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第四卷 函谷蕭風 完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226·2026/3/26

142第四卷 函谷蕭風 完 第一百四十章 黃河未凍,拓跋珪怎麼會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出現在函谷關! 姚嵩渾身劇顫,險些載下馬去,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慌幾乎將他擊潰——他中計了!沮渠蒙遜並非真去西涼,而是自為香餌,專為釣他這頭大魚,所圖的正是函谷天險! 方才倉皇撤退的沮渠蒙遜所部亦調轉槍頭殺來,兩軍合攻,恰將燕軍包了餃子。 一派兵荒馬亂刀光劍影之中,副將匆匆殺過亂兵,拍馬趕來,順手將自己的頭盔扣在姚嵩頭上,急道:“姚大人!我們被包圍了!該往哪裡退!”姚嵩茫茫然地抬頭,剛欲開口,斜下里忽然飛出一簇箭矢,擦過他盔上紅纓,直直貫穿副將的頭顱,濺出一泊紅紅白白的腦漿鮮血,悉數潑在姚嵩頭臉之上。 刺鼻的血腥味終於使他徹底清醒過來,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屍山血海、阿鼻地獄。 廝殺慘叫金戈鐵馬之聲不絕於耳,整座崤山戰場如同一鍋血肉模糊的沸粥——全是因為他這個自詡智珠在握的白痴! 從來都是他詭計多端,謀算佈局,卻原來——剃人頭者,人恆剃其頭! 喉中腥甜再也按捺不下,他付在馬背上哇地一口嘔出一灘黑血! “大人!”眾人一搶而上,皆是惶急無措的模樣。 姚嵩死死按住馬鞍不令自己顯出搖搖欲墜的虛弱,他反手一下下地狠狠擦去下巴上綿延的血痕,咬牙道:“揮旗,我軍向大纛靠攏,誓死突圍!” 拓跋珪在精銳親衛的簇擁護衛下,原地勒馬紋絲不動,漠然地注視著千軍萬馬的搏命廝殺——破曉朝陽為這漫山的血色鍍上了一層金光,彷彿殺慘烈戮也成了一樁賞心樂事。 “姚嵩,久違了。”他勾起唇角,平靜地愉悅著:他本以為這天下第一的毒謀士有多麼傳奇,誰知離開長安離開了他,姚嵩也不過一介凡人!會衝動、會上當、會猶豫、會恐懼!當初自己竟然被他壓制了這麼多年,當真可笑! 他早收到線報,姚嵩被驅來函谷之後,便大肆修築戰壕工事積極備戰,卻一直隱忍不發,讓他以為黃河未凍北魏騎兵便無法渡河;又兼戰船不夠,也無法在短期之內大量伐木造船,殊不知他一佔領冀州全境便拆了當年曹操在鄴城修建的銅雀三臺,將木材日以繼夜地火速送到前線,趁著枯水期令魏軍抱木泅渡過河,一夜之間硬是不聲不響地將一萬魏軍在函谷關燕軍的眼皮底下送過了黃河——而與此同時,那自詡聰明絕頂的姚小侯已經出關追擊沮渠蒙遜去了,又如何阻止的及? 魏軍氣勢如虹,直殺到旭日高升,沮渠蒙遜率軍而來,兩軍會師於函谷關前。蒙遜血戰晝夜,面上卻毫無疲倦,反是一臉殺至興奮的洋洋得色:“大帥英明!這姚子峻狡詐陰險,也著了您的道!” 拓跋珪已經登基為王,蒙遜一時口快還照往日稱呼,拓跋珪倒不甚在意似地,只沉聲道:“不。姚軍敗而未退潰而不散,他們至今還沒放棄突圍——蒙遜,不到最後關頭,就不能對這頭狐狸掉以輕心,你忘了當年在蘭門山是如何敗於姚嵩之手了?” 蘭門山一役是沮渠蒙遜一生的轉捩點,他害死自己的兄長奪權成功卻又同時被姚嵩設計,藉機逃脫,以至若干年後立國大業功虧一簣,身敗名裂之餘只能投靠北魏尋求庇護。拓跋珪字字句句皆如鈍刀割肉,沮渠蒙遜眸帶陰沉,狠戾道:“姚嵩早年被我落過毒,苟延至今也不過油燈未枯罷了,何況身處這戰場之上兇險萬分的刀光劍影中——今日一戰我看他還如何逃出生天!” 拓跋珪沒搭理這話,他有自己的主意——他冷眼旁觀等待至今,就為了一戰定乾坤,容不得一絲僥倖與大意——姚嵩不除,何談大業!拓跋珪攬轡舉目,平心靜氣地又觀望了片刻,忽而轉頭傳令魏軍變陣,封鎖燕軍退回函谷關的道路,而欲將姚嵩逼往潼關。 沮渠蒙遜本就奇怪姚嵩如今雖能勉強維持陣型,但只要拓跋珪中軍一出,大肆衝殺,姚嵩必敗無疑,但拓跋珪卻遲遲不肯親自出馬,還把人往潼關隘口驅趕,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他自詡出兵放馬十餘年,卻每每猜不透拓跋珪波橘雲詭的用兵之道。“潼關不比函谷,西燕經營已久,由慕容鍾把守,精兵重衛易守難攻,我軍畢竟只有萬餘,若追著姚嵩直驅潼關,就不怕慕容鍾會出關相援?屆時孤軍深入,進退維谷的,恐怕——”後半截話他嚥了回去,拓跋珪卻冷笑道:“我稱臣西燕整整十二年,還不瞭解這範陽王慕容鐘的秉性?姚嵩若叩關求援,他必定閉門不納,坐視不理!” 慕容鍾原就與拓跋珪交好,當年舉薦其為中郎將也有他的一分功勞,後來拓跋珪每高升一步,必加禮饋之,直至他裂土封王兩人也沒撕破臉,此其一也。 慕容鍾等皇族親貴原本廣廈良田富可敵國,姚嵩當朝後,一紙均田令砍了他們十之七八的利益,又仗著聖寵屢屢向這些親貴開刀立威,慕容鍾又不是慕容永,怎會不恨這曾經大權在握的異族降臣?此其二也。 而拓跋珪自己,曾官拜西燕安東將軍,做了整整三年的潼關守將:關隘內外的每一處塢堡每一座工事每一個陷阱他都瞭如指掌——任臻也正是顧慮這點,才匆忙在潼關以東倉促再修築一道函谷關防線,為的就是防備北魏西來——慕容鍾自然深知厲害關係,見到拓跋珪揮軍而來,只會堅守不出而不敢輕易迎戰,就怕拓跋珪會趁勢破關而入,直驅長安,他擔不起這潑天之責!大敵當前,自保惟重,此其三也。 狼煙烽火之中,拓跋珪一圈一圈地將烏金馬鞭纏上自己的手腕,眼神陰鷙:“是役,姚嵩即便敗了,若讓他突圍得回函谷關,必會想方設法斷我退路!好不容易將他誘出關來,不趕絕逼死這名動天下的毒謀士,又怎對的起我拓跋珪一世英名!” 話音剛落,便是啪地一聲,他金鞭揚展,鞭尾末梢猛地抽上□戰馬,慘嘶哀鳴聲中,明晃晃的箭袖鎧亦隨之震盪不已,在烈日之下泛出一片山河血色。 任臻猛地抬頭,是一片秋風落葉從天而降,正擊中他的眼眶,他信手拈下,心裡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意亂。 有甚可慌亂的?出兵放馬十餘年何等險境不曾遇過?何況自己如今佔盡上風。 自劉裕等將反了劉牢之,原本的北府諸將不願效命劉牢之者亦紛紛改換門庭,任臻不願自己救人之舉被誤會是場侵略,借兵之餘乾脆抬舉劉裕做了主帥,自己從旁遙控。而晉燕聯軍一路連捷,已經包圍建康,朝廷遣使持騶虞幡而來,下詔令劉裕等人解兵自散——魏晉以來,最重騶虞幡,每至內戰危急之時,便用以傳旨止兵,見之者輒慴伏而不敢動。劉裕初掌大權,對此竟也不放在眼中,反將騶虞幡一把擲開:“東海王逾制擅權,欺凌帝室,反跡已彰,便有騶虞幡也是矯詔!”之後更傳檄京師,逼令東海王還政放人,措辭之嚴厲遠甚當日王恭起兵,一時天下為之側目。司馬元顯命劉牢之留守建康,自己則挾持帝后宮眷,匆匆逃往會稽避禍。 任臻冷眼旁觀,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前謝玄麾下的一名小小參軍,其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種種手段,頗有當年拓跋珪的影子。 想到拓跋珪,他便有些沉不住氣了。西燕修築函谷至潼關防線便是針對北魏,但拓跋珪叛燕自立後便一直沒有異動,卻更令人擔憂,他一定要儘快結束南線戰事,回關中去。 任臻招來兀烈,暗中吩咐他派遣使者南下聯絡被招安的廣州刺史孫恩——孫恩上次暫時蟄伏純粹是因為懼怕北府兵鋒,如今東晉內亂,自顧不暇,自己又對其有救命之恩,再煽風點火一番,他必會按捺不住,再次揭竿而起。 屆時司馬元顯腹背受敵,退無可退,只能放人! 至於孫恩舉兵之後會不會使東晉再墮深淵,生靈塗炭,他卻無法顧及了。 會稽城內如今臥虎藏龍濟濟一堂,司馬元顯幾乎把建康朝廷都給搬來此處,所不同者是他派遣出重兵將晉安帝與王皇后給牢牢控制住——他自知這種一觸即發前途未卜的情勢之下,沒什麼比帝后在手更管用的擋箭牌了。 張法順卻急急找到司馬元顯,告知孫恩復叛,不日即將開拔北上的噩耗。司馬元顯本就焦頭爛額,聞言一怒之下一腳踹翻了案旁爐鼎:他自詡擅於權謀,多年以來靠著自己百般手段度過一個一個的難關——剷除異己,中央集權,平定孫恩、王恭之亂。但他一時沒有能力斬草除根,卻沒想到按下葫蘆起了瓢,這些餘孽居然湊在一處又捲土重來! 張法順不敢多說,只勸司馬元顯乾脆遷都會稽:“孫恩當年攻進會稽大肆禍害,此地百姓心有餘辜,屆時必會人心不穩。而我們仰仗的‘樂屬兵’也多是這三吳人氏,一旦有變,後果不堪設想。而劉牢之留守建康,未必不起養寇自重之心,而我等鞭長莫及未必得力,還不如招他來此,一同守城,以定民心。” 司馬元顯望了他一眼:“你是讓本王放棄建康,把長江南北全拱手讓給那些北府叛軍和西燕賊子?!” 張法順惴惴不安地答道:“殿下,此乃壯士斷腕,不得不為,至少能保後方不失,以後再徐徐圖之——” “辦不到!”司馬元顯的偏執倨傲的性子徹底爆發,過去順風順水之時他志得意滿,還勉強沉得住性子,如今一遇逆境便再也偽裝不了,他拍案而起,一掌摔向他曾倚為左膀右臂的智囊臉上,勃然道,“本王乃司馬皇族不世出的英雄,才智不在宣武二帝之下,我已收復益州、罷黜士族,集權在握,將來還要北伐中原一統天下,你現在要我放棄百年國都建康,再次避戰南逃,龜縮在這小小城池中苟延殘喘?!” 張法順搗著紅腫的臉頰,沉默不答——這些話都是當年風光無限之際,司馬元顯被眾星捧月時的恭維,聽地多了,便信以為真。成大事者,能屈能伸,就如劉邦鴻門之恥、韓信□之辱。而這位太過年輕卻已手執牛耳的“侍中相王”,顯然遠沒有這份胸襟氣度。 司馬元顯轟走了張法順,餘怒未消,一陣風似地又刮進了後院——他如今佔了會稽郡守府衙起居,豪華程度較用原先的東海王府是天差地別了,然則他一樣著人收拾出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小院,用來圈禁關押他此生最珍視也最危險的愛人。 青驄見這位閻羅又來此地,臉色一白,剛欲試做攔阻,司馬元顯便已腳不沾地地轟進了房內——此時這咫尺方寸之地已不復往日幽靜,而如秋雨梧桐,一派蕭索。 一片昏沉無邊的黑暗中,謝玄披衣半坐,靜靜地仰頭望著窗外半闕孤月,彷彿視若罔聞,只留給那不速之客一段曖昧模糊的背影。 司馬元顯定了定神,卻還是耐不住一陣陣的心猿意馬——到了此時此地,劉裕孫恩的叛亂,劉牢之的按兵不動,張法順的苦口婆心似乎全都消失了。 連他自己平日偶爾泛起的那一點悔恨也煙消雲散。為了謝玄,值得! 他輕車熟路地翻出一隻兒臂粗的銀燭剛欲點火,謝玄冷淡的聲音便幽幽傳來:“不要掌燈。” 司馬元顯忽然吃吃一笑,方才的煩躁一掃而空,他從善如流地丟下半截銀燭,走到謝玄身邊俯□子,低聲道:“我以為這樣你會好受些。。。” 謝玄不動如山:“不要再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司馬元顯伸手撫向謝玄披散而下的黑髮中,忽然毫無預警地一把扯住,迫近了,一字一句地道:“先生為了他不惜自殘身體,拒服湯藥,對我百般拒絕,就不是下三濫?!”頓了頓他陰森森地接道:“若非我已有疑心,離京之際細加抄檢,還真沒想到你隨身帶著毒藥,日復一日地給自己下毒——難怪我遍請名醫都診不出你是何病症!” 謝玄被迫轉頭,正視著他,末了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拒絕?你有給過我拒絕的權力?先前種種自救也純粹是看不上你這遇事只會抱頭鼠竄的廢物,豈有他哉?” 司馬元顯猛地加大手勁,迫使他仰起頭來,露出那一截修長完美的脖頸,咬牙道:“好,先生既要自討苦吃,我便讓你看看我是不是廢物!” 謝玄渾身乏力被一舉摜倒,神色卻依舊波瀾不興,甚至連嘴角那抹諷意都不改分毫:“我朝為避禍而衣冠南渡,定都建康已介百年,卻出了一個英明神武的大英雄再次舉國南逃,將長江流域拱手讓人,不是廢物是什麼?!” 司馬元顯一掌摔向謝玄,隨即發瘋似地撕開他的衣袍,怒吼道:“都是為了你!謝玄!劉裕不惜開門揖盜與燕軍合作是為你;慕容衝不惜一切用兵江南是為你;而我,走投無路也不肯放手也是為你!” 謝玄無動於衷地舔去唇邊血跡,木然地合上雙眼,唯有再那致命一擊到來之時,他皺了皺眉,嚥下了衝到喉頭的那一聲慘呼,沒有那催情銀燭的迷香,每一分破開血肉的凌遲之痛都是那樣真實——躲了這麼久,終究避不過,他原以為自己會生不如死會屈辱不堪,然而沒有,他心裡空空蕩蕩清清明明,往昔的浮光掠影一一閃現眼前: 謝安說:“吾家芝蘭玉樹,使其生於庭階耳。” 任臻說:“若有朝一日能與你放馬南山,共浮大白——我任臻幸甚何之!” 他如今這般,還能嗎? 能!只要心尚高潔,百折不饒,他便還是謝家寶樹,豈因陷於汙濁泥潭之中便自棄於世? “很疼?”司馬元顯喘息不止征伐不息,尤帶惡意地一咧嘴:“你既不要我的柔情蜜意,要將這場好事視做刑訊,那我又何必憐惜?謝玄,我已經給了你太多的耐心和尊重,是你棄若敝屣!” 謝玄那點神識一直在往昔的崢嶸歲月與曾經的無憂時光中飄飄蕩蕩,至此方才迴歸靈臺,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道:“謝某一生百八十戰,何等重傷沒受過?何況只是被一頭跳牆瘋狗咬上幾口?” 隨著咔嚓一聲,司馬元顯竟使了一個巧勁兒卸了他的下頷,同時狠命地一撞到底,身下泛起了一陣濡溼,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交疊的腿股之間瀰漫開來:“先生說話太不中聽,那還是別再說話的好!你覺得那個慕容衝肯為你衝冠一怒傾國南下,就不是廢物?告訴你,我司馬元顯不會遷都、不會讓步,更不會一輩子躲在會稽——慕容衝得意不了多久,只要他一退兵,我就能騰出手來對付那反覆無常的孫恩,還都建康,你看著吧!” 青驄溜進房內,見了一室慘象也是嚇了一跳,上前探了探謝玄的鼻息,他要哭不哭地道:“謝公子,我給您找大夫去!” 謝玄一直苦捱,並未昏闕,聽到這話便費勁兒地轉過臉來,輕輕一擺左手,讓青驄扶他起身。他單手撐住自己的下顎,卻總是施不得力,只得以目示意青驄助他接駁。 青驄見他面目紅腫,口水橫流,一派慘淡淒涼的光景,也知他不欲人見,只得橫下心來,順著謝玄的手勁用力一合——謝玄忍著痛轉動麻木的舌頭,過了許久,才能正常說話:“我。。。沒事。你可知。。。外面戰事進展。。。如何了?” 青驄含著淚為他擦去腿間狼藉——司馬元顯平日在床上其實並不暴虐,但那點涵養一挨謝玄的邊便會蕩然無存,怎麼折騰怎麼來。既然受了這麼多苦終是不免,為何這謝公子還是不肯認命順從,還要百般刺探打聽? 謝玄靜靜地躺在床上,聽青驄斷斷續續地將蒐集到的情報告知——他知道自己情況在旁人眼中堪稱悽慘,內心卻是無比平靜:既然晉燕聯軍進展順利,鎮守建康的劉牢之也不肯拼命,只怕又起異心。司馬元顯卻這般篤定任臻會退兵而不肯讓步,定必事出有因。難道是與那拓跋珪暗中勾結,要趁關中兵力空虛之際有所圖謀? 不好,若當真如此,任臻多為他羈留江左一日,他的大燕基業便更多一分兇險——但是他對任臻知之甚詳,就算自己肯傳出訊息讓他至此不管,火速回師,只怕任臻也絕不會拋下他半途而廢。 他得想個裡應外合的法子,儘快逃出生天。 不出謝玄所料,王恭起事之時劉牢之陣前倒戈,向司馬元顯投誠之後終於坐上了北府都督之位,人多不忿,離心者眾;而司馬元顯賞賜不斷之下有意不斷削弱他的兵權,逐漸有架空之勢,久而久之劉牢之又起了二心——連名不見經傳的的劉裕都敢趁勢而起反司馬元顯,還得了個忠誠救主的好名聲,聲望水漲船高,而他劉牢之論威權論實力,哪裡不如個區區參軍?! 其子劉敬宣大不同意:“父帥先反王恭而投司馬郎君,如今又欲倒戈起義,而若此事得成,父帥定不甘居於劉裕之下——一人三 反,何以自立?”劉牢之卻以為其子素與司馬元顯交好而對他的勸說不屑一顧,依舊命人聯絡建康城外的義軍,欲共同起事。 劉裕接到劉牢之的信函幾乎是笑出聲來,曾幾何時威名赫赫的江東虎劉牢之已不自覺地與他平起平坐地打起商量來了,而經此一事,劉牢之的威信在北府軍中必會降至谷底,而他就更可扶搖而上了!劉裕滿心想要應承,任臻卻一口拒絕,藉機敲打道:“劉將軍若為軍權威勢考慮,自可將劉牢之納入麾下,然此舉定必激怒司馬元顯,若他再次挾持帝室一退再退,你讓我軍還要追到何時何地?!”劉裕羽翼未豐,沒人保駕他也翻不起這滔天巨浪,因而生怕任臻急於撤軍便不管他,幸虧他是最能委曲求全蟄伏待命的,便立即依從任臻之命,表面上不接受劉牢之的提議而與其對峙於建康,以圖麻痺司馬元顯;任臻則率小股精兵繞道南下,前赴會稽,伺機救人。 於是孫恩劉裕兩線夾擊之下,司馬元顯僵在原地,更是苦不堪言,每天忙地□乏術,只得一道道書信地向北魏求援,以迫燕軍撤退——誰都知曉,此時此刻,拼的就是誰能一口氣撐地過去,誰便是最後的贏家。 然而北魏方面如石沉大海一般,今日江州廬陽又被孫恩軍攻陷,司馬元顯正大發雷霆之際,會稽城忽然畫角聲起,響徹雲霄——是軍情告急! 司馬元顯大吃一驚,會稽深處腹地,毫無先兆之下何來軍情!他夜登城樓,往下俯瞰,頓時傻眼,怔在原地。 夜色濃濃,任臻披戰甲,跨名駒,冷冷地抬頭望著他,身後是披掛整齊的精兵戰陣,扯地連天,一眼望不到盡頭。 任臻一展長槍,朗聲喝道:“司馬元顯,釋放謝玄!” 過了許久,司馬元顯哈哈一笑,扶欄道:“陛下果然英雄多情,不惜以身犯險,悄無聲息地摸到會稽城下——只是本王脾氣不好,最恨有人威脅,大不了同歸於盡玉石俱焚,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任臻冷冷皺眉,長槍頓地,戰鼓聲起,伴隨著千軍萬馬驚天動地一般的呼嘯叱喝與金戈鐵馬之聲,晉軍中稍微膽怯的腿已先軟了。司馬元顯也不禁微退一步,隨即想到自己還有謝玄這一人質在手,又何必懼他!誰知就在此時,張法順忽然匆匆上樓,面如死灰地看了司馬元顯一眼:“大王,後院出事了。。。” 司馬元顯餘怒未消地轉而瞪他:“謝玄?他又怎麼了?發病了?服毒了?”張法順哭喪著道:“是。。。是謝玄劫持了帝后,已到城門!” “不可能!”司馬元顯吃人似地怒吼一聲,“他武功盡失的一個廢人,嚴加看管之下怎麼可能逃出重圍,挾持帝后!” “是青驄做了謝玄的替身!”張法順急道,“待我等發現之時,何無忌已率部分烏衣營的將士救走謝玄衝擊行宮,硬是劫持走了皇帝皇后!” 司馬元顯神色猙獰,俊秀的臉孔已深深扭曲:“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原來他沒喝那些湯藥,原來這些天的示弱全是偽裝!” 謝玄在城門內昂起了頭,隔著未盡的硝煙遙遙望向司馬元顯。他知道一牆之隔,他在等他,然而此時此刻他心如沉水,一絲一毫的波瀾都不敢有。 司馬元顯獰笑道:“先生不是自詡忠臣麼?怎麼為了自己逃命不惜劫持帝后?燕軍兵臨城下,你的靠山來了,你大可讓他們攻城屠城啊,讓你我與晉室江山一齊灰飛煙滅!” 王神愛緩緩地青鸞車內步出,嫋嫋婷婷地站到了謝玄身邊。在眾人的參見聲中她伸手撫向謝玄空蕩蕩的一側衣袖,忽而一扯嘴角:“六哥,小妹最後送你一程。” 謝玄剛欲說話,王神愛忽然投身入懷,搭住他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頸,而掌中赫然多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指間用力,刀刃入肉,滲出絲絲縷縷的紅痕,她望著司馬元顯冷冷一笑“司馬元顯,若本宮一死,你就坐實了逼迫帝后的罪名,再無法挾天子以令諸侯,必成千夫所指的皇室叛逆,身敗名裂!” 司馬元顯與謝玄齊齊震驚住了——王神愛是認真的!她早已生無可戀,為了送謝玄安然出城她可以眼也不眨地自戕而亡! 強敵在外,樂屬軍本就戰力不高,他若公然逼死皇后,當真會喪盡民心,再難東山再起! 王神愛扭頭,深深地看了謝玄,眼神如古井無波——這是他與她第一次在人前相擁,只怕,也是最後一次了,原來,是那樣寬厚而灼熱的胸膛。 她笑了一笑,一道幽靜的女聲在夜空中響起:“皇后有難,三軍卸甲!” 任臻神情緊張地盯著黑黝黝的會稽城門,城內密謀他本就有份籌謀,此刻卻依舊無比緊張。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他不知道,只是在城門沉沉開啟,那道依舊翩然的身影率先映入眼簾之時,他一顆心才從喉嚨口吞回了臟腑之間。 終於。。。他救了人,償了情,不管將來如何,他也再無遺憾——謝玄一步一步地靠近了燕軍陣地,一如往昔的眉目英俊長身玉立,唯有衣袖空空,在秋風中不斷飄蕩。 任臻心中一陣翻江倒海,都是因他之故,謝玄方有此禍——他想,自己此生此世,皆難辭其咎,只怕對面為友都有愧於心,將來世事如棋,怕也各奔東西、無顏再聚——原來,這才是相濡以沫不如相望江湖。 二人遙遙相望,心有靈犀,都知道事已至此,彼此之間,再也回不到往昔了。 任臻定了定神,緩緩地驅策戰馬,向謝玄跨出了一步——無論如何,自己也要先護他平安! 然而就在此時,燕軍陣中忽有一騎風馳電掣般地追來相阻,卻是兀烈滾鞍下馬,一把匍匐在任臻馬前,久久未曾抬頭。 任臻大為驚詫,連聲喝問,兀烈忽然抬頭,已是淚流滿面:“陛下,八百里加急戰報,拓跋珪突襲函谷關,圍剿姚軍三日三夜,姚大人。。。歿了!” 任臻微微一晃,忽然大叫一聲,載下馬來!眾人一哄而上,見他鼻息忽無,面如金紙,俱是嚇地魂飛魄散,兀烈猛掐任臻人中,方才使他緩過氣來,任臻瞠目結舌,顫巍巍地張了張嘴,卻聲嘶力竭地說不出一句話來,末了化做一道泣血慘呼—— 子——峻!!!! 秋風蕭瑟,自函谷來,一夜之間,吹徹江南。 第三卷函谷蕭風完 作者有話要說:第四卷完結~~~週二更新一個平行番外 人人有份 與劇情無關 大家懂的

142第四卷 函谷蕭風 完

第一百四十章

黃河未凍,拓跋珪怎麼會無聲無息地從天而降出現在函谷關!

姚嵩渾身劇顫,險些載下馬去,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慌幾乎將他擊潰——他中計了!沮渠蒙遜並非真去西涼,而是自為香餌,專為釣他這頭大魚,所圖的正是函谷天險!

方才倉皇撤退的沮渠蒙遜所部亦調轉槍頭殺來,兩軍合攻,恰將燕軍包了餃子。

一派兵荒馬亂刀光劍影之中,副將匆匆殺過亂兵,拍馬趕來,順手將自己的頭盔扣在姚嵩頭上,急道:“姚大人!我們被包圍了!該往哪裡退!”姚嵩茫茫然地抬頭,剛欲開口,斜下里忽然飛出一簇箭矢,擦過他盔上紅纓,直直貫穿副將的頭顱,濺出一泊紅紅白白的腦漿鮮血,悉數潑在姚嵩頭臉之上。

刺鼻的血腥味終於使他徹底清醒過來,目瞪口呆地望著眼前的屍山血海、阿鼻地獄。

廝殺慘叫金戈鐵馬之聲不絕於耳,整座崤山戰場如同一鍋血肉模糊的沸粥——全是因為他這個自詡智珠在握的白痴!

從來都是他詭計多端,謀算佈局,卻原來——剃人頭者,人恆剃其頭!

喉中腥甜再也按捺不下,他付在馬背上哇地一口嘔出一灘黑血!

“大人!”眾人一搶而上,皆是惶急無措的模樣。

姚嵩死死按住馬鞍不令自己顯出搖搖欲墜的虛弱,他反手一下下地狠狠擦去下巴上綿延的血痕,咬牙道:“揮旗,我軍向大纛靠攏,誓死突圍!”

拓跋珪在精銳親衛的簇擁護衛下,原地勒馬紋絲不動,漠然地注視著千軍萬馬的搏命廝殺——破曉朝陽為這漫山的血色鍍上了一層金光,彷彿殺慘烈戮也成了一樁賞心樂事。

“姚嵩,久違了。”他勾起唇角,平靜地愉悅著:他本以為這天下第一的毒謀士有多麼傳奇,誰知離開長安離開了他,姚嵩也不過一介凡人!會衝動、會上當、會猶豫、會恐懼!當初自己竟然被他壓制了這麼多年,當真可笑!

他早收到線報,姚嵩被驅來函谷之後,便大肆修築戰壕工事積極備戰,卻一直隱忍不發,讓他以為黃河未凍北魏騎兵便無法渡河;又兼戰船不夠,也無法在短期之內大量伐木造船,殊不知他一佔領冀州全境便拆了當年曹操在鄴城修建的銅雀三臺,將木材日以繼夜地火速送到前線,趁著枯水期令魏軍抱木泅渡過河,一夜之間硬是不聲不響地將一萬魏軍在函谷關燕軍的眼皮底下送過了黃河——而與此同時,那自詡聰明絕頂的姚小侯已經出關追擊沮渠蒙遜去了,又如何阻止的及?

魏軍氣勢如虹,直殺到旭日高升,沮渠蒙遜率軍而來,兩軍會師於函谷關前。蒙遜血戰晝夜,面上卻毫無疲倦,反是一臉殺至興奮的洋洋得色:“大帥英明!這姚子峻狡詐陰險,也著了您的道!”

拓跋珪已經登基為王,蒙遜一時口快還照往日稱呼,拓跋珪倒不甚在意似地,只沉聲道:“不。姚軍敗而未退潰而不散,他們至今還沒放棄突圍——蒙遜,不到最後關頭,就不能對這頭狐狸掉以輕心,你忘了當年在蘭門山是如何敗於姚嵩之手了?”

蘭門山一役是沮渠蒙遜一生的轉捩點,他害死自己的兄長奪權成功卻又同時被姚嵩設計,藉機逃脫,以至若干年後立國大業功虧一簣,身敗名裂之餘只能投靠北魏尋求庇護。拓跋珪字字句句皆如鈍刀割肉,沮渠蒙遜眸帶陰沉,狠戾道:“姚嵩早年被我落過毒,苟延至今也不過油燈未枯罷了,何況身處這戰場之上兇險萬分的刀光劍影中——今日一戰我看他還如何逃出生天!”

拓跋珪沒搭理這話,他有自己的主意——他冷眼旁觀等待至今,就為了一戰定乾坤,容不得一絲僥倖與大意——姚嵩不除,何談大業!拓跋珪攬轡舉目,平心靜氣地又觀望了片刻,忽而轉頭傳令魏軍變陣,封鎖燕軍退回函谷關的道路,而欲將姚嵩逼往潼關。

沮渠蒙遜本就奇怪姚嵩如今雖能勉強維持陣型,但只要拓跋珪中軍一出,大肆衝殺,姚嵩必敗無疑,但拓跋珪卻遲遲不肯親自出馬,還把人往潼關隘口驅趕,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他自詡出兵放馬十餘年,卻每每猜不透拓跋珪波橘雲詭的用兵之道。“潼關不比函谷,西燕經營已久,由慕容鍾把守,精兵重衛易守難攻,我軍畢竟只有萬餘,若追著姚嵩直驅潼關,就不怕慕容鍾會出關相援?屆時孤軍深入,進退維谷的,恐怕——”後半截話他嚥了回去,拓跋珪卻冷笑道:“我稱臣西燕整整十二年,還不瞭解這範陽王慕容鐘的秉性?姚嵩若叩關求援,他必定閉門不納,坐視不理!”

慕容鍾原就與拓跋珪交好,當年舉薦其為中郎將也有他的一分功勞,後來拓跋珪每高升一步,必加禮饋之,直至他裂土封王兩人也沒撕破臉,此其一也。

慕容鍾等皇族親貴原本廣廈良田富可敵國,姚嵩當朝後,一紙均田令砍了他們十之七八的利益,又仗著聖寵屢屢向這些親貴開刀立威,慕容鍾又不是慕容永,怎會不恨這曾經大權在握的異族降臣?此其二也。

而拓跋珪自己,曾官拜西燕安東將軍,做了整整三年的潼關守將:關隘內外的每一處塢堡每一座工事每一個陷阱他都瞭如指掌——任臻也正是顧慮這點,才匆忙在潼關以東倉促再修築一道函谷關防線,為的就是防備北魏西來——慕容鍾自然深知厲害關係,見到拓跋珪揮軍而來,只會堅守不出而不敢輕易迎戰,就怕拓跋珪會趁勢破關而入,直驅長安,他擔不起這潑天之責!大敵當前,自保惟重,此其三也。

狼煙烽火之中,拓跋珪一圈一圈地將烏金馬鞭纏上自己的手腕,眼神陰鷙:“是役,姚嵩即便敗了,若讓他突圍得回函谷關,必會想方設法斷我退路!好不容易將他誘出關來,不趕絕逼死這名動天下的毒謀士,又怎對的起我拓跋珪一世英名!”

話音剛落,便是啪地一聲,他金鞭揚展,鞭尾末梢猛地抽上□戰馬,慘嘶哀鳴聲中,明晃晃的箭袖鎧亦隨之震盪不已,在烈日之下泛出一片山河血色。

任臻猛地抬頭,是一片秋風落葉從天而降,正擊中他的眼眶,他信手拈下,心裡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意亂。

有甚可慌亂的?出兵放馬十餘年何等險境不曾遇過?何況自己如今佔盡上風。

自劉裕等將反了劉牢之,原本的北府諸將不願效命劉牢之者亦紛紛改換門庭,任臻不願自己救人之舉被誤會是場侵略,借兵之餘乾脆抬舉劉裕做了主帥,自己從旁遙控。而晉燕聯軍一路連捷,已經包圍建康,朝廷遣使持騶虞幡而來,下詔令劉裕等人解兵自散——魏晉以來,最重騶虞幡,每至內戰危急之時,便用以傳旨止兵,見之者輒慴伏而不敢動。劉裕初掌大權,對此竟也不放在眼中,反將騶虞幡一把擲開:“東海王逾制擅權,欺凌帝室,反跡已彰,便有騶虞幡也是矯詔!”之後更傳檄京師,逼令東海王還政放人,措辭之嚴厲遠甚當日王恭起兵,一時天下為之側目。司馬元顯命劉牢之留守建康,自己則挾持帝后宮眷,匆匆逃往會稽避禍。

任臻冷眼旁觀,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前謝玄麾下的一名小小參軍,其殺伐決斷雷厲風行的種種手段,頗有當年拓跋珪的影子。

想到拓跋珪,他便有些沉不住氣了。西燕修築函谷至潼關防線便是針對北魏,但拓跋珪叛燕自立後便一直沒有異動,卻更令人擔憂,他一定要儘快結束南線戰事,回關中去。

任臻招來兀烈,暗中吩咐他派遣使者南下聯絡被招安的廣州刺史孫恩——孫恩上次暫時蟄伏純粹是因為懼怕北府兵鋒,如今東晉內亂,自顧不暇,自己又對其有救命之恩,再煽風點火一番,他必會按捺不住,再次揭竿而起。

屆時司馬元顯腹背受敵,退無可退,只能放人!

至於孫恩舉兵之後會不會使東晉再墮深淵,生靈塗炭,他卻無法顧及了。

會稽城內如今臥虎藏龍濟濟一堂,司馬元顯幾乎把建康朝廷都給搬來此處,所不同者是他派遣出重兵將晉安帝與王皇后給牢牢控制住——他自知這種一觸即發前途未卜的情勢之下,沒什麼比帝后在手更管用的擋箭牌了。

張法順卻急急找到司馬元顯,告知孫恩復叛,不日即將開拔北上的噩耗。司馬元顯本就焦頭爛額,聞言一怒之下一腳踹翻了案旁爐鼎:他自詡擅於權謀,多年以來靠著自己百般手段度過一個一個的難關——剷除異己,中央集權,平定孫恩、王恭之亂。但他一時沒有能力斬草除根,卻沒想到按下葫蘆起了瓢,這些餘孽居然湊在一處又捲土重來!

張法順不敢多說,只勸司馬元顯乾脆遷都會稽:“孫恩當年攻進會稽大肆禍害,此地百姓心有餘辜,屆時必會人心不穩。而我們仰仗的‘樂屬兵’也多是這三吳人氏,一旦有變,後果不堪設想。而劉牢之留守建康,未必不起養寇自重之心,而我等鞭長莫及未必得力,還不如招他來此,一同守城,以定民心。”

司馬元顯望了他一眼:“你是讓本王放棄建康,把長江南北全拱手讓給那些北府叛軍和西燕賊子?!”

張法順惴惴不安地答道:“殿下,此乃壯士斷腕,不得不為,至少能保後方不失,以後再徐徐圖之——”

“辦不到!”司馬元顯的偏執倨傲的性子徹底爆發,過去順風順水之時他志得意滿,還勉強沉得住性子,如今一遇逆境便再也偽裝不了,他拍案而起,一掌摔向他曾倚為左膀右臂的智囊臉上,勃然道,“本王乃司馬皇族不世出的英雄,才智不在宣武二帝之下,我已收復益州、罷黜士族,集權在握,將來還要北伐中原一統天下,你現在要我放棄百年國都建康,再次避戰南逃,龜縮在這小小城池中苟延殘喘?!”

張法順搗著紅腫的臉頰,沉默不答——這些話都是當年風光無限之際,司馬元顯被眾星捧月時的恭維,聽地多了,便信以為真。成大事者,能屈能伸,就如劉邦鴻門之恥、韓信□之辱。而這位太過年輕卻已手執牛耳的“侍中相王”,顯然遠沒有這份胸襟氣度。

司馬元顯轟走了張法順,餘怒未消,一陣風似地又刮進了後院——他如今佔了會稽郡守府衙起居,豪華程度較用原先的東海王府是天差地別了,然則他一樣著人收拾出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小院,用來圈禁關押他此生最珍視也最危險的愛人。

青驄見這位閻羅又來此地,臉色一白,剛欲試做攔阻,司馬元顯便已腳不沾地地轟進了房內——此時這咫尺方寸之地已不復往日幽靜,而如秋雨梧桐,一派蕭索。

一片昏沉無邊的黑暗中,謝玄披衣半坐,靜靜地仰頭望著窗外半闕孤月,彷彿視若罔聞,只留給那不速之客一段曖昧模糊的背影。

司馬元顯定了定神,卻還是耐不住一陣陣的心猿意馬——到了此時此地,劉裕孫恩的叛亂,劉牢之的按兵不動,張法順的苦口婆心似乎全都消失了。

連他自己平日偶爾泛起的那一點悔恨也煙消雲散。為了謝玄,值得!

他輕車熟路地翻出一隻兒臂粗的銀燭剛欲點火,謝玄冷淡的聲音便幽幽傳來:“不要掌燈。”

司馬元顯忽然吃吃一笑,方才的煩躁一掃而空,他從善如流地丟下半截銀燭,走到謝玄身邊俯□子,低聲道:“我以為這樣你會好受些。。。”

謝玄不動如山:“不要再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

司馬元顯伸手撫向謝玄披散而下的黑髮中,忽然毫無預警地一把扯住,迫近了,一字一句地道:“先生為了他不惜自殘身體,拒服湯藥,對我百般拒絕,就不是下三濫?!”頓了頓他陰森森地接道:“若非我已有疑心,離京之際細加抄檢,還真沒想到你隨身帶著毒藥,日復一日地給自己下毒——難怪我遍請名醫都診不出你是何病症!”

謝玄被迫轉頭,正視著他,末了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拒絕?你有給過我拒絕的權力?先前種種自救也純粹是看不上你這遇事只會抱頭鼠竄的廢物,豈有他哉?”

司馬元顯猛地加大手勁,迫使他仰起頭來,露出那一截修長完美的脖頸,咬牙道:“好,先生既要自討苦吃,我便讓你看看我是不是廢物!”

謝玄渾身乏力被一舉摜倒,神色卻依舊波瀾不興,甚至連嘴角那抹諷意都不改分毫:“我朝為避禍而衣冠南渡,定都建康已介百年,卻出了一個英明神武的大英雄再次舉國南逃,將長江流域拱手讓人,不是廢物是什麼?!”

司馬元顯一掌摔向謝玄,隨即發瘋似地撕開他的衣袍,怒吼道:“都是為了你!謝玄!劉裕不惜開門揖盜與燕軍合作是為你;慕容衝不惜一切用兵江南是為你;而我,走投無路也不肯放手也是為你!”

謝玄無動於衷地舔去唇邊血跡,木然地合上雙眼,唯有再那致命一擊到來之時,他皺了皺眉,嚥下了衝到喉頭的那一聲慘呼,沒有那催情銀燭的迷香,每一分破開血肉的凌遲之痛都是那樣真實——躲了這麼久,終究避不過,他原以為自己會生不如死會屈辱不堪,然而沒有,他心裡空空蕩蕩清清明明,往昔的浮光掠影一一閃現眼前:

謝安說:“吾家芝蘭玉樹,使其生於庭階耳。”

任臻說:“若有朝一日能與你放馬南山,共浮大白——我任臻幸甚何之!”

他如今這般,還能嗎?

能!只要心尚高潔,百折不饒,他便還是謝家寶樹,豈因陷於汙濁泥潭之中便自棄於世?

“很疼?”司馬元顯喘息不止征伐不息,尤帶惡意地一咧嘴:“你既不要我的柔情蜜意,要將這場好事視做刑訊,那我又何必憐惜?謝玄,我已經給了你太多的耐心和尊重,是你棄若敝屣!”

謝玄那點神識一直在往昔的崢嶸歲月與曾經的無憂時光中飄飄蕩蕩,至此方才迴歸靈臺,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道:“謝某一生百八十戰,何等重傷沒受過?何況只是被一頭跳牆瘋狗咬上幾口?”

隨著咔嚓一聲,司馬元顯竟使了一個巧勁兒卸了他的下頷,同時狠命地一撞到底,身下泛起了一陣濡溼,淡淡的血腥味在兩人交疊的腿股之間瀰漫開來:“先生說話太不中聽,那還是別再說話的好!你覺得那個慕容衝肯為你衝冠一怒傾國南下,就不是廢物?告訴你,我司馬元顯不會遷都、不會讓步,更不會一輩子躲在會稽——慕容衝得意不了多久,只要他一退兵,我就能騰出手來對付那反覆無常的孫恩,還都建康,你看著吧!”

青驄溜進房內,見了一室慘象也是嚇了一跳,上前探了探謝玄的鼻息,他要哭不哭地道:“謝公子,我給您找大夫去!”

謝玄一直苦捱,並未昏闕,聽到這話便費勁兒地轉過臉來,輕輕一擺左手,讓青驄扶他起身。他單手撐住自己的下顎,卻總是施不得力,只得以目示意青驄助他接駁。

青驄見他面目紅腫,口水橫流,一派慘淡淒涼的光景,也知他不欲人見,只得橫下心來,順著謝玄的手勁用力一合——謝玄忍著痛轉動麻木的舌頭,過了許久,才能正常說話:“我。。。沒事。你可知。。。外面戰事進展。。。如何了?”

青驄含著淚為他擦去腿間狼藉——司馬元顯平日在床上其實並不暴虐,但那點涵養一挨謝玄的邊便會蕩然無存,怎麼折騰怎麼來。既然受了這麼多苦終是不免,為何這謝公子還是不肯認命順從,還要百般刺探打聽?

謝玄靜靜地躺在床上,聽青驄斷斷續續地將蒐集到的情報告知——他知道自己情況在旁人眼中堪稱悽慘,內心卻是無比平靜:既然晉燕聯軍進展順利,鎮守建康的劉牢之也不肯拼命,只怕又起異心。司馬元顯卻這般篤定任臻會退兵而不肯讓步,定必事出有因。難道是與那拓跋珪暗中勾結,要趁關中兵力空虛之際有所圖謀?

不好,若當真如此,任臻多為他羈留江左一日,他的大燕基業便更多一分兇險——但是他對任臻知之甚詳,就算自己肯傳出訊息讓他至此不管,火速回師,只怕任臻也絕不會拋下他半途而廢。

他得想個裡應外合的法子,儘快逃出生天。

不出謝玄所料,王恭起事之時劉牢之陣前倒戈,向司馬元顯投誠之後終於坐上了北府都督之位,人多不忿,離心者眾;而司馬元顯賞賜不斷之下有意不斷削弱他的兵權,逐漸有架空之勢,久而久之劉牢之又起了二心——連名不見經傳的的劉裕都敢趁勢而起反司馬元顯,還得了個忠誠救主的好名聲,聲望水漲船高,而他劉牢之論威權論實力,哪裡不如個區區參軍?!

其子劉敬宣大不同意:“父帥先反王恭而投司馬郎君,如今又欲倒戈起義,而若此事得成,父帥定不甘居於劉裕之下——一人三 反,何以自立?”劉牢之卻以為其子素與司馬元顯交好而對他的勸說不屑一顧,依舊命人聯絡建康城外的義軍,欲共同起事。

劉裕接到劉牢之的信函幾乎是笑出聲來,曾幾何時威名赫赫的江東虎劉牢之已不自覺地與他平起平坐地打起商量來了,而經此一事,劉牢之的威信在北府軍中必會降至谷底,而他就更可扶搖而上了!劉裕滿心想要應承,任臻卻一口拒絕,藉機敲打道:“劉將軍若為軍權威勢考慮,自可將劉牢之納入麾下,然此舉定必激怒司馬元顯,若他再次挾持帝室一退再退,你讓我軍還要追到何時何地?!”劉裕羽翼未豐,沒人保駕他也翻不起這滔天巨浪,因而生怕任臻急於撤軍便不管他,幸虧他是最能委曲求全蟄伏待命的,便立即依從任臻之命,表面上不接受劉牢之的提議而與其對峙於建康,以圖麻痺司馬元顯;任臻則率小股精兵繞道南下,前赴會稽,伺機救人。

於是孫恩劉裕兩線夾擊之下,司馬元顯僵在原地,更是苦不堪言,每天忙地□乏術,只得一道道書信地向北魏求援,以迫燕軍撤退——誰都知曉,此時此刻,拼的就是誰能一口氣撐地過去,誰便是最後的贏家。

然而北魏方面如石沉大海一般,今日江州廬陽又被孫恩軍攻陷,司馬元顯正大發雷霆之際,會稽城忽然畫角聲起,響徹雲霄——是軍情告急!

司馬元顯大吃一驚,會稽深處腹地,毫無先兆之下何來軍情!他夜登城樓,往下俯瞰,頓時傻眼,怔在原地。

夜色濃濃,任臻披戰甲,跨名駒,冷冷地抬頭望著他,身後是披掛整齊的精兵戰陣,扯地連天,一眼望不到盡頭。

任臻一展長槍,朗聲喝道:“司馬元顯,釋放謝玄!”

過了許久,司馬元顯哈哈一笑,扶欄道:“陛下果然英雄多情,不惜以身犯險,悄無聲息地摸到會稽城下——只是本王脾氣不好,最恨有人威脅,大不了同歸於盡玉石俱焚,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任臻冷冷皺眉,長槍頓地,戰鼓聲起,伴隨著千軍萬馬驚天動地一般的呼嘯叱喝與金戈鐵馬之聲,晉軍中稍微膽怯的腿已先軟了。司馬元顯也不禁微退一步,隨即想到自己還有謝玄這一人質在手,又何必懼他!誰知就在此時,張法順忽然匆匆上樓,面如死灰地看了司馬元顯一眼:“大王,後院出事了。。。”

司馬元顯餘怒未消地轉而瞪他:“謝玄?他又怎麼了?發病了?服毒了?”張法順哭喪著道:“是。。。是謝玄劫持了帝后,已到城門!”

“不可能!”司馬元顯吃人似地怒吼一聲,“他武功盡失的一個廢人,嚴加看管之下怎麼可能逃出重圍,挾持帝后!”

“是青驄做了謝玄的替身!”張法順急道,“待我等發現之時,何無忌已率部分烏衣營的將士救走謝玄衝擊行宮,硬是劫持走了皇帝皇后!”

司馬元顯神色猙獰,俊秀的臉孔已深深扭曲:“好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原來他沒喝那些湯藥,原來這些天的示弱全是偽裝!”

謝玄在城門內昂起了頭,隔著未盡的硝煙遙遙望向司馬元顯。他知道一牆之隔,他在等他,然而此時此刻他心如沉水,一絲一毫的波瀾都不敢有。

司馬元顯獰笑道:“先生不是自詡忠臣麼?怎麼為了自己逃命不惜劫持帝后?燕軍兵臨城下,你的靠山來了,你大可讓他們攻城屠城啊,讓你我與晉室江山一齊灰飛煙滅!”

王神愛緩緩地青鸞車內步出,嫋嫋婷婷地站到了謝玄身邊。在眾人的參見聲中她伸手撫向謝玄空蕩蕩的一側衣袖,忽而一扯嘴角:“六哥,小妹最後送你一程。”

謝玄剛欲說話,王神愛忽然投身入懷,搭住他的左手扼住她的脖頸,而掌中赫然多出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指間用力,刀刃入肉,滲出絲絲縷縷的紅痕,她望著司馬元顯冷冷一笑“司馬元顯,若本宮一死,你就坐實了逼迫帝后的罪名,再無法挾天子以令諸侯,必成千夫所指的皇室叛逆,身敗名裂!”

司馬元顯與謝玄齊齊震驚住了——王神愛是認真的!她早已生無可戀,為了送謝玄安然出城她可以眼也不眨地自戕而亡!

強敵在外,樂屬軍本就戰力不高,他若公然逼死皇后,當真會喪盡民心,再難東山再起!

王神愛扭頭,深深地看了謝玄,眼神如古井無波——這是他與她第一次在人前相擁,只怕,也是最後一次了,原來,是那樣寬厚而灼熱的胸膛。

她笑了一笑,一道幽靜的女聲在夜空中響起:“皇后有難,三軍卸甲!”

任臻神情緊張地盯著黑黝黝的會稽城門,城內密謀他本就有份籌謀,此刻卻依舊無比緊張。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他不知道,只是在城門沉沉開啟,那道依舊翩然的身影率先映入眼簾之時,他一顆心才從喉嚨口吞回了臟腑之間。

終於。。。他救了人,償了情,不管將來如何,他也再無遺憾——謝玄一步一步地靠近了燕軍陣地,一如往昔的眉目英俊長身玉立,唯有衣袖空空,在秋風中不斷飄蕩。

任臻心中一陣翻江倒海,都是因他之故,謝玄方有此禍——他想,自己此生此世,皆難辭其咎,只怕對面為友都有愧於心,將來世事如棋,怕也各奔東西、無顏再聚——原來,這才是相濡以沫不如相望江湖。

二人遙遙相望,心有靈犀,都知道事已至此,彼此之間,再也回不到往昔了。

任臻定了定神,緩緩地驅策戰馬,向謝玄跨出了一步——無論如何,自己也要先護他平安!

然而就在此時,燕軍陣中忽有一騎風馳電掣般地追來相阻,卻是兀烈滾鞍下馬,一把匍匐在任臻馬前,久久未曾抬頭。

任臻大為驚詫,連聲喝問,兀烈忽然抬頭,已是淚流滿面:“陛下,八百里加急戰報,拓跋珪突襲函谷關,圍剿姚軍三日三夜,姚大人。。。歿了!”

任臻微微一晃,忽然大叫一聲,載下馬來!眾人一哄而上,見他鼻息忽無,面如金紙,俱是嚇地魂飛魄散,兀烈猛掐任臻人中,方才使他緩過氣來,任臻瞠目結舌,顫巍巍地張了張嘴,卻聲嘶力竭地說不出一句話來,末了化做一道泣血慘呼——

子——峻!!!!

秋風蕭瑟,自函谷來,一夜之間,吹徹江南。

第三卷函谷蕭風完

作者有話要說:第四卷完結~~~週二更新一個平行番外 人人有份 與劇情無關 大家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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