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一百二十四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001·2026/3/26

125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公元396年,割據四川的蜀王譙縱竟僭越稱帝――譙縱本為晉臣,前些年縱使佔據西川自立也只敢自稱益州刺史、蜀王,如今乾脆變本加厲,改元大赦,公然做起了草頭天子,這無疑是在東晉朝廷“泱泱天朝”的臉面上重重一刮。 一時之間,朝廷之上原本認為應該休養生息暫緩兵戈的一派大臣盡皆沒了聲音,而已經偃旗息鼓的“西征”“討譙”言論再次喧囂塵上,人人義憤填膺恨不得投筆從戎,生怕不言不語就是不愛家國。司馬元顯順理成章地開始再次大刀闊斧地推進徵丁建軍之事,強令東晉最富庶的三吳之地凡已脫奴籍的佃農皆要離鄉入京,編入軍戶,等候出征。於那些豪門地主來說,為他們的莊園勞作的勞動力銳減,直接影響了他們的收入;於那些已是半自由身的佃戶來說,淪為低人一等朝不保夕的軍戶無疑是剝奪了他們溫飽的權利使得他們不得不被迫面對戰爭與殺戮――所以三吳地區無論貧富貴賤對此皆是一片怨聲載道,與朝廷派來的徵兵官員之間衝突不斷,鬥爭頻繁,似乎這諸多不滿與反抗遲早會由一個爆發點洶湧噴發出來,此乃後話了。 至少此時的司馬元顯一舉得兵三萬有餘,磨刀霍霍,義憤拳拳地擺出一副大動干戈的模樣,隨時準備用兵四川――堪稱威行令重,不可一世。 “恭喜大王得償所願~”王國寶率先舉杯朝主座上的司馬元顯恭敬祝酒,“天賜良機,那譙縱活的不耐煩了,跳樑小醜居然也敢覬覦帝位,大王出兵討伐乃名正言順替天行道!” 燻人夜風中,司馬元顯懶懶地歪在榻上,一個英俊少年正跪在他的膝旁,青衣侑酒。他伸出手指,一面順著那少年披肩的黑髮往下摸去,一面要笑不笑地道:“謝玄以為絆倒一個司馬尚之我就會就此退讓?我司馬元顯要做的事,豈有半途而廢的?” 王國寶趕緊道:“大王英明天縱!” 司馬元顯麾下另一心腹謀士――剛剛結束外放廬陵太守之任,被調回京城的張法順便一搖頭,意有所指地道:“王大人以為譙縱早不稱帝晚不稱帝,偏偏在這時候跳出來送咱們一個絕佳的藉口――是巧合?是天意?還是靠佛祖、天尊的庇佑?” 王國寶頓時被噎地說不出話來――張法順此人聰明嚴酷,卻是不苟言笑的硬心腸,除了自己侍奉的主子司馬元顯,其餘人的面子一律不給,甭管出身高低與否。司馬元顯對其頗為信任縱容,司馬尚之落馬之後,將他調回京城也是準備大用的意思。 司馬元顯聞言則嗤笑了一聲――王國寶雖出身名門,在溜鬚拍馬投其所好方面是個行家,其他方面就是資質平平了,還不如他從會稽王府裡提拔上來的一個寒族謀士。他指了指張法順笑道:“仲文早在幾年前就已向西蜀安插了不少暗線,遍佈朝野――軍機大事或許難以詳知,找一些祥瑞,做一些文章,向譙縱勸進卻是易如反掌――譙縱早有此心,怎不上當?當然,此事得成,還須多謝任兄。” 本來一直沒說話的任臻唬了一跳似地一擺手,謙笑道:“在下無尺寸之功,怎敢擅據?” 司馬元顯眯了眯眼,一雙手已經探入身邊少年的衣襟下為所欲為:“譙縱再發昏地想做皇帝夢,也不敢不先問過一直資助他的‘盟友’的意見――慕容永的西燕驕騎就陳兵於秦嶺隘口的陽平關,你們皇帝若不首肯,不贊成,甚至不慫恿,他怎敢真與慕容衝在名義上平起平坐?” 任臻立即擊掌讚道:“大王真真是神機妙算,聖明燭照,這大事小事天下事就沒有能瞞的過大王的啊。” 王國寶頓時三道黑線下來――這老小子拍起馬屁來比他還口無遮攔沒皮沒臉。 張法順則沉吟地瞟了任臻一眼道:“西征四川,須沿長江走水道,益州水師天下聞名,只怕我們勝之頗難――若是能夠兩面夾攻,水陸並進,那麼譙縱困在成都只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任臻大點其頭,將這皮球又給踢了回去:“這個自然,若兩國結盟,便是榮損與共,一旦大晉王師破了西蜀的白帝城防線,沿涪江兵臨成都,敝國上將軍即刻奉命出兵陽平關,從後掩襲成都城。” 張法順冷笑道:“原來也是要見風使舵,看到戰場形勢有利於我方才肯出兵分一杯羹。” “仲文。”司馬元顯淡淡地喚了一聲,手下卻是一個用力,掌下的少年發出一聲微弱而痛楚的悶哼,張法順便嚥下了餘下的話,任臻當然毫無異色,還是滿漾笑意。 氣氛恰在凝滯之際,堂下內侍來稟:烏衣營統領庾楷遣人拜見相王。庾楷領禁衛軍中郎將一職,算是司馬元顯身邊握有少許兵權的一名親信,三五不時便打發人來向司馬元顯送禮巴結。因而司馬元顯此番也不在意,懶洋洋地一抬手,果然一名黑袍金鎧的烏衣營侍衛捧著一隻木匣匆匆上殿,隨即跪在司馬元顯身前,將那物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司馬元顯懶得看一般,隨意地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腰臀,少年趕緊接過木匣,在司馬元顯面前小心翼翼地開啟,司馬元顯只瞟了一眼,便是一愣,隨即坐直了身子親自接過了木匣,反手合上,點頭笑道:“倒是有心孝敬。” 這下連久跟著他的張法順與王國寶都一發愣住了――這位主兒含著金湯匙出生,打小什麼寶貝沒見過,庾楷這得送上什麼寶貝才能入的了司馬元顯的眼啊?王國寶心裡好奇的要死,嘴上卻半點不敢說,只是輕咳一聲道:“庾楷這怕也是打徵西軍統帥的主意?” 張法順心裡有數,搖頭道:“多少人盯著這徵西軍大將之位,他還不夠格。只是萬萬不能叫謝玄的人再攬此大任。” 譙縱據川蜀而自立本就是東晉的心腹大患和奇恥大辱,如今更變本加厲地乾脆稱帝,朝廷能不全力討伐麼?也因此司馬元顯的徵兵大計才能這般大張旗鼓地進行下去。 司馬元顯倒是沒想親去――他雖自負,卻也知在戰場上自己如同一個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更何況一離建康,就等同放棄相權,他好不容易才架空了其父掌控朝政,豈能輕易罷手? 至於謝玄,司馬元顯更不能放他親去,他一手建立北府精兵,打贏淝水之戰,已是功高震主了,若再加平滅譙縱一功,將來更難挾制。 兩派魁首既都須坐鎮京城,不得西去,那末麾下各員胸有大志的自然躍躍欲試――而且譙縱這一登基,誰收復西川平定叛亂誰就更顯功高,諸將焉能不心動?近來已有不少將領到司馬元顯處投石問路、上下活動了。 任臻沉吟道:“徵西主帥的人選與為將不同,出身資歷威信三者缺一不可,北府軍一個劉牢之,我們也有譙王等皇室宗親,勝之不難。其餘將領倒是大費思量,既要忠於殿下又要驍勇善戰。。。只怕不易。” “本王心中有數。”司馬元顯卻是一笑即收,不欲再談,忽而將身邊少年摟進懷中,當著眾人的面上下其手,那少年又驚又怕,也不敢躲,任由春、光外洩。 司馬元顯玩弄一番,也不知觸到了哪一處關卡,那少年忽然一個哆嗦,面上竄起兩抹緋紅,渾身顫抖個不停卻硬忍著不肯哼一聲,座下的兩個心腹一發不敢說話,連忙低下頭去。司馬元顯忽而撤手,手指沿著少年白皙瘦削的胸膛一路向上,抬起他的下巴轉向任臻:“任兄送的這小玩意兒倒是不錯,比尋常小倌有些風骨,不知是何處尋來的?” 任臻坦然一笑:“實不相瞞,在下久聞秦淮河畔風流鄉的大名,一入建康就請王大人帶我領略一番。見這孩子雖是小倌,但素因不會伺候不知臉色而乏人問津,如今又年紀漸長身量已高,險些就要被賤賣為奴,在下卻覺得這不肯獻媚不飾妖嬈,卻是此子一大妙處,這才將他買下,拾掇一番,送予大王,也望大王將來賞他個好前程。” 司馬元顯哈哈一笑,轉向王國寶:“國寶素來有心。”王國寶冷汗又刷地下來了,他知道司馬元顯已知是他事先將這點私密喜好透露給了任臻,好叫他投其所好正中下懷。所幸司馬元顯的目光壓根沒在他身上停留,他垂下眼瞼彷彿愛憐無限一般地看著那少年疏朗清俊的眉目:“本王的確不愛那種雌雄莫辨矯揉造作的貨色,任兄有眼光。” 任臻表面上嘻嘻應了,心裡則腹誹道:還叫人孩子,這小倌二十有餘,已介青年,比你個不到弱冠的小年輕還大些。誰知司馬元顯下句話便叫他頭皮一麻:“本朝顧常侍精於畫道,曾有句名言廣為流傳――‘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為照,盡在阿堵間’,這孩子雖然不錯,這一雙招子的神采還是遠遠比不上那人。” 這話一出,在場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裝聾作啞――都是人精,誰都多多少少猜出司馬元顯真意,然而誰人敢說破?張法順不能,王國寶不敢,任臻則是不願――司馬元顯權傾朝野,要誰不能?可那謝玄何等人物?天下風華第一,江左英雄無雙,莫說你司馬元顯是個親王,就是真貴為帝王也不敢折辱。 司馬元顯一見舉座皆噤若寒蟬,不由大笑擺手:“說笑罷了。”又將懷中少年推下膝去,一指任臻,“任兄自嘲好色,又與本王喜好類似,想必也愛這麼個調調,不若就將此子帶回去,貼身伺候?” 那少年瞪大了雙眼,死死咬住了下唇一言不發,卻還是依言一步步地朝任臻走去,任臻趕緊離席,衝司馬元顯展袖一拜道:“在下萬萬不敢。” “你送來的人,你不敢要回去?”司馬元顯語氣陡然轉冷,任臻忙道:“殿下寵幸過的,無論生死過錯都是您的人,豈可再事二主?若殿下不喜,便賞他銀錢,打發出去便是了,在下是萬萬不敢染指的。” 王國寶與張法順都暗自奇怪:司馬元顯素來霸道張狂,要的東西固然千方百計要到手,就是玩膩了的也是寧可毀了也不肯予人,這番問話又是打什麼機鋒? 司馬元顯挑眉一笑,當真招手喚回了少年,將人再次擁進懷中,他俯首於他如瀑黑髮間意味深長地笑道:“任兄言之有理。” 夜深人靜,曲終筵散,西王府中只剩故意逗留的張法順向司馬元顯道:“大王可是不喜那燕使任臻?”他雖剛被調回京城,但也知燕國使團掛帥的雖是阿史那兀烈,實際權力卻掌控於副使任臻手中,如今他們大事未成,還惹不得西燕。 司馬元顯冷冷地將方才收下的木匣推到他眼前,張法順掀蓋一看,見是一方美玉,不由糊塗了:“這玉佩再好也不至於――”他很快就不說話了,因為他認出了此玉乃是昔日譙王司馬尚之所佩,顰眉道:“這是庾楷送來的?” 司馬元顯一搖頭:“庾楷虛有其表,不過是藉著他的名義通風報信罷了。”他瞟了張法順一眼:“是烏衣營執戟校尉何無忌――北府大將劉牢之的外甥。倒是可以提拔,為我所用。”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勃勃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年輕人,譬如何無忌。 張法順連忙答應下來,司馬元顯則依舊面色陰沉地望向遠方――不是沒懷疑過內鬼,但他萬沒想到那夜壞他大事的就是任臻! 除了西王府夜如白晝地在為此事不停商討之外,城郊詠真觀亦是燈火通明――建康城內遍佈司馬元顯的眼線,謝府更是盯梢的重點物件,因而遠離皇宮又屬王謝子弟勢力範圍的詠真觀便當仁不讓地成了可避耳目的密會地點。 謝玄剛一步上大堂,早已久候了的北府諸將紛紛起身,轟然抱拳:“謝帥!”謝玄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則走到最前,在王恭身邊坐下,衝他略一點頭。 王恭便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道:“連夜召見諸位,想必也都知道何事了。譙縱僭越稱帝,西征迫在眉睫,司馬郎君得軍三萬,終得兵權,氣勢如日中天,若他真收復西川便可借勢挾威地讓朝廷為他加九錫賜黃鉞,屆時我朝上下恐難遏制了。” 臺下一片肅然,心裡都知司馬元顯若勝則氣焰高漲,然則若輸,三吳地區已因遷丁徵兵之事民怨暗起,一旦王師無功而還,只怕頓生板蕩――強令三吳子民遷入建康編為軍戶與西征譙縱,對東晉來說,都是利在一時而弊在長久。。。兩者擰成一處,始作俑者還是同一個人! 謝玄揉了揉眉心,又不期然地想起數月之前在詠真觀與那一個人劍拔弩張的重逢。 “。。。故而我們北府軍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徵西軍中佔有一席之地,立下大功,以分司馬郎君之權――”王恭還在繼續分析情勢,謝玄忽而回神,環顧四下:“劉牢之何在?” 又是一陣緘默,還是參軍劉裕出列答道:“今日接彭城來報,鎮北將軍。。。操練之時不慎墮馬受傷,無法入城參見都督,特為請罪。” 劉牢之會墮馬受傷?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抽。謝玄緊抿雙唇,一語不發,另一員大將朱齡石忍不住騰地起身:“豈有這般巧合之事?放眼北府軍中除了謝帥便是他堪為西征統帥,如此臨陣脫逃――”謝玄擺了擺手,睜開雙眼:“道堅不至負我。”劉牢之對他固然還算忠心無疑,但他如今家大業大,長子劉敬宣又為宣城內史,在為司馬元顯做事,有時候他行事便不得不瞻前顧後多留退路――他這一避退,等同將徵西主帥之位讓予司馬元顯。 氣氛一時凝滯,司馬元顯為揚威耀武,在建康城南的秣陵關舉行了一場新軍的閱兵儀式,屆時帝后親臨,百官聚觀,將要以會獵比武的形式確定西征諸將領的人選。謝玄沉吟片刻,目光在諸將身上掃了一圈,末了揚聲道:“朱齡石,我要你奪得副帥之位。” 朱齡石應聲而起,躬身領命,緊挨他坐著的劉裕低著頭一聲不吭,心中則不無失望――他的年紀與朱齡石相差無幾,論武功論資歷亦不輸人,為何謝帥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不是他? 東晉這次西征,大張旗鼓、傾國之力,許勝不許敗,於是司馬元顯躊躇滿志地策劃了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以彰顯他的新軍之威。 吉時一至,安帝,王后,皇室宗親並謝玄王恭等重臣先後踏上高臺,最後是任臻等外國使臣,眾人依次落座之際,任臻掃了一眼全場――慕容熙居然缺席,代替他來的是副使封懿,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據說是告了病。這個場合就是真有個小病小痛的也不該缺席,是慕容熙本人不想來,還是與他對臺的封懿使了什麼手段讓他來不得?任臻還在沉思,閱兵時嘹亮的號角聲便已響徹全場,拉回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謝玄亦在臺上冷眼旁觀,見這新軍中選□的上千兒郎倒是各個披堅執銳各個威猛,整齊劃一進退有據,堪稱軍容嚴正,不由詫異,隨即又暗自想道:新軍成立之後,就三個月不到的操練時間,怎會有如此進展?定是司馬元顯好大喜功,從別處拼湊而來代替的。其餘人等不知內裡,自然交口稱讚,就連王皇后都淡淡地褒獎了一番。司馬元顯更顯得意,信步走到帝后面前躬身一拜:“今日諸將雲集、群英薈萃,小王今日新得了一件新鮮物事,特地帶來讓各位一開眼界,大顯身手。” 眾人都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按他的安排移步後山,見到一處周長百丈的帷幕圍成的一處露天場地,四下遮掩地甚是嚴實,全然看不出內裡乾坤。 晉安帝平日總被關在深宮,甚少見到這青山綠水藍天白雲,新鮮之下精神也好了不少,孩童似地拉住身邊王神愛的袖子,努力地問道:“姐姐,這這這是要要要看看什麼去?” 像在回答這位皇帝的疑問一般,帳幕內忽然爆出了一陣野獸的低咆,叫安帝嚇了一跳,一溜煙地藏到了王神愛身後。百官也都齊齊住腳,在一聲聲的獸嗥中膽戰心驚地望向司馬元顯。 司馬元顯氣定神閒地一抬手,早守候在帳外的兵士得令,齊拉繩索,簾幕落下,見是一個丈高木柵欄圍城的鬥獸場,而中間的一個巨大鐵籠里正關著一頭人立著的大黑熊。 安帝稀奇地瞪大了眼睛,一時也不知道害怕了,探出頭來竟撒開腿就往那跑,司馬德文<B>①3&#56;看&#26360;網</B>地連忙把皇兄給一把攔住了,王神愛縱使站在場外,離那畜生很遠,卻也驚駭地花容失色,指著難得出面的司馬道子厲聲道:“你父子意欲何為!” 司馬元顯擋在自己父親面前,躬身稟道:“娘娘休驚,這黑熊乃是去歲冬前小王的下屬在山林中獵的,馴服多月,已是野性大褪,溫良了不少,不至傷人,今日諸將都在,不如入場獵熊,得勝者便為徵西軍之帥?” 王神愛還未發話,晉安帝居然頭一回拍著手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好好,好,看獵熊。” 謝玄怎麼也沒料到司馬元顯會有這麼一手,他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側與他隔了十餘人的任臻,恰好任臻也在此時回眸,視線相撞,他微微地勾唇一笑,帶著一點挑釁的意味。 謝玄撇過頭來,一雙手藏在袖中暗暗糾結成拳。 這邊廂被勒令閉門反省的譙王司馬尚之率先出列,誠惶誠恐地跪奏道:“啟稟皇上娘娘,小王多日反省,自知有錯,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此次西征不敢落於人後,請皇上準許小王入場獵熊,若僥倖得勝,願為陛下掛帥出征、死而後已!” 開什麼玩笑,一個親王親自獵熊?那黑瞎子可不知什麼九品中正、門第高低,一巴掌蓋下來再高貴的人都得給拍成肉餅。王神愛搶在皇帝躍躍欲試以前一口回絕,司馬尚之執意不從,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請皇后明鑑他的改過自新,王神愛無奈之下只得加意勸慰,又把之前申飭他“輕狂好色”“目無法紀”的話全數收回,違心地誇他“赤膽忠心”“國之棟樑”。折騰了許久,才折中由司馬尚之府中一位力士代主出戰,下場獵熊。 謝玄看罷這場鬧劇,才一挑眉毛,看向愛將朱齡石:“伯兒,可願為本帥一搏?” 朱齡石起身,唯一抱拳,廢話全無。 其餘有心拔籌的眾將士紛紛主動請纓,共得六人,諸將分別領了刻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刀槍劍戟準備入場。那譙王府的壯漢率先赤膊進場,但見他身長八尺形如黑塔,渾身肌肉虯結,鬚髮皆張瞠目結舌地望那黑熊面前一站,眼花的差點以為那是倆兄弟。朱齡石則是給帝后行畢禮,方才卸下輕甲,亦是赤膊上陣,以示公允。 任臻攏著雙袖,施然落座:他事先已給司馬元顯一派的將士們所配的武器全塗上了大劑量的銀環,這毒見血即行,藥性猛烈,縱使那黑熊體型高大,也支援不過一時三刻便會四肢麻痺、喪失行動力,那麼死於司馬元顯的人手中便是順理成章之事了。 鑼鈸奏響,縛熊的繩索被立時斬斷,鐵柵洞開,黑熊低咆數聲,蹣跚著爬出籠子。朱齡石正是血氣方剛急於表現的年紀,當下仗劍迎上,刀光一閃,鋒刃劃破厚重的皮毛濺出一道鮮血,那黑熊吃痛地咆吼,笨重地轉過身子,一掌朝朱齡石拍去,朱齡石足尖一點,堪堪避開,所立之處已是沙石迸裂塵礫四起。其餘的不甘人後,一擁而上――霎時間場內血肉橫飛,殺聲震耳。 眾人離這驚心動魄的搏鬥不過百步之內,皆是覺得心顫肉跳,王神愛看不過幾眼,便心慌意亂地起身避席,正當此時,場內一人手中長劍忽而貫穿黑熊肩膊,帶出一大泊腥臭的熱血,黑熊痛到極致,嘶吼著人立起來,猛地將掛在左近的人悉數甩了出去,在一片驚呼聲中重重地砸落在地。 任臻皺了皺眉――不對,此時藥效早該發作了才是,這黑熊怎還越來越力大無窮?說時遲那時快,那譙王府的力士掙扎著爬了起來,第一個撲上前去欲攔住黑熊,誰知傷痕累累的黑熊發狂似地俯撲而來,揚起蒲扇大的鐵掌猛地拍下,瞬間撕下一大團血肉來,那壯漢慘叫一聲,滾落在旁,已是沒大半邊胳膊。黑熊兇殘性起,又狂吼著朝那重傷之人撲去,力度之大甚至一舉壓碎了側旁的木柵欄! 謝玄騰地起身,一揚手喝道:“護駕!”烏衣營素來是皇室近衛,然則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戰戰兢兢地擋在皇帝皇后身前已是面如土色兩股戰戰,最後見那熊果然怒吼著踏著缺口一步步地逼近,恨不得丟下儀仗武器轉身就跑。離地最近的官員們也立起騷動,兩燕使團首當其衝,兀烈慌忙護住任臻後撤,而擁擠混亂中有不少氣力不濟的被推搡摔倒,一個倒黴地正滾到黑熊身前,被一掌拍成一團模糊的血肉。於是驚恐呼救之聲夾著野獸咆哮之聲不斷,人群中頓時一片哭爹喊孃的惶亂。謝玄一咬牙,一面喝命左右保護帝后,一面抽出一名侍衛的佩劍,轉身朝那狂性大發的黑熊衝去! 劉裕今次不得上場,因而一直留在臺上,此時見謝玄主動迎戰要轉移那畜生的注意力,連忙抓緊時間命人保護帝后群臣撤退,再次回頭之時已見那黑熊果然已被帶離了方向,渾身上下又多了十數道的刀傷劍痕,鮮血瓢潑而下它卻兀自狂躁呼嘯,一掌連一掌地朝纏鬥不放的謝玄拍去,所過之處皆為齏粉,謝玄縱使再驍勇,那畜生卻是力大無窮又似癲如狂不懼刀劍,幾個回合下來,謝玄也被濺地全身浴血,連衫袍都已染地通紅,他漸漸體力不支,一個踉蹌,竟被氣浪掀翻在地,黑熊齜牙咧嘴地暴吼一聲,一腳掌踏住了謝玄的廣袖。 劉裕大驚失色,剛欲挺身而助,忽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飛速閃過,搶過身邊那個已經傻眼了的烏衣營侍衛的隨身雕金大弓,隨即一個箭步蹬上華蓋之頂,電光火石之間利箭嗖地離弦,在那黑熊抬起鐵掌的那一瞬間射進了它血紅的右眼,復又以破雷裂冰之勢穿破顱腦而出! 那黑熊慘呼狂咆地暴跳人立,下一瞬,謝玄縱身而起,反手執劍,用盡全力刺進了黑熊的心窩! 淋漓灼熱的鮮血兜頭澆下,謝玄大喝一聲,猛地擰轉劍刃一舉拔出,那肆虐發狂的黑熊最終抽搐著咆哮著轟然倒地,身下的血跡蜿蜒,漫出殘破的身軀皮毛。 謝玄雙膝著地,劇烈喘息著盯著那具熊屍,冷不防一雙手斜下伸出來不由分說地撐起他的胳膊,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令他站穩直立,任臻的語氣依舊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嘲諷:“這就嚇傻了,謝帥?” 謝玄轉過頭來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抬肘拭去頰邊的血痕,冷聲道:“笑話。”

125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公元396年,割據四川的蜀王譙縱竟僭越稱帝――譙縱本為晉臣,前些年縱使佔據西川自立也只敢自稱益州刺史、蜀王,如今乾脆變本加厲,改元大赦,公然做起了草頭天子,這無疑是在東晉朝廷“泱泱天朝”的臉面上重重一刮。

一時之間,朝廷之上原本認為應該休養生息暫緩兵戈的一派大臣盡皆沒了聲音,而已經偃旗息鼓的“西征”“討譙”言論再次喧囂塵上,人人義憤填膺恨不得投筆從戎,生怕不言不語就是不愛家國。司馬元顯順理成章地開始再次大刀闊斧地推進徵丁建軍之事,強令東晉最富庶的三吳之地凡已脫奴籍的佃農皆要離鄉入京,編入軍戶,等候出征。於那些豪門地主來說,為他們的莊園勞作的勞動力銳減,直接影響了他們的收入;於那些已是半自由身的佃戶來說,淪為低人一等朝不保夕的軍戶無疑是剝奪了他們溫飽的權利使得他們不得不被迫面對戰爭與殺戮――所以三吳地區無論貧富貴賤對此皆是一片怨聲載道,與朝廷派來的徵兵官員之間衝突不斷,鬥爭頻繁,似乎這諸多不滿與反抗遲早會由一個爆發點洶湧噴發出來,此乃後話了。

至少此時的司馬元顯一舉得兵三萬有餘,磨刀霍霍,義憤拳拳地擺出一副大動干戈的模樣,隨時準備用兵四川――堪稱威行令重,不可一世。

“恭喜大王得償所願~”王國寶率先舉杯朝主座上的司馬元顯恭敬祝酒,“天賜良機,那譙縱活的不耐煩了,跳樑小醜居然也敢覬覦帝位,大王出兵討伐乃名正言順替天行道!”

燻人夜風中,司馬元顯懶懶地歪在榻上,一個英俊少年正跪在他的膝旁,青衣侑酒。他伸出手指,一面順著那少年披肩的黑髮往下摸去,一面要笑不笑地道:“謝玄以為絆倒一個司馬尚之我就會就此退讓?我司馬元顯要做的事,豈有半途而廢的?”

王國寶趕緊道:“大王英明天縱!”

司馬元顯麾下另一心腹謀士――剛剛結束外放廬陵太守之任,被調回京城的張法順便一搖頭,意有所指地道:“王大人以為譙縱早不稱帝晚不稱帝,偏偏在這時候跳出來送咱們一個絕佳的藉口――是巧合?是天意?還是靠佛祖、天尊的庇佑?”

王國寶頓時被噎地說不出話來――張法順此人聰明嚴酷,卻是不苟言笑的硬心腸,除了自己侍奉的主子司馬元顯,其餘人的面子一律不給,甭管出身高低與否。司馬元顯對其頗為信任縱容,司馬尚之落馬之後,將他調回京城也是準備大用的意思。

司馬元顯聞言則嗤笑了一聲――王國寶雖出身名門,在溜鬚拍馬投其所好方面是個行家,其他方面就是資質平平了,還不如他從會稽王府裡提拔上來的一個寒族謀士。他指了指張法順笑道:“仲文早在幾年前就已向西蜀安插了不少暗線,遍佈朝野――軍機大事或許難以詳知,找一些祥瑞,做一些文章,向譙縱勸進卻是易如反掌――譙縱早有此心,怎不上當?當然,此事得成,還須多謝任兄。”

本來一直沒說話的任臻唬了一跳似地一擺手,謙笑道:“在下無尺寸之功,怎敢擅據?”

司馬元顯眯了眯眼,一雙手已經探入身邊少年的衣襟下為所欲為:“譙縱再發昏地想做皇帝夢,也不敢不先問過一直資助他的‘盟友’的意見――慕容永的西燕驕騎就陳兵於秦嶺隘口的陽平關,你們皇帝若不首肯,不贊成,甚至不慫恿,他怎敢真與慕容衝在名義上平起平坐?”

任臻立即擊掌讚道:“大王真真是神機妙算,聖明燭照,這大事小事天下事就沒有能瞞的過大王的啊。”

王國寶頓時三道黑線下來――這老小子拍起馬屁來比他還口無遮攔沒皮沒臉。

張法順則沉吟地瞟了任臻一眼道:“西征四川,須沿長江走水道,益州水師天下聞名,只怕我們勝之頗難――若是能夠兩面夾攻,水陸並進,那麼譙縱困在成都只怕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任臻大點其頭,將這皮球又給踢了回去:“這個自然,若兩國結盟,便是榮損與共,一旦大晉王師破了西蜀的白帝城防線,沿涪江兵臨成都,敝國上將軍即刻奉命出兵陽平關,從後掩襲成都城。”

張法順冷笑道:“原來也是要見風使舵,看到戰場形勢有利於我方才肯出兵分一杯羹。”

“仲文。”司馬元顯淡淡地喚了一聲,手下卻是一個用力,掌下的少年發出一聲微弱而痛楚的悶哼,張法順便嚥下了餘下的話,任臻當然毫無異色,還是滿漾笑意。

氣氛恰在凝滯之際,堂下內侍來稟:烏衣營統領庾楷遣人拜見相王。庾楷領禁衛軍中郎將一職,算是司馬元顯身邊握有少許兵權的一名親信,三五不時便打發人來向司馬元顯送禮巴結。因而司馬元顯此番也不在意,懶洋洋地一抬手,果然一名黑袍金鎧的烏衣營侍衛捧著一隻木匣匆匆上殿,隨即跪在司馬元顯身前,將那物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

司馬元顯懶得看一般,隨意地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腰臀,少年趕緊接過木匣,在司馬元顯面前小心翼翼地開啟,司馬元顯只瞟了一眼,便是一愣,隨即坐直了身子親自接過了木匣,反手合上,點頭笑道:“倒是有心孝敬。”

這下連久跟著他的張法順與王國寶都一發愣住了――這位主兒含著金湯匙出生,打小什麼寶貝沒見過,庾楷這得送上什麼寶貝才能入的了司馬元顯的眼啊?王國寶心裡好奇的要死,嘴上卻半點不敢說,只是輕咳一聲道:“庾楷這怕也是打徵西軍統帥的主意?”

張法順心裡有數,搖頭道:“多少人盯著這徵西軍大將之位,他還不夠格。只是萬萬不能叫謝玄的人再攬此大任。”

譙縱據川蜀而自立本就是東晉的心腹大患和奇恥大辱,如今更變本加厲地乾脆稱帝,朝廷能不全力討伐麼?也因此司馬元顯的徵兵大計才能這般大張旗鼓地進行下去。

司馬元顯倒是沒想親去――他雖自負,卻也知在戰場上自己如同一個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更何況一離建康,就等同放棄相權,他好不容易才架空了其父掌控朝政,豈能輕易罷手?

至於謝玄,司馬元顯更不能放他親去,他一手建立北府精兵,打贏淝水之戰,已是功高震主了,若再加平滅譙縱一功,將來更難挾制。

兩派魁首既都須坐鎮京城,不得西去,那末麾下各員胸有大志的自然躍躍欲試――而且譙縱這一登基,誰收復西川平定叛亂誰就更顯功高,諸將焉能不心動?近來已有不少將領到司馬元顯處投石問路、上下活動了。

任臻沉吟道:“徵西主帥的人選與為將不同,出身資歷威信三者缺一不可,北府軍一個劉牢之,我們也有譙王等皇室宗親,勝之不難。其餘將領倒是大費思量,既要忠於殿下又要驍勇善戰。。。只怕不易。”

“本王心中有數。”司馬元顯卻是一笑即收,不欲再談,忽而將身邊少年摟進懷中,當著眾人的面上下其手,那少年又驚又怕,也不敢躲,任由春、光外洩。

司馬元顯玩弄一番,也不知觸到了哪一處關卡,那少年忽然一個哆嗦,面上竄起兩抹緋紅,渾身顫抖個不停卻硬忍著不肯哼一聲,座下的兩個心腹一發不敢說話,連忙低下頭去。司馬元顯忽而撤手,手指沿著少年白皙瘦削的胸膛一路向上,抬起他的下巴轉向任臻:“任兄送的這小玩意兒倒是不錯,比尋常小倌有些風骨,不知是何處尋來的?”

任臻坦然一笑:“實不相瞞,在下久聞秦淮河畔風流鄉的大名,一入建康就請王大人帶我領略一番。見這孩子雖是小倌,但素因不會伺候不知臉色而乏人問津,如今又年紀漸長身量已高,險些就要被賤賣為奴,在下卻覺得這不肯獻媚不飾妖嬈,卻是此子一大妙處,這才將他買下,拾掇一番,送予大王,也望大王將來賞他個好前程。”

司馬元顯哈哈一笑,轉向王國寶:“國寶素來有心。”王國寶冷汗又刷地下來了,他知道司馬元顯已知是他事先將這點私密喜好透露給了任臻,好叫他投其所好正中下懷。所幸司馬元顯的目光壓根沒在他身上停留,他垂下眼瞼彷彿愛憐無限一般地看著那少年疏朗清俊的眉目:“本王的確不愛那種雌雄莫辨矯揉造作的貨色,任兄有眼光。”

任臻表面上嘻嘻應了,心裡則腹誹道:還叫人孩子,這小倌二十有餘,已介青年,比你個不到弱冠的小年輕還大些。誰知司馬元顯下句話便叫他頭皮一麻:“本朝顧常侍精於畫道,曾有句名言廣為流傳――‘四體妍媸,本無關於妙處,傳神為照,盡在阿堵間’,這孩子雖然不錯,這一雙招子的神采還是遠遠比不上那人。”

這話一出,在場其餘三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裝聾作啞――都是人精,誰都多多少少猜出司馬元顯真意,然而誰人敢說破?張法順不能,王國寶不敢,任臻則是不願――司馬元顯權傾朝野,要誰不能?可那謝玄何等人物?天下風華第一,江左英雄無雙,莫說你司馬元顯是個親王,就是真貴為帝王也不敢折辱。

司馬元顯一見舉座皆噤若寒蟬,不由大笑擺手:“說笑罷了。”又將懷中少年推下膝去,一指任臻,“任兄自嘲好色,又與本王喜好類似,想必也愛這麼個調調,不若就將此子帶回去,貼身伺候?”

那少年瞪大了雙眼,死死咬住了下唇一言不發,卻還是依言一步步地朝任臻走去,任臻趕緊離席,衝司馬元顯展袖一拜道:“在下萬萬不敢。”

“你送來的人,你不敢要回去?”司馬元顯語氣陡然轉冷,任臻忙道:“殿下寵幸過的,無論生死過錯都是您的人,豈可再事二主?若殿下不喜,便賞他銀錢,打發出去便是了,在下是萬萬不敢染指的。”

王國寶與張法順都暗自奇怪:司馬元顯素來霸道張狂,要的東西固然千方百計要到手,就是玩膩了的也是寧可毀了也不肯予人,這番問話又是打什麼機鋒?

司馬元顯挑眉一笑,當真招手喚回了少年,將人再次擁進懷中,他俯首於他如瀑黑髮間意味深長地笑道:“任兄言之有理。”

夜深人靜,曲終筵散,西王府中只剩故意逗留的張法順向司馬元顯道:“大王可是不喜那燕使任臻?”他雖剛被調回京城,但也知燕國使團掛帥的雖是阿史那兀烈,實際權力卻掌控於副使任臻手中,如今他們大事未成,還惹不得西燕。

司馬元顯冷冷地將方才收下的木匣推到他眼前,張法順掀蓋一看,見是一方美玉,不由糊塗了:“這玉佩再好也不至於――”他很快就不說話了,因為他認出了此玉乃是昔日譙王司馬尚之所佩,顰眉道:“這是庾楷送來的?”

司馬元顯一搖頭:“庾楷虛有其表,不過是藉著他的名義通風報信罷了。”他瞟了張法順一眼:“是烏衣營執戟校尉何無忌――北府大將劉牢之的外甥。倒是可以提拔,為我所用。”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勃勃不惜一切向上爬的年輕人,譬如何無忌。

張法順連忙答應下來,司馬元顯則依舊面色陰沉地望向遠方――不是沒懷疑過內鬼,但他萬沒想到那夜壞他大事的就是任臻!

除了西王府夜如白晝地在為此事不停商討之外,城郊詠真觀亦是燈火通明――建康城內遍佈司馬元顯的眼線,謝府更是盯梢的重點物件,因而遠離皇宮又屬王謝子弟勢力範圍的詠真觀便當仁不讓地成了可避耳目的密會地點。

謝玄剛一步上大堂,早已久候了的北府諸將紛紛起身,轟然抱拳:“謝帥!”謝玄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落座,自己則走到最前,在王恭身邊坐下,衝他略一點頭。

王恭便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道:“連夜召見諸位,想必也都知道何事了。譙縱僭越稱帝,西征迫在眉睫,司馬郎君得軍三萬,終得兵權,氣勢如日中天,若他真收復西川便可借勢挾威地讓朝廷為他加九錫賜黃鉞,屆時我朝上下恐難遏制了。”

臺下一片肅然,心裡都知司馬元顯若勝則氣焰高漲,然則若輸,三吳地區已因遷丁徵兵之事民怨暗起,一旦王師無功而還,只怕頓生板蕩――強令三吳子民遷入建康編為軍戶與西征譙縱,對東晉來說,都是利在一時而弊在長久。。。兩者擰成一處,始作俑者還是同一個人!

謝玄揉了揉眉心,又不期然地想起數月之前在詠真觀與那一個人劍拔弩張的重逢。

“。。。故而我們北府軍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徵西軍中佔有一席之地,立下大功,以分司馬郎君之權――”王恭還在繼續分析情勢,謝玄忽而回神,環顧四下:“劉牢之何在?”

又是一陣緘默,還是參軍劉裕出列答道:“今日接彭城來報,鎮北將軍。。。操練之時不慎墮馬受傷,無法入城參見都督,特為請罪。”

劉牢之會墮馬受傷?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抽。謝玄緊抿雙唇,一語不發,另一員大將朱齡石忍不住騰地起身:“豈有這般巧合之事?放眼北府軍中除了謝帥便是他堪為西征統帥,如此臨陣脫逃――”謝玄擺了擺手,睜開雙眼:“道堅不至負我。”劉牢之對他固然還算忠心無疑,但他如今家大業大,長子劉敬宣又為宣城內史,在為司馬元顯做事,有時候他行事便不得不瞻前顧後多留退路――他這一避退,等同將徵西主帥之位讓予司馬元顯。

氣氛一時凝滯,司馬元顯為揚威耀武,在建康城南的秣陵關舉行了一場新軍的閱兵儀式,屆時帝后親臨,百官聚觀,將要以會獵比武的形式確定西征諸將領的人選。謝玄沉吟片刻,目光在諸將身上掃了一圈,末了揚聲道:“朱齡石,我要你奪得副帥之位。”

朱齡石應聲而起,躬身領命,緊挨他坐著的劉裕低著頭一聲不吭,心中則不無失望――他的年紀與朱齡石相差無幾,論武功論資歷亦不輸人,為何謝帥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不是他?

東晉這次西征,大張旗鼓、傾國之力,許勝不許敗,於是司馬元顯躊躇滿志地策劃了一場盛大的閱兵儀式,以彰顯他的新軍之威。

吉時一至,安帝,王后,皇室宗親並謝玄王恭等重臣先後踏上高臺,最後是任臻等外國使臣,眾人依次落座之際,任臻掃了一眼全場――慕容熙居然缺席,代替他來的是副使封懿,堂而皇之地坐在他的位子上――據說是告了病。這個場合就是真有個小病小痛的也不該缺席,是慕容熙本人不想來,還是與他對臺的封懿使了什麼手段讓他來不得?任臻還在沉思,閱兵時嘹亮的號角聲便已響徹全場,拉回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謝玄亦在臺上冷眼旁觀,見這新軍中選□的上千兒郎倒是各個披堅執銳各個威猛,整齊劃一進退有據,堪稱軍容嚴正,不由詫異,隨即又暗自想道:新軍成立之後,就三個月不到的操練時間,怎會有如此進展?定是司馬元顯好大喜功,從別處拼湊而來代替的。其餘人等不知內裡,自然交口稱讚,就連王皇后都淡淡地褒獎了一番。司馬元顯更顯得意,信步走到帝后面前躬身一拜:“今日諸將雲集、群英薈萃,小王今日新得了一件新鮮物事,特地帶來讓各位一開眼界,大顯身手。”

眾人都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得按他的安排移步後山,見到一處周長百丈的帷幕圍成的一處露天場地,四下遮掩地甚是嚴實,全然看不出內裡乾坤。

晉安帝平日總被關在深宮,甚少見到這青山綠水藍天白雲,新鮮之下精神也好了不少,孩童似地拉住身邊王神愛的袖子,努力地問道:“姐姐,這這這是要要要看看什麼去?”

像在回答這位皇帝的疑問一般,帳幕內忽然爆出了一陣野獸的低咆,叫安帝嚇了一跳,一溜煙地藏到了王神愛身後。百官也都齊齊住腳,在一聲聲的獸嗥中膽戰心驚地望向司馬元顯。

司馬元顯氣定神閒地一抬手,早守候在帳外的兵士得令,齊拉繩索,簾幕落下,見是一個丈高木柵欄圍城的鬥獸場,而中間的一個巨大鐵籠里正關著一頭人立著的大黑熊。

安帝稀奇地瞪大了眼睛,一時也不知道害怕了,探出頭來竟撒開腿就往那跑,司馬德文<B>①3&#56;看&#26360;網</B>地連忙把皇兄給一把攔住了,王神愛縱使站在場外,離那畜生很遠,卻也驚駭地花容失色,指著難得出面的司馬道子厲聲道:“你父子意欲何為!”

司馬元顯擋在自己父親面前,躬身稟道:“娘娘休驚,這黑熊乃是去歲冬前小王的下屬在山林中獵的,馴服多月,已是野性大褪,溫良了不少,不至傷人,今日諸將都在,不如入場獵熊,得勝者便為徵西軍之帥?”

王神愛還未發話,晉安帝居然頭一回拍著手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好好,好,看獵熊。”

謝玄怎麼也沒料到司馬元顯會有這麼一手,他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側與他隔了十餘人的任臻,恰好任臻也在此時回眸,視線相撞,他微微地勾唇一笑,帶著一點挑釁的意味。

謝玄撇過頭來,一雙手藏在袖中暗暗糾結成拳。

這邊廂被勒令閉門反省的譙王司馬尚之率先出列,誠惶誠恐地跪奏道:“啟稟皇上娘娘,小王多日反省,自知有錯,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此次西征不敢落於人後,請皇上準許小王入場獵熊,若僥倖得勝,願為陛下掛帥出征、死而後已!”

開什麼玩笑,一個親王親自獵熊?那黑瞎子可不知什麼九品中正、門第高低,一巴掌蓋下來再高貴的人都得給拍成肉餅。王神愛搶在皇帝躍躍欲試以前一口回絕,司馬尚之執意不從,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請皇后明鑑他的改過自新,王神愛無奈之下只得加意勸慰,又把之前申飭他“輕狂好色”“目無法紀”的話全數收回,違心地誇他“赤膽忠心”“國之棟樑”。折騰了許久,才折中由司馬尚之府中一位力士代主出戰,下場獵熊。

謝玄看罷這場鬧劇,才一挑眉毛,看向愛將朱齡石:“伯兒,可願為本帥一搏?”

朱齡石起身,唯一抱拳,廢話全無。

其餘有心拔籌的眾將士紛紛主動請纓,共得六人,諸將分別領了刻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刀槍劍戟準備入場。那譙王府的壯漢率先赤膊進場,但見他身長八尺形如黑塔,渾身肌肉虯結,鬚髮皆張瞠目結舌地望那黑熊面前一站,眼花的差點以為那是倆兄弟。朱齡石則是給帝后行畢禮,方才卸下輕甲,亦是赤膊上陣,以示公允。

任臻攏著雙袖,施然落座:他事先已給司馬元顯一派的將士們所配的武器全塗上了大劑量的銀環,這毒見血即行,藥性猛烈,縱使那黑熊體型高大,也支援不過一時三刻便會四肢麻痺、喪失行動力,那麼死於司馬元顯的人手中便是順理成章之事了。

鑼鈸奏響,縛熊的繩索被立時斬斷,鐵柵洞開,黑熊低咆數聲,蹣跚著爬出籠子。朱齡石正是血氣方剛急於表現的年紀,當下仗劍迎上,刀光一閃,鋒刃劃破厚重的皮毛濺出一道鮮血,那黑熊吃痛地咆吼,笨重地轉過身子,一掌朝朱齡石拍去,朱齡石足尖一點,堪堪避開,所立之處已是沙石迸裂塵礫四起。其餘的不甘人後,一擁而上――霎時間場內血肉橫飛,殺聲震耳。

眾人離這驚心動魄的搏鬥不過百步之內,皆是覺得心顫肉跳,王神愛看不過幾眼,便心慌意亂地起身避席,正當此時,場內一人手中長劍忽而貫穿黑熊肩膊,帶出一大泊腥臭的熱血,黑熊痛到極致,嘶吼著人立起來,猛地將掛在左近的人悉數甩了出去,在一片驚呼聲中重重地砸落在地。

任臻皺了皺眉――不對,此時藥效早該發作了才是,這黑熊怎還越來越力大無窮?說時遲那時快,那譙王府的力士掙扎著爬了起來,第一個撲上前去欲攔住黑熊,誰知傷痕累累的黑熊發狂似地俯撲而來,揚起蒲扇大的鐵掌猛地拍下,瞬間撕下一大團血肉來,那壯漢慘叫一聲,滾落在旁,已是沒大半邊胳膊。黑熊兇殘性起,又狂吼著朝那重傷之人撲去,力度之大甚至一舉壓碎了側旁的木柵欄!

謝玄騰地起身,一揚手喝道:“護駕!”烏衣營素來是皇室近衛,然則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戰戰兢兢地擋在皇帝皇后身前已是面如土色兩股戰戰,最後見那熊果然怒吼著踏著缺口一步步地逼近,恨不得丟下儀仗武器轉身就跑。離地最近的官員們也立起騷動,兩燕使團首當其衝,兀烈慌忙護住任臻後撤,而擁擠混亂中有不少氣力不濟的被推搡摔倒,一個倒黴地正滾到黑熊身前,被一掌拍成一團模糊的血肉。於是驚恐呼救之聲夾著野獸咆哮之聲不斷,人群中頓時一片哭爹喊孃的惶亂。謝玄一咬牙,一面喝命左右保護帝后,一面抽出一名侍衛的佩劍,轉身朝那狂性大發的黑熊衝去!

劉裕今次不得上場,因而一直留在臺上,此時見謝玄主動迎戰要轉移那畜生的注意力,連忙抓緊時間命人保護帝后群臣撤退,再次回頭之時已見那黑熊果然已被帶離了方向,渾身上下又多了十數道的刀傷劍痕,鮮血瓢潑而下它卻兀自狂躁呼嘯,一掌連一掌地朝纏鬥不放的謝玄拍去,所過之處皆為齏粉,謝玄縱使再驍勇,那畜生卻是力大無窮又似癲如狂不懼刀劍,幾個回合下來,謝玄也被濺地全身浴血,連衫袍都已染地通紅,他漸漸體力不支,一個踉蹌,竟被氣浪掀翻在地,黑熊齜牙咧嘴地暴吼一聲,一腳掌踏住了謝玄的廣袖。

劉裕大驚失色,剛欲挺身而助,忽覺眼前一花,一道人影飛速閃過,搶過身邊那個已經傻眼了的烏衣營侍衛的隨身雕金大弓,隨即一個箭步蹬上華蓋之頂,電光火石之間利箭嗖地離弦,在那黑熊抬起鐵掌的那一瞬間射進了它血紅的右眼,復又以破雷裂冰之勢穿破顱腦而出!

那黑熊慘呼狂咆地暴跳人立,下一瞬,謝玄縱身而起,反手執劍,用盡全力刺進了黑熊的心窩!

淋漓灼熱的鮮血兜頭澆下,謝玄大喝一聲,猛地擰轉劍刃一舉拔出,那肆虐發狂的黑熊最終抽搐著咆哮著轟然倒地,身下的血跡蜿蜒,漫出殘破的身軀皮毛。

謝玄雙膝著地,劇烈喘息著盯著那具熊屍,冷不防一雙手斜下伸出來不由分說地撐起他的胳膊,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令他站穩直立,任臻的語氣依舊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嘲諷:“這就嚇傻了,謝帥?”

謝玄轉過頭來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抬肘拭去頰邊的血痕,冷聲道:“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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