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一百三十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043·2026/3/26

31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百三十章 謝玄謝絕了燕人的護送,執意孤身回國,在長江對岸迎接他的是率領八百北府軍士的劉裕。 對於劉裕能猜中他的心思而在此守株待兔,謝玄並不意外——這個長於卒伍而富於心機的年輕人向來聰明果敢,必是聽說了他單騎闖關之事,恐他再遭人暗算,便特地帶兵前來等候。 謝玄翻身上馬,握緊韁繩的那一瞬間,他才真地定下了這些天來一直遊移飄蕩的心神——他是謝氏家主,北府之帥,東晉的水陸兵馬大都督,謝玄。然而他還是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隨波瀲灩千萬裡的滾滾長江,心底彷彿掉落了什麼,被嗚咽的江水席捲吞沒,帶到了天涯海角。 劉裕冷眼旁觀,敏感地察覺到了不過一別十日,謝玄眉宇間的細微變化,他驅馬前行,與謝玄並肩:“都督意欲何往?” 謝玄頭也不回地道:“回建康。” 謝玄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勸道:“京城局勢未明,西府不懷好意,都督還是照原定計劃前往京口大營吧。” 謝玄咱不知他的言下之意——就算符宏毒害安帝之事與他沒有確切關係,但他畢竟曾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挾“奉旨緝兇”的烏衣營統領將軍庾楷,司馬元顯明擺著會藉此生事,而只要他避入京口大營,就算朝廷想要追究,又有誰敢向十萬北府軍開口要人? 謝玄卻一搖頭:“司馬元顯是借皇后之名追查此事,我須得回京給他們一個交代——安帝雖已脫險,卻還在病中,我若對皇后鳳詔都置若罔聞,京中難免有人見風使舵改換門庭,欺她孤弱了。” 劉裕一愣,似沒想到謝玄居然是為護持王神愛而執意回京,情急之下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馬韁道:“皇后娘娘畢竟是一國之母,再怎樣她在深宮之中也不至出甚大事——都督須為自己打算!只要回鎮京口、坐擁北府,便是翻天覆地也無所懼!” 這話擲地有聲地一出,震撼三軍,卻又隱隱點中了眾人心意,不約而同地勒馬不前,等候謝玄的表態。 謝玄輕描淡寫地向後掃了一眼,又轉向劉裕,忽然聲音一沉:“本帥初創北府之時就曾立下軍規,各級將領無權擅調兵馬,須有皇上聖旨或本帥兵符批文方可成行——劉參軍,這八百兒郎奉的是何人之命離開京口軍營?” 他知道劉裕膽敢在人前如此強硬,必是因這八百軍士乃是他的私人,故而一聲令下即可調動,但說到底,是一種越級擅權——北府軍戰力冠於東晉,難免出些驕兵悍將,譬如大將劉牢之在他的默許之下出鎮彭城後,所帶領的北府軍就漸漸自成一家。但在他眼皮底下,劉裕還能培植起自己的親信勢力,此人果然不容小覷。 劉裕怔了一下,隨即滾鞍下馬,叩頭謝罪:“是末將掛心都督安危,擅離職守越權調兵,請都督責罰!” 謝玄見劉裕心思縝密一點就透,知道自己的敲山震虎業已見效,便也見好就收,不至小題大做失了軍心,當即微微俯身,執鞭抵住他的手肘抬他站起,淡淡地道:“本帥知你忠心可用,只是此風斷不可長——你、我、諸位將士,皆為國朝之兵,而非一傢俬屬。” 劉裕自是唯唯而諾,他翻身上馬,望著前方謝玄策馬馳騁的瀟灑身姿,覺得他所熟悉的謝帥又回來了——是啊,謝家寶樹乃東晉的中流砥柱,怎會生變,怎能生變? 江左諸郡行將春回大地,塞北草原尚是飛雪連天,大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亦如往年一般開始“貓冬”,驍勇善戰的匈奴男人們暫時放下武器,跳下戰馬,回到自家帳篷裡與妻小團聚數月,這也是一年難得可以懶散安逸的太平時日,待到開春牧草豐美之後,他們才會再次跨上膘肥體重的戰馬,度過陰山,南下中原,劫掠一番再攜帶大量的戰利品退回草原——自漢以來,這個稱霸草原的彪悍民族便年復一年,世代如此。 匈奴騎兵風馳鳥赴、倏來忽往,每每在中原王朝聞訊派兵前來他們就已悉數撤退,而他們對除了草原之外的廣袤領土大好河山也並無長據固守的野心,久而久之,除了漢武帝這般窮兵黷武的強硬皇帝,只要這週而復始的劫掠鬧地不算過分,中原王朝的統治者也懶得理會,更別提主動出擊平滅匈奴了。 當然,時移世易,如今的大草原早非匈奴一家獨大,除了匈奴的四大部落——劉氏、獨孤氏、賀蘭氏、鐵弗氏之外,還有一個新崛起的鮮卑人拓跋氏。(注1) 這拓跋氏雄踞敕勒川,名義上是西燕的藩鎮,聽命於慕容氏,實則這三兩年裡早就自成一國,不斷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實力為塞北諸雄之冠——四部匈奴之中勢力最大的劉氏早在數年之前便很有先見之明地與拓跋氏聯姻結盟,並在拓跋珪的支援下,在今年秋天剛剛吞併了相對弱小的鐵弗氏,得到了上千頭的牛羊,他們的單於劉顯不由大為得意——在只知放羊牧馬的匈奴人之中,有幾個頭領能有他的識人之明?賀蘭氏是拓跋珪的母舅家,只能和拓跋珪綁在一起,不算什麼;獨孤部是被打殘了被迫依附拓跋部,也不算什麼;唯有他是在拓跋珪剛進敕勒川的時候就起兵擁護,還把自己最寵愛的小女兒嫁給了這個少年英雄,聽說劉氏剛因誕下了他的長子拓跋嗣而寵冠一時,為了表示對這位岳父的尊重,拓跋珪與獨孤部單於牛川會盟之後,還順道攜禮前來拜望——有這麼個強悍的女婿做後盾,放眼整個塞北誰還敢與他劉顯作對? 今日整個劉部匈奴的青壯年都齊聚一堂,翹首以盼地等待親見草原的傳奇人物拓跋珪。劉顯亦難得收了驕橫之心,與他的閼氏早早地盛裝打扮了,在大帳裡等著。 只是不知何故,拓跋珪一行遲遲未至,為他準備的歡迎儀式與豐盛筵席亦不斷推遲。直到夕陽將下,才有幾個拓跋部的騎士踏著一地將化未化的殘雪飛馬來報——拓跋珪一軍離開牛川后因帶著六百頭牛羊做見面禮,行路遲緩,故而姍姍來遲。 劉顯聞訊大喜,忙笑道:“賢婿既如此費心,便是等等又有何妨?”一面命人帶這幾個報信士兵下去好生吃喝伺候,一面趕緊著人準備迎接拓跋珪。 黃昏轉暮,整個草原都陷入一層將明未明將暗未暗的寒霧的時候,遠方終於有一大片模模糊糊的黑影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裡。 “來了!來了!”人群起了輕微的騷動,直到看見了趕在最前面的那一大群牛羊時,這份騷動忽然激越成了熱烈的歡呼。然而就在此刻,幾道幾乎微乎其微的爆破聲傳出,卻很快被這份歡聲雷動給吞沒。 下一瞬間,牛羊群被驅趕著猛地撞進人群,情況頓時失控——有人奔走有人躲避,匈奴人開始自相踩踏亂成一團。 此時又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怎麼有穹廬著火了?!”引得不少人後顧圍觀,果見後方有好幾個帳篷接二連三地起火燃燒。 “快救火啊!”男人們掛心自己家人,更是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驚叫之聲響徹雲霄,整個會場鬧成了一鍋沸水之際,拓跋氏的騎軍神兵突至! 拓跋珪一身金甲,如猛虎下山一般帶著千軍萬馬疾衝過來,在先前潛入劉部的內應的縱火配合下,狂風驟雨、狼奔冢突!毫無準備的匈奴人有如待宰羔羊一般被鮮卑軍隊肆意屠殺! 遮天戰火映入冷酷的眼眸,瓢潑熱血濺上剛毅的下頷,拓跋珪追風逐日一般在亂軍中如出入無人之境地不斷挺進,摧毀了一道道倉促布起的防線,驚雷似地劈至倉皇欲逃的劉顯的面前,長槍一展,封住了他最後的退路。 “拓跋珪!你這陰險無恥之徒!你對的起我的女兒——”未完的話音被沖天而起的血箭擊散,殘破的身軀狠狠地栽倒在地。拓跋珪則縱馬一躍,將劉顯的首級挑上槍尖,他享受似地看了一眼血汙滿面、死不瞑目的“岳父”,嗜血地勾起唇角:“你的江山都是我的,何況女人?” 隨後他將長槍高高舉起,于軍中策馬奔騰,山呼海嘯般地昭告著他又一場吞併之戰的勝利! 這場並無懸唸的戰爭在子夜之前結束了,拓跋珪踏著一地的殘肢斷臂,被一群驕兵悍將簇擁著走進了劉顯奢華無比的王帳。他眯著眼看了眼壁上高掛的全張白虎皮,這是劉顯當年殺父弒兄奪取單於之位的時候,下臣奉上的賀禮,全族引為祥瑞。拓跋珪嗤聲一笑,抬手一把扯下虎皮,擲於榻上,而後緩緩坐下——親兵齊齊跪地,同賀大捷。 數十年來手執牛耳的劉部匈奴一朝被滅,拓跋珪得牛羊勞力無算,至此終於徹底統一了整個草原,真正成為塞北之王。 然而就在他還在清點勝果之時,留守盛樂的賀蘭雋一封急報便送到了他的案前。拓跋珪展信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後燕慕容垂忽然發兵,御駕親徵,進軍幷州,一路披靡,如今已經攻下平城進逼盛樂! 兩燕對峙多年,領土犬牙交錯,拓跋珪作為西燕佈下的一枚楔子直直插入北疆,直接威脅後燕國都中山,但慕容垂多年以來警戒有之卻一直按兵不動,怎會在此時忽然發難?如今精銳騎兵已悉數被他帶離盛樂,守備正是空虛,如何抵擋的住號稱“不敗”的慕容垂的大軍?沒想到他剛剛征服了河套以東的大片草原,慕容垂就要趁機端了他的老巢! 更叫他詫異的是,如此大事,為何他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說過——難道慕容熙對他也起了二心? 他寒著臉擲下戰報,霍然起身:“全軍啟程,回救盛樂!” 其實此事卻著實怪不得慕容熙。莫說他使晉失敗,鎩羽而歸,目前很不受慕容垂待見,就連後燕太子慕容寶都被瞞在鼓裡——慕容垂親徵拓跋部乃是臨時起意的應變之措。蓋因西燕與東晉合併攻下川蜀之後已經正式結盟,轉眼就要對後燕正式開戰,既不可免,不若先下手為強,搶先折斷西燕的北翼! 鮮卑鐵騎冠於天下,若論單兵作戰能力二者不差上下,但慕容垂早已知道拓跋珪不是個簡單人物,並不敢託大輕視,假手於人,故而趁其傾巢出動向西北擴張之際,採取閃擊戰術,親自率領嫡系精銳部隊,輜重盡舍,日夜疾行,攻城拔寨,迅捷無比地佔據了幷州中北部的大片土地,包括拓跋珪為制約後燕而興建的軍事前哨——平城。 中衛將軍馮跋踏著一地殘雪回到軍營,將身上浸透了的血衣剝下,露出一身堅實雄渾的肌肉。今日一役,又拔除了拓跋部的一個軍事堡壘,距離盛樂只有不到三百里的距離了——若能攻下盛樂,定叫那拓跋珪成喪家之犬! 思緒一蕩,他不覺又想到了尚在中山的那個人。自被東晉逐出建康以來,這位河間王殿下的處境便大不如前,他自己倒看的很開,完全不為失寵而憂懼,叫馮跋擔心不已。但馮跋自個兒前些日子又莫名其妙地捲入離宮縱火案,被暴怒的太子構陷下獄,鞭長莫及也難照拂到這從讓人省心的王爺,若非此次皇上親徵要用他,只怕他還未必能這麼快就重見天日。 這次隨駕出征,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對慕容熙知會一聲,也不知他會不會生氣。。。馮跋苦笑了一下:慕容熙當然會生氣,卻只是因為他不肯將此次征伐拓跋珪的計劃告知——他的喜怒哀樂,從不因他而起。 所以,此番他更是咬著牙,死了心,血戰連天就為了要和拓跋珪死磕到底!不僅為了自己可以再掌兵權,被慕容垂提拔重用;更是為了將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連根拔起,滅了慕容熙這段不容於世的前生孽緣! 一時親兵入帳,稟道:“皇上召見將軍。” 馮跋知道是要他述報軍情,這位英雄一世的馬上皇帝在戰場上事必躬親,即便有些小戰役非他指揮,戰後也都要召人詳詢因果以判斷軍情態勢。當下換了件乾淨的武袍,他腳不沾地地趕往慕容垂處。 慕容垂亦是一身輕甲,端坐帥帳,身邊一個親兵正侍奉他進藥。慕容垂抬眼見馮跋入內,便不耐地將藥碗放了回去,隨手斥退,直叫馮跋上前說話。馮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一面口角簡利地報告戰事,一面看向他的君主——立國十載,這位戎馬一生的昔日戰神已是鬚髮皆白,近來又舔了些許不大不小的病症,雖依舊威風凜凜,但細細看去,當真比前些時日更顯老態了。 慕容垂側耳聽畢,略點了點頭:“好,盛樂已無險可據,我大軍縱馬可至。兵貴神速,明日凌晨,三軍飽食一餐,即輕裝上陣,一天之內,兵圍盛樂!”如此一來,還在陰山下敕勒川圍剿匈奴的拓跋珪便是長了翅膀也難以趕回來佈防——到底年輕氣盛又野心太過,不是勵兵秣馬想著征伐復國麼?朕就先滅了你的“故都”盛樂,叫你從此有家難回!你擁兵數萬,又已見疑於慕容衝,他無論如何不會接納你這麼一大幫虎狼之師為禍關中,屆時,你,走投無路,又當何去何從? 說到底,慕容垂對拓跋珪忌之卻也惜之,到底愛他的將才,這些年來始終未曾熄了招攬之心,只是此人天生反骨,難以降服,他深懼如當年苻堅一般養虎成患,故而從不肯對人透漏半句。 慕容垂如此煞費苦心反覆思量,又覺丹田之內氣息紊亂,喉間作癢,掩飾性地重咳一聲,他開口道:“盛樂之戰,便由你做前鋒吧。” 馮跋聞言大喜,磕頭謝恩——若拓跋珪不及回防,鎮守盛樂的只有一個賀蘭雋,鮮卑軍隊素來善攻不善守,如何抵擋的住成武皇帝慕容垂親率的精銳大軍?拿下盛樂指日可待。而此時隨駕出征的不乏跟隨慕容垂多年的宿將老臣,他沒想到皇帝竟會將這份頭籌大功指派予他一個軍中新銳! 慕容垂抬手命他平身,又看了他一眼,別有深意地道:“可知朕何以如此重用你?”馮跋再輕狂也知不會只因為自己作戰勇猛,當即垂首搖頭,慕容垂緩下一口氣來:“你與熙兒交好,所以太子一直視你為眼中釘屢次陷害,朕豈能不知?太子氣量狹小,恐即位之後未必容得下熙兒與段妃,此戰若能滅了拓跋珪,拿下雲中川,你便可恃功晉升上將,將來。。。也可做那隊孤兒寡母的倚仗,讓太子不能輕易下手。。。” 馮跋沒想到慕容垂深謀遠慮防微杜漸至此,近日雖日漸疏遠段元妃母子,實則心中還在牽掛他們,慌忙俯身道:“皇上春秋鼎盛,大可從長計議!” 慕容垂又重咳了一聲,撐著雙膝緩緩站起:“是啊,朕必須春秋鼎盛,否則,朕若撒手,慕容衝必會如洪水猛獸一般,將朕的這片基業吞噬殆盡。。。”馮跋聽他說的不祥,正欲再勸,忽見慕容垂前行數步,忽然渾身一僵,隨即踉蹌著向前栽倒,哇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皇上!”馮跋撲上前扶住慕容垂,被嚇地幾欲魂飛魄散。“不可聲張!”慕容垂低喝一聲,“傳軍醫一人入帳,絕不能走漏風聲。”馮跋見他面色鎮定,想來已不是第一次咳血了,心下不免惶然——慕容垂連病都不敢病,強撐著主動出擊,皆因他自己知道,他的幾個子侄輩中,怕已沒有能壓制住拓跋珪的帥才了。 馮跋趕忙應下,又看著隨軍太醫金針刺穴,參湯灌喉,一番忙亂之後慕容垂果然強行又恢復了精力,面色紅潤雙目矍鑠,又恢復了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茲事體大,馮跋自然不敢張揚,次日照計劃全軍拔營,蜂擁蟻聚一般朝盛樂殺去,但他心知肚明——物極必反,後燕危矣。 兵臨城下,賀蘭雋的抵抗極其激烈,盛樂攻防戰打地甚是艱難——這也在慕容垂的預料之內,拓跋珪以復興代國為名,聚攏了不少遺民舊屬,方有今日的萬千氣象,若富有象徵意味的代國“故都”盛樂陷落,對立足未穩的拓跋部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但盛樂才重建三年不到,城郭不廣城牆不堅,慕容垂不惜一切代價地連日猛攻,又派後軍四處劫掠,堅壁清野——困守孤城的拓跋軍在後燕優勢兵力的重擊之下又能堅持幾天?而為了 對付日夜兼程想要趕回來的拓跋珪,慕容垂髮兵之後即已命其子趙王慕容麟北上阻擊——他倆也算是老對手了,慕容麟即便攔不住這頭猛虎,也必能拖緩他的腳步。 燕軍的屍體在城牆下一層一層地壘起,整片冰雪大地都被染成血紅,慕容垂不為所動,繼續重兵壓陣——城外血流成河,城內只會更加慘重——亂世征伐,從來都是一將功成萬古枯。 然而就在此刻,派出去的斥候急急趕來回報——幷州的黃河東北岸出現拓跋珪的軍隊,距此不過兩百多里! 拓跋珪不是被絆在了河套地區,怎會□有術、神兵忽至?!這一驚非天小可,慕容垂當即捂住胸口,跌坐於榻,閉目順了許久的氣,他方才咬牙切齒地道:“上當了,拓跋珪留在河套交戰的大部隊是為了牽制慕容麟的軍隊,他自己只帶少量精兵趁黃河冰封,繞道了我們的後方——” 馮跋亦憂道:“他想與盛樂城裡的賀蘭雋內外夾擊,逼退我軍?” 慕容垂緩緩搖頭:“他。。。不是為解盛樂之圍而來,而是衝平城而去。”馮跋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他們攻下平城之後並未分兵駐守,為求進軍速度,連糧草輜重都不帶就趕來盛樂,拓跋珪奪回不難,屆時他便可以以逸待勞,佔據平城一帶封鎖燕軍的退路,就算他們攻破了空城盛樂也闖不過拓跋珪的防線回到中山!而拓跋珪只要待中路的主力部隊打退慕容麟趕來會師之後,三軍齊發,縮緊包圍,便可聚殲孤軍在外彈盡糧絕的慕容垂! 好一招置諸死地而後生的絕境反擊!馮跋思前想後,也出了一身白毛汗,登時求救似地望向慕容垂:“皇上。。。我們。。。當如何應對?” 慕容垂雙目通紅,一字一句地道:“在戰局未潰之前,退兵。” “皇上!”馮跋急了,一把跪下,勸道:“盛樂就在眼前,賀蘭雋撐不了多久了,此役勝利在望啊!” 一場戰役的勝敗整能與整個戰局的得失相提並論?!慕容垂剜了馮跋一眼,忽然有一絲暗紅自唇隙溢位,觸目而驚心:“傳朕旨意——退、兵!” 副將當即領命奔走,徒留馮跋跪在慕容垂的面前,這暮年帝王轉動著昏暗的眼珠,帶著力不從心的憤恨:“若朕年輕二十年,何懼與之血戰一場!” 二十年前,他還是苻堅最器重的大將,待天王一聲令下,便可旌旗十萬斬閻羅——然而如今呢?他復國功成,龍登九五,卻已垂垂老矣,患得患失。世人謂他不敗,那不過是因為如今的他一人身系後燕國祚,不敢敗,也敗不起。 人之一世,爭有如白駒過隙,是非成敗轉頭空。 盛樂殘破的城門帶著凝滯的沉音緩緩地開啟,賀蘭雋形容枯槁雙眼泛黑、戰袍之上血跡斑斑,踏著一地殘屍紅水他策馬馳出,在剛剛到達的援軍前勒馬站定。 為首的將領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賀蘭將軍怎麼會弄地如此狼狽?” “盛樂全城苦戰,死傷十之□,自然比不得沮渠‘將軍’如此光鮮。” 昔日的張掖公,北涼的掌權者哈哈一笑,反覆聽不出賀蘭雋話中的諷意——或許他聽出來了卻也不在意,反正世人皆說他寡義廉恥天性涼薄,那他又何必在意世人的評價?沮渠蒙遜得意洋洋地道:“拓跋珪尚未到達雲中,若非我施計相援,只怕你全軍上下連同這‘代國故都’都已被慕容垂碾為齏粉了!” 慕容垂只怕退回中山後才會知道拓跋珪其實還在漠南與慕容麟交戰,卻已是失了戰機、悔之晚矣了!當日打著拓跋珪旗號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黃河東岸佯裝要進軍平城的乃是他沮渠蒙遜——竟然當真就驚走了生怕全軍覆沒的慕容垂,退兵回撤,從而解了盛樂之危。他舔了舔唇,哼了一聲:“慕容垂老了!又或者天下英雄無論誰當了皇帝,都不敢再做亡命之徒。” 這一點,倒是沒人比沮渠蒙遜更適合詮釋了,當初他將自己的親兒子,北涼國的幼主推出去擋住西涼軍隊的鐵蹄,自己則趁亂別路逃遁,誰知半路上又遭遇拓跋珪的攔截,沮渠蒙遜眼見打不過又逃不掉,於是二話不說,降了——從此之後他便一直被拓跋珪留在軍中,隱匿至今。或許,也正因為他極度惜命,才能將慕容垂此時此刻的心境想法,猜測地這般通透。賀蘭雋對這個反覆無常沒心沒肺的降將一直心有芥蒂,卻不得不承認沮渠蒙遜果然奸狡,竟當真詐兵逼退了來勢洶洶的慕容垂!但他嘴裡依舊冷冷地道:“大帥在黃河以南的宣武郡設鎮置兵,又以你為將統領五千精兵,就是為了遙控幷州與雲中二地,若有萬一,騎兵朝發夕至,立刻便可從側翼策動支援,這是大帥英明神武、未雨綢繆——更何況你投營多年,難道不該有所建樹?” 拓跋珪眼中精光微閃,面上卻還是沒皮沒臉地嘻嘻一笑:“是呀~承蒙他還看的起我,我自然該好好表現一番~不如,再讓慕容垂回來,咱們和他明刀明槍地幹一場?” 慕容垂當然沒有回來,因為五日之後,拓跋珪便擊潰慕容麟,率領大軍回到盛樂。賀蘭雋帶領著僅剩的百名殘兵剩勇出城郊迎,只喊了一聲:“大帥——”便雙目含淚,跪倒在地。 拓跋珪雖是代國末代王子,拓跋鮮卑頭領,卻不許人叫他可汗、單於,時至今日,他還是西燕皇帝親封的驃騎大將軍。 他望了一眼殘破不堪的城樓和支離破碎的城牆,城外更是白骨盈野、血流漂櫓,不少隨軍出征的將士家屬都在這場慘烈的戰爭中屍骨無存,打慣了勝戰的拓跋軍中瀰漫起低落悲愴的情緒。拓跋珪在馬上低下頭去,漠然地對賀蘭雋等人說了一句話:“我拓跋珪定要後燕軍民血債血償!” 賀蘭雋聞言一愣,尚未及詳思其意,拓跋珪便道挺直了背,揚鞭策馬,呼嘯而去:“立即上奏朝廷,我軍將不日出徵,與後燕決一死戰!” 隨著這句鏗鏘有力的話一字一字地砸在硝煙未散的千里赤地之上,北中國對峙多年的兩個慕容燕國之間,終於爆發了最後的決戰。 注1:劉顯其實是匈奴獨孤部的單於,他的女兒的確嫁給了拓跋珪;劉衛辰是匈奴鐵弗部的單於,他的兒子劉勃勃後來改了名,就是大名鼎鼎的赫連勃勃。他倆先後敗亡於拓跋珪。歷史上本無劉部匈奴,只是自八王之亂前趙劉曜立國之後,匈奴豪強多愛冠以劉姓,所以這邊將兩位劉先生合二為一,好理解點。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趕出來了t 一週7天班要人命鳥~~~ 額 然後下週五一可能要去旅遊來著,所以那個那個請假一次~下週六再更新》《~~

31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百三十章

謝玄謝絕了燕人的護送,執意孤身回國,在長江對岸迎接他的是率領八百北府軍士的劉裕。

對於劉裕能猜中他的心思而在此守株待兔,謝玄並不意外——這個長於卒伍而富於心機的年輕人向來聰明果敢,必是聽說了他單騎闖關之事,恐他再遭人暗算,便特地帶兵前來等候。

謝玄翻身上馬,握緊韁繩的那一瞬間,他才真地定下了這些天來一直遊移飄蕩的心神——他是謝氏家主,北府之帥,東晉的水陸兵馬大都督,謝玄。然而他還是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隨波瀲灩千萬裡的滾滾長江,心底彷彿掉落了什麼,被嗚咽的江水席捲吞沒,帶到了天涯海角。

劉裕冷眼旁觀,敏感地察覺到了不過一別十日,謝玄眉宇間的細微變化,他驅馬前行,與謝玄並肩:“都督意欲何往?”

謝玄頭也不回地道:“回建康。”

謝玄沉默了片刻,還是忍不住低聲勸道:“京城局勢未明,西府不懷好意,都督還是照原定計劃前往京口大營吧。”

謝玄咱不知他的言下之意——就算符宏毒害安帝之事與他沒有確切關係,但他畢竟曾在眾目睽睽之下要挾“奉旨緝兇”的烏衣營統領將軍庾楷,司馬元顯明擺著會藉此生事,而只要他避入京口大營,就算朝廷想要追究,又有誰敢向十萬北府軍開口要人?

謝玄卻一搖頭:“司馬元顯是借皇后之名追查此事,我須得回京給他們一個交代——安帝雖已脫險,卻還在病中,我若對皇后鳳詔都置若罔聞,京中難免有人見風使舵改換門庭,欺她孤弱了。”

劉裕一愣,似沒想到謝玄居然是為護持王神愛而執意回京,情急之下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馬韁道:“皇后娘娘畢竟是一國之母,再怎樣她在深宮之中也不至出甚大事——都督須為自己打算!只要回鎮京口、坐擁北府,便是翻天覆地也無所懼!”

這話擲地有聲地一出,震撼三軍,卻又隱隱點中了眾人心意,不約而同地勒馬不前,等候謝玄的表態。

謝玄輕描淡寫地向後掃了一眼,又轉向劉裕,忽然聲音一沉:“本帥初創北府之時就曾立下軍規,各級將領無權擅調兵馬,須有皇上聖旨或本帥兵符批文方可成行——劉參軍,這八百兒郎奉的是何人之命離開京口軍營?”

他知道劉裕膽敢在人前如此強硬,必是因這八百軍士乃是他的私人,故而一聲令下即可調動,但說到底,是一種越級擅權——北府軍戰力冠於東晉,難免出些驕兵悍將,譬如大將劉牢之在他的默許之下出鎮彭城後,所帶領的北府軍就漸漸自成一家。但在他眼皮底下,劉裕還能培植起自己的親信勢力,此人果然不容小覷。

劉裕怔了一下,隨即滾鞍下馬,叩頭謝罪:“是末將掛心都督安危,擅離職守越權調兵,請都督責罰!”

謝玄見劉裕心思縝密一點就透,知道自己的敲山震虎業已見效,便也見好就收,不至小題大做失了軍心,當即微微俯身,執鞭抵住他的手肘抬他站起,淡淡地道:“本帥知你忠心可用,只是此風斷不可長——你、我、諸位將士,皆為國朝之兵,而非一傢俬屬。”

劉裕自是唯唯而諾,他翻身上馬,望著前方謝玄策馬馳騁的瀟灑身姿,覺得他所熟悉的謝帥又回來了——是啊,謝家寶樹乃東晉的中流砥柱,怎會生變,怎能生變?

江左諸郡行將春回大地,塞北草原尚是飛雪連天,大草原上的遊牧民族亦如往年一般開始“貓冬”,驍勇善戰的匈奴男人們暫時放下武器,跳下戰馬,回到自家帳篷裡與妻小團聚數月,這也是一年難得可以懶散安逸的太平時日,待到開春牧草豐美之後,他們才會再次跨上膘肥體重的戰馬,度過陰山,南下中原,劫掠一番再攜帶大量的戰利品退回草原——自漢以來,這個稱霸草原的彪悍民族便年復一年,世代如此。

匈奴騎兵風馳鳥赴、倏來忽往,每每在中原王朝聞訊派兵前來他們就已悉數撤退,而他們對除了草原之外的廣袤領土大好河山也並無長據固守的野心,久而久之,除了漢武帝這般窮兵黷武的強硬皇帝,只要這週而復始的劫掠鬧地不算過分,中原王朝的統治者也懶得理會,更別提主動出擊平滅匈奴了。

當然,時移世易,如今的大草原早非匈奴一家獨大,除了匈奴的四大部落——劉氏、獨孤氏、賀蘭氏、鐵弗氏之外,還有一個新崛起的鮮卑人拓跋氏。(注1)

這拓跋氏雄踞敕勒川,名義上是西燕的藩鎮,聽命於慕容氏,實則這三兩年裡早就自成一國,不斷招兵買馬擴充勢力,實力為塞北諸雄之冠——四部匈奴之中勢力最大的劉氏早在數年之前便很有先見之明地與拓跋氏聯姻結盟,並在拓跋珪的支援下,在今年秋天剛剛吞併了相對弱小的鐵弗氏,得到了上千頭的牛羊,他們的單於劉顯不由大為得意——在只知放羊牧馬的匈奴人之中,有幾個頭領能有他的識人之明?賀蘭氏是拓跋珪的母舅家,只能和拓跋珪綁在一起,不算什麼;獨孤部是被打殘了被迫依附拓跋部,也不算什麼;唯有他是在拓跋珪剛進敕勒川的時候就起兵擁護,還把自己最寵愛的小女兒嫁給了這個少年英雄,聽說劉氏剛因誕下了他的長子拓跋嗣而寵冠一時,為了表示對這位岳父的尊重,拓跋珪與獨孤部單於牛川會盟之後,還順道攜禮前來拜望——有這麼個強悍的女婿做後盾,放眼整個塞北誰還敢與他劉顯作對?

今日整個劉部匈奴的青壯年都齊聚一堂,翹首以盼地等待親見草原的傳奇人物拓跋珪。劉顯亦難得收了驕橫之心,與他的閼氏早早地盛裝打扮了,在大帳裡等著。

只是不知何故,拓跋珪一行遲遲未至,為他準備的歡迎儀式與豐盛筵席亦不斷推遲。直到夕陽將下,才有幾個拓跋部的騎士踏著一地將化未化的殘雪飛馬來報——拓跋珪一軍離開牛川后因帶著六百頭牛羊做見面禮,行路遲緩,故而姍姍來遲。

劉顯聞訊大喜,忙笑道:“賢婿既如此費心,便是等等又有何妨?”一面命人帶這幾個報信士兵下去好生吃喝伺候,一面趕緊著人準備迎接拓跋珪。

黃昏轉暮,整個草原都陷入一層將明未明將暗未暗的寒霧的時候,遠方終於有一大片模模糊糊的黑影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裡。

“來了!來了!”人群起了輕微的騷動,直到看見了趕在最前面的那一大群牛羊時,這份騷動忽然激越成了熱烈的歡呼。然而就在此刻,幾道幾乎微乎其微的爆破聲傳出,卻很快被這份歡聲雷動給吞沒。

下一瞬間,牛羊群被驅趕著猛地撞進人群,情況頓時失控——有人奔走有人躲避,匈奴人開始自相踩踏亂成一團。

此時又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怎麼有穹廬著火了?!”引得不少人後顧圍觀,果見後方有好幾個帳篷接二連三地起火燃燒。

“快救火啊!”男人們掛心自己家人,更是不管不顧地橫衝直撞,驚叫之聲響徹雲霄,整個會場鬧成了一鍋沸水之際,拓跋氏的騎軍神兵突至!

拓跋珪一身金甲,如猛虎下山一般帶著千軍萬馬疾衝過來,在先前潛入劉部的內應的縱火配合下,狂風驟雨、狼奔冢突!毫無準備的匈奴人有如待宰羔羊一般被鮮卑軍隊肆意屠殺!

遮天戰火映入冷酷的眼眸,瓢潑熱血濺上剛毅的下頷,拓跋珪追風逐日一般在亂軍中如出入無人之境地不斷挺進,摧毀了一道道倉促布起的防線,驚雷似地劈至倉皇欲逃的劉顯的面前,長槍一展,封住了他最後的退路。

“拓跋珪!你這陰險無恥之徒!你對的起我的女兒——”未完的話音被沖天而起的血箭擊散,殘破的身軀狠狠地栽倒在地。拓跋珪則縱馬一躍,將劉顯的首級挑上槍尖,他享受似地看了一眼血汙滿面、死不瞑目的“岳父”,嗜血地勾起唇角:“你的江山都是我的,何況女人?”

隨後他將長槍高高舉起,于軍中策馬奔騰,山呼海嘯般地昭告著他又一場吞併之戰的勝利!

這場並無懸唸的戰爭在子夜之前結束了,拓跋珪踏著一地的殘肢斷臂,被一群驕兵悍將簇擁著走進了劉顯奢華無比的王帳。他眯著眼看了眼壁上高掛的全張白虎皮,這是劉顯當年殺父弒兄奪取單於之位的時候,下臣奉上的賀禮,全族引為祥瑞。拓跋珪嗤聲一笑,抬手一把扯下虎皮,擲於榻上,而後緩緩坐下——親兵齊齊跪地,同賀大捷。

數十年來手執牛耳的劉部匈奴一朝被滅,拓跋珪得牛羊勞力無算,至此終於徹底統一了整個草原,真正成為塞北之王。

然而就在他還在清點勝果之時,留守盛樂的賀蘭雋一封急報便送到了他的案前。拓跋珪展信一看,臉色頓時大變——

後燕慕容垂忽然發兵,御駕親徵,進軍幷州,一路披靡,如今已經攻下平城進逼盛樂!

兩燕對峙多年,領土犬牙交錯,拓跋珪作為西燕佈下的一枚楔子直直插入北疆,直接威脅後燕國都中山,但慕容垂多年以來警戒有之卻一直按兵不動,怎會在此時忽然發難?如今精銳騎兵已悉數被他帶離盛樂,守備正是空虛,如何抵擋的住號稱“不敗”的慕容垂的大軍?沒想到他剛剛征服了河套以東的大片草原,慕容垂就要趁機端了他的老巢!

更叫他詫異的是,如此大事,為何他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說過——難道慕容熙對他也起了二心?

他寒著臉擲下戰報,霍然起身:“全軍啟程,回救盛樂!”

其實此事卻著實怪不得慕容熙。莫說他使晉失敗,鎩羽而歸,目前很不受慕容垂待見,就連後燕太子慕容寶都被瞞在鼓裡——慕容垂親徵拓跋部乃是臨時起意的應變之措。蓋因西燕與東晉合併攻下川蜀之後已經正式結盟,轉眼就要對後燕正式開戰,既不可免,不若先下手為強,搶先折斷西燕的北翼!

鮮卑鐵騎冠於天下,若論單兵作戰能力二者不差上下,但慕容垂早已知道拓跋珪不是個簡單人物,並不敢託大輕視,假手於人,故而趁其傾巢出動向西北擴張之際,採取閃擊戰術,親自率領嫡系精銳部隊,輜重盡舍,日夜疾行,攻城拔寨,迅捷無比地佔據了幷州中北部的大片土地,包括拓跋珪為制約後燕而興建的軍事前哨——平城。

中衛將軍馮跋踏著一地殘雪回到軍營,將身上浸透了的血衣剝下,露出一身堅實雄渾的肌肉。今日一役,又拔除了拓跋部的一個軍事堡壘,距離盛樂只有不到三百里的距離了——若能攻下盛樂,定叫那拓跋珪成喪家之犬!

思緒一蕩,他不覺又想到了尚在中山的那個人。自被東晉逐出建康以來,這位河間王殿下的處境便大不如前,他自己倒看的很開,完全不為失寵而憂懼,叫馮跋擔心不已。但馮跋自個兒前些日子又莫名其妙地捲入離宮縱火案,被暴怒的太子構陷下獄,鞭長莫及也難照拂到這從讓人省心的王爺,若非此次皇上親徵要用他,只怕他還未必能這麼快就重見天日。

這次隨駕出征,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對慕容熙知會一聲,也不知他會不會生氣。。。馮跋苦笑了一下:慕容熙當然會生氣,卻只是因為他不肯將此次征伐拓跋珪的計劃告知——他的喜怒哀樂,從不因他而起。

所以,此番他更是咬著牙,死了心,血戰連天就為了要和拓跋珪死磕到底!不僅為了自己可以再掌兵權,被慕容垂提拔重用;更是為了將這個眼中釘肉中刺連根拔起,滅了慕容熙這段不容於世的前生孽緣!

一時親兵入帳,稟道:“皇上召見將軍。”

馮跋知道是要他述報軍情,這位英雄一世的馬上皇帝在戰場上事必躬親,即便有些小戰役非他指揮,戰後也都要召人詳詢因果以判斷軍情態勢。當下換了件乾淨的武袍,他腳不沾地地趕往慕容垂處。

慕容垂亦是一身輕甲,端坐帥帳,身邊一個親兵正侍奉他進藥。慕容垂抬眼見馮跋入內,便不耐地將藥碗放了回去,隨手斥退,直叫馮跋上前說話。馮跋恭恭敬敬地行了禮,一面口角簡利地報告戰事,一面看向他的君主——立國十載,這位戎馬一生的昔日戰神已是鬚髮皆白,近來又舔了些許不大不小的病症,雖依舊威風凜凜,但細細看去,當真比前些時日更顯老態了。

慕容垂側耳聽畢,略點了點頭:“好,盛樂已無險可據,我大軍縱馬可至。兵貴神速,明日凌晨,三軍飽食一餐,即輕裝上陣,一天之內,兵圍盛樂!”如此一來,還在陰山下敕勒川圍剿匈奴的拓跋珪便是長了翅膀也難以趕回來佈防——到底年輕氣盛又野心太過,不是勵兵秣馬想著征伐復國麼?朕就先滅了你的“故都”盛樂,叫你從此有家難回!你擁兵數萬,又已見疑於慕容衝,他無論如何不會接納你這麼一大幫虎狼之師為禍關中,屆時,你,走投無路,又當何去何從?

說到底,慕容垂對拓跋珪忌之卻也惜之,到底愛他的將才,這些年來始終未曾熄了招攬之心,只是此人天生反骨,難以降服,他深懼如當年苻堅一般養虎成患,故而從不肯對人透漏半句。

慕容垂如此煞費苦心反覆思量,又覺丹田之內氣息紊亂,喉間作癢,掩飾性地重咳一聲,他開口道:“盛樂之戰,便由你做前鋒吧。”

馮跋聞言大喜,磕頭謝恩——若拓跋珪不及回防,鎮守盛樂的只有一個賀蘭雋,鮮卑軍隊素來善攻不善守,如何抵擋的住成武皇帝慕容垂親率的精銳大軍?拿下盛樂指日可待。而此時隨駕出征的不乏跟隨慕容垂多年的宿將老臣,他沒想到皇帝竟會將這份頭籌大功指派予他一個軍中新銳!

慕容垂抬手命他平身,又看了他一眼,別有深意地道:“可知朕何以如此重用你?”馮跋再輕狂也知不會只因為自己作戰勇猛,當即垂首搖頭,慕容垂緩下一口氣來:“你與熙兒交好,所以太子一直視你為眼中釘屢次陷害,朕豈能不知?太子氣量狹小,恐即位之後未必容得下熙兒與段妃,此戰若能滅了拓跋珪,拿下雲中川,你便可恃功晉升上將,將來。。。也可做那隊孤兒寡母的倚仗,讓太子不能輕易下手。。。”

馮跋沒想到慕容垂深謀遠慮防微杜漸至此,近日雖日漸疏遠段元妃母子,實則心中還在牽掛他們,慌忙俯身道:“皇上春秋鼎盛,大可從長計議!”

慕容垂又重咳了一聲,撐著雙膝緩緩站起:“是啊,朕必須春秋鼎盛,否則,朕若撒手,慕容衝必會如洪水猛獸一般,將朕的這片基業吞噬殆盡。。。”馮跋聽他說的不祥,正欲再勸,忽見慕容垂前行數步,忽然渾身一僵,隨即踉蹌著向前栽倒,哇地嘔出一大口鮮血!

“皇上!”馮跋撲上前扶住慕容垂,被嚇地幾欲魂飛魄散。“不可聲張!”慕容垂低喝一聲,“傳軍醫一人入帳,絕不能走漏風聲。”馮跋見他面色鎮定,想來已不是第一次咳血了,心下不免惶然——慕容垂連病都不敢病,強撐著主動出擊,皆因他自己知道,他的幾個子侄輩中,怕已沒有能壓制住拓跋珪的帥才了。

馮跋趕忙應下,又看著隨軍太醫金針刺穴,參湯灌喉,一番忙亂之後慕容垂果然強行又恢復了精力,面色紅潤雙目矍鑠,又恢復了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茲事體大,馮跋自然不敢張揚,次日照計劃全軍拔營,蜂擁蟻聚一般朝盛樂殺去,但他心知肚明——物極必反,後燕危矣。

兵臨城下,賀蘭雋的抵抗極其激烈,盛樂攻防戰打地甚是艱難——這也在慕容垂的預料之內,拓跋珪以復興代國為名,聚攏了不少遺民舊屬,方有今日的萬千氣象,若富有象徵意味的代國“故都”盛樂陷落,對立足未穩的拓跋部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但盛樂才重建三年不到,城郭不廣城牆不堅,慕容垂不惜一切代價地連日猛攻,又派後軍四處劫掠,堅壁清野——困守孤城的拓跋軍在後燕優勢兵力的重擊之下又能堅持幾天?而為了

對付日夜兼程想要趕回來的拓跋珪,慕容垂髮兵之後即已命其子趙王慕容麟北上阻擊——他倆也算是老對手了,慕容麟即便攔不住這頭猛虎,也必能拖緩他的腳步。

燕軍的屍體在城牆下一層一層地壘起,整片冰雪大地都被染成血紅,慕容垂不為所動,繼續重兵壓陣——城外血流成河,城內只會更加慘重——亂世征伐,從來都是一將功成萬古枯。

然而就在此刻,派出去的斥候急急趕來回報——幷州的黃河東北岸出現拓跋珪的軍隊,距此不過兩百多里!

拓跋珪不是被絆在了河套地區,怎會□有術、神兵忽至?!這一驚非天小可,慕容垂當即捂住胸口,跌坐於榻,閉目順了許久的氣,他方才咬牙切齒地道:“上當了,拓跋珪留在河套交戰的大部隊是為了牽制慕容麟的軍隊,他自己只帶少量精兵趁黃河冰封,繞道了我們的後方——”

馮跋亦憂道:“他想與盛樂城裡的賀蘭雋內外夾擊,逼退我軍?”

慕容垂緩緩搖頭:“他。。。不是為解盛樂之圍而來,而是衝平城而去。”馮跋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他們攻下平城之後並未分兵駐守,為求進軍速度,連糧草輜重都不帶就趕來盛樂,拓跋珪奪回不難,屆時他便可以以逸待勞,佔據平城一帶封鎖燕軍的退路,就算他們攻破了空城盛樂也闖不過拓跋珪的防線回到中山!而拓跋珪只要待中路的主力部隊打退慕容麟趕來會師之後,三軍齊發,縮緊包圍,便可聚殲孤軍在外彈盡糧絕的慕容垂!

好一招置諸死地而後生的絕境反擊!馮跋思前想後,也出了一身白毛汗,登時求救似地望向慕容垂:“皇上。。。我們。。。當如何應對?”

慕容垂雙目通紅,一字一句地道:“在戰局未潰之前,退兵。”

“皇上!”馮跋急了,一把跪下,勸道:“盛樂就在眼前,賀蘭雋撐不了多久了,此役勝利在望啊!”

一場戰役的勝敗整能與整個戰局的得失相提並論?!慕容垂剜了馮跋一眼,忽然有一絲暗紅自唇隙溢位,觸目而驚心:“傳朕旨意——退、兵!”

副將當即領命奔走,徒留馮跋跪在慕容垂的面前,這暮年帝王轉動著昏暗的眼珠,帶著力不從心的憤恨:“若朕年輕二十年,何懼與之血戰一場!”

二十年前,他還是苻堅最器重的大將,待天王一聲令下,便可旌旗十萬斬閻羅——然而如今呢?他復國功成,龍登九五,卻已垂垂老矣,患得患失。世人謂他不敗,那不過是因為如今的他一人身系後燕國祚,不敢敗,也敗不起。

人之一世,爭有如白駒過隙,是非成敗轉頭空。

盛樂殘破的城門帶著凝滯的沉音緩緩地開啟,賀蘭雋形容枯槁雙眼泛黑、戰袍之上血跡斑斑,踏著一地殘屍紅水他策馬馳出,在剛剛到達的援軍前勒馬站定。

為首的將領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賀蘭將軍怎麼會弄地如此狼狽?”

“盛樂全城苦戰,死傷十之□,自然比不得沮渠‘將軍’如此光鮮。”

昔日的張掖公,北涼的掌權者哈哈一笑,反覆聽不出賀蘭雋話中的諷意——或許他聽出來了卻也不在意,反正世人皆說他寡義廉恥天性涼薄,那他又何必在意世人的評價?沮渠蒙遜得意洋洋地道:“拓跋珪尚未到達雲中,若非我施計相援,只怕你全軍上下連同這‘代國故都’都已被慕容垂碾為齏粉了!”

慕容垂只怕退回中山後才會知道拓跋珪其實還在漠南與慕容麟交戰,卻已是失了戰機、悔之晚矣了!當日打著拓跋珪旗號神出鬼沒地出現在黃河東岸佯裝要進軍平城的乃是他沮渠蒙遜——竟然當真就驚走了生怕全軍覆沒的慕容垂,退兵回撤,從而解了盛樂之危。他舔了舔唇,哼了一聲:“慕容垂老了!又或者天下英雄無論誰當了皇帝,都不敢再做亡命之徒。”

這一點,倒是沒人比沮渠蒙遜更適合詮釋了,當初他將自己的親兒子,北涼國的幼主推出去擋住西涼軍隊的鐵蹄,自己則趁亂別路逃遁,誰知半路上又遭遇拓跋珪的攔截,沮渠蒙遜眼見打不過又逃不掉,於是二話不說,降了——從此之後他便一直被拓跋珪留在軍中,隱匿至今。或許,也正因為他極度惜命,才能將慕容垂此時此刻的心境想法,猜測地這般通透。賀蘭雋對這個反覆無常沒心沒肺的降將一直心有芥蒂,卻不得不承認沮渠蒙遜果然奸狡,竟當真詐兵逼退了來勢洶洶的慕容垂!但他嘴裡依舊冷冷地道:“大帥在黃河以南的宣武郡設鎮置兵,又以你為將統領五千精兵,就是為了遙控幷州與雲中二地,若有萬一,騎兵朝發夕至,立刻便可從側翼策動支援,這是大帥英明神武、未雨綢繆——更何況你投營多年,難道不該有所建樹?”

拓跋珪眼中精光微閃,面上卻還是沒皮沒臉地嘻嘻一笑:“是呀~承蒙他還看的起我,我自然該好好表現一番~不如,再讓慕容垂回來,咱們和他明刀明槍地幹一場?”

慕容垂當然沒有回來,因為五日之後,拓跋珪便擊潰慕容麟,率領大軍回到盛樂。賀蘭雋帶領著僅剩的百名殘兵剩勇出城郊迎,只喊了一聲:“大帥——”便雙目含淚,跪倒在地。

拓跋珪雖是代國末代王子,拓跋鮮卑頭領,卻不許人叫他可汗、單於,時至今日,他還是西燕皇帝親封的驃騎大將軍。

他望了一眼殘破不堪的城樓和支離破碎的城牆,城外更是白骨盈野、血流漂櫓,不少隨軍出征的將士家屬都在這場慘烈的戰爭中屍骨無存,打慣了勝戰的拓跋軍中瀰漫起低落悲愴的情緒。拓跋珪在馬上低下頭去,漠然地對賀蘭雋等人說了一句話:“我拓跋珪定要後燕軍民血債血償!”

賀蘭雋聞言一愣,尚未及詳思其意,拓跋珪便道挺直了背,揚鞭策馬,呼嘯而去:“立即上奏朝廷,我軍將不日出徵,與後燕決一死戰!”

隨著這句鏗鏘有力的話一字一字地砸在硝煙未散的千里赤地之上,北中國對峙多年的兩個慕容燕國之間,終於爆發了最後的決戰。

注1:劉顯其實是匈奴獨孤部的單於,他的女兒的確嫁給了拓跋珪;劉衛辰是匈奴鐵弗部的單於,他的兒子劉勃勃後來改了名,就是大名鼎鼎的赫連勃勃。他倆先後敗亡於拓跋珪。歷史上本無劉部匈奴,只是自八王之亂前趙劉曜立國之後,匈奴豪強多愛冠以劉姓,所以這邊將兩位劉先生合二為一,好理解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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