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127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謝玄打了個手勢,示意他不要打草驚蛇,忽然提留著任臻的衣領向後一縱,直接躍出數丈,再一鬆手,任臻猝不及防地來了招“平沙落雁式”屁股著地摔地夠嗆,齜牙裂嘴地怒道:“你幹什麼!”
謝玄不理他,忽然在門口拔高了聲音道:“本帥要見司馬郎君,你憑什麼攔?!”
任臻眨巴眨巴眼睛,明白了,登時也跳起來演戲:“謝都督一副凶神惡煞興師問罪的模樣,在下多嘴問一句也不成嗎?”
“本帥就是為問罪而來!秣陵關獵熊場上的大疏忽是不是就此不了了之不再追究了!”王謝子弟講究閒庭信步從容不迫,謝玄上了戰場這麼些年說話也還是那股輕聲慢語不怒而威的調調,何曾這般疾言厲色過?這麼一鬧騰原本四散的侍衛僕從紛紛冒頭聚攏過來,過不多時,司馬元顯亦凝著張臉出來,見了謝玄便不陰不陽地勾起唇角:“謝都督有什麼話方才會上不便說,非得巴巴地追來內室,與小王私下商談?”
謝玄目的本就為逼他出面,當下將任臻搡開,應道:“那日黑熊傷人,事出有因絕非偶然,難道殿下就此不再追查、不了了之?”
“畜生髮狂豈有準數?”司馬元顯瞟了任臻一眼,揮手擯退眾人,“何況那日二位聯手獵熊,立下大功,很是名噪一時呢。”
任臻皺了皺眉,再一次後悔自個兒當時的多事。見此時符宏當已趁亂脫身,自己畢竟不是晉臣,不便久留摻和,就隨眾而退。臨走還聽謝玄冷笑道:“焉知不是有人情知事敗而不得不加以補救,以免事態危急一發不可收拾?”
他知道這時候謝玄越是追究挑刺就越是摘清了他。司馬元顯面無波瀾地聽著,瞅著此時無人,便上前一步,傾身道:“先生,就為了這麼點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兒,您這回失態了些。”
謝玄覺得耳側生風,熱熱地貼著他的脖子吹拂,不由有些毛骨悚然地拂袖退開:“帝后駕前,折了數條人命也是‘陳穀子爛芝麻的破事兒’?”司馬元顯哼了一聲笑了:“那先生是要小王上道摺子自請其罪了?”
其實謝玄自然也是知道如今全國備戰,正是忙到不可開交,那事兒早已時過境遷又怎麼問的出個子醜寅卯,而就算司馬元顯上一道不痛不癢的摺子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處罰。
謝玄出了王府,並不意外地看見了在外候著的任臻。
任臻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來與其並肩而行,忽問:“本與你無關,為何出手?”
“我出手也與你無關,不過是看不慣這些醃臢事兒。”謝玄一出口便隱隱有些後悔,這話彷彿又隱射了任臻的那點癖好——怎地一遇見這痞子自個兒的涵養口才就全都不見了,時不時就氣到口不擇言。他咳了數聲,馬不停蹄地又道:“我本就與司馬元顯不睦,不在乎他多記恨一回,只要能砸場就行。你明知自己身份,就不該強出頭惹人疑恨。。。”謝玄住了嘴,自覺像是在向他解釋什麼似的——他謝玄是什麼人物?胸有山川之險口有城府之言,做什麼說什麼從不會向人解釋。任臻心裡卻道:司馬元顯對你種種針鋒相對又每每高拿輕放哪是因為“不睦”?這謝玄還真是燈下黑,那樣的七巧玲瓏心從照不到自個兒身上——或許正因為他從沒把自己和這種在他看來離經叛道不容於世的感情聯絡到一塊兒。
二人一路行來,已經到了謝府備候的車駕前——青蓋朱輪,別無繁飾,一如它的主人,清華高貴而內斂端華。任臻目送謝玄上了車,忽然道:“符宏乃是故人之後,所以在下才不忍見他淪落。”謝玄愣了一下,冷淡落座,眼風紋絲不動:“不必解釋。”
車簾放下的瞬間,任臻抱拳過肩,遙遙致謝,而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是啊,何必解釋,謝玄縱使是如琢如磨的有匪君子,卻也是他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敵人。
入夜,符宏草草收拾了行裝,急匆匆地便往外走,大門一開,守著的兩名烏衣營侍衛行了個軍禮:“苻大人!”
符宏不是傻子,他四下一眺,便知道周圍把守的人全換了一輪生面孔,不由地怨氣橫生——他還是東晉王朝正兒八經封了爵位的清河縣公,竟敢公然軟禁他!他拉下臉來,不管不顧便走下臺階,兩個禁軍侍衛連忙聯手一攔,平平板板地道:“苻大人這麼晚要上哪兒去?”
“放肆!我要上哪兒,還用知會爾等?”符宏自入晉以來一貫在人前都是斯文溫存,絕少如此橫眉怒目,誰知烏衣營的侍衛們不比尋常丘八,天潢貴胄都見慣了還在乎一個過氣的亡國太子發脾氣擺架子?自然不肯退讓半步:“苻大人的去留,自然不必知會我等,卻須司馬郎君首肯才能踏出府門!”
這是□裸的要挾了,符宏入晉多年,縱使時常感慨世態炎涼今非昔比,卻從未當面受過如此屈辱,昔年殘留的東宮脾性一下子爆發出來,一把推開倆門神疾步而行,誰知不過轉眼便從四下裡躍出幾匹高頭駿馬,為首的正是烏衣營的執戟校尉何無忌。他翻身下馬,態度倒甚為謙和:“苻大人,大王命我等隨身護衛,大人要去何處,我等自當跟從。”
符宏不由地停住了腳步——埋伏周邊看不見的人手自然要比看的見的還要多得多,自己單槍匹馬,走是鐵定走不了的了。符宏在蒼涼夜色中孑然獨立,忽然苦笑了一聲:他符宏落到如今一無所恃的地步,何德何能還要勞師動眾!
他精疲力竭似地望回走,大門合上,他把自己再次關進這四方大小的籠子裡——天大地大,他竟無處容身無路可逃。
擯退殷切迎上來的侍女,符宏只覺得自己憋屈地都要爆炸了,回到房間他狠狠地把行李包裹往牆上一砸,誰料卻冷不防被一隻手橫下里伸出,撈進懷裡。
“誰?!”符宏見鬼似地瞪著這個不知道何時潛入他房裡的男人,只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卻死活叫不上名來。任臻拍拍包袱上的灰,放在案上,順手燃起燈燭,很體貼地自報名號:“在下任臻。”
符宏不自覺地後退一步,戒心十足:“不認識。。。你怎麼進來的?”
“方才你過五關斬六將,所有人都堵到前門的時候,在下翻牆爬進來的。”任臻絲毫不覺得自己盯梢一整晚再偷偷摸摸潛入的行為有甚不妥,他執起燭臺,照向符宏,第一次近在咫尺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他不認得慕容衝?不認得也對,當年慕容衝寵冠長安的時候符宏才幾歲啊?到後來秦燕對峙,拉鋸數年,無論戰況何等艱辛苦絕,符宏這當朝太子都被苻堅保護地好好的,一次都沒上過那修羅戰場,與慕容衝更是素未照面;更何況歲月滄桑,烽火歷練,慕容衝早已再世為人,形貌氣質都早已大異從前。
如今距離前秦亡國已八載有餘,當年未及弱冠的小太子正是風華正茂,英俊挺拔,任臻在燈火光暈下有些許的怔忪——遙想苻堅當年鮮衣怒馬,揮鞭斷流,必也是如此形貌而氣度遠甚吧。
符宏見這陌生男子巴巴地望著自己,眼底還波光隱現,不覺又是一陣膈應,順手就去摸隨身長劍,卻驚覺撲了個空,轉頭就見任臻不知何時已摘了他的佩劍,出鞘以後他挽了個劍花,惋惜道:“凡鐵一塊。”比起他賄賂司馬元顯的碧海凝光劍都大大不如。任臻收劍,抬眼道:“我記得苻氏擅戟,你父使一柄方天戟可堪萬人敵。”
符宏的臉色一下子又陰沉了下來,胸腹間一陣鈍痛——時至今日,誰還會提起苻氏昔日的榮光!苻堅統一涼州,定都姑臧,可算是東山再起了,他從那一年起就在江州開始默默地等待悄悄地期盼,等他的父皇遣使來建康將他“迎”回去,然而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父親像不記得有自己這個遠在江南的兒子一般,再無音訊!
天南地北,相隔千里,誰還記得他曾經是大秦帝國的太子,天王苻堅的繼承人?!
“父為九州伯,子為五湖長——父親那樣英雄無匹,我這個不肖字何敢相比!”苻堅雙眼微紅,咬著牙道。
任臻怎看不出符宏心裡對苻堅滿是怨懟——父親是涼州王,兒子卻還要孤懸在外寄人籬下。他抓了抓頭髮,剛說了一句:“苻天王從未覺得你不肖,他還記掛你。。。”
“父親若非對我太過失望,也怎會將我棄若敝履,寧可以楊定為婿,繼承大統!”符宏忽然低吼一聲,“他已然忘了我才是他的嫡長子,忘了我的母后當年如何慘烈地為他殉國!”
是啊,符宏縱使遠在江州,也該聽說了這幾年以來西涼政權的興亡更替,他當初有多企盼,如今就有多失落。
他怎麼跟符宏解釋,苻堅今非昔比,已不在意一姓一氏之枯榮興衰,將江山傳予外姓而不予親子,也不過是希望符宏在江南煙雨中能安樂一世。
子不言父過,符宏頹然坐下,低頭埋進自己雙手之中,他知道自己失了態,是大逆不道,但他心中的憋屈著實再也忍不下去!
任臻有些不敢看符宏失意黯淡的雙眼——若非因他,苻堅只怕也不會如此瀟灑地放棄他曾經汲汲一生,至死追求的一切。他嚥了咽口水,小心道:“他只是不希望你再置身於腥風血雨的戰場,所以才讓你留在晉朝,衣食富足安享太平——”
符宏驀然冷笑:“安享太平?我現在過的日子算什麼太平!你以為我為何想要出戰立功?因為我這清河縣公有名無實,毫無尊嚴!在那些皇族貴胄眼裡,更如同玩物——沒有自尊、沒有自由,誰都可以上來踩我一腳!”
任臻又被刺了一下,愧疚感慨憐惜種種複雜情感幾乎淹沒了他,苻堅為他捨棄的何止是半壁江山?還有曾經的父子之情,夫妻之義!他不由地脫口而出道:“我可以助你離開!”
符宏瞟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多謝。助我離開建康,回到江州?不過是換了一個牢籠!整個江南都在司馬元顯手裡,我無論逃到何處,都毫無生機!”
“當然不是——不是回什麼江州去!”任臻在電光火石之間下定了一個決心,“我帶你離開東晉。”
符宏怔了一下,嗤笑道:“我是名義上是晉朝的臣子,你要怎麼帶我離開這兒?我又為何要信個素昧平生之人!”
任臻忽然撩開衣襟,解下自己貼身戴著的一條白絹,符宏納悶地接過尚餘溫熱的絹布,展開一看,但見上面空無一字,唯有暗紅的一方璽文——“涼王之寶”。
這原是苻堅當年攻克姑臧後派人送給任臻報平安的,多年以來二人總是聚少離多,任臻拿它當定情信物,寶貝一樣藏著掖著,不曾離身,這下子正好拿出來做了個見證的信物:“我是你父親的。。。生死至交——他從未忘記過你,我一定會帶你離開。”
然而談何容易。且不說現在徵西大軍已然開拔,為督促慕容永依約出兵,司馬元顯還要以他為質,必不會輕易放他離開建康;而且符宏畢竟還是東晉孝武帝親封的清河縣君,名正言順的晉朝臣子,他得用什麼法子什麼名義才能把人全須全羽地帶離晉朝?
就是如今司馬元顯對符宏步步緊逼,他總不能回回都來得及跳出來攔住這無法無天的小王爺色性大發吧?一來二去,司馬元顯不疑才有鬼了。任臻暗中急地跳腳,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扒門縫監視住司馬元顯,結果不出數日,宮裡忽然傳出一道詔書,說清河縣公符宏才高學鴻,特召入宮中,為安帝伴讀。
這麼多年以來晉安帝讀書的內容總不過是分得清冷熱飢飽春夏秋冬,哪需要什麼伴讀。任臻想了一想,便知道是謝玄透過王神愛下的旨意,暫時讓符宏避入宮中,與安帝為伴——司馬元顯再囂張,也不能公然闖進清涼殿當著皇帝的面把人給強行拖走吧?
得~任臻望天:自己才發了狠要與人為敵來著,人就居高臨下鋪頭蓋臉地甩了一巴掌過來,氣勢上先輸大發了。
符宏一時無恙,任臻終於有心思來處理接下來一樁緊接一樁的大事兒。東晉的徵西大軍分水陸二軍一路挺進,很快便兵入三峽,只是沿途因川蜀之地水系複雜,臨時整編的徵西軍在與當地士兵的水戰中討不得好,司馬元顯又急於求成,在建康城屢屢下詔,要徵西軍儘快挺入。謝玄之弟,荊州刺史謝琰的精銳水師於是悉數出動,扈擁著司馬尚之的主力部隊,自涪水強行向西推進,與射洪一帶登陸,距離成都只有五百多里,卻遭遇蜀國軍隊的頑強阻擊,一步也不得再進了。雙方陷入相持階段,蜀王譙縱向西燕遞表稱臣,願割讓涪城以西大量土地,永為屬國,以求慕容永入川增援。
公元396年秋,慕容永率軍出漢中,兵抵劍門關——而後忽然“感染時疫,就地休整”,乾脆不走了。
與此同時,西燕留在建康的兩位使臣,也一齊水土不服,全都孱弱地病倒了,司馬元顯無奈之下,下令驅逐後燕河間王慕容熙,與西燕正式結成軍事同盟。
慕容熙入晉之時有多風光,離開的時候就有多淒涼。就連那位深得人心的佛家高僧曇猛大師也只能趁天色未明,隨著後燕使團的車隊灰溜溜地從建康城門的偏門迤邐而過。
來送行的只有寥寥幾人——多半還是看在曇猛和尚的面子上。
任臻袖手低頭隱在人後,馬車上的慕容熙卻還是一眼就叼住了他,他緩緩掀開車簾,扯了扯嘴角:“這局就算是你贏了,可你還是沒能永除後患。”
慕容熙認輸的如此坦然,倒叫任臻心中沒由來地隱隱不安,但他不可能在慕容熙面前表現出一絲示弱。任臻踩著落葉走到車旁,微微地伏□去,幾乎是貼著他的左耳道:“司馬元顯的確不肯殺了你來開罪慕容垂——無論我施以何等壓力。但是你以為你這回留著條命回到中山,面臨的會是什麼?”
慕容熙怎不明白任臻的話意?這次出使東晉可謂失敗,慕容垂想分化拉攏的目的完全沒有達成,而白費了許多人力物力。而就在不久前,他的大哥慕容寶在中山城外的離宮承明殿離奇走水,累得慕容寶差點葬身火海。負責京畿戍衛的中衛將軍馮跋被捲入此案,被慕容垂下旨扣押待審——慕容熙可以預見,回國之後,恨他入骨的“太子哥哥”會如何無所不用其極地對付已經暫失靠山的他。
可他在乎嗎?他應該在乎嗎?他在乎的從來就不是那半壁江山和無雙御座——他只想看看,究竟是誰能笑到最後。
慕容熙淡淡地掃了任臻一眼,留給他的是唇邊那抹凝結的冷笑。
剷除了慕容熙這後顧之憂,任臻便想方設法要救符宏脫身。他暗命慕容永按兵不動持續觀望,本擬以燕軍參戰來換取符宏。誰知徵西軍的前鋒朱齡石受阻於涪江之時忽然想到了出兵之前,謝玄秘密交給他的一方錦函,旁書“過白帝乃開”。他如獲至寶地急忙開啟,便見到了謝玄飄若驚鴻的一筆行書“分兵別路,奇襲外水。”
當時徵西大軍與荊州水師都聚集於川蜀水系中的內水涪江,在此地與譙氏拒險固守的精兵反覆拉鋸僵持不下。朱齡石遵照謝玄之意,僅帶五千兵馬,繞道外水,強渡岷江,趁著譙縱將最後的兵力集中防禦涪江水系的機會,幾乎是勢如破竹地攻佔了距離城都只有一百多里的都安郡。
事發突然,慕容永接報之後,連請示君命的時間都沒有,立即“病痛全消”,攻克劍門,揮師南下,搶佔了成都西北的涪城,與朱齡石所部在成都城外成犄角之勢力。
任臻事後才得知此事,氣地咬牙跌腳——慕容永此舉當然是唯一可行的辦法,豈能坐擁大軍卻眼睜睜地看著朱齡石首破成都,掠走這潑天大功?不僅對西燕的軍威國力都大大有損,更重要的是在戰勝之後的分割地盤中,西燕也將屈於下風。總而言之,謝玄雖不是此次滅蜀戰役的指揮官,卻依舊料事如神地越過了徵西軍統帥司馬尚之,而操縱了整個戰役的走向!
兩人再次交手,卻是謝家寶樹略勝一籌。
至於任臻原本想的以出兵參戰換取符宏之事,自然也付諸東流了。
琴絃顫顫清音嫋嫋,一曲樂韻從迴旋婉轉漸次波瀾壯闊,最後一記幽咽長音,便是明月當空碧海潮生。一時萬籟俱寂,十指陡止,謝玄在月光下緩緩睜開眼,彷彿還沉醉在自己撫出的天籟之音裡。然而就在轉眼之間,他抽出琴旁寶劍,忽而縱步飛身,躍出涼亭,襲向牆邊那樹高大的古桂——一道人影狼狽不堪卻又分毫不差地避過劍鋒利刃,竄出樹冠暗影,貼著牆角剛剛站定,那劍刃便已如影隨形,飄然而至,卻在最後一刻被雙指夾住劍尖,不得再進一分。四目相對,謝玄冷淡地一扯唇角,隨即挽劍回鞘,飄揚落葉被劍氣波及,在他眼前席捲著簌簌而落,天地間唯餘森森龍吟。
任臻也拍拍衣袖,不經意地拭去額邊零星冷汗:“謝都督的待客之道果然非同一般。”
“任大人夤夜來訪又不走正道,也能算客?”謝玄執劍轉身,步向涼亭,重新在琴案旁坐下,仰頭道“況且,任大人曾斬釘截鐵地說過你我二人,是敵非友,莫非在下記錯了?”
這語氣十拿九穩是冷嘲熱諷——原來高風亮節的謝大都督也會有小心眼和報復心啊。這要不是任臻皮粗肉厚兼有事相求,非得甩手就滾不可。
“就你我的想法與立場而言,的確不能算是志同道合。在下只是來多謝謝都督上次幫了我一把。”任臻亦步亦趨地也跟著坐下,完全沒覺得不好意思。
謝玄抬手一搖:“我從不曾幫你,把符宏困進深宮,司馬元顯固然不易出手,你卻也難以作為了。”任臻頓時無語——合則這心眼又多又小的謝大都督,早已猜出他的真實目的,將符宏救出苦海卻又立即將他困進自己掌控之中,全是為了再拿捏住他的一個把柄啊。任臻至此便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若我非要帶他走呢?”
謝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似諷刺又似警告——東晉再軟弱可欺,皇城大內也不是你可以提溜著一個大活人可以任意出入去留的,何況那個人還是晉朝的爵爺,私逃離晉就等同於叛國投敵,而西燕與東晉好不容易才得以建立的邦交只怕也會因此而毀於一旦了——只要眼前這人還有一絲清醒,就不會頭腦發昏做出這種百害無一利的蠢事。
然而任臻的目光沉穩而堅決,沒有一絲猶疑:“只要謝都督肯高抬貴手助我一臂之力。”
謝玄幾乎要笑了:“憑什麼?你的大將軍已經出兵,譙縱負隅頑抗罷了,滅他只在時日長短而已——你還憑什麼籌碼要挾我?”頓了頓,他語帶諷刺地又道:“還是說你又準備和我做交易換人質?這次總不會還是假玉璽吧?”
任臻眼神一飄:“玉璽雖假,好歹都督也物盡其用了。”謝玄這才憶起手中這“浮磐”古琴不慎崩壞了一角,還是他親手用那假璽真玉給填補上去的,卻正好被任臻看在眼裡。不覺皺了皺眉,將琴一把推開:“你以為我還會信任你這個所謂的‘知己良朋’?”
任臻雙手托腮,特誠懇地道:“都督放心,縱使你我如今已為死敵,任某此生也不會再騙你。何況玉璽可以假,人總歸是真的。”
謝玄有些訝然——聽任臻的意思,這次想以人換人——笑話,他可沒有愛人知己什麼的落入敵手!
任臻則拖過案上半盞殘茶,大喇喇地伸出手指在裡面攪了一攪。
謝玄:“。。。。。。”
任臻沾著茶水,在案上比劃了一個人名。
謝玄漠然道:“這是何人?”
任臻抬袖拭去:“都督怎會沒聽過他的大名?張嘉張天師,太平道的掌教,中原老百姓心中的活神仙啊——莫非他向都督暗中傳遞訊息的時候,並沒有騰雲駕霧而來,都督便忘了他明面上的身份了?”
謝玄不接話茬,神色卻逐漸凝重。他知道任臻肯開這個口,便不會是信口開河的。
“其實當初你向我索要傳國玉璽之際,我便詫異的很,知道它在我這的人寥寥無幾,你遠離長安怎會知道這些內幕?最重要的是你知道玉璽下落,卻不知它的來由,我那時便在懷疑了,究竟是哪位高人既可自由出入宮禁,又沒有跟我南征北戰?直到來了建康,見到王皇后與謝都督,這才回過味來,恍然大悟啊。”任臻砸吧砸吧嘴,當真如回味一般,“王謝子弟,世奉太平道為尊,江南道教皆為爾等勢力,十幾年前為何就一個天師嫡系張嘉,定要背井離鄉,渡江北上去弘揚道法?謝都督,你送張嘉入前秦,早就是有所預謀吧?當年苻堅躊躇滿志,欲揮師伐晉,群臣皆以為時機不到而苦勸不止,在場唯有冠軍將軍慕容垂與國師張嘉推波助瀾贊同出兵——一個後來叛秦自立,做了後燕皇帝;另一個則助他真正的主人贏得了那場扭轉全域性的淝水之戰。”
他起身,竟拱手向謝玄施了半禮:“曾有人言,謝家寶樹,未雨綢繆,最擅攻心——朕甘拜下風。”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遲了點,今天剛剛才趕完這章 沒有存稿的人傷不起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