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227·2026/3/26

28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謝玄靜靜地聽罷,面無表情地抬眼道:“。。。你將他怎麼了?” “張大真人還是敝國國師,自然還在華山清修——”任臻平靜地道,“只是敝國為保護真人,已經派兵封鎖了華山險道,一隻鳥都別想飛出道觀。” “威脅我?”謝玄終於沉下臉,“只怕以他在中原的民望民心,你開罪不起。” “當然——張大仙深受我燕國子民愛戴崇拜,不也在都督的意料之中?可據張大仙他自個兒說,今年已經足足一百二十歲了,就算有朝一日真尸解昇仙去了也算善男信女喜聞樂見的一樁福報吧。”任臻微笑著,眼中卻滿是算計,“謝都督當然也可以過牆抽梯,棄他於不顧,卻不怕寒了別人的心?比如我們最虔誠最可憐的皇后娘娘?” “夠了。”謝玄猛一擺手——任臻這句話太過誅心,他非草木,豈不動容?他與王神愛堪稱青梅竹馬,這麼多年怎會真地不知道她的心思,她的痛苦?卻還是為了家族大利推她進了那永無天日的牢籠,還要用所謂的大是大非縛她一世,一如十五年前奉命入秦的張嘉。“原來自詠真觀之後,你早就對張嘉起了疑心,不聲不響地命人暗中查探此事。” 任臻自然不會放過謝玄眼中一閃而過的的矛盾與愧歉,他知道自己踩中了謝玄的痛腳。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只道:“當年你處心積慮設計了苻堅,以淝水之功送你謝家重新登臨權力之巔,如今放他已沒有利用價值的兒子一條生路,不算虧本買賣吧?” 謝玄抬起頭來望向他,已是神色如常平靜無波。須臾過後,他忽而一扯嘴角:“張嘉入秦,十餘年來無人懷疑,堪稱天衣無縫。以苻堅之能尚且察覺不出,而你此次大費周章才查出張嘉是我的眼線,本可以此為契將計就計反間探查我國動向——怎麼就這般沉不住氣地急於擺上檯面?就為了換一個對你們西燕來講無足輕重的符宏?” 任臻心底悚然一驚——謝玄果然精明,驟然受創之後,還能迅速回神,僅從這一鱗半爪隻言片語之中就看出違和悖理之處——若非無奈之下又不得不為,他自也捨不得棄了張嘉這條暗線! 謝玄步步緊逼,雙目之中精光流轉:“我知道符宏是苻堅的兒子,更知道你與苻堅昔年的恩恩怨怨,縱使如今情勢已變,兩國化干戈為玉帛,得以和平共處,你卻實在沒有為曾經的仇人之子甘冒如此風險的道理,不是麼——任臻,不,慕容衝?” 任臻頓時啞炮了。他能把他與苻大頭的真正關係給和盤托出嗎?以慕容沖和苻堅的過往,他倆要是能在一起,那能把多少人給活活雷死?何況謝玄本來就看不上他劍走偏鋒大逆不道地愛上男子——他根本不理解也不屑去理解所謂的“龍陽之興”——要是見任臻愛男人還愛出了個花團錦簇兼琳琅滿目,這不得更加鄙視死他?! 謝玄眯了眯眼,他自然注意到了任臻沉默之中的反常意味,他沒有細想深思,心裡卻沒由來地一陣膈應膩味。兩人在一院濃鬱的古桂花香中佇立對視,謝玄忽然開口:“。。。用張嘉換符宏,不是不行,但我要先知道——你究竟是誰?” 任臻掩飾似地咳了一聲:“都督明知故問。” 謝玄淡然道:“慕容氏出不了你這樣的心胸。” “都督這是在誇我?”任臻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慕容氏的男子出了名的堅忍不拔,有仇必報——怎會如你這般沒心沒肺沒皮沒臉?”謝玄反手揮劍,挑起案上古琴,復旋身接住。 任臻黑線——謝玄這算認同還是嘲諷?他抬眼望去,謝玄左擁浮磐琴右倚墨陽劍,夜風之中衣袂蹁躚,端的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做派。 不由地輕聲一嘆:“在下任臻——從當年長安初遇,我就沒有騙你。” “你說。。。你要帶走符宏?”司馬元顯眯起雙眼,打量著著青色朝服的謝玄,“都督要回石頭城小王攔不得,可為何要帶上一個符宏?” 謝玄淡定道:“符宏學富五車,在宮裡這段時日裡皇后娘娘都親口讚許過的——而北府軍中缺一個祭酒。” 張法順立即出聲駁道:“符宏乃是降臣,豈可讓他插手軍務?” “軍祭酒只負責掌管文書而已。何況符宏已降晉近十年了,一貫循規蹈矩,並無二心,為何不能用他?”謝玄連眼風也不掃他一下,直盯著司馬元顯,語氣堅定地道。 司馬元顯笑了一下,揮手斥退自己的謀士,對謝玄道:“都督難得來王府,總是行色匆匆,不是爭論就是執辯,你我皆位極人臣,將相和睦難道不好麼?” 謝玄漠然道:“殿下種種行為,不像是想要和睦的樣子。”司馬元顯知道他說的是因朱齡石這回立了大功,謝玄擬他升任益州刺史。司馬元顯徵西的目的原是給自己長臉立威,擴充勢力,豈會坐視謝氏又多一大塊地盤?自然是屬意自己人接掌益州,不日便下了一道軍令,命朱齡石暫停攻堅,待尚在射洪的司馬尚之主力趕往會合之後再進攻成都城。 就延誤了這點時日,慕容永便立即抓住機會搶先攻城,於十月底攻破成都,譙縱無奈出降,西蜀國亡。 “都督是氣西燕破城之後賴著不走,擺明就是想趁機瓜分益州?”司馬元顯狀甚苦惱地思索了一下,又道:“那不如我們殺了西燕那兩個使臣,向西燕施壓,命他們遵照前盟退兵回漢中去?” 明知司馬元顯不過是故意危言聳聽,謝玄還是不自覺地暗自心驚,下意識地瞪向司馬元顯,果然見他仰頭大笑:“我朝剛與西燕結成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天朝上國焉能輕易反口?更何況慕容永的十萬大軍還在益州,我不怕惹惱了他,乾脆順江而下揮師東進?你放心,我已與燕使商量過了,與西燕以涪江為界,以北的土地包括劍門關,陽平關皆歸其所有,條件是將天府成都以及整個川蜀益州全歸還晉朝。” 謝玄知道若整個四川防禦北方鐵騎的兩道關卡劍門關與陽平關悉數落入西燕之手,成都就等於沒有天險可守,將來兩國萬一撕破臉來,西燕自漢中出兵,三日之內就可從秦嶺殺至成都平原。但他更知道慕容永首破敵都,肯把成都城這麼大塊的肥肉吐出來已是難得了,而且在司馬元顯之輩看來,能拿回益州首府成都已經等同收復失地與有榮焉——不過這也都是暫時的。只要自己將來小心籌謀,難道還不能覷機將這兩座城池從慕容永手中奪回來?! 但目前而言,司馬元顯提出的這些要求,已經是最有利於東晉的做法了——只要西燕首肯。司馬元顯又道:“所以兩位燕使也恰在此時向我此行,要將我的國書回長安請他們皇帝陛下定奪聖裁。” 謝玄回過神來:“殿下如此英明神武,自有定奪。我屈你之下,唯聽命而已。我只問殿下,我要將符宏帶往石頭城,行與不行?” “行,當然行。”司馬元顯摸著下巴忽然道,“只是你帶走了我的人,是不是也要給我留下一個人作為補償?” 謝玄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略帶傲然地道:“符宏是皇上的人,是晉朝的人,卻獨獨不會是殿下您的人。” 司馬元顯擊掌一笑:“先生說話,滴水不漏,小王佩服,怎敢不‘割愛相讓’?只要都督來日記得,欠小王一個人,一份情,便是了。” 謝玄見目的達成便懶得再與他敷衍廢話,轉身離去之時,恰見一長身玉立的青年捧著茶盞迎面走來,亦拾級而上步入殿內。 擦身而過的同時謝玄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青年倒是生得極為清俊,且也是一身廣袖青衫,雖不是朝服,咋看之下卻幾乎與他穿的一般無二。眼角餘光瞄到那青年順從地依偎到司馬元顯身邊,親自捧著茶湯送進司馬元顯口中,隨即身後便傳來兩人的輕笑低語之聲。早就知道司馬元顯這點破愛好,謝玄非禮勿視地收回目光,心裡卻沒由來地想到了數月之前的那一夜,心慌意亂之餘頓時生起好一陣的不快與厭煩,甚至莫名地覺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狎暱。 他加快了腳步,氣呼呼地暗自腹誹道:都怨姓任的荒唐好色,無法無天!。 也罷,任臻不日就要離開建康回長安去,而他亦將同時符宏帶離建康,出城十里之後二人便分道揚鑣,任臻將會在途中將人帶走——而此次二人一別,怕是暫無相見之日了,任臻荒唐也好,好色也罷,又與他什麼相干。 晉安帝抓著玉璽歪歪扭扭地蓋了個戳,然後將那重物隨手一擲,在貂絨榻上滾了一滾,嘴裡叫道:“朕要出宮~~”琅琊王司馬德文慌忙撲上來將玉璽搶進懷裡抱緊,王神愛則<B>①3&#56;看&#26360;網</B>地抽出詔書卷好,接著親手交予一旁候著的小黃門,吩咐道:“速將符宏的調令交予都督。” 晉安帝見自己最親的兩個家人各有各忙,沒一個肯全心理會他,不由扁了扁嘴,摔著袖子對默立一旁的符宏道:“朕要你陪朕出宮!” 符宏聞言只得苦笑。這幾個月他一直宮中伴駕,說實話,帝后對他都算禮遇,可他每每旁觀總覺得天意弄人——若非當年淝水戰敗,他終有一日也會登上帝位,再不濟也比晉安帝強些——可為何偏偏是這樣的傻子能成為一國之君,而他卻要執臣禮北面事之?符宏心裡翻江倒海,表面上卻不得不柔聲對安帝道:“微臣今日就要隨都督離開皇宮,只怕不能再侍奉陛下。” “那朕也能離開皇宮嗎?”晉安帝拽住了符宏的袖子,頗帶期盼地仰頭道。 一旁的司馬德文小心翼翼地將玉璽收進匣中,才轉向安帝將符宏的袖子一把拽離:“皇上真龍天子,豈能與符大人一樣?” 符宏勉強笑道:“琅琊王說的甚是,陛下與微臣如何相提並論?” “那。。。朕就送送你去?”晉安帝困在深宮,除了自己的皇后與親弟,就唯與性子平和溫順的符宏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確然有些不捨。 司馬德文斷然拒絕:“皇上豈可親送下臣出宮?沒這份先例。” 王神愛此時才轉過一雙妙目,淡定道:“皇上既然意重,那就送到宮門口吧。今日恰逢燕使離京,皇上親送也不算逾制——順帶也送送謝都督。”司馬德文不是傻子,怎聽不出皇后是要故意藉機賞謝玄這份尊榮體面?但他知道自家兄弟在內仰仗王神愛在外託庇於謝玄,藉著王謝勢力,才能與不可一世的司馬元顯周旋抗衡,他沒有說不的立場。 符宏則慌忙跪下,叩謝聖恩。 當日午時,帝后在宮中為謝玄任臻等人賜宴送行,宴後果然起駕,安帝則親手攜著符宏登上御駕,親自送出皇城章門、內城建春門,穿過橫街御道,一直送到環繞皇宮的護城河青溪之畔——再往外走就出了建康宮了。 車駕穩穩地停住,晉安帝眼巴巴地望著符宏道:“伯文何日還進宮?” 符宏頓了一頓,拱手施禮道:“微臣跟隨謝都督為軍中祭酒,只怕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安帝不滿地扭頭道:“姐姐,謝都督要與朕搶人麼?” 王神愛登時輕叱道:“皇上慎言。”安帝孩童性子隨口抱怨,但若被有心之人聽去,就會當是金口玉言四處傳播了。 正說到此處,車外便有人傳稟道:“啟稟娘娘,謝都督求請面聖拜辭。” 王神愛怔了一怔,下意識地看了安帝與符宏一眼,見他們忙著話別並不理論,才撇過頭去輕啟朱唇:“準。” 一條青溪將偌大的建康宮與繁華的秦淮河間隔開來,有如天上人間之別。時值歲末,建康城剛剛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細雪,一派銀裝素裹。 謝玄在溪邊小亭中恭候皇后,見了王神愛便遙遙一揖。 王皇后命侍女亭下等候,自己緩步而入:“六哥。。。找我有事?” 謝玄道:“娘娘,我此去石頭城,只怕過不多久就要前往京口大營了。” “為何?”王神愛一驚抬頭——石頭城就在建康城外,一日即可從容來回,而京口則在長江對岸,是東晉最重要的對外軍事重鎮,也是北府軍的大本營,謝玄移師到京口,意味著東晉北疆又要有戰事了——而他,只怕三年五載也無暇再回京城。 “司馬元顯對謝氏掌管兵權深為忌憚,徵西途中,就讓司馬尚之借督戰不力行動遲緩的罪名撤了謝琰的荊州水師都督一職——他如今有了自己的人馬,下一步就是要削我的兵權。我只有前往京口暫避其鋒,只要北府軍實權還在我手中,他便奈我不得。”謝玄娓娓解釋,卻對她眼中的愕然不捨只做不知,又道,“明年開春,司馬元顯的徵西軍就會凱旋班師,屆時他定會要挾朝廷,再加他尊號,皇上荏弱,娘娘千萬要護持好他。有我在京口手握重兵,司馬元顯想必也不敢太過囂張。” 說千道萬,全為國事。王神愛垂下頭:“本宮醒得,都督萬自小心。” 謝玄見她臻首低垂娥眉輕顰,淡漠的神色卻難掩傷感,心底微觸,嘴唇動了一動,卻終究化作一聲長嘆。他解開自己的披風,拂落殘雪,搭上她纖細的肩膊,王神愛眸光閃爍,定定地望向這個男人。 謝玄退後一步,深深地伏□子:“娘娘保重。” 王神愛眼睜睜地看著謝玄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勁瘦修長的身軀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孤絕而偉岸。她伸手撫向尤帶體溫的玄色披風,目光怔然地追隨著他的背影,半晌後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看來尋常色,濃淡冰雪中。” 王神愛一人靜默,在亭上呆坐了半晌,直到眉睫之上俱然白霜,侍女戰戰兢兢地上前來請她加衣避寒,她回過神來,這才感受到風雪沁骨,幾乎已僵硬了她的手腳。她被扶上了步輦,重新回到御駕之中,錦簾掀起,一陣燻人暖香撲而來,終於吹徹她周身寒意。 豪華寬敞的車廂裡只剩晉安帝一人,想來符宏也已拜別辭離。安帝仰頭,衝她咧嘴一笑:“姐姐去哪了?我們回宮吧,朕困了。” 人各有命,自在由天,無論你願與不願,皆要認命。王神愛摸了摸安帝的額頭,輕聲道:“好,我們回宮。” 然而下一瞬間,安帝卻忽然兩眼一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轟然倒進王神愛的懷中。 兩隊人馬出了朱雀門,又並駕齊驅地行出五六里路,身後建康城灰黑的高牆已漸漸地看不真切,謝玄一揚手,下令止步,與此同時,耳側便傳來馬蹄之聲。 任臻從馬車上跳下來,對謝玄一拱手道:“多謝都督成全相助。只是符宏若走,都督當如何善後?” 謝玄沒有下馬,只是偏過頭示意了一下,一直緊跟其後的劉裕便撇了撇嘴,入內將符宏引了出來,交予任臻,只聽謝玄道:“我北府之人的去向,還不用向司馬元顯交待。你只須記住,我的人,你不能傷他分毫。” 任臻知道他說的是已經暴露身份,對東晉而言而再無作用的張嘉——其實不消謝玄囑咐,他也不會輕易動那張真人分毫。北中國百年混戰,胡人逐鹿中原歷次稱王,卻唯有前秦帝國堪稱大一統,何也?就因為苻堅看出了若想征服各族,尤其是自詡正統起義不斷的北地漢人,除了強權鐵騎,還一定要建立起大一統的文化基礎,從思想上融合各族。所以他才大興佛教,兼扶道教,以宗教意識去對抗儒家學說。推行十餘年來已頗具成效,若非淝水惜敗,想必已能克盡全功,就連後燕慕容垂亦效仿此法,於境內廣推佛教,數年以來政權頗穩。而西燕代秦而立,自是蕭規曹隨,任臻學著苻堅尊迎佛門釋道安和道家張真人為國師,去受國民的頂禮膜拜,與大頭不同的是任臻打心眼裡未必信這因果輪迴命定玄理,故而對這些宗教領袖,他從來是用而不信,否則也不會輕易去懷疑張嘉。 但謝玄卻猜不透他心底所想,不敢冒險,才被他賺了一次,將符宏交出,說到底,謝玄還是重信守義之輩。想到此處任臻點了點頭,真心實意似地道:“謝家寶樹果然情深意重,連最難消受的美人恩都能舉重若輕,遊走自如,讓人心甘情願為你做事而至死無悔。” 謝玄眸色一黯,直覺地去摸鞍下的墨陽劍,卻冷不防被人出手如電地搶先按住。 任臻溫暖的大手覆在他的手上,搖頭笑道:“謝玄,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多心太較真太理智也太認死理了。我說笑而已,沒有惡意。” 謝玄猛地抽回手來,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來:“。。。就因為你凡事都可以當做一場笑話——” 任臻愣了一愣,見他又不望下說了,便搔了搔頭,無奈道:“我也知道你看不慣我這吊兒郎當樣——這不小半輩子都過來了,我想改也改不了麼。。。最多,下次再見,我一定正經一點?” 謝玄冷笑:“只怕來日本帥沒那功夫再見你這痞子。” 任臻鄭重地擺了擺手:“都督忘了,等西川事了,兩國還要合兵進攻後燕,屆時帶兵北上之人必是都督,那我終於能得償所願,與都督並肩作戰了——這不就說明你我緣分未盡哪~” 謝玄轉過臉去,看都懶得看他,手裡一扯韁繩:“快走罷,免得夜長夢多——” 任臻拱手一搖:“那謝都督,你我沙場再見了!” 謝玄背對著他,耳中聽那馬蹄嘚嘚之聲漸遠而去,竟反常地生出幾絲心慌意亂。 果然不出盞茶功夫,身後又是馬蹄疾馳,喧譁聲中一隊人馬趕了上來,將他們遙遙圍住,為首的正是烏衣營執戟校尉何無忌。 謝玄一挑眉,撥轉馬頭,掃了這群披堅執銳的禁軍兒郎們一眼,朗聲問道:“何事?” 他語氣閒淡,卻噤地眾人不敢冒進,齊齊勒停戰馬,只在原地候著。何無忌更不敢對謝玄端架擺威,遠遠地翻身下馬小跑過來,方道:“末將奉皇后鳳旨,捉拿逆賊符宏!” 符宏此時早已不在隊中,謝玄暗吃一驚,擰眉喝問:“怎麼回事?!” 何無忌低聲道:“皇上中毒了——當時唯有符宏與皇上同處一車,娘娘震怒,發了鳳詔追拿符宏回去審問。” 謝玄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符宏下毒謀害安帝?不大可能啊——這時機也忒剛好了些,怎麼也不似巧合。他思索片刻,忽道:“既追拿逆賊,為何就只有你們這些人?烏衣營統領庾楷何在?” 何無忌頓了一頓,瞅著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道:“庾大人率眾追燕使車駕去了——都督,他們早已知悉符宏不在此處,主力是衝那邊兒去的——派末將前來不過是佯作疑兵,只為牽連都督。” 謝玄猛然醒悟過來——原來今日種種皆為司馬元顯的苦心佈局!只怕早就數月之前,司馬元顯就已處心積慮暗中籌劃要對任臻下手——若在任臻車隊之中將符宏拿了個正著,就變得是西燕早有預謀佈下殺招要動搖東晉朝綱,事後還挾逆潛逃,這種罪名不須審問不須定案,立時便上升為國家衝突! 可司馬元顯怎麼敢有恃無恐地向西燕發難?就不怕惹惱了慕容永揮師東進?除非——除非他料定慕容永不敢舉兵!而能令西燕上將慕容永投鼠忌器不敢妄動的原因只有一個! 謝玄的心驟然像跳出了嗓子眼,他狠拽韁繩,剛欲策馬,便被劉裕趕上前來掣住胳膊,急道:“都督!這一切都是早已布好的局,司馬郎君早欲尋機下手,都督此時避嫌尚且不及,怎可自投羅網!” 謝玄面上已失了常色,他看也不看劉裕,執鞭之手便猛地掙開:“司馬元顯要陷害本帥,也要看他有沒有這份本事!” 待謝玄單槍匹馬追上任臻一行之時,庾楷的烏衣營精銳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連人帶馬團團圍住,三五十名燕國侍衛刀劍出鞘護住中間馬車,而晉軍卻也齊齊彎弓搭箭,情勢一觸即發。 “住手!”謝玄飛身下馬,排眾而出,一指庾楷,厲聲道,“爾等膽敢兵圍燕使,阻擾兩國結盟,可是要犯上作亂?” 庾楷亦出自河東名門庾氏,雖聽命於司馬元顯,卻對謝玄天然有些敬畏,不覺嚥了咽口水,答道:“末將奉皇后鳳旨,捉拿謀逆罪臣符宏——燕使卻不肯讓我等登車搜查!” “符宏已望風而逃,怎會藏匿於燕使車駕之中?”謝玄攬責上身,又道:“本帥有監管不嚴之罪,來日自向朝廷請罪!然則自古來使皆為國君代表,豈能容人辱沒隨意搜查?若是兩國因此滋事,庾將軍是否擔這幹係!?” 庾楷被震地呆了一下,似沒想到平日與這燕使並不對盤的謝玄會為他開脫,但是皇帝遇弒何等大事,他領了君命而來怎敢空手而歸?便也強硬地道:“若這些燕人清白無辜,為何怕我等搜車?分明是做賊心虛。都督莫要包庇此人!”一句話把謝玄也給兜了進去,惹得那邊廂帶頭對峙的兀烈破口罵道:“你們像抓賊似地一言不發就要強行動手,我大燕國的使臣焉能受此奇恥大辱!?若是你們定要栽贓陷害,不若干脆動手,來日自有旌旗十萬踏平建康為我等報仇!” 兀烈此言本為震懾,不料卻激怒了庾楷,他信手一揮,弓箭手拉弓瞄準:“好,那就事後查檢屍首看看裡面有沒有逆賊苻宏!” 千鈞一髮之時,遮地嚴嚴實實的車廂內傳出一句話:“庾將軍,你這中郎將官拜幾品?” “區區四品武官也敢登堂入室搜我大燕使駕?就算你奉皇后之命捉拿在逃的逆賊,卻沒有奉命可以搜車吧?如若我等沒有窩藏苻宏,庾將軍又當如何謝罪?只怕你的主子不會體諒你的盡忠之心,只會將你推出來頂罪,以平息我慕容燕國的滔天之怒!” “若爾等執意要搜,便煩請謝都督登車,見證我們的清白。” 這席話鏗然說罷,全場皆靜,謝玄暗道一聲慚愧,任臻這是攻心為上,賭庾楷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拼上老命,自己竟是急而失措了。 他一步步地走向靜止的馬車,兩名燕軍替他拉開簾幕,車內唯有任臻正襟危坐,面色從容不迫,彷彿外界刀光劍影皆是虛無。謝玄側開身子,令離的最近的晉軍可以窺見一二:“既然燕使並無窩藏要犯,那敝國得罪了,來日必會向貴國做出解釋。” 任臻在內緩緩地拱了拱手,車簾放下,謝玄轉身道:“可以放行了吧。” 庾楷一愣——如此匆匆一望怎叫搜查?若教他們脫了身,自己可再也師出無名窮追不捨了。謝玄迫近一步,環視全場:“爾等若不肯罷休,那便開弓射箭吧,謝某絕不退讓半步。” 這話一出,不少烏衣營是士兵們都下意識地鬆了弓弦:都是世家子弟,誰不敬謝家寶樹的無雙風華?皇命再難為,也沒有對謝玄動手的道理。與此同時,場外又是以騎飛至,卻是劉裕趕到,他汗如雨下地滾鞍下馬:“都督,石頭城中三千精兵已集結出關,以迎接都督!” 石頭城駐軍皆北府精銳,戰鬥力與烏衣營的少爺們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謝玄知道劉裕是虛張聲勢,庾楷卻不知道,這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烏衣營頓時大起騷動,皆起退意。庾楷見已挾制不了部眾,只得無可奈何地下令退兵,並道:“謝都督,今日之事還請您自向朝廷解釋!” 謝玄沉默不答,隻身擋在馬車之前,聽送車軸轉動,漸行漸遠。

28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謝玄靜靜地聽罷,面無表情地抬眼道:“。。。你將他怎麼了?”

“張大真人還是敝國國師,自然還在華山清修——”任臻平靜地道,“只是敝國為保護真人,已經派兵封鎖了華山險道,一隻鳥都別想飛出道觀。”

“威脅我?”謝玄終於沉下臉,“只怕以他在中原的民望民心,你開罪不起。”

“當然——張大仙深受我燕國子民愛戴崇拜,不也在都督的意料之中?可據張大仙他自個兒說,今年已經足足一百二十歲了,就算有朝一日真尸解昇仙去了也算善男信女喜聞樂見的一樁福報吧。”任臻微笑著,眼中卻滿是算計,“謝都督當然也可以過牆抽梯,棄他於不顧,卻不怕寒了別人的心?比如我們最虔誠最可憐的皇后娘娘?”

“夠了。”謝玄猛一擺手——任臻這句話太過誅心,他非草木,豈不動容?他與王神愛堪稱青梅竹馬,這麼多年怎會真地不知道她的心思,她的痛苦?卻還是為了家族大利推她進了那永無天日的牢籠,還要用所謂的大是大非縛她一世,一如十五年前奉命入秦的張嘉。“原來自詠真觀之後,你早就對張嘉起了疑心,不聲不響地命人暗中查探此事。”

任臻自然不會放過謝玄眼中一閃而過的的矛盾與愧歉,他知道自己踩中了謝玄的痛腳。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只道:“當年你處心積慮設計了苻堅,以淝水之功送你謝家重新登臨權力之巔,如今放他已沒有利用價值的兒子一條生路,不算虧本買賣吧?”

謝玄抬起頭來望向他,已是神色如常平靜無波。須臾過後,他忽而一扯嘴角:“張嘉入秦,十餘年來無人懷疑,堪稱天衣無縫。以苻堅之能尚且察覺不出,而你此次大費周章才查出張嘉是我的眼線,本可以此為契將計就計反間探查我國動向——怎麼就這般沉不住氣地急於擺上檯面?就為了換一個對你們西燕來講無足輕重的符宏?”

任臻心底悚然一驚——謝玄果然精明,驟然受創之後,還能迅速回神,僅從這一鱗半爪隻言片語之中就看出違和悖理之處——若非無奈之下又不得不為,他自也捨不得棄了張嘉這條暗線!

謝玄步步緊逼,雙目之中精光流轉:“我知道符宏是苻堅的兒子,更知道你與苻堅昔年的恩恩怨怨,縱使如今情勢已變,兩國化干戈為玉帛,得以和平共處,你卻實在沒有為曾經的仇人之子甘冒如此風險的道理,不是麼——任臻,不,慕容衝?”

任臻頓時啞炮了。他能把他與苻大頭的真正關係給和盤托出嗎?以慕容沖和苻堅的過往,他倆要是能在一起,那能把多少人給活活雷死?何況謝玄本來就看不上他劍走偏鋒大逆不道地愛上男子——他根本不理解也不屑去理解所謂的“龍陽之興”——要是見任臻愛男人還愛出了個花團錦簇兼琳琅滿目,這不得更加鄙視死他?!

謝玄眯了眯眼,他自然注意到了任臻沉默之中的反常意味,他沒有細想深思,心裡卻沒由來地一陣膈應膩味。兩人在一院濃鬱的古桂花香中佇立對視,謝玄忽然開口:“。。。用張嘉換符宏,不是不行,但我要先知道——你究竟是誰?”

任臻掩飾似地咳了一聲:“都督明知故問。”

謝玄淡然道:“慕容氏出不了你這樣的心胸。”

“都督這是在誇我?”任臻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慕容氏的男子出了名的堅忍不拔,有仇必報——怎會如你這般沒心沒肺沒皮沒臉?”謝玄反手揮劍,挑起案上古琴,復旋身接住。

任臻黑線——謝玄這算認同還是嘲諷?他抬眼望去,謝玄左擁浮磐琴右倚墨陽劍,夜風之中衣袂蹁躚,端的還是一副濁世佳公子的做派。

不由地輕聲一嘆:“在下任臻——從當年長安初遇,我就沒有騙你。”

“你說。。。你要帶走符宏?”司馬元顯眯起雙眼,打量著著青色朝服的謝玄,“都督要回石頭城小王攔不得,可為何要帶上一個符宏?”

謝玄淡定道:“符宏學富五車,在宮裡這段時日裡皇后娘娘都親口讚許過的——而北府軍中缺一個祭酒。”

張法順立即出聲駁道:“符宏乃是降臣,豈可讓他插手軍務?”

“軍祭酒只負責掌管文書而已。何況符宏已降晉近十年了,一貫循規蹈矩,並無二心,為何不能用他?”謝玄連眼風也不掃他一下,直盯著司馬元顯,語氣堅定地道。

司馬元顯笑了一下,揮手斥退自己的謀士,對謝玄道:“都督難得來王府,總是行色匆匆,不是爭論就是執辯,你我皆位極人臣,將相和睦難道不好麼?”

謝玄漠然道:“殿下種種行為,不像是想要和睦的樣子。”司馬元顯知道他說的是因朱齡石這回立了大功,謝玄擬他升任益州刺史。司馬元顯徵西的目的原是給自己長臉立威,擴充勢力,豈會坐視謝氏又多一大塊地盤?自然是屬意自己人接掌益州,不日便下了一道軍令,命朱齡石暫停攻堅,待尚在射洪的司馬尚之主力趕往會合之後再進攻成都城。

就延誤了這點時日,慕容永便立即抓住機會搶先攻城,於十月底攻破成都,譙縱無奈出降,西蜀國亡。

“都督是氣西燕破城之後賴著不走,擺明就是想趁機瓜分益州?”司馬元顯狀甚苦惱地思索了一下,又道:“那不如我們殺了西燕那兩個使臣,向西燕施壓,命他們遵照前盟退兵回漢中去?”

明知司馬元顯不過是故意危言聳聽,謝玄還是不自覺地暗自心驚,下意識地瞪向司馬元顯,果然見他仰頭大笑:“我朝剛與西燕結成同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天朝上國焉能輕易反口?更何況慕容永的十萬大軍還在益州,我不怕惹惱了他,乾脆順江而下揮師東進?你放心,我已與燕使商量過了,與西燕以涪江為界,以北的土地包括劍門關,陽平關皆歸其所有,條件是將天府成都以及整個川蜀益州全歸還晉朝。”

謝玄知道若整個四川防禦北方鐵騎的兩道關卡劍門關與陽平關悉數落入西燕之手,成都就等於沒有天險可守,將來兩國萬一撕破臉來,西燕自漢中出兵,三日之內就可從秦嶺殺至成都平原。但他更知道慕容永首破敵都,肯把成都城這麼大塊的肥肉吐出來已是難得了,而且在司馬元顯之輩看來,能拿回益州首府成都已經等同收復失地與有榮焉——不過這也都是暫時的。只要自己將來小心籌謀,難道還不能覷機將這兩座城池從慕容永手中奪回來?!

但目前而言,司馬元顯提出的這些要求,已經是最有利於東晉的做法了——只要西燕首肯。司馬元顯又道:“所以兩位燕使也恰在此時向我此行,要將我的國書回長安請他們皇帝陛下定奪聖裁。”

謝玄回過神來:“殿下如此英明神武,自有定奪。我屈你之下,唯聽命而已。我只問殿下,我要將符宏帶往石頭城,行與不行?”

“行,當然行。”司馬元顯摸著下巴忽然道,“只是你帶走了我的人,是不是也要給我留下一個人作為補償?”

謝玄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略帶傲然地道:“符宏是皇上的人,是晉朝的人,卻獨獨不會是殿下您的人。”

司馬元顯擊掌一笑:“先生說話,滴水不漏,小王佩服,怎敢不‘割愛相讓’?只要都督來日記得,欠小王一個人,一份情,便是了。”

謝玄見目的達成便懶得再與他敷衍廢話,轉身離去之時,恰見一長身玉立的青年捧著茶盞迎面走來,亦拾級而上步入殿內。

擦身而過的同時謝玄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青年倒是生得極為清俊,且也是一身廣袖青衫,雖不是朝服,咋看之下卻幾乎與他穿的一般無二。眼角餘光瞄到那青年順從地依偎到司馬元顯身邊,親自捧著茶湯送進司馬元顯口中,隨即身後便傳來兩人的輕笑低語之聲。早就知道司馬元顯這點破愛好,謝玄非禮勿視地收回目光,心裡卻沒由來地想到了數月之前的那一夜,心慌意亂之餘頓時生起好一陣的不快與厭煩,甚至莫名地覺得自己也受到了侮辱狎暱。

他加快了腳步,氣呼呼地暗自腹誹道:都怨姓任的荒唐好色,無法無天!。

也罷,任臻不日就要離開建康回長安去,而他亦將同時符宏帶離建康,出城十里之後二人便分道揚鑣,任臻將會在途中將人帶走——而此次二人一別,怕是暫無相見之日了,任臻荒唐也好,好色也罷,又與他什麼相干。

晉安帝抓著玉璽歪歪扭扭地蓋了個戳,然後將那重物隨手一擲,在貂絨榻上滾了一滾,嘴裡叫道:“朕要出宮~~”琅琊王司馬德文慌忙撲上來將玉璽搶進懷裡抱緊,王神愛則<B>①3&#56;看&#26360;網</B>地抽出詔書卷好,接著親手交予一旁候著的小黃門,吩咐道:“速將符宏的調令交予都督。”

晉安帝見自己最親的兩個家人各有各忙,沒一個肯全心理會他,不由扁了扁嘴,摔著袖子對默立一旁的符宏道:“朕要你陪朕出宮!”

符宏聞言只得苦笑。這幾個月他一直宮中伴駕,說實話,帝后對他都算禮遇,可他每每旁觀總覺得天意弄人——若非當年淝水戰敗,他終有一日也會登上帝位,再不濟也比晉安帝強些——可為何偏偏是這樣的傻子能成為一國之君,而他卻要執臣禮北面事之?符宏心裡翻江倒海,表面上卻不得不柔聲對安帝道:“微臣今日就要隨都督離開皇宮,只怕不能再侍奉陛下。”

“那朕也能離開皇宮嗎?”晉安帝拽住了符宏的袖子,頗帶期盼地仰頭道。

一旁的司馬德文小心翼翼地將玉璽收進匣中,才轉向安帝將符宏的袖子一把拽離:“皇上真龍天子,豈能與符大人一樣?”

符宏勉強笑道:“琅琊王說的甚是,陛下與微臣如何相提並論?”

“那。。。朕就送送你去?”晉安帝困在深宮,除了自己的皇后與親弟,就唯與性子平和溫順的符宏朝夕相處了這些時日,確然有些不捨。

司馬德文斷然拒絕:“皇上豈可親送下臣出宮?沒這份先例。”

王神愛此時才轉過一雙妙目,淡定道:“皇上既然意重,那就送到宮門口吧。今日恰逢燕使離京,皇上親送也不算逾制——順帶也送送謝都督。”司馬德文不是傻子,怎聽不出皇后是要故意藉機賞謝玄這份尊榮體面?但他知道自家兄弟在內仰仗王神愛在外託庇於謝玄,藉著王謝勢力,才能與不可一世的司馬元顯周旋抗衡,他沒有說不的立場。

符宏則慌忙跪下,叩謝聖恩。

當日午時,帝后在宮中為謝玄任臻等人賜宴送行,宴後果然起駕,安帝則親手攜著符宏登上御駕,親自送出皇城章門、內城建春門,穿過橫街御道,一直送到環繞皇宮的護城河青溪之畔——再往外走就出了建康宮了。

車駕穩穩地停住,晉安帝眼巴巴地望著符宏道:“伯文何日還進宮?”

符宏頓了一頓,拱手施禮道:“微臣跟隨謝都督為軍中祭酒,只怕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安帝不滿地扭頭道:“姐姐,謝都督要與朕搶人麼?”

王神愛登時輕叱道:“皇上慎言。”安帝孩童性子隨口抱怨,但若被有心之人聽去,就會當是金口玉言四處傳播了。

正說到此處,車外便有人傳稟道:“啟稟娘娘,謝都督求請面聖拜辭。”

王神愛怔了一怔,下意識地看了安帝與符宏一眼,見他們忙著話別並不理論,才撇過頭去輕啟朱唇:“準。”

一條青溪將偌大的建康宮與繁華的秦淮河間隔開來,有如天上人間之別。時值歲末,建康城剛剛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細雪,一派銀裝素裹。

謝玄在溪邊小亭中恭候皇后,見了王神愛便遙遙一揖。

王皇后命侍女亭下等候,自己緩步而入:“六哥。。。找我有事?”

謝玄道:“娘娘,我此去石頭城,只怕過不多久就要前往京口大營了。”

“為何?”王神愛一驚抬頭——石頭城就在建康城外,一日即可從容來回,而京口則在長江對岸,是東晉最重要的對外軍事重鎮,也是北府軍的大本營,謝玄移師到京口,意味著東晉北疆又要有戰事了——而他,只怕三年五載也無暇再回京城。

“司馬元顯對謝氏掌管兵權深為忌憚,徵西途中,就讓司馬尚之借督戰不力行動遲緩的罪名撤了謝琰的荊州水師都督一職——他如今有了自己的人馬,下一步就是要削我的兵權。我只有前往京口暫避其鋒,只要北府軍實權還在我手中,他便奈我不得。”謝玄娓娓解釋,卻對她眼中的愕然不捨只做不知,又道,“明年開春,司馬元顯的徵西軍就會凱旋班師,屆時他定會要挾朝廷,再加他尊號,皇上荏弱,娘娘千萬要護持好他。有我在京口手握重兵,司馬元顯想必也不敢太過囂張。”

說千道萬,全為國事。王神愛垂下頭:“本宮醒得,都督萬自小心。”

謝玄見她臻首低垂娥眉輕顰,淡漠的神色卻難掩傷感,心底微觸,嘴唇動了一動,卻終究化作一聲長嘆。他解開自己的披風,拂落殘雪,搭上她纖細的肩膊,王神愛眸光閃爍,定定地望向這個男人。

謝玄退後一步,深深地伏□子:“娘娘保重。”

王神愛眼睜睜地看著謝玄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勁瘦修長的身軀在白茫茫的天地間孤絕而偉岸。她伸手撫向尤帶體溫的玄色披風,目光怔然地追隨著他的背影,半晌後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看來尋常色,濃淡冰雪中。”

王神愛一人靜默,在亭上呆坐了半晌,直到眉睫之上俱然白霜,侍女戰戰兢兢地上前來請她加衣避寒,她回過神來,這才感受到風雪沁骨,幾乎已僵硬了她的手腳。她被扶上了步輦,重新回到御駕之中,錦簾掀起,一陣燻人暖香撲而來,終於吹徹她周身寒意。

豪華寬敞的車廂裡只剩晉安帝一人,想來符宏也已拜別辭離。安帝仰頭,衝她咧嘴一笑:“姐姐去哪了?我們回宮吧,朕困了。”

人各有命,自在由天,無論你願與不願,皆要認命。王神愛摸了摸安帝的額頭,輕聲道:“好,我們回宮。”

然而下一瞬間,安帝卻忽然兩眼一翻,哇地吐出一口鮮血,轟然倒進王神愛的懷中。

兩隊人馬出了朱雀門,又並駕齊驅地行出五六里路,身後建康城灰黑的高牆已漸漸地看不真切,謝玄一揚手,下令止步,與此同時,耳側便傳來馬蹄之聲。

任臻從馬車上跳下來,對謝玄一拱手道:“多謝都督成全相助。只是符宏若走,都督當如何善後?”

謝玄沒有下馬,只是偏過頭示意了一下,一直緊跟其後的劉裕便撇了撇嘴,入內將符宏引了出來,交予任臻,只聽謝玄道:“我北府之人的去向,還不用向司馬元顯交待。你只須記住,我的人,你不能傷他分毫。”

任臻知道他說的是已經暴露身份,對東晉而言而再無作用的張嘉——其實不消謝玄囑咐,他也不會輕易動那張真人分毫。北中國百年混戰,胡人逐鹿中原歷次稱王,卻唯有前秦帝國堪稱大一統,何也?就因為苻堅看出了若想征服各族,尤其是自詡正統起義不斷的北地漢人,除了強權鐵騎,還一定要建立起大一統的文化基礎,從思想上融合各族。所以他才大興佛教,兼扶道教,以宗教意識去對抗儒家學說。推行十餘年來已頗具成效,若非淝水惜敗,想必已能克盡全功,就連後燕慕容垂亦效仿此法,於境內廣推佛教,數年以來政權頗穩。而西燕代秦而立,自是蕭規曹隨,任臻學著苻堅尊迎佛門釋道安和道家張真人為國師,去受國民的頂禮膜拜,與大頭不同的是任臻打心眼裡未必信這因果輪迴命定玄理,故而對這些宗教領袖,他從來是用而不信,否則也不會輕易去懷疑張嘉。

但謝玄卻猜不透他心底所想,不敢冒險,才被他賺了一次,將符宏交出,說到底,謝玄還是重信守義之輩。想到此處任臻點了點頭,真心實意似地道:“謝家寶樹果然情深意重,連最難消受的美人恩都能舉重若輕,遊走自如,讓人心甘情願為你做事而至死無悔。”

謝玄眸色一黯,直覺地去摸鞍下的墨陽劍,卻冷不防被人出手如電地搶先按住。

任臻溫暖的大手覆在他的手上,搖頭笑道:“謝玄,你什麼都好,就是太多心太較真太理智也太認死理了。我說笑而已,沒有惡意。”

謝玄猛地抽回手來,從齒縫裡迸出一句話來:“。。。就因為你凡事都可以當做一場笑話——”

任臻愣了一愣,見他又不望下說了,便搔了搔頭,無奈道:“我也知道你看不慣我這吊兒郎當樣——這不小半輩子都過來了,我想改也改不了麼。。。最多,下次再見,我一定正經一點?”

謝玄冷笑:“只怕來日本帥沒那功夫再見你這痞子。”

任臻鄭重地擺了擺手:“都督忘了,等西川事了,兩國還要合兵進攻後燕,屆時帶兵北上之人必是都督,那我終於能得償所願,與都督並肩作戰了——這不就說明你我緣分未盡哪~”

謝玄轉過臉去,看都懶得看他,手裡一扯韁繩:“快走罷,免得夜長夢多——”

任臻拱手一搖:“那謝都督,你我沙場再見了!”

謝玄背對著他,耳中聽那馬蹄嘚嘚之聲漸遠而去,竟反常地生出幾絲心慌意亂。

果然不出盞茶功夫,身後又是馬蹄疾馳,喧譁聲中一隊人馬趕了上來,將他們遙遙圍住,為首的正是烏衣營執戟校尉何無忌。

謝玄一挑眉,撥轉馬頭,掃了這群披堅執銳的禁軍兒郎們一眼,朗聲問道:“何事?”

他語氣閒淡,卻噤地眾人不敢冒進,齊齊勒停戰馬,只在原地候著。何無忌更不敢對謝玄端架擺威,遠遠地翻身下馬小跑過來,方道:“末將奉皇后鳳旨,捉拿逆賊符宏!”

符宏此時早已不在隊中,謝玄暗吃一驚,擰眉喝問:“怎麼回事?!”

何無忌低聲道:“皇上中毒了——當時唯有符宏與皇上同處一車,娘娘震怒,發了鳳詔追拿符宏回去審問。”

謝玄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符宏下毒謀害安帝?不大可能啊——這時機也忒剛好了些,怎麼也不似巧合。他思索片刻,忽道:“既追拿逆賊,為何就只有你們這些人?烏衣營統領庾楷何在?”

何無忌頓了一頓,瞅著四下無人,便壓低了聲音道:“庾大人率眾追燕使車駕去了——都督,他們早已知悉符宏不在此處,主力是衝那邊兒去的——派末將前來不過是佯作疑兵,只為牽連都督。”

謝玄猛然醒悟過來——原來今日種種皆為司馬元顯的苦心佈局!只怕早就數月之前,司馬元顯就已處心積慮暗中籌劃要對任臻下手——若在任臻車隊之中將符宏拿了個正著,就變得是西燕早有預謀佈下殺招要動搖東晉朝綱,事後還挾逆潛逃,這種罪名不須審問不須定案,立時便上升為國家衝突!

可司馬元顯怎麼敢有恃無恐地向西燕發難?就不怕惹惱了慕容永揮師東進?除非——除非他料定慕容永不敢舉兵!而能令西燕上將慕容永投鼠忌器不敢妄動的原因只有一個!

謝玄的心驟然像跳出了嗓子眼,他狠拽韁繩,剛欲策馬,便被劉裕趕上前來掣住胳膊,急道:“都督!這一切都是早已布好的局,司馬郎君早欲尋機下手,都督此時避嫌尚且不及,怎可自投羅網!”

謝玄面上已失了常色,他看也不看劉裕,執鞭之手便猛地掙開:“司馬元顯要陷害本帥,也要看他有沒有這份本事!”

待謝玄單槍匹馬追上任臻一行之時,庾楷的烏衣營精銳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地連人帶馬團團圍住,三五十名燕國侍衛刀劍出鞘護住中間馬車,而晉軍卻也齊齊彎弓搭箭,情勢一觸即發。

“住手!”謝玄飛身下馬,排眾而出,一指庾楷,厲聲道,“爾等膽敢兵圍燕使,阻擾兩國結盟,可是要犯上作亂?”

庾楷亦出自河東名門庾氏,雖聽命於司馬元顯,卻對謝玄天然有些敬畏,不覺嚥了咽口水,答道:“末將奉皇后鳳旨,捉拿謀逆罪臣符宏——燕使卻不肯讓我等登車搜查!”

“符宏已望風而逃,怎會藏匿於燕使車駕之中?”謝玄攬責上身,又道:“本帥有監管不嚴之罪,來日自向朝廷請罪!然則自古來使皆為國君代表,豈能容人辱沒隨意搜查?若是兩國因此滋事,庾將軍是否擔這幹係!?”

庾楷被震地呆了一下,似沒想到平日與這燕使並不對盤的謝玄會為他開脫,但是皇帝遇弒何等大事,他領了君命而來怎敢空手而歸?便也強硬地道:“若這些燕人清白無辜,為何怕我等搜車?分明是做賊心虛。都督莫要包庇此人!”一句話把謝玄也給兜了進去,惹得那邊廂帶頭對峙的兀烈破口罵道:“你們像抓賊似地一言不發就要強行動手,我大燕國的使臣焉能受此奇恥大辱!?若是你們定要栽贓陷害,不若干脆動手,來日自有旌旗十萬踏平建康為我等報仇!”

兀烈此言本為震懾,不料卻激怒了庾楷,他信手一揮,弓箭手拉弓瞄準:“好,那就事後查檢屍首看看裡面有沒有逆賊苻宏!”

千鈞一髮之時,遮地嚴嚴實實的車廂內傳出一句話:“庾將軍,你這中郎將官拜幾品?”

“區區四品武官也敢登堂入室搜我大燕使駕?就算你奉皇后之命捉拿在逃的逆賊,卻沒有奉命可以搜車吧?如若我等沒有窩藏苻宏,庾將軍又當如何謝罪?只怕你的主子不會體諒你的盡忠之心,只會將你推出來頂罪,以平息我慕容燕國的滔天之怒!”

“若爾等執意要搜,便煩請謝都督登車,見證我們的清白。”

這席話鏗然說罷,全場皆靜,謝玄暗道一聲慚愧,任臻這是攻心為上,賭庾楷不敢在這種情況下拼上老命,自己竟是急而失措了。

他一步步地走向靜止的馬車,兩名燕軍替他拉開簾幕,車內唯有任臻正襟危坐,面色從容不迫,彷彿外界刀光劍影皆是虛無。謝玄側開身子,令離的最近的晉軍可以窺見一二:“既然燕使並無窩藏要犯,那敝國得罪了,來日必會向貴國做出解釋。”

任臻在內緩緩地拱了拱手,車簾放下,謝玄轉身道:“可以放行了吧。”

庾楷一愣——如此匆匆一望怎叫搜查?若教他們脫了身,自己可再也師出無名窮追不捨了。謝玄迫近一步,環視全場:“爾等若不肯罷休,那便開弓射箭吧,謝某絕不退讓半步。”

這話一出,不少烏衣營是士兵們都下意識地鬆了弓弦:都是世家子弟,誰不敬謝家寶樹的無雙風華?皇命再難為,也沒有對謝玄動手的道理。與此同時,場外又是以騎飛至,卻是劉裕趕到,他汗如雨下地滾鞍下馬:“都督,石頭城中三千精兵已集結出關,以迎接都督!”

石頭城駐軍皆北府精銳,戰鬥力與烏衣營的少爺們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謝玄知道劉裕是虛張聲勢,庾楷卻不知道,這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烏衣營頓時大起騷動,皆起退意。庾楷見已挾制不了部眾,只得無可奈何地下令退兵,並道:“謝都督,今日之事還請您自向朝廷解釋!”

謝玄沉默不答,隻身擋在馬車之前,聽送車軸轉動,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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