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024·2026/3/26

149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根本沒有出城迎戰,只為引我出現。” “你已料知我的疑兵之計絕戀之傾城傳說全文閱讀。” “你早就在城內各個鐵鋪裡埋下眼線。” “我瞭解你遠比你瞭解我深。”拓跋珪輕聲細語地道,“你還在此,我怎會走?縱使大軍壓境,兵臨城下,又如何?誰也不能從我手中再奪走你。” 烈焰炙烤下一滴汗珠滑進眼睫,任臻絕望地閉了閉眼:“你這。。。瘋子。” 拓跋珪緩緩地邁步走向他:“我沒瘋,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我都不後悔。”若非當年孤注一擲造了反,他依舊只是他身邊一條狗,便是極盡討好極盡效忠,至多也只能分享他片刻的感情,他不屑要! 任臻嗖地一聲拔出刀來,舉向拓跋珪,厲聲道:“千古敗者唯一死,我絕不為你禁臠!” “你捨不得。”拓跋珪果然停下腳步,嘲道,“你捨不得你那些小情兒,也捨不得放棄復仇。” 話音剛落,他身形丕動,一招來回便已空手奪刃,將人制服,居高臨下道:“我說過,綁著你,不肯與你動手,不過是怕傷了你。” 任臻單膝點地,新傷舊患之下汗出如漿,他強忍著分筋錯骨的劇痛,抬頭怒瞪:“我最後悔的就是十二年前未央宮內沒有一刀殺了你!” 拓跋珪眸色一閃,還未說話忽聞街巷上有馬賓士,轉眼間傳令兵已滾鞍下馬,跪在皇帝面前驚惶稟道:“陛下,長孫將軍敗了!我軍已經撤退,燕涼聯軍大舉追擊,請陛下接應支援!”這話有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軍將一陣譁然——長孫肥帶著北魏精銳鐵騎主動出擊,竟然不到半日就不敵潰退! “皇上!這下當如何是好?” “皇上!請速點兵,是戰是撤,當有定奪!” 拓跋珪沒有慌亂,沒有異動,只是如石雕木塑一般站在原地,看著任臻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喜色,眼中的狂風暴雨再難壓抑:“你覺得他們能救你?”他忽然狂笑一聲,俯□去,在他耳邊兇狠地道:“我拓跋珪生平百八十戰未嘗敗績,此役,卻為你而敗,說不得,只能借你一用了。” 下一瞬間,拓跋珪忽然攥起他的手腕,右手起落,刀光一閃,血如泉湧——三截斷指赫然掉落在血泊之中! 任臻不能置信地望向自己鮮血淋漓的殘缺右手——走馬鮮卑的大燕皇帝,從此再握不了長槍上不得戰場!他氣苦憤懣到了極點,忍不住伏地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拓跋珪陰冷冷地俯視著他,語氣森然地道:“你逃一次我便廢你一手,任臻,你儘可以再試試!” 慕容永匆匆入帳,對苻堅道:“為何紮營?今日初戰告捷,為何不趁勝直下平陽!他就在城裡!” 苻堅背對著他正在卸甲,四十好幾的人了依舊肌肉賁張體魄雄健,望之偉岸。他草草處理了肩胛擦傷,才拉上衣襟轉過身來,濃烈眉宇間隱含著滄桑疲憊:“拓跋珪也在。若是逼的狗急跳牆,魏軍撤離平陽,你我要這空城何用?最好的解決之道是圍城缺一,逼拓跋珪坐下來和我們談判。” 慕容永頹然地坐下,狠狠地搓了搓臉,他自然知道苻堅說的有理,然而這幾個月來拋下所有不惜一切地打這場仗,至今未救出人來,無論是心急如焚的他還是中樞空虛的帝國都已是快撐不下去了。 一時二人俱是無話,直到軍營外一陣喧譁,親兵報入:“魏軍遣使!” 苻堅與慕容永齊齊站起,心中皆為一震,慕容永忙道:“帶上來!” 他們都奢望來的是求和書,然而看見使者手中的那一隻小小的木匣,兩個人全都沉默了。苻堅定了定神,上前開啟——三截斷指,觸目驚心。 慕容永肝膽俱裂,抽出佩刀直接抹向那魏使的脖子,猙獰道:“拓跋珪重生之絕世天驕!” 那魏人自知有去無回,倒也不懼,昂頭道:“敝國肯請二位退兵,如若不然,明日貴國陛下定縛在城樓之上,與平陽同為齏粉。”慕容永不待說完,已是將其一刀封喉。他惶然地望著地上的屍體,轉向苻堅,抱著最後一絲期望:“這會不會是那廝的詭計。。。是,是假的?”畢竟他們都知道拓跋珪對任臻的那點企圖。 苻堅合上木匣,緩緩握緊,面色陰沉地彷彿十殿閻羅:“撤軍——拓跋珪這瘋子,是來真的。”他們儘可以在戰場上佔盡先機,卻到底算錯了人心——又或許拓跋珪,從來不能以常人度之。 次日黎明,燕涼聯軍悄然撤退,功虧一簣。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拓跋珪的瘋狂與陰狠。北魏軍隊隨即展開了戰略反攻,大軍離開平陽之時,拓跋珪一把火將城西十年成林鳳尾森森的梧桐樹海燒成了一片灰燼。在進攻燕魏邊境的小城陌南之際,遭遇了守城燕將的拼命抵抗,彈盡糧絕亦誓死不降,一座方圓百里的小城足足困住了北魏的五萬大軍不得南下西進。拓跋珪大怒之下,將任臻五花大綁推出陣前,利刃加頸,逼迫守將開門獻城。 任臻昏昏沉沉地重見天日,卻不料拓跋珪會使出如此手段,當下激烈掙紮起來,可惜他口塞麻核,除了憤怒的嗚咽,誰也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拓跋珪冷酷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加力,刀鋒微微入肉,割出一抹紅痕,他轉頭大喝道:“爾等如若不降,便是謀逆弒君!待到城破,必成齏粉!” 城牆守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最後,守城將領在遙叩三首之後縱身跳下城牆,忠烈殉國——任臻緊緊閉上了雙眼,在被俘九十七日後,他第一次淌下一行熱淚——他甚至不記得,這邊境小城的守將姓甚名誰,官居何職!是他無能之過,卻教這麼多人義無反顧地為他赴死! 殘餘燕軍只得繳械投降,陌南終於告破。拓跋珪入城之後,因先前攻城犧牲頗大,軍中眾將皆欲復仇,便縱容麾下將投降的燕軍悉數坑殺。三日之內,陌南城火光沖天,屍骨盈野,至此幾成廢墟。 此後魏軍每一次攻城拔寨,必將被俘的西燕皇帝縛於戰車之前,在刀光劍影烽火狼煙中出入如無人之境。燕軍見如此陣仗,哪裡還敢抵抗,只有節節敗退,一路後撤。 任臻從那一日起就不肯睜眼看他,無論白天黑夜,無論身處何方,自欺欺人地將自己困死在一片矇昧之中。拓跋珪心裡卻因此而湧現了一絲報復的扭曲的快感——事到如今,誰會比誰更痛? 夏去秋來,魏軍不僅沿途收復了失地,甚至將戰火推進至關中大地。 拓跋珪坐在虎皮座中,臉色陰霾地捻起一紙文書猛地摜在地上:“東晉不過是偏安一隅的撮爾小國罷了!謝玄以為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斷了手臂的廢人!只能倚仗劉裕替他打戰——也敢要挾朕?!他還不是司馬家的皇帝!不就是剛剛攻佔了彭城,包圍了廣固嗎?那是慕容德慕容超沒用!他要滅南燕儘管滅,朕不在乎那個所謂的盟國!也不在乎千夫所指!” 崔浩低著頭,暗中皺了皺眉——他覺得隨著魏軍在戰場上的勢如破竹,皇帝陛下卻是越來越不對勁,從前他是城府深沉但至少表面上還禮賢下士謙和有禮,有個一國之君的風度,可如今。。。喜怒無常殺人無算,動輒還勃然咆哮。他是漢人,又是高門崔氏之人,與東晉王朝和王謝子弟在感情上自然有幾分親近,雖然他也不能理解,除了司馬元顯又平孫恩之亂的謝玄剛剛被朝廷晉封為三公,為何要言辭嚴厲地發來這篇照會,勒令魏軍不要再以慕容衝為人質南下函谷,否則便是與北府軍宣戰為敵——他原以為就算東晉西燕曾有盟約,但慕容衝曾不顧東晉顏面祭出傳國玉璽,兩家應是暗中失和了——難道是為了維持中原均勢?還是因為隨著魏軍鐵蹄不斷南侵,東晉握在手中還沒捂熱的洛陽感到了威脅? 無論如何,崔浩很不希望北魏這時與東晉交惡,陷入多線作戰,剛欲相勸,又聽拓跋珪餘怒未消地擰眉自語道:“謝玄與他有什麼關係?他曾經喬裝出使建康大半年之久,莫不是也招惹什麼瓜葛。。。”他猛地一捶几案,崔浩心口跟著一緊,話風一轉便道:“皇上若是感到煩躁,可再服用逍遙丸?臣觀皇上昨日服藥後氣色大佳威震蠻荒全文閱讀。”所謂逍遙丸者乃江湖方式開爐煉化的丹藥,作用藥理與五石散類似,只是沒那麼霸道,可令人暫時忘憂,拓跋珪點了點頭,他也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控制潛藏的暴虐脾性,時不時就要狠狠發洩一番,在這當口無疑很是不利。 用過逍遙丸的拓跋珪果然平靜下來,思路也開始清晰,他立即召集幾大將領,商討攻取函谷關——其實這又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爭。函谷關守將是兀烈,任臻最器重的虎賁大將,結果如何,不言而喻。 然而幾乎兵不血刃奪回函谷關後,拓跋珪盔甲未除,便陰沉沉地來到帥帳,此刻正有數位軍醫神色緊張地在內看症,見拓跋珪入內忙齊齊起身請安。 拓跋珪擺了擺手,擰著眉道:“怎麼樣?” 為首的軍醫忙起身道:“皮外傷,不礙性命。只是——” 拓跋珪知道他要說什麼,粗魯地打斷:“死不了就行。都下去!” 為了怕任臻再逃,只要一下戰場他便被四個八十八斤重的玄鐵重銬鎖在榻上,吃喝撒拉俱須經人之手,絕無半刻自由,看守之人共一百八十人,輪班上崗層層疊疊,互不相識,亦不許與他說一句話。 拓跋珪在一室濃厚的血氣藥味中上前,抬起任臻的下顎:“你真是越來越讓人失望了。你教過我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生存下去總有重頭再起的機會,結果居然蠢到在戰場上自殺?你覺得你的命這麼值錢,在你跳下戰車衝向斧鉞的那一瞬間,會沒人拼死攔著?” 拓跋珪俯□子,惡意地在他耳邊送出氣流:“我這才知道你的用處可不止在床上,只要有你在手,我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打下八百里秦川——任臻,你要不要數數有你的幫助咱們攻破了西燕多少座城池——我怎麼捨得讓你死?” 任臻禁閉雙眼,失血過多的臉色變地更加慘白,任拓跋珪冰涼的指尖順著他的筋絡慢慢地摸到了他的右手,彷彿一條蜿蜒遊走的毒蛇。“差點忘了說,在此處補給之後,魏軍便要西進,下一步便到潼關了——哈,我曾在潼關給你當了好幾年的看門狗,如今可算舊地重遊,物是人非了。”他的目光凝結在他殘缺的手掌上而變得一片晦暗,他轉開眼,語氣卻還是陰沉不定,“你說,潼關守將敢不敢置他們皇帝的生死如兒戲?” 任臻並無反應,除了顫抖不已的雙手,洩露了他的恐慌——潼關是拱衛長安的最後一個雄關堡壘,潼關一破,長安再無天險,躍馬可至。當初就是為了防備拓跋珪,任臻才不惜一切奪取潼關以東的函谷關以求多一道制敵防線,誰知到頭來,賠進了姚嵩也防不了北魏! “我從前對你還是太過心軟,早如此——”拓跋珪忽然偏過頭,“你早就是我的了。” 任臻毫無預警地悶聲一嘔,胃液血沫挖心掏肺一般地洶湧吐出,拓跋珪猝不及防地被嘔了一身,隨即推開半步,陰狠地獰笑道:“怎麼?嫌我噁心?不要緊,我不嫌你,不嫌你老而無用,也不嫌你禍國殃民。”拓跋珪眯著眼,心裡的怨恨陰毒幾欲滔天,“姚嵩已被千軍萬馬踩成肉泥,至於其他人,待我入主未央宮,一定當著你的面親手殺了他們。。。” 他拍了拍任臻滿是穢物的臉頰,惡狠狠地道:“下一戰我會親自帶著你,踏破潼關!” 任臻自始自終沒有睜眼看他,連當日受辱之初的憎恨都吝於給他。沒關係。拓跋珪心想,他終有一日會讓他重新開眼,把脫胎換骨的拓跋珪刻入骨血! 對這麼個男人,懷柔根本沒用,只有比他更強更狠才能擁有——原來是他醒悟地太遲。 我只要捨得,你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是你逼我的!反正事到如今,你已恨我入骨,那便恨到毀天滅地,恨到你眼中只能容下我一人! 拓跋珪最後看了他一眼,便絕然地轉身離去苗疆蠱事。 北魏攻佔函谷,先前趁著中原亂戰一路北伐,而今暫時駐守洛陽的劉裕亦收到了朝廷的聖旨,若魏軍開拔潼關,則東晉便出兵準備奪取函谷關。劉裕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聖旨,軍祭酒何無忌在無人處問道:“德輿當真要出兵?以我朝國力,佔據洛陽已是勉強,就算咱們佔了函谷關也守不住,萬一拓跋珪殺個回馬槍——” 劉裕沉吟不語,在他看來,總掌朝政的太傅謝玄這一招簡直是步臭棋。北魏軍中早有人向他遞話,魏軍志在圖燕,不謀洛陽。這一年來他雖率領北府軍連戰連捷,但一直止步於洛陽,暫存觀望,就是不想局勢不明就淌入魏燕大戰的渾水之中。 何無忌見劉裕不答,只道他還顧及謝玄:“德輿,你現在已掌控了北府軍過半兵力,北伐也是為了累積軍功徹底贏過我那舅舅劉牢之,謝公如今是上不了戰場了,也口頭允諾你是下一任的北府都督,可他可從沒忘了在建康遙控制衡你的勢力——如今他這一招,焉知不是借力打力,削弱你在軍中的威望與實力,好叫你死心塌地地一直為他所用?” 劉裕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何無忌看的出的內情他豈會毫無所查?然而不知怎的,此刻聽來就特別令人光火!他知道謝玄此舉一是為了削弱制衡他的兵力看他是不是依舊對他言聽計從,另一個原因。。。只怕還是為了那個男人。 呵,堂堂一國之君為昔日下臣所俘,還一路被挾持著叩開一座座城門雄關,男兒丈夫到這份上,只怕恨不得自裁了事——只是西燕臣民當真願意為了一個皇帝,三軍卸甲束手就擒,將這大好河山悉數相讓?他還真想看看,此事會如何了局! 劉裕略帶惡意地牽起嘴角,緩緩地抬手將聖旨放至燭火上炬了,何無忌先是一喜復又一憂:“這畢竟是聖旨,公然不遵的話,恐怕謝公追究。。。他在軍中民間的聲望一時咱們還比不得。”劉裕淡淡道:“本帥本欲遵旨出兵,奈何洛陽城中的胡人忽然滋事起義,本帥恐洛陽生變,只得留守平叛,為國為民之心,可昭日月。” 何無忌笑道:“我這就去籌備,必做的滴水不漏。謝公遠在建康,縱是起疑亦鞭長莫及。” 劉裕微一頷首——果然是合作多年的“摯友”,一點就通,對曾經的他助益頗多。然而以後——誰知道呢?朱第紫服與寒門緇衣未必就不能換個高低! 時移世易,物是人非,謝玄早已非當年衝鋒陷陣、英姿煥發,教他只敢仰望的芝蘭玉樹了——而他,也早非當日仰人鼻息曲意求生的劉寄奴。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金戈一路,雄關千古。 戰車上,拓跋珪眯著眼,揚起頭,眺望著面前靜靜矗立的潼關——曾經他甘為人下,忠犬一般在此替他守關護國,換他安枕無憂;但這一次他帶著是鐵甲雄兵,他要讓整個關中大地,十萬燕國子民,都為了大魏鐵蹄而顫抖! 他慢悠悠地轉向身邊那個五花大綁的男人,任臻的臉色在烈日下更顯蒼白,乾裂失血的嘴唇緊緊抿著,無神空洞的雙眼靜靜地張開了一條細縫,茫然地朝向潼關灰暗的城牆。 比起第一次,第二次的情形,這次上了戰場,他算是平靜的多了。只有拓跋珪心裡明白,折辱至此,他已心如死灰,有什麼比親手建立的帝國因自己而寸寸淪散步步離析,更為恥辱、更為痛苦?拓跋珪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他就是要摧毀他的尊嚴他的退路,讓他一無所有隻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賀蘭雋策馬過來,亦在暗中瞥了任臻一眼,心裡微微一寒:這個男人曾經是北中國的王者,曾經逼的他東躲西藏無處容身,如今卻被炮製成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對拓跋珪的敬畏更深了幾分,賀蘭雋低聲稟道:“最後時限已快到了,關內還是沒有迴音。要不要。。。傳令備戰?” 拓跋珪瞟向沙漏,與前幾次的順利進軍不同,昨日兵臨城下,他們便已送出最後通牒,如今已整整過了一日一夜,潼關守軍依舊毫無動靜。不過也是,與先前的土地城池不同,西燕從立國之初便是紮根於秦川,關中大地是他們的根,真要大開關門,拱手相讓,對整個慕容氏來說,不啻於亡國滅種後宮上位記。 “先等等。他們會讓步的。”拓跋珪嘲道,“就算長安城裡其他親貴不願意,慕容永也會力挽狂瀾,用整個國家來換這皇帝的性命。” 任臻彷彿置若罔聞,挾著黃土的風吹扯著他半長不短、血汗糾結的頭髮,劈頭蓋臉地擋住了他的視線。然而他還是動也不動、痴痴地注視著前方的城牆——他知道,這或許是此生最後一次登臨潼關,再看一眼故鄉風土。 真可笑,他不過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一縷亡魂,十多年過去,他沒想到自己真把他鄉作故鄉,草木枯榮子民興衰都與他休慼相關生死共亡,子峻、叔明、大頭,在此地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還沒過夠,只可惜,待到珍惜,已要失去。 刻漏滴盡,魏軍已經開始騷動——兵不血刃連下數城的勝利讓他們每一個人的鮮血都在鼓譟叫囂,都想挾勝夾威地進行一場戰爭與殺戮——反正他們有王牌在手,已立不敗之地! 正當此時,城樓鐘響,潼關守將刁雲一身縞素地虎步而出,身邊親衛亦服白掛喪,雁翅肅立。刁雲居高臨下地眺向魏軍陣中的那駕戰車,緩緩地提衣跪下,叩了一記響頭。 拓跋珪擰起濃眉瞪向城樓,長孫肥急於報當日平陽戰敗之恥,便忍不住先破口叫罵道:“燕狗,你們皇上在此,想弒君麼?!” 刁雲一聲不吭地起身,忽然背手抽箭,弓拉滿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長孫肥射出一箭,長孫肥猝不及防,慌忙扯韁避讓,卻仍叫那一箭射中坐騎額中,他也在馬嘶聲中狼狽地摔落馬去。 刁雲的聲音如在雲端響起,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陛下蒙難,河東王殿下已奉旨即位,我等奉新皇之命,死守潼關,血戰到底!” 城樓上的燕軍悉數張弓搭箭,十字連珠弩死死地瞄準了打頭的戰車:“死守潼關,血戰到底!” 北魏禁衛鐵軍聞風而動,齊刷刷地布出盾陣,將拓跋珪護在中間。 拓跋珪忽然狂笑一聲,轉向任臻:“慕容永居然篡位了——這就是你的左膀右臂,股肱摯愛!” 任臻緊閉雙眼,毫無觸動似地微仰起頭,嘴角卻牽起了一絲久違的弧度。拓跋珪愣了一瞬,隨即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早就料定了的?還是你默許慕容永的背叛?!” 任臻凝了笑意,撇開臉去——他終於卸下了如山重責與揪心劇痛,這戰場勝敗生死存亡,再與他無關。 長孫肥從地上爬起來,拔刀指向任臻,怒吼道:“這群燕狗不要命了!打就打,怕他做甚!先殺了慕容衝祭旗!” 拓跋珪氣血翻湧,抬手啪地一聲摔出馬鞭,將長孫肥的臉上抽飛了一條血肉,暴跳如雷:“滾開!” 賀蘭雋頭皮一麻,大氣不敢喘地看向全然陌生的拓跋珪,聽著他一抬手,斷然下令:“撤軍!” 拓跋珪雖氣地快要發瘋,恨不得屠盡萬人以洩其憤,此時此刻卻還存有一絲理智——哀兵必勝。 燕軍已立新君,決意要犧牲慕容衝以保全家國,如此同仇敵愾背水一戰,反觀魏軍卻毫無攻城準備,結果可想而知。 更何況沒人比他更清楚潼關險峻,有多難攻破,正面決戰絕討不了好,唯有在不敗之時及時退兵,方為上策。 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魏軍有條不紊地開始轉向變陣,後隊打頭,前軍戒備,退潮一般陸陸續續地撤離了潼關。 公元三九九年秋,西燕河東王慕容永於長安繼皇帝位,改元中興,史稱燕.武恆帝。

149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根本沒有出城迎戰,只為引我出現。”

“你已料知我的疑兵之計絕戀之傾城傳說全文閱讀。”

“你早就在城內各個鐵鋪裡埋下眼線。”

“我瞭解你遠比你瞭解我深。”拓跋珪輕聲細語地道,“你還在此,我怎會走?縱使大軍壓境,兵臨城下,又如何?誰也不能從我手中再奪走你。”

烈焰炙烤下一滴汗珠滑進眼睫,任臻絕望地閉了閉眼:“你這。。。瘋子。”

拓跋珪緩緩地邁步走向他:“我沒瘋,這一路走來的每一步我都不後悔。”若非當年孤注一擲造了反,他依舊只是他身邊一條狗,便是極盡討好極盡效忠,至多也只能分享他片刻的感情,他不屑要!

任臻嗖地一聲拔出刀來,舉向拓跋珪,厲聲道:“千古敗者唯一死,我絕不為你禁臠!”

“你捨不得。”拓跋珪果然停下腳步,嘲道,“你捨不得你那些小情兒,也捨不得放棄復仇。”

話音剛落,他身形丕動,一招來回便已空手奪刃,將人制服,居高臨下道:“我說過,綁著你,不肯與你動手,不過是怕傷了你。”

任臻單膝點地,新傷舊患之下汗出如漿,他強忍著分筋錯骨的劇痛,抬頭怒瞪:“我最後悔的就是十二年前未央宮內沒有一刀殺了你!”

拓跋珪眸色一閃,還未說話忽聞街巷上有馬賓士,轉眼間傳令兵已滾鞍下馬,跪在皇帝面前驚惶稟道:“陛下,長孫將軍敗了!我軍已經撤退,燕涼聯軍大舉追擊,請陛下接應支援!”這話有如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軍將一陣譁然——長孫肥帶著北魏精銳鐵騎主動出擊,竟然不到半日就不敵潰退!

“皇上!這下當如何是好?”

“皇上!請速點兵,是戰是撤,當有定奪!”

拓跋珪沒有慌亂,沒有異動,只是如石雕木塑一般站在原地,看著任臻眉眼間一閃而過的喜色,眼中的狂風暴雨再難壓抑:“你覺得他們能救你?”他忽然狂笑一聲,俯□去,在他耳邊兇狠地道:“我拓跋珪生平百八十戰未嘗敗績,此役,卻為你而敗,說不得,只能借你一用了。”

下一瞬間,拓跋珪忽然攥起他的手腕,右手起落,刀光一閃,血如泉湧——三截斷指赫然掉落在血泊之中!

任臻不能置信地望向自己鮮血淋漓的殘缺右手——走馬鮮卑的大燕皇帝,從此再握不了長槍上不得戰場!他氣苦憤懣到了極點,忍不住伏地哇地噴出一口鮮血,拓跋珪陰冷冷地俯視著他,語氣森然地道:“你逃一次我便廢你一手,任臻,你儘可以再試試!”

慕容永匆匆入帳,對苻堅道:“為何紮營?今日初戰告捷,為何不趁勝直下平陽!他就在城裡!”

苻堅背對著他正在卸甲,四十好幾的人了依舊肌肉賁張體魄雄健,望之偉岸。他草草處理了肩胛擦傷,才拉上衣襟轉過身來,濃烈眉宇間隱含著滄桑疲憊:“拓跋珪也在。若是逼的狗急跳牆,魏軍撤離平陽,你我要這空城何用?最好的解決之道是圍城缺一,逼拓跋珪坐下來和我們談判。”

慕容永頹然地坐下,狠狠地搓了搓臉,他自然知道苻堅說的有理,然而這幾個月來拋下所有不惜一切地打這場仗,至今未救出人來,無論是心急如焚的他還是中樞空虛的帝國都已是快撐不下去了。

一時二人俱是無話,直到軍營外一陣喧譁,親兵報入:“魏軍遣使!”

苻堅與慕容永齊齊站起,心中皆為一震,慕容永忙道:“帶上來!”

他們都奢望來的是求和書,然而看見使者手中的那一隻小小的木匣,兩個人全都沉默了。苻堅定了定神,上前開啟——三截斷指,觸目驚心。

慕容永肝膽俱裂,抽出佩刀直接抹向那魏使的脖子,猙獰道:“拓跋珪重生之絕世天驕!”

那魏人自知有去無回,倒也不懼,昂頭道:“敝國肯請二位退兵,如若不然,明日貴國陛下定縛在城樓之上,與平陽同為齏粉。”慕容永不待說完,已是將其一刀封喉。他惶然地望著地上的屍體,轉向苻堅,抱著最後一絲期望:“這會不會是那廝的詭計。。。是,是假的?”畢竟他們都知道拓跋珪對任臻的那點企圖。

苻堅合上木匣,緩緩握緊,面色陰沉地彷彿十殿閻羅:“撤軍——拓跋珪這瘋子,是來真的。”他們儘可以在戰場上佔盡先機,卻到底算錯了人心——又或許拓跋珪,從來不能以常人度之。

次日黎明,燕涼聯軍悄然撤退,功虧一簣。

然而他們還是低估了拓跋珪的瘋狂與陰狠。北魏軍隊隨即展開了戰略反攻,大軍離開平陽之時,拓跋珪一把火將城西十年成林鳳尾森森的梧桐樹海燒成了一片灰燼。在進攻燕魏邊境的小城陌南之際,遭遇了守城燕將的拼命抵抗,彈盡糧絕亦誓死不降,一座方圓百里的小城足足困住了北魏的五萬大軍不得南下西進。拓跋珪大怒之下,將任臻五花大綁推出陣前,利刃加頸,逼迫守將開門獻城。

任臻昏昏沉沉地重見天日,卻不料拓跋珪會使出如此手段,當下激烈掙紮起來,可惜他口塞麻核,除了憤怒的嗚咽,誰也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拓跋珪冷酷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加力,刀鋒微微入肉,割出一抹紅痕,他轉頭大喝道:“爾等如若不降,便是謀逆弒君!待到城破,必成齏粉!”

城牆守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最後,守城將領在遙叩三首之後縱身跳下城牆,忠烈殉國——任臻緊緊閉上了雙眼,在被俘九十七日後,他第一次淌下一行熱淚——他甚至不記得,這邊境小城的守將姓甚名誰,官居何職!是他無能之過,卻教這麼多人義無反顧地為他赴死!

殘餘燕軍只得繳械投降,陌南終於告破。拓跋珪入城之後,因先前攻城犧牲頗大,軍中眾將皆欲復仇,便縱容麾下將投降的燕軍悉數坑殺。三日之內,陌南城火光沖天,屍骨盈野,至此幾成廢墟。

此後魏軍每一次攻城拔寨,必將被俘的西燕皇帝縛於戰車之前,在刀光劍影烽火狼煙中出入如無人之境。燕軍見如此陣仗,哪裡還敢抵抗,只有節節敗退,一路後撤。

任臻從那一日起就不肯睜眼看他,無論白天黑夜,無論身處何方,自欺欺人地將自己困死在一片矇昧之中。拓跋珪心裡卻因此而湧現了一絲報復的扭曲的快感——事到如今,誰會比誰更痛?

夏去秋來,魏軍不僅沿途收復了失地,甚至將戰火推進至關中大地。

拓跋珪坐在虎皮座中,臉色陰霾地捻起一紙文書猛地摜在地上:“東晉不過是偏安一隅的撮爾小國罷了!謝玄以為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斷了手臂的廢人!只能倚仗劉裕替他打戰——也敢要挾朕?!他還不是司馬家的皇帝!不就是剛剛攻佔了彭城,包圍了廣固嗎?那是慕容德慕容超沒用!他要滅南燕儘管滅,朕不在乎那個所謂的盟國!也不在乎千夫所指!”

崔浩低著頭,暗中皺了皺眉——他覺得隨著魏軍在戰場上的勢如破竹,皇帝陛下卻是越來越不對勁,從前他是城府深沉但至少表面上還禮賢下士謙和有禮,有個一國之君的風度,可如今。。。喜怒無常殺人無算,動輒還勃然咆哮。他是漢人,又是高門崔氏之人,與東晉王朝和王謝子弟在感情上自然有幾分親近,雖然他也不能理解,除了司馬元顯又平孫恩之亂的謝玄剛剛被朝廷晉封為三公,為何要言辭嚴厲地發來這篇照會,勒令魏軍不要再以慕容衝為人質南下函谷,否則便是與北府軍宣戰為敵——他原以為就算東晉西燕曾有盟約,但慕容衝曾不顧東晉顏面祭出傳國玉璽,兩家應是暗中失和了——難道是為了維持中原均勢?還是因為隨著魏軍鐵蹄不斷南侵,東晉握在手中還沒捂熱的洛陽感到了威脅?

無論如何,崔浩很不希望北魏這時與東晉交惡,陷入多線作戰,剛欲相勸,又聽拓跋珪餘怒未消地擰眉自語道:“謝玄與他有什麼關係?他曾經喬裝出使建康大半年之久,莫不是也招惹什麼瓜葛。。。”他猛地一捶几案,崔浩心口跟著一緊,話風一轉便道:“皇上若是感到煩躁,可再服用逍遙丸?臣觀皇上昨日服藥後氣色大佳威震蠻荒全文閱讀。”所謂逍遙丸者乃江湖方式開爐煉化的丹藥,作用藥理與五石散類似,只是沒那麼霸道,可令人暫時忘憂,拓跋珪點了點頭,他也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控制潛藏的暴虐脾性,時不時就要狠狠發洩一番,在這當口無疑很是不利。

用過逍遙丸的拓跋珪果然平靜下來,思路也開始清晰,他立即召集幾大將領,商討攻取函谷關——其實這又是一場毫無懸唸的戰爭。函谷關守將是兀烈,任臻最器重的虎賁大將,結果如何,不言而喻。

然而幾乎兵不血刃奪回函谷關後,拓跋珪盔甲未除,便陰沉沉地來到帥帳,此刻正有數位軍醫神色緊張地在內看症,見拓跋珪入內忙齊齊起身請安。

拓跋珪擺了擺手,擰著眉道:“怎麼樣?”

為首的軍醫忙起身道:“皮外傷,不礙性命。只是——”

拓跋珪知道他要說什麼,粗魯地打斷:“死不了就行。都下去!”

為了怕任臻再逃,只要一下戰場他便被四個八十八斤重的玄鐵重銬鎖在榻上,吃喝撒拉俱須經人之手,絕無半刻自由,看守之人共一百八十人,輪班上崗層層疊疊,互不相識,亦不許與他說一句話。

拓跋珪在一室濃厚的血氣藥味中上前,抬起任臻的下顎:“你真是越來越讓人失望了。你教過我好死不如賴活著,只要生存下去總有重頭再起的機會,結果居然蠢到在戰場上自殺?你覺得你的命這麼值錢,在你跳下戰車衝向斧鉞的那一瞬間,會沒人拼死攔著?”

拓跋珪俯□子,惡意地在他耳邊送出氣流:“我這才知道你的用處可不止在床上,只要有你在手,我可以不費一兵一卒打下八百里秦川——任臻,你要不要數數有你的幫助咱們攻破了西燕多少座城池——我怎麼捨得讓你死?”

任臻禁閉雙眼,失血過多的臉色變地更加慘白,任拓跋珪冰涼的指尖順著他的筋絡慢慢地摸到了他的右手,彷彿一條蜿蜒遊走的毒蛇。“差點忘了說,在此處補給之後,魏軍便要西進,下一步便到潼關了——哈,我曾在潼關給你當了好幾年的看門狗,如今可算舊地重遊,物是人非了。”他的目光凝結在他殘缺的手掌上而變得一片晦暗,他轉開眼,語氣卻還是陰沉不定,“你說,潼關守將敢不敢置他們皇帝的生死如兒戲?”

任臻並無反應,除了顫抖不已的雙手,洩露了他的恐慌——潼關是拱衛長安的最後一個雄關堡壘,潼關一破,長安再無天險,躍馬可至。當初就是為了防備拓跋珪,任臻才不惜一切奪取潼關以東的函谷關以求多一道制敵防線,誰知到頭來,賠進了姚嵩也防不了北魏!

“我從前對你還是太過心軟,早如此——”拓跋珪忽然偏過頭,“你早就是我的了。”

任臻毫無預警地悶聲一嘔,胃液血沫挖心掏肺一般地洶湧吐出,拓跋珪猝不及防地被嘔了一身,隨即推開半步,陰狠地獰笑道:“怎麼?嫌我噁心?不要緊,我不嫌你,不嫌你老而無用,也不嫌你禍國殃民。”拓跋珪眯著眼,心裡的怨恨陰毒幾欲滔天,“姚嵩已被千軍萬馬踩成肉泥,至於其他人,待我入主未央宮,一定當著你的面親手殺了他們。。。”

他拍了拍任臻滿是穢物的臉頰,惡狠狠地道:“下一戰我會親自帶著你,踏破潼關!”

任臻自始自終沒有睜眼看他,連當日受辱之初的憎恨都吝於給他。沒關係。拓跋珪心想,他終有一日會讓他重新開眼,把脫胎換骨的拓跋珪刻入骨血!

對這麼個男人,懷柔根本沒用,只有比他更強更狠才能擁有——原來是他醒悟地太遲。

我只要捨得,你是我的,天下也是我的!是你逼我的!反正事到如今,你已恨我入骨,那便恨到毀天滅地,恨到你眼中只能容下我一人!

拓跋珪最後看了他一眼,便絕然地轉身離去苗疆蠱事。

北魏攻佔函谷,先前趁著中原亂戰一路北伐,而今暫時駐守洛陽的劉裕亦收到了朝廷的聖旨,若魏軍開拔潼關,則東晉便出兵準備奪取函谷關。劉裕恭恭敬敬地接過了聖旨,軍祭酒何無忌在無人處問道:“德輿當真要出兵?以我朝國力,佔據洛陽已是勉強,就算咱們佔了函谷關也守不住,萬一拓跋珪殺個回馬槍——”

劉裕沉吟不語,在他看來,總掌朝政的太傅謝玄這一招簡直是步臭棋。北魏軍中早有人向他遞話,魏軍志在圖燕,不謀洛陽。這一年來他雖率領北府軍連戰連捷,但一直止步於洛陽,暫存觀望,就是不想局勢不明就淌入魏燕大戰的渾水之中。

何無忌見劉裕不答,只道他還顧及謝玄:“德輿,你現在已掌控了北府軍過半兵力,北伐也是為了累積軍功徹底贏過我那舅舅劉牢之,謝公如今是上不了戰場了,也口頭允諾你是下一任的北府都督,可他可從沒忘了在建康遙控制衡你的勢力——如今他這一招,焉知不是借力打力,削弱你在軍中的威望與實力,好叫你死心塌地地一直為他所用?”

劉裕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何無忌看的出的內情他豈會毫無所查?然而不知怎的,此刻聽來就特別令人光火!他知道謝玄此舉一是為了削弱制衡他的兵力看他是不是依舊對他言聽計從,另一個原因。。。只怕還是為了那個男人。

呵,堂堂一國之君為昔日下臣所俘,還一路被挾持著叩開一座座城門雄關,男兒丈夫到這份上,只怕恨不得自裁了事——只是西燕臣民當真願意為了一個皇帝,三軍卸甲束手就擒,將這大好河山悉數相讓?他還真想看看,此事會如何了局!

劉裕略帶惡意地牽起嘴角,緩緩地抬手將聖旨放至燭火上炬了,何無忌先是一喜復又一憂:“這畢竟是聖旨,公然不遵的話,恐怕謝公追究。。。他在軍中民間的聲望一時咱們還比不得。”劉裕淡淡道:“本帥本欲遵旨出兵,奈何洛陽城中的胡人忽然滋事起義,本帥恐洛陽生變,只得留守平叛,為國為民之心,可昭日月。”

何無忌笑道:“我這就去籌備,必做的滴水不漏。謝公遠在建康,縱是起疑亦鞭長莫及。”

劉裕微一頷首——果然是合作多年的“摯友”,一點就通,對曾經的他助益頗多。然而以後——誰知道呢?朱第紫服與寒門緇衣未必就不能換個高低!

時移世易,物是人非,謝玄早已非當年衝鋒陷陣、英姿煥發,教他只敢仰望的芝蘭玉樹了——而他,也早非當日仰人鼻息曲意求生的劉寄奴。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金戈一路,雄關千古。

戰車上,拓跋珪眯著眼,揚起頭,眺望著面前靜靜矗立的潼關——曾經他甘為人下,忠犬一般在此替他守關護國,換他安枕無憂;但這一次他帶著是鐵甲雄兵,他要讓整個關中大地,十萬燕國子民,都為了大魏鐵蹄而顫抖!

他慢悠悠地轉向身邊那個五花大綁的男人,任臻的臉色在烈日下更顯蒼白,乾裂失血的嘴唇緊緊抿著,無神空洞的雙眼靜靜地張開了一條細縫,茫然地朝向潼關灰暗的城牆。

比起第一次,第二次的情形,這次上了戰場,他算是平靜的多了。只有拓跋珪心裡明白,折辱至此,他已心如死灰,有什麼比親手建立的帝國因自己而寸寸淪散步步離析,更為恥辱、更為痛苦?拓跋珪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他就是要摧毀他的尊嚴他的退路,讓他一無所有隻能活在他的掌控之下!

賀蘭雋策馬過來,亦在暗中瞥了任臻一眼,心裡微微一寒:這個男人曾經是北中國的王者,曾經逼的他東躲西藏無處容身,如今卻被炮製成這般半死不活的模樣。對拓跋珪的敬畏更深了幾分,賀蘭雋低聲稟道:“最後時限已快到了,關內還是沒有迴音。要不要。。。傳令備戰?”

拓跋珪瞟向沙漏,與前幾次的順利進軍不同,昨日兵臨城下,他們便已送出最後通牒,如今已整整過了一日一夜,潼關守軍依舊毫無動靜。不過也是,與先前的土地城池不同,西燕從立國之初便是紮根於秦川,關中大地是他們的根,真要大開關門,拱手相讓,對整個慕容氏來說,不啻於亡國滅種後宮上位記。

“先等等。他們會讓步的。”拓跋珪嘲道,“就算長安城裡其他親貴不願意,慕容永也會力挽狂瀾,用整個國家來換這皇帝的性命。”

任臻彷彿置若罔聞,挾著黃土的風吹扯著他半長不短、血汗糾結的頭髮,劈頭蓋臉地擋住了他的視線。然而他還是動也不動、痴痴地注視著前方的城牆——他知道,這或許是此生最後一次登臨潼關,再看一眼故鄉風土。

真可笑,他不過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一縷亡魂,十多年過去,他沒想到自己真把他鄉作故鄉,草木枯榮子民興衰都與他休慼相關生死共亡,子峻、叔明、大頭,在此地的每一天每一刻,他都還沒過夠,只可惜,待到珍惜,已要失去。

刻漏滴盡,魏軍已經開始騷動——兵不血刃連下數城的勝利讓他們每一個人的鮮血都在鼓譟叫囂,都想挾勝夾威地進行一場戰爭與殺戮——反正他們有王牌在手,已立不敗之地!

正當此時,城樓鐘響,潼關守將刁雲一身縞素地虎步而出,身邊親衛亦服白掛喪,雁翅肅立。刁雲居高臨下地眺向魏軍陣中的那駕戰車,緩緩地提衣跪下,叩了一記響頭。

拓跋珪擰起濃眉瞪向城樓,長孫肥急於報當日平陽戰敗之恥,便忍不住先破口叫罵道:“燕狗,你們皇上在此,想弒君麼?!”

刁雲一聲不吭地起身,忽然背手抽箭,弓拉滿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長孫肥射出一箭,長孫肥猝不及防,慌忙扯韁避讓,卻仍叫那一箭射中坐騎額中,他也在馬嘶聲中狼狽地摔落馬去。

刁雲的聲音如在雲端響起,炸在每一個人的心頭:“陛下蒙難,河東王殿下已奉旨即位,我等奉新皇之命,死守潼關,血戰到底!”

城樓上的燕軍悉數張弓搭箭,十字連珠弩死死地瞄準了打頭的戰車:“死守潼關,血戰到底!”

北魏禁衛鐵軍聞風而動,齊刷刷地布出盾陣,將拓跋珪護在中間。

拓跋珪忽然狂笑一聲,轉向任臻:“慕容永居然篡位了——這就是你的左膀右臂,股肱摯愛!”

任臻緊閉雙眼,毫無觸動似地微仰起頭,嘴角卻牽起了一絲久違的弧度。拓跋珪愣了一瞬,隨即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早就料定了的?還是你默許慕容永的背叛?!”

任臻凝了笑意,撇開臉去——他終於卸下了如山重責與揪心劇痛,這戰場勝敗生死存亡,再與他無關。

長孫肥從地上爬起來,拔刀指向任臻,怒吼道:“這群燕狗不要命了!打就打,怕他做甚!先殺了慕容衝祭旗!”

拓跋珪氣血翻湧,抬手啪地一聲摔出馬鞭,將長孫肥的臉上抽飛了一條血肉,暴跳如雷:“滾開!”

賀蘭雋頭皮一麻,大氣不敢喘地看向全然陌生的拓跋珪,聽著他一抬手,斷然下令:“撤軍!”

拓跋珪雖氣地快要發瘋,恨不得屠盡萬人以洩其憤,此時此刻卻還存有一絲理智——哀兵必勝。

燕軍已立新君,決意要犧牲慕容衝以保全家國,如此同仇敵愾背水一戰,反觀魏軍卻毫無攻城準備,結果可想而知。

更何況沒人比他更清楚潼關險峻,有多難攻破,正面決戰絕討不了好,唯有在不敗之時及時退兵,方為上策。

一聲令下,如狼似虎的魏軍有條不紊地開始轉向變陣,後隊打頭,前軍戒備,退潮一般陸陸續續地撤離了潼關。

公元三九九年秋,西燕河東王慕容永於長安繼皇帝位,改元中興,史稱燕.武恆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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