂兵災了。 方才大庭廣眾下他也不能去為難孫恩這個窮途末路之人,但縱虎歸山,後患無窮,他焉能不斬草除根? 看出他神色中的懊惱之意,任臻施施然道:“不過只怕你此時出手已是遲了一步,孫恩一路南行腳不沾地,已經走地無影無蹤,縱使謝都督脅生雙翼也追他不及了。” “任臻,你非得與我作對?”謝玄咬牙切齒道,任臻則冷哼一聲:“謝玄,我說過你我如今是敵非友,與你作對又如何?!今次不過是個警告,莫要以為你算無遺策,能永遠贏下去。”他望進他的雙眼之中,森然一笑:“我不會再輸你一局。” 素來超然物外的謝玄心底驀地漏跳一拍,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124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次日果然東窗事發,司馬尚之堪堪醒轉之時,便見一室執金持戟的禁衛軍正圍而候之,登時本能地嚇地往後一退,卻正好摸到一具雪白光滑□的軀體,這下才真地殘醉皆散,慌亂起來――在外無論多荒唐都好,如今還沒有一個宗室皇親敢仗酒奸宿宮婢的。主管後宮的王神愛聞知,立即發下鳳詔要親自過問此事,而司馬尚之被“禮送”到徽音殿後因著藥性酒意還有些渾噩,絲毫想不起那混亂顛倒的一夜究竟發生了何事,遑論辯白脫罪。那宮女更是哭哭啼啼委委屈屈,卻不管如何盤問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然則二人私通卻是坐實之事。

王神愛一反常態地勃然大怒,蓋因她自詡清心寡慾侍奉三清,誰知宮中竟有人在她眼皮底下行苟且之事,一氣之下不僅將徽音殿押班宮女以下盡皆杖責,逐出宮門,另擇王府舊人入宮伺候;更責令譙敬王司馬尚之自請其罪、閉門三月,反省大過。

如此一來,本擬教他奔赴揚州督辦的籌建新軍,遷丁入京等事宜便順理成章地暫時擱淺,再加上先前各鎮外藩削兵減支以豐盈國庫的倡議此起彼伏,司馬元顯廣徵三吳佃戶入京為軍戶的詔書雖已下發全國,實際上已因此而束之高閣了。

如此,謝玄與王神愛裡應外合軟硬兼施,愣是將司馬元顯的全盤計劃一步步扼殺於襁褓之內。

這一役堪稱險勝,一個不慎,便會是自己一敗塗地。因而事後某日下朝,謝玄在建康宮章門見到袖手等候的司馬元顯時,並不如何詫異。

他神色如常地上前對司馬元顯微一躬身:“見過王爺。”然而就在他隨即昂首欲離之時,司馬元顯忽然伸手搭住了他的胳膊,靠近他耳邊輕聲道:“牽一髮而動全身,謝都督好謀算,能與後宮勾連,壞我大事。”

謝玄冷冷淡淡地回眸道:“若非王爺行暗算之策在先,在下豈有借題發揮的本事?”

“先生果然是先生。這一局小王認輸便是。”司馬元顯一扯嘴角:“當日小王奉父命在謝府借居,文辭武功謝都督皆悉心教導,半師之誼至今難忘。故而當年我才力排眾議,召回致仕三年的你回朝主持軍事,先前一盤散沙的北府軍才得以重新凝聚威震江東――先生教導過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何以對我這般無情?難道你我就不能越過樊籬,共主國政?”

謝玄回望他的雙眼,氣勢絲毫不讓:“在下亦曾對王爺說過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王爺近來‘所為’,皆是在下的‘不為’――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的好,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司馬元顯驀然爆出一聲狂狷的大笑,語氣一轉:“謝郎可是記恨那‘金鎖玉連環’?那藥乃是西域胡僧進貢來的恩物,先帝在時,不到緊要時候還捨不得用呢!”眼見謝玄面色愈加陰沉,眼中俱是強自壓抑的憤懣,他又掩口附耳地輕聲道:“只是小王不知謝郎既然沒碰那女人,後來又是找何人解了藥性?而事發突然你脫身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去尋那喝昏了頭的司馬尚之做你的替死鬼?”

他溫熱的鼻息撲向謝玄的脖頸,叫他又想起了某些本該遺忘的回憶,於是不自覺地起了一下戰慄,謝玄滑退半步,拉開了與司馬元顯之間的距離,正色道:“王爺與其追究成因,不如想想如何善後的好。”

司馬元顯明知謝玄是在掩飾真相在轉移話題,但此時見他面容冷峻,更添幾抹傲色,心底忽如貓抓一般,但他理智尤在,知道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再說亦是無益――謝玄這樣百鍊成鋼寧折不彎的男人,懷柔是沒有用的,唯一壓制他的辦法便是比他更強!於是司馬元顯一揚廣袖,細長上挑的眉眼中精光一閃:“謝郎既不肯和解,那便罷了――你我之間最終如何了局,此時還是未知之數,莫要鬆懈地太早才是。”

因為司馬元顯的那一席話,謝玄離宮的路上亦一直面色凝重、心念電轉,車轎在烏衣巷內的謝府門前緩緩停駐,他才猛地回神,剛彎腰步出,便見一人擋在自己面前。

王恭已在謝府門口候了片刻,此刻便在謝玄面前深深一揖,謝玄忙雙手攙住,皺眉道:“孝伯兄何必大禮。”

王恭苦笑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之中――謝玄擁兵在外,本擬將他調回建康,二人一文一武一內一外,穩定朝局,拱衛安帝,誰知他卻受制於人,不得不改弦更張,若非謝玄此番及時回京重振局面,差一點就要鑄成大錯。

謝玄與王恭多年老友,雖不知內裡詳情,卻也知其定有苦衷隱情,有心與其相談,便命撤去車轎,邀王恭一同外出散心。兩位儒衫名士安步當車,走上街頭。

烏衣巷隱於大市,過朱雀橋便是秦淮河,登時從清華貴重的王謝門庭轉至熙攘熱鬧的尋常巷陌――想當年東晉王朝原是在風雨飄搖中創立,南渡初時可謂四面皆敵,其後王謝門第之中群英薈萃將星輩出,硬是支撐東晉度過難關,在江南扎穩了根基,近百年歲月過後,建康城反倒比大部分徵戰連天烽火遍地的中原地區來的安樂富庶。

又因魏晉時期江南崇尚名士儀表,清談玄學,因而秦淮河畔除了販夫走卒之外,許多士人皆著長袍廣袖、華服美衣地翩翩而行,以為風度,王謝二人置身其中低頭徐行,反顯得低調的很,並不惹旁人注目。

過目之處一路繁華,王恭低聲一嘆:“江南士族雖以四大門閥王、謝、庾、桓次第領銜,但絕非真地同氣連枝――為保家聲,有時便不得不屈從人下,因而司馬元顯態度強硬地欲徵募新軍時,滿朝文武便沒有能挺身而出的,我們世家子弟中的年輕一輩也有不少人倒向了司馬元顯,若再讓司馬元顯有了督軍之力――”

謝玄微一頷首,陷入沉思:當年淝水之戰後,北方中原各地陷入分裂混戰正酣,無暇顧及江左的東晉王朝,正當壯年的孝武帝便開始有心著意地遏制門閥政治,大力扶持自己弟弟司馬道子主政,而當時的謝氏家主謝安迫於壓力不得不自請離京外駐廣陵,讓出了中樞相權;而三年甫過,謝安身故,繼任的謝玄又退居家鄉守孝,讓出了北府兵權。謝氏離開中樞的結果,便是司馬氏皇權大張,宗室復興。直到北方戰事稍定,分佔中原的兩個慕容燕國皆對偏安江南的東晉王朝虎視眈眈,朝廷為國之安危這才召回謝玄,復立其位,拜為太傅,並都督中外諸軍事,謝玄這才能以此為契機,在表面上將一盤散沙的世家門閥勉強結成了統一陣線。而如今孝武駕崩,安帝初立,相權實際上已凌駕於君權之上,司馬元顯的野心已愈來愈大,此時的他更是一步也不能退――故而明知黨爭權鬥於國無利,但他不屑為之卻又不得不為。

王恭更因其子王譫之事被人抓著把柄而大傷腦筋,兩個老友心事重重地走了許久,謝玄瞥見王恭已走地汗溼重衫,卻迫於顧及儀容而連汗亦不擦,便主動提出稍作歇腳。二人挑了處臨河的清雅酒樓,剛入內卻見裡面已經三五成群地圍坐了不少人,觀其服色皆是簪纓子弟。

王恭不覺詫異,雖然士族之中崇尚玄談辨理,時不時就好雅集清談一番,但在鬧市之內聚集這麼多士人卻也不多見,便有心避之。謝玄向外望了一眼,便了然道:“無妨,此處可眺望秦淮南岸的瓦官寺――想來這些人都是來剛參加完後燕那曇猛大師的講經會。”

曇猛雖來自後燕,卻以東晉名僧支道林有交,亦以道入佛,結合老莊之說發揚出了一套很有玄學味道的佛學理論,故而很為江南士名所推崇,他隨後燕使團來到建康之後,便於瓦官寺開壇傳教,這十餘日來堪稱觀者如堵香火大盛。

二人便揀了一處無人注意的角隅落座,一面暗中觀察周遭情致,王恭道:“後燕讓慕容熙送曇猛大師入京弘法,極得人望,成效影響似乎較西燕派兀烈任臻二人收買人心要大的多啊。”

不期然聽到這個名字,謝玄微微一怔,很快便面色如常地答道:“此刻斷言為時過早。慕容衝。。。精明的很,不會打沒把握的仗。”

二人悄聲交談之時,酒肆之中的那些青年子弟果然已紛紛圍而論道,但沒談幾句就開始跑題,高談闊論起建康城時興哪種裝扮,何等步法看來身姿飄逸,什麼香粉撲面不留粉痕,誰家歌姬豔名在外又通文理音律――須知有晉一代,選官如同選美,特別是到了司馬道子與司馬元顯父子執政之時更是發展到了巔峰:出身是得進官場的入場券,而相貌俊雅與否則是飛黃騰達的關鍵,至於才具如何人品如何,皆不在考察範疇之內。

謝玄在旁聽了,不覺得皺了皺眉――他雖長年離京在外統兵,卻也素知建康城中的名門子弟狂妄自許浪蕩不羈的多了,只是沒想到會這般放浪形骸不務正業,怪道有人言及門閥總會說清談誤國四字!

談而無酒哪稱名士,說地興起之時,店家早已備好了美酒流水似地上,諸貴胄子弟黃湯下肚,一發要學那早年“竹林七賢”之一的“酒痴”劉伶,做出種種縱酒任性的醉後狂態,以顯風流自賞的名士風度。其中一人便扯開衣襟,一展長袖,狂言醉語不斷,因彼時民間還未普及胡床胡椅,酒肆之中依舊以低矮坐具為主,那年輕公子的兩擺袍袖又特意做地極長,故而刷地一下掃到了案上器具,連帶著溫酒的銅質酒樽被卷著飛起,砸向左近席地而坐默默飲酒的一人,滾燙一注熱水潑濺了一身,惹得那人憤而起身,斥罵道:“你們怎可傷人?!”

那肇事者見他三十餘歲,三縷長鬚、一身道服,發上卻挽著著士族所佩的綸巾,打扮地不俗不道的,登時便有了輕視之意,強橫地道:“上蒼賜酒,是爾之福!你自個兒緣淺福薄喝不到,卻怪我們?”那人雙目一瞪,兇光大盛:“都說瓦官寺佛光普照,就照出你們這等仗勢欺人塗脂抹粉的怪物?!”

這一句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眾公子身邊的家僕也不是吃素的,當即挽起袖子將人團團圍住,正準備好好修理這出言不遜的無名鼠輩,人群中忽有人認出此人來:“這是原先的新安太守孫泰的侄子孫恩!難怪對朝廷心懷怨懟出言不遜!”

琅琊孫氏,世奉五斗米教,先孝武帝時,家主孫泰自號天師,廣為傳道而從者甚多,更以“養性之方”而取悅於孝武帝,任為新安太守――後來“孫天師”的影響在下層百姓中愈加擴大,每有出行,總有千餘三吳黎庶從道隨行,司馬元顯執政之後,忌當年張角家族發動黃巾起義的舊例,便隨便尋了個藉口誘捕孫泰,繼而全家下獄,不日盡皆處死,唯獨漏了一個在外修行的侄兒孫恩,待孫恩聞訊趕回建康,孫家已經飛灰湮滅,教他如何不憤懣悲恨?

“將他執送西王府,向司馬郎君領功!”

“叫他去地府與他那逆賊叔叔做伴!”

眾家丁得令之下蜂擁而上,孫恩雖習得幾手拳腳,卻怎敵圍毆?正當他屈於下風行將就範之際,一道身影忽而閃進人群,一招橫掃逼退眾人,將孫恩護在身後,尾隨而至的兩個侍衛裝扮的孔武大漢立即上前,有如鐵塔一般攔在中間。

那為首的公子沒料到家破人亡的孫恩還有幫手,先是一驚,隨即觀察這不速之客的儀表服飾,見此人箭袖窄袍,穿的乃是胡服,絕非建康人士,便一揚大袖衫高聲道:“莫要多管閒事,否則性命難保!”

那出手相助之人聽了這威脅,只是懶洋洋地道:“諸位在此高談闊論的確是閒事一樁,與我無關,但你們如此咄咄逼人未免過分了些,在下眼未盲耳未聾,無法袖手旁觀――司馬郎君已問罪孫家,蓋棺論定,事後可有說要行株連族滅?既無,那孫恩非孫泰親子,何罪之有”

寥寥數言竟讓謝玄渾身一震,不自覺地擰起眉來。

眾人被搶白地無言以對,倒把怒火全轉到了後來之人的身上,攻殲謾罵:“你這胡人無知愚昧,知甚是非黑白!”

“胡人雜種也敢妄議天朝國是,在我大晉國都大放厥詞!?!”

你言我語地很快將這場爭執轉到了民族優劣之上,東晉立國百年,歷代北伐不止,卻多是勞多功少,反靡費許多人力物力,對佔據中原的五胡政權自是心懷怨恨,這些東晉官宦人家的公子們上陣殺敵收復中原或許不能,言辭鋒利地指責譏諷一番卻是大易,直到那被圍攻之人一聲輕笑,言簡意賅地終結了這場口誅:“難怪建康有句名言‘想做名士,不必有奇才,只須三樣――常無事,痛飲酒,敢狂言’。”話音剛落,那男子氣定神閒地排眾而出,一襲武袍長身玉立,卻果然是多日未見的任臻,此刻直直地朝這處角落看來,謝玄避之不及,目光與他正撞在一處。

出乎意料的是任臻隨即便淡然地將視線轉到了王恭的身上,朝他遙遙一拱手:“王大人,在下所記可有疏漏?”

王恭頗有些不自然地趕緊答禮――――這話正是他年少輕狂之時的醉言,旨在奚落城中人人都想做名士的現象,不承想此刻被任臻丟出來做了護身用的擋箭牌。

但此刻被點名了就不能對此事置之不理,王恭回過神來,趕緊出言喝止:“住手!爾等家門教養,豈可不知國家法度?!還不退開!”他雖“被迫”受了任臻重禮鉅款,但與王國寶不同,他對任臻忌憚之情或許有之,結交之心則從來沒有,但此時情勢微妙,他不得不出言相助任臻――魏晉以來,入仕皆以九品中正製為準繩,上品高位都被名門望族佔據,而眼前這班錦衣華服的少年們,都不過是些出身中低等士族的小官微宦,自然不知道任臻身份。須知區區一個燕國副使固然算不得什麼,但在兩個慕容燕國拉鋸中原,先後遣使都欲拉攏晉朝的時刻,朝廷尚未正式表態,若因得罪了任臻而使燕帝慕容衝誤會了什麼那就茲事體大了。

王恭在建康成名已久,當即便有些眼尖的認了出來,驚道:“真是中書令王大人!” 周遭人等頓時都是一靜,隨即當真乖乖散開――要知道東晉門閥首推四大豪族,而王謝子弟公認江左風華第一,王恭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時人贊其“濯濯如春月柳”,除此之外王恭還出了名的眼高於頂,傲氣十足,對門第低於他的無論官居何職都不屑一顧,在文臣武將中固然人緣不佳,但是在民間卻不知有多少士人想學他這天生的名士風範。

似早已料到王恭會出手,任臻方才連一點兒反抗都懶得做,此刻才慢悠悠地分開人群,信步走到王恭面前,微笑著又躬身做了一揖:“多謝王大人為在下解圍。”

謝玄離他近在咫尺,卻感受不到他眼神中分毫的熱度,就連往常見他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痞意都蕩然無存,彷彿他本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謝玄雖一直沉默,但旁人豈能真地忽視了他?能與王恭同坐對酌的又豈會是無名之輩,這青年雖面生的很,但姿容俊美地有如芝蘭玉樹一般,若不是那一手建立北府奠定江山的謝家家主謝玄又是何人?似要證實眾人心中的疑問,任臻此時才轉向謝唇邊勾起一絲冷淡的笑意,有禮卻漠然:“見過謝都督。”

“真是謝帥!”人群中霎時隨之沸騰起來,誰都想結識名滿天下的謝家寶樹傳奇――若王恭是士族的偶像,那謝玄便是東晉的傳奇,二人聯袂出現當是何等罕見!

看著激動的人們一哄而上,任臻聳了聳肩――原來古人也追星,粉絲的狂熱指數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轉頭抽身,目光卻不期然地與人群中的謝玄再次相對,任臻衝他略一頷首,眼中則是死水一般的平靜無波。

下一瞬間,他便藉機頭也不回地脫身而去。

身後的酒肆頓時人聲鼎沸,早已沒了清談的氛圍,估計全找王謝二人合影要簽名去了。任臻輕輕鬆鬆地領著孫恩穿街過巷,心裡卻惡狠狠地開始腹誹謝玄:丫就是一順杆兒就爬的蛇!那夜為了救他脫困,不得已陷害平日對他稱兄道弟的司馬尚之,誰知謝玄剛一脫線,就能與王神愛串通在宮中佈下連環局,借關司馬尚之禁閉來狠狠敲打了司馬元顯,又令徵丁入京之事無人去辦而被迫擱置,堪稱釜底抽薪之計。虧得自己還鞍前馬後擔驚受怕,估計這小子藥效沒退還發著春呢心裡就想著明天怎麼算計元顯那班人呢。徵召“樂屬”之事若不成,連帶他的計劃都將成為夢幻泡影――來誰說謝家寶樹超然物外的?和他叔叔一樣都是善算伐謀的玩弄權術的高手。自己這遭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想簡直是得不償失。

任臻愈想愈不平衡,表面上卻一點端倪不露,繞了許久他確信無人跟蹤之時方才對孫恩拱了拱手,微笑道:“兄臺難得回到建康,不知今後有何打算?”

孫恩在後面色陰沉,卻不答話――孫家得罪司馬元顯而被滅門,他連棲身落腳之處都無,在建康城朝不保夕,哪裡還能“打算”什麼?!似看出了他的憂懼,任臻熱情地道:“不若與在下下榻一處,也好有個照應?”

任臻在有心結交某人的時候,那嘴臉是無比和善的,誰知孫恩一口回絕,一臉不信任的冷酷神色:“不必了,晉廷既不容我,強留又有何用?在下在揚州還有不少故舊,自可前去投奔。”

任臻最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強摘的花會蔫,便也點點頭表示理解,又贈送了此人一些川資,目送他朝城門走去。他在原地佇立了片刻,忽而低聲吩咐左右道:“跟上孫恩,小心保護,一路送他安全抵達江州。”

虎賁衛領命而去,任臻這才轉過身來,獨自回走――他本只是想在瓦官寺周遭走上一走,瞭解虛實兼探訪民情,沒想到會遇見孫恩,王恭乃至謝玄――依他的本性,無利不起早,孫恩若只是無名小卒他或許還真不會多事出手去救,但他是被司馬元顯滅門的孫泰後人,與司馬氏堪稱深仇大恨,若救他一命,那之後的事情可就有無限可能了――

每一個對東晉當朝者心懷不滿的人都可以成為西燕將來的盟友、東晉隱藏的敵人。星星之火有時只需借上一點風勢,便足可燎原。

這個道理他懂,謝玄更懂,所以他怎能不橫刀出手,未雨綢繆?

他氣哼哼地踢開路上咯腳的石子――就算以後此人無用,噁心噁心九霄雲外的謝都督也好。

“幼度?”王恭好容易打發走了無關人等,攜謝玄“逃出”酒肆,回頭卻見他神色微異,便開口喚了一聲。

謝玄這才醒過神來看向王恭,眼中還殘留著幾分怔然。

“任臻此人面帶春光胸有城府,是個笑面虎,從不顯山露水得罪人。”王恭不解道,“那孫家我倒是聽說過,中低士族罷了,當初不過是靠些道家秘術取悅於宗室豪門才得了個太守之位。任臻關中人士,與孫恩素昧平生,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地去結交已經倒了臺的孫家?”

謝玄垂下雙眼,將話題轉開:“司馬元顯遷丁入京籌建新軍之事受阻,必不會善罷甘休,任臻等人為促使司馬元顯與西燕結交也定有後著。我們不得不防。”

王恭斟酌著問道:“幼度之意,是傾向於與後燕慕容垂結盟?”

“慕容垂英雄暮年,趨於安定,又是胡人之中少有的信義之輩,名聲比那。。。那慕容衝好地多了,如今他又以送曇猛大師東來弘法為名與晉結盟,滿朝文武自然多贊成與其同盟。”謝玄輕一擺手,“但事實上,兩燕無論誰得了中原,下一步就是與我朝開戰,統一天下,就如當年的苻堅大帝――這也是大勢所趨。”

王恭悚然一驚,江左民風柔糜,禁衛軍、地方軍皆無戰力,不堪一擊,唯有募兵而成的北府軍可堪一戰,然而北府之中自大將劉牢之而下,驕兵悍將比比皆是,軍中有謝玄一日自然相安無事,若無,則遲早自稱派系不服朝廷排程,所以無論司馬元顯怎麼爭,謝玄都不敢如當年謝安一般放權於宗室,這才造成了如今朝上將相不和分庭抗禮的局面,若與上下一心舉國皆兵的燕國交戰,豈能討得好去?“難道就沒有解決之道?”

“只能拖罷了。”謝玄苦笑道,“暫居下風的西燕一定會再加籌碼,你我只能見招拆招了。”

二人議定,分頭告辭,謝玄卻並未回府,他招來心腹,密語數句,命他立即帶兵出城追捕孫恩。誰知那心腹還未出十步遠,便被一尺劍鋒攔住了去路,一步步地被逼了回來,隨即便被一記手刃劈昏在地。

謝玄擰起濃眉,冷冷地看向來人:“任副使光天化日之下傷人,視我大晉王法為何物?”

“謝都督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又視大晉王法為何物?”任臻吊兒郎當地笑著將龍鱗匕收回袖中,笑意卻不達眼底。

謝玄眸色一暗,知道任臻已猜透了他下一步棋――五斗米教源遠流長積威日久,在民間本就頗具煽動性,孫家世代傳教,於貧苦大眾之中素有號召力,所以司馬元顯才幹脆誘殺孫泰防患未然――若是他在位執政,只怕也會做出同司馬元顯一樣的決策――如今這孫恩家仇在身,三吳一帶又多信眾,若得契機登高一呼只怕難以善了,而明眼人都看的出,表面上繁華和平的東晉萬萬承受不了任何一場內亂兵災了。

方才大庭廣眾下他也不能去為難孫恩這個窮途末路之人,但縱虎歸山,後患無窮,他焉能不斬草除根?

看出他神色中的懊惱之意,任臻施施然道:“不過只怕你此時出手已是遲了一步,孫恩一路南行腳不沾地,已經走地無影無蹤,縱使謝都督脅生雙翼也追他不及了。”

“任臻,你非得與我作對?”謝玄咬牙切齒道,任臻則冷哼一聲:“謝玄,我說過你我如今是敵非友,與你作對又如何?!今次不過是個警告,莫要以為你算無遺策,能永遠贏下去。”他望進他的雙眼之中,森然一笑:“我不會再輸你一局。”

素來超然物外的謝玄心底驀地漏跳一拍,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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