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250·2026/3/26

132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姚嵩啪地一聲將奏章扣在案上,怒道:“拓跋珪越來越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他區區一個藩鎮居然敢先斬後奏,率先向整個後燕國挑戰!” 任臻自然知道姚嵩為何不快——慕容永的兵馬還在秦嶺西南的巴山蜀水未及撤回——這可是西燕帝國的精銳主力。而拓跋珪為報家園被毀之仇膽敢悍然宣戰,就意味著經過這麼些年的不斷擴張四處征伐,他手中的總兵力幾乎可以與整個燕國分庭抗禮了。雖說當年拓跋珪入京請罪,任臻調他鎮守北疆,防備後燕,實際上已是默許他割據草原恢復故國了,但一直矢志橫掃**天下一統的姚嵩怎會甘心嚥下這口氣? “如今。。。拓跋軍已成了與後燕決戰的主力部隊了。”任臻嘆了口氣,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調慕容永的驕騎軍速回關中。只怕慕容垂不會只出一路兵馬應付拓跋珪,須防他進軍關中。” “你還是要支援拓跋珪提早打這一場生死之戰。”姚嵩橫了他一眼,任臻苦笑道:“兩燕之戰遲早爆發,而且不能同五年前一樣靡費軍餉草草了事,我總不能對自己人袖手旁觀吧?而且現在就算我們退,慕容垂只怕也不肯退了。” 姚嵩冷冷一哼,也知道任臻所言非虛,後燕外交失敗就一直厲兵秣馬積極備戰,誰都沒有報一絲和平共處的妄想——兩個慕容,只能有一個嫡傳正朔。他忽然掃了任臻一眼道:“戰事一起,按照盟約,東晉也須派兵過江北上,進攻後燕在河南的領土,屆時那位‘言公子’想必可以離開建康這是非之地,重掌兵權了吧?” 任臻尷尬地一笑,其實他一回長安就立即派遣使者前往東晉,名義是追究烏衣營統領將軍庾楷對燕使狂妄不敬之過。事已至此人去巢空,司馬元顯無奈之下也不想川蜀再出什麼亂子而影響他“收復失地恢復帝室”的掣天大功,果然不敢得罪西燕,便只得將庾楷問罪貶官,連帶著謝玄與其他明刀明槍公然對抗的罪名都一下子變成了維護兩國邦交的無奈之舉,先前幾乎等同聚眾叛國的罪名一下子消弭無形。只剩下一樁符宏投毒之事卻被司馬元顯死咬不放,就連甦醒過來的安帝在王皇后的陪同下親自向司馬元顯求情,卻也被司馬元顯以謝玄“舉薦符宏入宮伴駕在先,看管不力致人逃脫在後”為由一概駁回,硬是將人牽連在內,扣在建康不放。 在建康混了那麼久,任臻可知道司馬元顯那點齷齷齪齪的破心思了,原本還覺得這樣也好,司馬元顯再為爭權也不至對謝玄下狠手;如今怎麼想怎麼不待見,司馬元顯那幫工於心計沒有下限的,難保不會對人使出什麼醃臢手段來。如今若是戰火重燃,謝玄勢必要回鎮京口指揮北府的,不就可以順勢脫離虎口了? 他此時滿心裡只望謝玄不要再因當初救他而被連累至今,倒真沒什麼旁的念頭,此刻見姚嵩眼神中帶著七分戲謔三分氣惱,心裡一動,忽然伸手將人拉進自己懷裡,抱了個穩穩當當:“幫咱們打慕容垂,不讓謝玄出馬,難道讓司馬郎君自個兒上場?他打戰選將跟都選妃似的,他願意我還不不願意呢~”姚嵩撲哧一笑,隨即見任臻正深深地望著他,不由羞惱地反手一推,意欲掙脫,嘴裡道:“你能強他幾分?還不放手~” 誰知任臻鐵鉗似地就不鬆手,箍地緊緊地,還是一個勁兒地痴痴看他,末了忽然低聲道:“子峻,我知你先前是真地惱我,只是強忍著不說,我看的出來你心裡不好受——你身子不好,有什麼心事千萬別悶著,就是氣我罵我揍我都使得,就是別慪壞了自己。”姚嵩愣了一下,沒想到任臻會主動提起這茬兒。任臻則低下頭來,抵上他光潔的額頭,呼吸交纏,休慼與共:“子峻,任臻是個大混蛋,從來只會惹你生氣,你可還願意愛這混蛋一生一世?”姚嵩垂下眼瞼,蝶翅一般的睫毛掃過任臻的鼻樑,他低咳一聲,忽而抬手在任臻肩上重重一捶,任臻一聲悶哼,還是生生受了,當他再度揚起手來之時,卻被任臻一把攥住,攏在手心反覆摩梭,姚嵩抬起頭,卻正好迎上他壓下的雙唇,如一張天羅地網嚴嚴實實地覆下,他已無處可逃。 任臻耐心地在他的唇上柔柔吮舔,細細描繪,極致纏綿溫存卻毫無情、欲之色,姚嵩忍了半晌,終於還是遲遲疑疑地微啟雙唇,任人長驅直入席捲一切。 任臻壓著他輕輕倒向床榻,鬆開唇後,右手還緊捉著姚嵩的手腕不放:“。。。都開春了,怎麼還是這般手腳冰涼?往年不至如此啊。。。” 姚嵩忙一把抽回手來,攏在袖中,隨即咬住下唇,含怨帶嗔地瞪向他:“孤零零呆在未央宮大半年,你叫我怎生火熱地起來?” 任臻聽他如此風情的埋怨,不由地又笑了,他低頭見姚嵩面泛桃花眼含秋水,當真是令人魂授色予,忍不住又含住他的唇珠啄了一啄,將人摟地死緊,蹭著他的脖子無意識地呢喃道:“子峻,寶貝兒,你要好好地陪我一生一世,咱說好了的。。。” 情思噬骨,姚嵩瞳仁微縮,頓覺得心口一陣劇痛。他勉強定了定神,撫向任臻的長髮,輕聲一笑:“只怕要陪你一生一世的人太多。。。”任臻抬起頭來,捕捉他的雙唇,將那未盡的話悉數堵在喉間。 不日,燕帝慕容衝加封拓跋珪為“龍驤大將軍”,並南征大元帥,正式向後燕下達戰書,拓跋珪隨即聯合漠北漠南各個臣服於他的部落,於盛樂廢墟歃血為盟,發動聯軍十萬,率先自平城南下,進軍中山。出乎意料的是,後燕成武皇帝慕容垂面對來勢洶洶矢志報仇的拓跋珪大軍,並沒有親自應戰,而是正式任命太子慕容寶為主帥,趙王慕容麟為副帥,將鮮卑步騎八萬自馬邑出塞迎敵;範陽王慕容德則率殿後部隊一萬,負責押送糧草等後勤工作。 慕容垂輕視拓跋珪後生晚輩所以不屑迎戰?姚嵩輕一搖頭:“慕容垂知己知彼方百戰百勝,不可能如此驕橫——只有一個可能,他無法出戰!” 任臻心裡一動:“慕容垂病重?”可若果真如此,中山必定大亂,他們安插在敵都的眼線怎會毫無訊息傳來?姚嵩則篤定道:“後燕看似人才濟濟大國泱泱,實則派系林立,各有盤算,整個國家的安危興亡全系慕容垂一人,慕容垂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一定會封鎖自己病重的訊息以穩定人心——所以,慕容垂不是不想戰,而是不能戰!” 任臻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盤前,枯眉凝思半晌,忽然拍案道:“燕軍精銳已悉數被慕容寶帶往漠北,其他地方的軍備想必就相對薄弱,東晉北府軍已依約過江攻打河南,既如此,我便同時發兵,進攻河北直取鄴城!只要鄴城一下,後燕的賦稅富庶之地便悉在我手,便等於斷其後路,屆時再與河南的晉軍合兵一處,北上夾攻中山!” 鄴城乃前燕故都,這麼多年來都落在並非嫡系的慕容垂手中,若能一舉奪回,自然可在聲勢上壓過敵人。可也正因如此,後燕防守鄴城的兵馬也絕不在少數。姚嵩顰眉道:“鄴城乃後燕副都,守將乃遼西王慕容農,在慕容垂諸子中也算一等一的將才,咱們的主力部隊還沒撤回關中,誰能遠徵河北?” “就是因為現在叔明的驕騎軍還沒回來——就算回來,驕騎軍勞師遠徵總也要休整一番,才堪作戰,所以慕容垂才更斷定我們沒有餘力此時在中路對他們宣戰——我要的就是他放鬆戒備的一刻!” “你。。。你要親徵?”姚嵩愣了一下,這計策確然膽大妄為卻不失出奇制勝之處,只是一想到任臻又要帶兵出關,他便直覺地想要反對,“你說事不宜遲兵貴神速,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才剛剛開春,各地徵集的軍糧還未及彙總過來,如何調配大軍?” 任臻道:“你的均田制在境內已推行數年,東征途中各個郡縣各個塢堡皆存有餘糧,我行軍途中可一併籌措,又有何難?戰機轉瞬即逝,待叔明還軍關中,慕容垂必也做好了準備,再打就更添難度了。” 姚嵩往日運籌帷幄也是從不因循守舊,一貫奇招迭出,此時卻不知怎的心煩意亂,總覺得過於冒險,但他更知道任臻的性子是拘不住的——天下有哪一個皇帝,龍椅都沒坐幾天,成日裡南征百戰,東行西遊的? 似猜出了姚嵩的心意,任臻忽而握住了他的雙手:“子峻,因為有你,我才敢放手一搏;只要有你,長安便萬無一失。此役至關重要,若能得勝,中原一統,十年之內便不起干戈——所以我想速戰速決,此後便可常伴左右不再分離,可好?” 姚嵩怔了一怔,首先想到的便是——難道任臻只想統一中原而止步長江,不欲揮師南下,收復江東?又或者說,至少是不願在那個人還在晉為將的時候,與他兵戎相見?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姚嵩微微一笑,點下頭去:“好。” 任臻雷厲風行,點兵五萬出函谷,沿黃河東徵後燕,一路上攻城拔寨,勢如破竹,不出三月,原屬後燕的晉城、長子、潞川相繼告急,西燕軍隊挺進漳水,與鄴城隔河相望。 與此同時,東晉軍隊也過江北上,由彭城、京口兩路出擊,先後攻佔河南滑臺、南陽,許昌城守將不戰而降,東晉兩路大軍會師許昌,稍事整頓,即進軍洛陽。 當是時,除了北路軍拓跋珪的十萬兵馬與慕容寶的八萬步騎廝殺雲中戰局不明之外,後燕國山西河南一帶大片領土相繼淪陷,慕容垂出生入死打下來的偌大一個後燕國,已然狼煙處處,千瘡百孔。 就在所有人都誤以為慕容垂當真病入膏肓無法顧及國事之際,鄴城城門大開,三萬龍城精騎遮天蔽日一般雄赳赳氣昂昂地開赴前線,與西燕軍隊隔漳水列陣而峙,統帥三軍的正是本應臥床不起的後燕開國皇帝慕容垂! 一時眾將皆驚且懼,原來慕容垂這些時日的隱忍,皆是為了調遼東龍城軍入中原參戰——任臻做了這麼些年慕容燕國的皇帝,從無數典籍上看到過龍城軍的威名,自然知道這支發祥於白山黑水間的彪悍軍隊——當年慕容氏不過是鮮卑族棲息在龍城這個彈丸之地的一個小小部落,就靠著三千龍城衛血戰經年,最終一統遼東揮師南下,佔據了半個中原建立了前燕帝國。所以後來的歷代燕帝皆以龍城為“龍興之地”,更是大大擴張了龍城衛的編制,千錘百煉之下的龍城軍也長期駐守遼東,算是為忙於中原爭霸的燕國留一條後路——前秦滅燕之時,若非當時的皇帝、慕容衝的皇兄慕容暐舉措失當,調龍城軍東徵高句麗,造成後繼無力退守無路,只怕前燕並不會那麼輕易就被苻堅吞併。 慕容垂當然不是亡國之君慕容儁。 任臻也從沒天真地以為慕容垂會坐以待斃,放任他們長驅直入。 兩軍前鋒稍有接觸,西燕軍隊就體會到了龍城軍的強悍戰力,再加上他們的統帥乃是鮮卑的不敗戰神慕容垂,西燕軍不敵,任臻鳴金收兵,率部退至漳河以西。 這是西燕軍隊主動出擊以來,任臻的第一場敗績。 此役敗而未潰,本無傷大局,然而任臻巡視軍營,卻發現士氣低落軍心渙散,一改往日果銳——蓋因燕軍上下對慕容垂與龍城兵的畏懼與忌憚與生俱來,如此先入為主,焉能翻敗為勝?任臻只能一面整肅軍隊,一面率部繼續後撤三十里,屯軍臺壁,築圍牆、廣積糧,護以精兵,以為持久之戰。 東晉方面也立刻注意到了這個轉捩點,主帥謝玄立即停止進攻洛陽,轉道北上,駐軍軹縣,此地雖小,卻是晉豫冀三省通衢之地,乃是進可攻退可守的一處絕佳隘口,也在無形之中壯大了紮營晉南的西燕軍隊的聲勢,同時對駐紮於漳河東岸的慕容垂增加了威懾之力。 為提高士氣振奮軍心,任臻三五不時地派小部渡河,滋擾宣傳,聲稱自己才是承繼燕國的正出嫡系,“吳王慕容垂乃是僭越稱帝,望鮮卑子民撥亂反正棄暗投明”云云,然而如此月餘,後燕軍隊紋絲不亂,嚴陣以待。在歎服慕容垂治軍馭下之餘,任臻自己也知道他的宣傳攻勢還是比不上慕容垂的不敗傳說與龍城軍的赫赫威名對己方的壓力,最好的攻心之策其實是祭出傳國玉璽——“慕容衝”不僅是燕國帝胤正統,更是天下共主明君,如此一來,敵我聲勢必定逆轉,他便可一鼓作氣突破漳水挺進鄴城了。 然而任臻猶豫再三,還是沒有丟擲這個殺手鐧——他顧及的是他的盟友——東晉自詡天朝上國,偏安江南多年便也罷了,若連傳國玉璽都落入“胡人”之手,還昭告天下,自然大傷顏面,就連謝玄心中也只怕會因此更加不快。 慕容垂將手中的檄文一把擲地,忍不住重咳數聲,左右親隨忙奉上茶湯,慕容農親自送到慕容垂面前,他知道父皇最忌諱的就是西邊那位自詡嫡出正朔,十餘年前被困在長安的前燕末代皇帝慕容暐親口承認的皇太弟,自己即位稱帝,再怎麼說都不如他來的名正言順。因而便小心翼翼地勸道:“父皇英明神武,運籌帷幄,一擊便大挫敵軍銳氣,慕容衝那小子龜縮於臺壁不出,就會寫些胡說八道的話蠱惑人心,此等雕蟲小技焉能撼我軍威?”慕容垂一面掩嘴咳嗽一面擺了擺手,慕容農等將一發噤了聲。 龜縮臺壁,懼戰不出?慕容垂心知肚明,慕容衝暫退絕非只為了當日的一場小敗,而是要穩紮穩打徐徐圖之,要和他這麼個向天借命的老人打持久戰!他本想借慕容衝一路連勝後急於求成的驕橫心態,在他壓上主力強攻漳河之際半渡破之,一舉擊潰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則三路大軍夾攻後燕的困局或可解之,誰知慕容衝竟不冒進不衝動不上這個當!他轉動渾濁的眼珠,忽然看向一直隱在人後一言不發的幼子慕容熙:“熙兒。。。你說,若我軍轉攻軹縣的東晉軍隊,慕容衝當真會立即分兵相救?” 慕容熙排眾而出,微微勾起唇角:“不止分兵,兒臣篤定燕帝會親自率軍離開臺壁,援救謝玄。” “無稽之談。”遼西王慕容農當即嗤之以鼻——他倒非太子慕容寶一黨,只是素來知道自己這異母弟弟除了風花雪月對軍政大事一概不理,怎說的出什麼高見,“西燕東晉雖因益州之事而結盟,但聯軍分屬兩國,互相提防或許有之,豈有棄自己大營於不顧傾囊而援的道理?” 慕容熙並不搭腔,只是抬眼看向在座唯一能最終決策的慕容垂。 良久之後,慕容垂緩緩開口道:“依熙兒所言,農兒率龍城軍一部轉向軹縣,佯攻謝玄的北府軍,朕則率餘部直取臺壁!” 慕容農大驚:“父皇,此舉未免太過冒險——臺壁駐有西燕虎賁軍的五萬精兵,萬一慕容衝沒有上當分兵援救謝玄,您就會身陷重圍——” 慕容垂一抬手,拄著天子劍沉沉站起:“兵法有云,置諸死地而後生。朕雖老,叩囊底智,竭以取之,終不留此禍以遺子孫也!”(注1) 任臻坐鎮臺壁大營,表面上按兵不動,實則嚴密監視對岸駐守沙亭的慕容垂所部,無論前鋒大軍慕容農如何挑釁,任臻皆嚴防死守,概不出戰——他篤定慕容農也不敢貿然衝擊重兵設防的臺壁大營,既然打定了以時間換空間的持久戰,他就要等到一個後燕軍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有利戰機。直到有一日,任臻接到戰書,卻是慕容垂親筆,請與一戰。 同為一國之君,又實有叔侄之名,任臻不敢大意,披掛齊整,縱馬揮軍前進,至漳河邊他攬轡舉目而望,但見對岸的後燕軍步騎萬千、扯地連天,馬蹄縱踏間掠起了半空高的飛揚塵土,烏壓壓的一眼看不見盡頭。唯有居首的一面鎏金大纛下,眾將團團簇擁著中間一人,金盔金甲,赫然便是後燕成武皇帝慕容垂了。 任臻沉思片刻,忽然招來偵騎,命其察探後燕全軍動向,不一會兒斥候回報——慕容垂的中軍嚴陣以待的同時,遼西王慕容農率龍城軍向西南方向進發。 西南?軹縣?任臻恍然大悟又隨即驚出了一身冷汗——謝玄的一萬北府軍就駐紮在沙亭西南的軹縣!慕容垂是派他的得力幹將慕容農繞道河南,先打謝玄一個措手不及,而後再從軹縣北上,自後方包抄臺壁大營,與正面戰場的慕容垂所部夾擊破陣!他急忙撥馬回營,點齊兩萬人馬,便要離開大營,親自帶兵南下。 未出轅門便被兀烈一把攔住:“皇上即便疑心慕容垂暗度陳倉要襲軹縣,也不必親去,還帶走兩萬精兵——萬一慕容垂此刻來攻——” 任臻一扯馬韁,篤定道:“慕容垂故佈疑陣罷了。他之前按兵不動,如今又故意隔河列陣,炫耀軍威,甚至還讓人馬踩出大片煙塵造成兵強馬壯躍躍欲戰的假象都是為了掩護慕容農南下!朕賭慕容垂意在軹縣,暫不至攻打臺壁!” 兀烈聽其句句在理,卻又著實不敢就此放他親去——當他更知道,事關謝玄,只怕這位本來就我行我素一往而前的皇帝便更無法冷眼旁觀置身事外了。 慕容垂一直等在軍營之後並未露面,任由他的替身帶著全副武裝明火執仗地在漳水東岸耀武揚威,很快偵騎送來第一封戰報—— “報!慕容衝點齊兩萬兵馬出臺壁大營!” 慕容垂不為所動,閉目養神。 “報!慕容衝帶兵朝軹縣方向急行!” 慕容垂還是不為所動,閉目養神。 “報!慕容衝部全軍已過長子,繼續南下!” 慕容垂睜開雙眼,霍然起身,天子劍猛地出鞘,錚然作響:“鳳已離巢,破之何難!擊鼓傳令!三軍變陣,搶渡漳水,強攻臺壁!” 云云兵法本就是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慕容衝,你道朕是虛張聲勢意在局外,朕偏就聲東擊西反向行之——臺壁大營,你保不住了! 慕容垂全軍壓境,臺壁城岌岌可危,任臻這才驚覺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慌忙率領南下部隊北迴救援。慕容垂一面在臺壁之南擺開陣勢,以逸待勞,一面卻暗命慕容農率軍埋伏於漳河澗下。雙方主力在潞川至臺壁一線爆發決戰,血戰正酣,慕容垂中軍忽亂,陣勢頓時鬆動,開始向漳河撤去,任臻急解臺壁之圍,只當慕容垂軍中病發,親自指揮部卒奮勇追擊,誰知正中慕容垂的伏兵之計,被從旁殺出的慕容農部截斷首尾,西燕軍猝不及防之下亂做一團,進退維谷,在自相踐踏之間,死傷無數,漳水為之不流。任臻在虎賁營的拼死護衛之下突圍而出,收拾殘部,退守長子,臺壁淪陷——是役也,慕容垂得屯糧數千石,俘虜上萬人,大獲全勝,史稱“臺壁之戰”。 訊息傳出,天下震驚。遠在漠北的拓跋珪一目十行地看罷戰報,緩緩地揉做一團,面色鐵青。 沮渠蒙遜一扯嘴角,涼涼地道:“大將軍,你家皇帝兵敗如山,困坐愁城,當如何是好?” 一旁的叔孫普洛生怕這位主兒頭腦一發熱,做出什麼“救主扶危”的義舉,忙道:“大帥,北線戰事我們已有了全盤計劃,最後關頭萬不可橫生枝節啊!” 原來後燕軍隊傾國而上,出塞迎敵,兵多將廣,打前鋒的又是虎將慕容麟,聲勢不可謂不壯。拓跋珪採取戰略轉移、誘敵深入之計,且打且退,自雲中一路退往朔方,吸引慕容寶帶軍沿著黃河縱深追擊近千里,戰線綿長之下,補給已大大不力了。與此同時,派大將賀蘭雋率精騎一萬東渡黃河,繞到後燕軍隊背後,截斷塞上通中山、鄴城之路,徹底斷絕了他們與慕容垂之間的通訊聯絡——慕容垂因別有盤算未曾親徵漠北,但對初挑大樑的慕容寶卻不甚放心,三五不時就要他們彙報軍情做出批示,兩地信使往來不絕。所以後燕軍隊開始的幾場勝戰與作戰方針實際上都出自慕容垂之手。 然而如今後燕軍深入漠北,又被拓跋珪切斷了與國內的聯絡,統帥慕容寶不僅不知道拓跋軍在黃河對岸的動向,也完全失去了慕容垂的軍事指示和起居近況。如今與拓跋軍對峙黃河僵持不下,進而不得、退而不捨,後燕軍隊數月以來積累的銳氣逐漸消散,軍中開始瀰漫起一種彷徨猶豫的情緒。 只要這攻心戰越演越烈,再待得數月,黃河冰封,他們便可輕騎過河,勢如破竹地發動反擊決戰,怎能此刻罷手? 拓跋珪冷冷地掃了叔孫普洛一眼,陰沉沉地一語不發,卻還是蒙遜哈哈一笑:“大將軍,你現在該煩惱的不應是救與不救的問題吧?”他抬眼望向拓跋珪,鷹眸之中戾光忽閃:“就算你有心救駕,只要你一率軍南下入關,長安方面便決不會任你長驅直入,必定重兵以待,一旦這時候鬧起內訌,困在長子的皇帝陛下只會更加危險。”頓了頓,他又輕聲道:“坐鎮長安的尚書令姚嵩是何等樣人,我比你們都清楚——他在謀劃算計之時,對人狠,對自己更狠。” “慕容永!”姚嵩氣急敗壞地衝下御階,展開雙臂攔住剛剛自益州班師的西燕上將慕容永,“慕容垂新勝之下氣勢如虹,你的驍騎軍疲師剛回,不加休整又趕往臺壁,這是去送死!而且拓跋珪在漠北與慕容寶開戰,若見關中空虛,難保那狼崽子不會趁機揮師入關!” 慕容永徵塵滿面,鬢角斑白,通紅的雙眼裡俱是疲憊憂懼。他啞聲道:“子峻,我要去救他。” “你不能去!”姚嵩厲聲道,“他把國都交給我,他說過有我在長安便萬無一失,他說的出我便擔得起更做的到!哪怕他身陷重圍我也不能孤注一擲,拿煌煌長安,帝國安危去賭!” 慕容永愣住,看著姚嵩渾身顫抖地淚流滿面——這個談笑間謀算天下的男人,此時心中之痛並不亞於他。良久之後,慕容永長聲一嘆,輕輕搭住姚嵩的肩膀:“子峻,我們都必須冷靜下來。任臻手邊還有兵馬,尚可支援一時,我們。。。向苻堅求救,待他派西涼軍入關,拱衛長安 ,我再率援軍啟程。” 姚嵩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狼狽地抹去頰上水漬,點了點頭——他本不想再招惹苻堅,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上策了。心裡卻恨得牙癢癢:若非為了馳援謝玄,任臻何至如此輕率中計?! 注1:終於寫到“叩囊底智”和“臺壁之戰”了。這是歷史上慕容垂滅西燕的經典戰役,當然當時的西燕軍的統帥已是弒君自立的慕容永了,其實後燕那時候窮兵黷武連年徵戰,並不適合再興師動眾攻打西燕,但慕容垂打心眼裡看不起旁支出身的野小子慕容永,牛逼哄哄地宣稱“吾雖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終不留此賊以遺子孫也。”這邊當然得略做修改~但是縱觀整個臺壁之戰,慕容垂的戰術非常精彩,慕容永在無法克服對慕容垂的先天恐懼的情況下被他騙地疲於奔命隨後又誤中伏兵,敗逃途中身邊的將領又一一背叛離開,最後身死國滅,後燕很快收復山西全境——可見慕容垂在那時鮮卑人心目中的地位。 當然,那是歷史,咱是架空——任臻就算是頂著主角光環也不能太好命地每戰必勝,何況對手還是慕容垂,於是乎我就把叔明的這場敗戰安到他身上了。

132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姚嵩啪地一聲將奏章扣在案上,怒道:“拓跋珪越來越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他區區一個藩鎮居然敢先斬後奏,率先向整個後燕國挑戰!”

任臻自然知道姚嵩為何不快——慕容永的兵馬還在秦嶺西南的巴山蜀水未及撤回——這可是西燕帝國的精銳主力。而拓跋珪為報家園被毀之仇膽敢悍然宣戰,就意味著經過這麼些年的不斷擴張四處征伐,他手中的總兵力幾乎可以與整個燕國分庭抗禮了。雖說當年拓跋珪入京請罪,任臻調他鎮守北疆,防備後燕,實際上已是默許他割據草原恢復故國了,但一直矢志橫掃**天下一統的姚嵩怎會甘心嚥下這口氣?

“如今。。。拓跋軍已成了與後燕決戰的主力部隊了。”任臻嘆了口氣,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調慕容永的驕騎軍速回關中。只怕慕容垂不會只出一路兵馬應付拓跋珪,須防他進軍關中。”

“你還是要支援拓跋珪提早打這一場生死之戰。”姚嵩橫了他一眼,任臻苦笑道:“兩燕之戰遲早爆發,而且不能同五年前一樣靡費軍餉草草了事,我總不能對自己人袖手旁觀吧?而且現在就算我們退,慕容垂只怕也不肯退了。”

姚嵩冷冷一哼,也知道任臻所言非虛,後燕外交失敗就一直厲兵秣馬積極備戰,誰都沒有報一絲和平共處的妄想——兩個慕容,只能有一個嫡傳正朔。他忽然掃了任臻一眼道:“戰事一起,按照盟約,東晉也須派兵過江北上,進攻後燕在河南的領土,屆時那位‘言公子’想必可以離開建康這是非之地,重掌兵權了吧?”

任臻尷尬地一笑,其實他一回長安就立即派遣使者前往東晉,名義是追究烏衣營統領將軍庾楷對燕使狂妄不敬之過。事已至此人去巢空,司馬元顯無奈之下也不想川蜀再出什麼亂子而影響他“收復失地恢復帝室”的掣天大功,果然不敢得罪西燕,便只得將庾楷問罪貶官,連帶著謝玄與其他明刀明槍公然對抗的罪名都一下子變成了維護兩國邦交的無奈之舉,先前幾乎等同聚眾叛國的罪名一下子消弭無形。只剩下一樁符宏投毒之事卻被司馬元顯死咬不放,就連甦醒過來的安帝在王皇后的陪同下親自向司馬元顯求情,卻也被司馬元顯以謝玄“舉薦符宏入宮伴駕在先,看管不力致人逃脫在後”為由一概駁回,硬是將人牽連在內,扣在建康不放。

在建康混了那麼久,任臻可知道司馬元顯那點齷齷齪齪的破心思了,原本還覺得這樣也好,司馬元顯再為爭權也不至對謝玄下狠手;如今怎麼想怎麼不待見,司馬元顯那幫工於心計沒有下限的,難保不會對人使出什麼醃臢手段來。如今若是戰火重燃,謝玄勢必要回鎮京口指揮北府的,不就可以順勢脫離虎口了?

他此時滿心裡只望謝玄不要再因當初救他而被連累至今,倒真沒什麼旁的念頭,此刻見姚嵩眼神中帶著七分戲謔三分氣惱,心裡一動,忽然伸手將人拉進自己懷裡,抱了個穩穩當當:“幫咱們打慕容垂,不讓謝玄出馬,難道讓司馬郎君自個兒上場?他打戰選將跟都選妃似的,他願意我還不不願意呢~”姚嵩撲哧一笑,隨即見任臻正深深地望著他,不由羞惱地反手一推,意欲掙脫,嘴裡道:“你能強他幾分?還不放手~”

誰知任臻鐵鉗似地就不鬆手,箍地緊緊地,還是一個勁兒地痴痴看他,末了忽然低聲道:“子峻,我知你先前是真地惱我,只是強忍著不說,我看的出來你心裡不好受——你身子不好,有什麼心事千萬別悶著,就是氣我罵我揍我都使得,就是別慪壞了自己。”姚嵩愣了一下,沒想到任臻會主動提起這茬兒。任臻則低下頭來,抵上他光潔的額頭,呼吸交纏,休慼與共:“子峻,任臻是個大混蛋,從來只會惹你生氣,你可還願意愛這混蛋一生一世?”姚嵩垂下眼瞼,蝶翅一般的睫毛掃過任臻的鼻樑,他低咳一聲,忽而抬手在任臻肩上重重一捶,任臻一聲悶哼,還是生生受了,當他再度揚起手來之時,卻被任臻一把攥住,攏在手心反覆摩梭,姚嵩抬起頭,卻正好迎上他壓下的雙唇,如一張天羅地網嚴嚴實實地覆下,他已無處可逃。

任臻耐心地在他的唇上柔柔吮舔,細細描繪,極致纏綿溫存卻毫無情、欲之色,姚嵩忍了半晌,終於還是遲遲疑疑地微啟雙唇,任人長驅直入席捲一切。

任臻壓著他輕輕倒向床榻,鬆開唇後,右手還緊捉著姚嵩的手腕不放:“。。。都開春了,怎麼還是這般手腳冰涼?往年不至如此啊。。。”

姚嵩忙一把抽回手來,攏在袖中,隨即咬住下唇,含怨帶嗔地瞪向他:“孤零零呆在未央宮大半年,你叫我怎生火熱地起來?”

任臻聽他如此風情的埋怨,不由地又笑了,他低頭見姚嵩面泛桃花眼含秋水,當真是令人魂授色予,忍不住又含住他的唇珠啄了一啄,將人摟地死緊,蹭著他的脖子無意識地呢喃道:“子峻,寶貝兒,你要好好地陪我一生一世,咱說好了的。。。”

情思噬骨,姚嵩瞳仁微縮,頓覺得心口一陣劇痛。他勉強定了定神,撫向任臻的長髮,輕聲一笑:“只怕要陪你一生一世的人太多。。。”任臻抬起頭來,捕捉他的雙唇,將那未盡的話悉數堵在喉間。

不日,燕帝慕容衝加封拓跋珪為“龍驤大將軍”,並南征大元帥,正式向後燕下達戰書,拓跋珪隨即聯合漠北漠南各個臣服於他的部落,於盛樂廢墟歃血為盟,發動聯軍十萬,率先自平城南下,進軍中山。出乎意料的是,後燕成武皇帝慕容垂面對來勢洶洶矢志報仇的拓跋珪大軍,並沒有親自應戰,而是正式任命太子慕容寶為主帥,趙王慕容麟為副帥,將鮮卑步騎八萬自馬邑出塞迎敵;範陽王慕容德則率殿後部隊一萬,負責押送糧草等後勤工作。

慕容垂輕視拓跋珪後生晚輩所以不屑迎戰?姚嵩輕一搖頭:“慕容垂知己知彼方百戰百勝,不可能如此驕橫——只有一個可能,他無法出戰!”

任臻心裡一動:“慕容垂病重?”可若果真如此,中山必定大亂,他們安插在敵都的眼線怎會毫無訊息傳來?姚嵩則篤定道:“後燕看似人才濟濟大國泱泱,實則派系林立,各有盤算,整個國家的安危興亡全系慕容垂一人,慕容垂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就一定會封鎖自己病重的訊息以穩定人心——所以,慕容垂不是不想戰,而是不能戰!”

任臻大步流星地走到沙盤前,枯眉凝思半晌,忽然拍案道:“燕軍精銳已悉數被慕容寶帶往漠北,其他地方的軍備想必就相對薄弱,東晉北府軍已依約過江攻打河南,既如此,我便同時發兵,進攻河北直取鄴城!只要鄴城一下,後燕的賦稅富庶之地便悉在我手,便等於斷其後路,屆時再與河南的晉軍合兵一處,北上夾攻中山!”

鄴城乃前燕故都,這麼多年來都落在並非嫡系的慕容垂手中,若能一舉奪回,自然可在聲勢上壓過敵人。可也正因如此,後燕防守鄴城的兵馬也絕不在少數。姚嵩顰眉道:“鄴城乃後燕副都,守將乃遼西王慕容農,在慕容垂諸子中也算一等一的將才,咱們的主力部隊還沒撤回關中,誰能遠徵河北?”

“就是因為現在叔明的驕騎軍還沒回來——就算回來,驕騎軍勞師遠徵總也要休整一番,才堪作戰,所以慕容垂才更斷定我們沒有餘力此時在中路對他們宣戰——我要的就是他放鬆戒備的一刻!”

“你。。。你要親徵?”姚嵩愣了一下,這計策確然膽大妄為卻不失出奇制勝之處,只是一想到任臻又要帶兵出關,他便直覺地想要反對,“你說事不宜遲兵貴神速,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才剛剛開春,各地徵集的軍糧還未及彙總過來,如何調配大軍?”

任臻道:“你的均田制在境內已推行數年,東征途中各個郡縣各個塢堡皆存有餘糧,我行軍途中可一併籌措,又有何難?戰機轉瞬即逝,待叔明還軍關中,慕容垂必也做好了準備,再打就更添難度了。”

姚嵩往日運籌帷幄也是從不因循守舊,一貫奇招迭出,此時卻不知怎的心煩意亂,總覺得過於冒險,但他更知道任臻的性子是拘不住的——天下有哪一個皇帝,龍椅都沒坐幾天,成日裡南征百戰,東行西遊的?

似猜出了姚嵩的心意,任臻忽而握住了他的雙手:“子峻,因為有你,我才敢放手一搏;只要有你,長安便萬無一失。此役至關重要,若能得勝,中原一統,十年之內便不起干戈——所以我想速戰速決,此後便可常伴左右不再分離,可好?”

姚嵩怔了一怔,首先想到的便是——難道任臻只想統一中原而止步長江,不欲揮師南下,收復江東?又或者說,至少是不願在那個人還在晉為將的時候,與他兵戎相見?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姚嵩微微一笑,點下頭去:“好。”

任臻雷厲風行,點兵五萬出函谷,沿黃河東徵後燕,一路上攻城拔寨,勢如破竹,不出三月,原屬後燕的晉城、長子、潞川相繼告急,西燕軍隊挺進漳水,與鄴城隔河相望。

與此同時,東晉軍隊也過江北上,由彭城、京口兩路出擊,先後攻佔河南滑臺、南陽,許昌城守將不戰而降,東晉兩路大軍會師許昌,稍事整頓,即進軍洛陽。

當是時,除了北路軍拓跋珪的十萬兵馬與慕容寶的八萬步騎廝殺雲中戰局不明之外,後燕國山西河南一帶大片領土相繼淪陷,慕容垂出生入死打下來的偌大一個後燕國,已然狼煙處處,千瘡百孔。

就在所有人都誤以為慕容垂當真病入膏肓無法顧及國事之際,鄴城城門大開,三萬龍城精騎遮天蔽日一般雄赳赳氣昂昂地開赴前線,與西燕軍隊隔漳水列陣而峙,統帥三軍的正是本應臥床不起的後燕開國皇帝慕容垂!

一時眾將皆驚且懼,原來慕容垂這些時日的隱忍,皆是為了調遼東龍城軍入中原參戰——任臻做了這麼些年慕容燕國的皇帝,從無數典籍上看到過龍城軍的威名,自然知道這支發祥於白山黑水間的彪悍軍隊——當年慕容氏不過是鮮卑族棲息在龍城這個彈丸之地的一個小小部落,就靠著三千龍城衛血戰經年,最終一統遼東揮師南下,佔據了半個中原建立了前燕帝國。所以後來的歷代燕帝皆以龍城為“龍興之地”,更是大大擴張了龍城衛的編制,千錘百煉之下的龍城軍也長期駐守遼東,算是為忙於中原爭霸的燕國留一條後路——前秦滅燕之時,若非當時的皇帝、慕容衝的皇兄慕容暐舉措失當,調龍城軍東徵高句麗,造成後繼無力退守無路,只怕前燕並不會那麼輕易就被苻堅吞併。

慕容垂當然不是亡國之君慕容儁。

任臻也從沒天真地以為慕容垂會坐以待斃,放任他們長驅直入。

兩軍前鋒稍有接觸,西燕軍隊就體會到了龍城軍的強悍戰力,再加上他們的統帥乃是鮮卑的不敗戰神慕容垂,西燕軍不敵,任臻鳴金收兵,率部退至漳河以西。

這是西燕軍隊主動出擊以來,任臻的第一場敗績。

此役敗而未潰,本無傷大局,然而任臻巡視軍營,卻發現士氣低落軍心渙散,一改往日果銳——蓋因燕軍上下對慕容垂與龍城兵的畏懼與忌憚與生俱來,如此先入為主,焉能翻敗為勝?任臻只能一面整肅軍隊,一面率部繼續後撤三十里,屯軍臺壁,築圍牆、廣積糧,護以精兵,以為持久之戰。

東晉方面也立刻注意到了這個轉捩點,主帥謝玄立即停止進攻洛陽,轉道北上,駐軍軹縣,此地雖小,卻是晉豫冀三省通衢之地,乃是進可攻退可守的一處絕佳隘口,也在無形之中壯大了紮營晉南的西燕軍隊的聲勢,同時對駐紮於漳河東岸的慕容垂增加了威懾之力。

為提高士氣振奮軍心,任臻三五不時地派小部渡河,滋擾宣傳,聲稱自己才是承繼燕國的正出嫡系,“吳王慕容垂乃是僭越稱帝,望鮮卑子民撥亂反正棄暗投明”云云,然而如此月餘,後燕軍隊紋絲不亂,嚴陣以待。在歎服慕容垂治軍馭下之餘,任臻自己也知道他的宣傳攻勢還是比不上慕容垂的不敗傳說與龍城軍的赫赫威名對己方的壓力,最好的攻心之策其實是祭出傳國玉璽——“慕容衝”不僅是燕國帝胤正統,更是天下共主明君,如此一來,敵我聲勢必定逆轉,他便可一鼓作氣突破漳水挺進鄴城了。

然而任臻猶豫再三,還是沒有丟擲這個殺手鐧——他顧及的是他的盟友——東晉自詡天朝上國,偏安江南多年便也罷了,若連傳國玉璽都落入“胡人”之手,還昭告天下,自然大傷顏面,就連謝玄心中也只怕會因此更加不快。

慕容垂將手中的檄文一把擲地,忍不住重咳數聲,左右親隨忙奉上茶湯,慕容農親自送到慕容垂面前,他知道父皇最忌諱的就是西邊那位自詡嫡出正朔,十餘年前被困在長安的前燕末代皇帝慕容暐親口承認的皇太弟,自己即位稱帝,再怎麼說都不如他來的名正言順。因而便小心翼翼地勸道:“父皇英明神武,運籌帷幄,一擊便大挫敵軍銳氣,慕容衝那小子龜縮於臺壁不出,就會寫些胡說八道的話蠱惑人心,此等雕蟲小技焉能撼我軍威?”慕容垂一面掩嘴咳嗽一面擺了擺手,慕容農等將一發噤了聲。

龜縮臺壁,懼戰不出?慕容垂心知肚明,慕容衝暫退絕非只為了當日的一場小敗,而是要穩紮穩打徐徐圖之,要和他這麼個向天借命的老人打持久戰!他本想借慕容衝一路連勝後急於求成的驕橫心態,在他壓上主力強攻漳河之際半渡破之,一舉擊潰御駕親徵的西燕皇帝,則三路大軍夾攻後燕的困局或可解之,誰知慕容衝竟不冒進不衝動不上這個當!他轉動渾濁的眼珠,忽然看向一直隱在人後一言不發的幼子慕容熙:“熙兒。。。你說,若我軍轉攻軹縣的東晉軍隊,慕容衝當真會立即分兵相救?”

慕容熙排眾而出,微微勾起唇角:“不止分兵,兒臣篤定燕帝會親自率軍離開臺壁,援救謝玄。”

“無稽之談。”遼西王慕容農當即嗤之以鼻——他倒非太子慕容寶一黨,只是素來知道自己這異母弟弟除了風花雪月對軍政大事一概不理,怎說的出什麼高見,“西燕東晉雖因益州之事而結盟,但聯軍分屬兩國,互相提防或許有之,豈有棄自己大營於不顧傾囊而援的道理?”

慕容熙並不搭腔,只是抬眼看向在座唯一能最終決策的慕容垂。

良久之後,慕容垂緩緩開口道:“依熙兒所言,農兒率龍城軍一部轉向軹縣,佯攻謝玄的北府軍,朕則率餘部直取臺壁!”

慕容農大驚:“父皇,此舉未免太過冒險——臺壁駐有西燕虎賁軍的五萬精兵,萬一慕容衝沒有上當分兵援救謝玄,您就會身陷重圍——”

慕容垂一抬手,拄著天子劍沉沉站起:“兵法有云,置諸死地而後生。朕雖老,叩囊底智,竭以取之,終不留此禍以遺子孫也!”(注1)

任臻坐鎮臺壁大營,表面上按兵不動,實則嚴密監視對岸駐守沙亭的慕容垂所部,無論前鋒大軍慕容農如何挑釁,任臻皆嚴防死守,概不出戰——他篤定慕容農也不敢貿然衝擊重兵設防的臺壁大營,既然打定了以時間換空間的持久戰,他就要等到一個後燕軍隊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有利戰機。直到有一日,任臻接到戰書,卻是慕容垂親筆,請與一戰。

同為一國之君,又實有叔侄之名,任臻不敢大意,披掛齊整,縱馬揮軍前進,至漳河邊他攬轡舉目而望,但見對岸的後燕軍步騎萬千、扯地連天,馬蹄縱踏間掠起了半空高的飛揚塵土,烏壓壓的一眼看不見盡頭。唯有居首的一面鎏金大纛下,眾將團團簇擁著中間一人,金盔金甲,赫然便是後燕成武皇帝慕容垂了。

任臻沉思片刻,忽然招來偵騎,命其察探後燕全軍動向,不一會兒斥候回報——慕容垂的中軍嚴陣以待的同時,遼西王慕容農率龍城軍向西南方向進發。

西南?軹縣?任臻恍然大悟又隨即驚出了一身冷汗——謝玄的一萬北府軍就駐紮在沙亭西南的軹縣!慕容垂是派他的得力幹將慕容農繞道河南,先打謝玄一個措手不及,而後再從軹縣北上,自後方包抄臺壁大營,與正面戰場的慕容垂所部夾擊破陣!他急忙撥馬回營,點齊兩萬人馬,便要離開大營,親自帶兵南下。

未出轅門便被兀烈一把攔住:“皇上即便疑心慕容垂暗度陳倉要襲軹縣,也不必親去,還帶走兩萬精兵——萬一慕容垂此刻來攻——”

任臻一扯馬韁,篤定道:“慕容垂故佈疑陣罷了。他之前按兵不動,如今又故意隔河列陣,炫耀軍威,甚至還讓人馬踩出大片煙塵造成兵強馬壯躍躍欲戰的假象都是為了掩護慕容農南下!朕賭慕容垂意在軹縣,暫不至攻打臺壁!”

兀烈聽其句句在理,卻又著實不敢就此放他親去——當他更知道,事關謝玄,只怕這位本來就我行我素一往而前的皇帝便更無法冷眼旁觀置身事外了。

慕容垂一直等在軍營之後並未露面,任由他的替身帶著全副武裝明火執仗地在漳水東岸耀武揚威,很快偵騎送來第一封戰報——

“報!慕容衝點齊兩萬兵馬出臺壁大營!”

慕容垂不為所動,閉目養神。

“報!慕容衝帶兵朝軹縣方向急行!”

慕容垂還是不為所動,閉目養神。

“報!慕容衝部全軍已過長子,繼續南下!”

慕容垂睜開雙眼,霍然起身,天子劍猛地出鞘,錚然作響:“鳳已離巢,破之何難!擊鼓傳令!三軍變陣,搶渡漳水,強攻臺壁!”

云云兵法本就是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慕容衝,你道朕是虛張聲勢意在局外,朕偏就聲東擊西反向行之——臺壁大營,你保不住了!

慕容垂全軍壓境,臺壁城岌岌可危,任臻這才驚覺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慌忙率領南下部隊北迴救援。慕容垂一面在臺壁之南擺開陣勢,以逸待勞,一面卻暗命慕容農率軍埋伏於漳河澗下。雙方主力在潞川至臺壁一線爆發決戰,血戰正酣,慕容垂中軍忽亂,陣勢頓時鬆動,開始向漳河撤去,任臻急解臺壁之圍,只當慕容垂軍中病發,親自指揮部卒奮勇追擊,誰知正中慕容垂的伏兵之計,被從旁殺出的慕容農部截斷首尾,西燕軍猝不及防之下亂做一團,進退維谷,在自相踐踏之間,死傷無數,漳水為之不流。任臻在虎賁營的拼死護衛之下突圍而出,收拾殘部,退守長子,臺壁淪陷——是役也,慕容垂得屯糧數千石,俘虜上萬人,大獲全勝,史稱“臺壁之戰”。

訊息傳出,天下震驚。遠在漠北的拓跋珪一目十行地看罷戰報,緩緩地揉做一團,面色鐵青。

沮渠蒙遜一扯嘴角,涼涼地道:“大將軍,你家皇帝兵敗如山,困坐愁城,當如何是好?”

一旁的叔孫普洛生怕這位主兒頭腦一發熱,做出什麼“救主扶危”的義舉,忙道:“大帥,北線戰事我們已有了全盤計劃,最後關頭萬不可橫生枝節啊!”

原來後燕軍隊傾國而上,出塞迎敵,兵多將廣,打前鋒的又是虎將慕容麟,聲勢不可謂不壯。拓跋珪採取戰略轉移、誘敵深入之計,且打且退,自雲中一路退往朔方,吸引慕容寶帶軍沿著黃河縱深追擊近千里,戰線綿長之下,補給已大大不力了。與此同時,派大將賀蘭雋率精騎一萬東渡黃河,繞到後燕軍隊背後,截斷塞上通中山、鄴城之路,徹底斷絕了他們與慕容垂之間的通訊聯絡——慕容垂因別有盤算未曾親徵漠北,但對初挑大樑的慕容寶卻不甚放心,三五不時就要他們彙報軍情做出批示,兩地信使往來不絕。所以後燕軍隊開始的幾場勝戰與作戰方針實際上都出自慕容垂之手。

然而如今後燕軍深入漠北,又被拓跋珪切斷了與國內的聯絡,統帥慕容寶不僅不知道拓跋軍在黃河對岸的動向,也完全失去了慕容垂的軍事指示和起居近況。如今與拓跋軍對峙黃河僵持不下,進而不得、退而不捨,後燕軍隊數月以來積累的銳氣逐漸消散,軍中開始瀰漫起一種彷徨猶豫的情緒。

只要這攻心戰越演越烈,再待得數月,黃河冰封,他們便可輕騎過河,勢如破竹地發動反擊決戰,怎能此刻罷手?

拓跋珪冷冷地掃了叔孫普洛一眼,陰沉沉地一語不發,卻還是蒙遜哈哈一笑:“大將軍,你現在該煩惱的不應是救與不救的問題吧?”他抬眼望向拓跋珪,鷹眸之中戾光忽閃:“就算你有心救駕,只要你一率軍南下入關,長安方面便決不會任你長驅直入,必定重兵以待,一旦這時候鬧起內訌,困在長子的皇帝陛下只會更加危險。”頓了頓,他又輕聲道:“坐鎮長安的尚書令姚嵩是何等樣人,我比你們都清楚——他在謀劃算計之時,對人狠,對自己更狠。”

“慕容永!”姚嵩氣急敗壞地衝下御階,展開雙臂攔住剛剛自益州班師的西燕上將慕容永,“慕容垂新勝之下氣勢如虹,你的驍騎軍疲師剛回,不加休整又趕往臺壁,這是去送死!而且拓跋珪在漠北與慕容寶開戰,若見關中空虛,難保那狼崽子不會趁機揮師入關!”

慕容永徵塵滿面,鬢角斑白,通紅的雙眼裡俱是疲憊憂懼。他啞聲道:“子峻,我要去救他。”

“你不能去!”姚嵩厲聲道,“他把國都交給我,他說過有我在長安便萬無一失,他說的出我便擔得起更做的到!哪怕他身陷重圍我也不能孤注一擲,拿煌煌長安,帝國安危去賭!”

慕容永愣住,看著姚嵩渾身顫抖地淚流滿面——這個談笑間謀算天下的男人,此時心中之痛並不亞於他。良久之後,慕容永長聲一嘆,輕輕搭住姚嵩的肩膀:“子峻,我們都必須冷靜下來。任臻手邊還有兵馬,尚可支援一時,我們。。。向苻堅求救,待他派西涼軍入關,拱衛長安 ,我再率援軍啟程。”

姚嵩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狼狽地抹去頰上水漬,點了點頭——他本不想再招惹苻堅,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上策了。心裡卻恨得牙癢癢:若非為了馳援謝玄,任臻何至如此輕率中計?!

注1:終於寫到“叩囊底智”和“臺壁之戰”了。這是歷史上慕容垂滅西燕的經典戰役,當然當時的西燕軍的統帥已是弒君自立的慕容永了,其實後燕那時候窮兵黷武連年徵戰,並不適合再興師動眾攻打西燕,但慕容垂打心眼裡看不起旁支出身的野小子慕容永,牛逼哄哄地宣稱“吾雖老,叩囊底智,足以取之,終不留此賊以遺子孫也。”這邊當然得略做修改~但是縱觀整個臺壁之戰,慕容垂的戰術非常精彩,慕容永在無法克服對慕容垂的先天恐懼的情況下被他騙地疲於奔命隨後又誤中伏兵,敗逃途中身邊的將領又一一背叛離開,最後身死國滅,後燕很快收復山西全境——可見慕容垂在那時鮮卑人心目中的地位。

當然,那是歷史,咱是架空——任臻就算是頂著主角光環也不能太好命地每戰必勝,何況對手還是慕容垂,於是乎我就把叔明的這場敗戰安到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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