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7,484·2026/3/26

150第一百四十七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魏軍雖在潼關無功而返,然而半年以來靠著手中王牌有恃無恐,攻城略地戰無不勝,以最小的代價大大擴張了疆域版圖,已是大大激勵了軍心,因而魏軍退兵有條不紊,不緊不慢,沿途耀武揚威之餘又平定了幾處不服拓跋氏的小軍閥的作亂,凡抵抗激烈的,城破之後無不縱兵大掠。 如此月餘,魏軍行至黃河,紮營休整,只待天明渡河,進入晉州,便算是得勝還朝了。 拓跋珪巡營已畢,照例飲了幾斛烈酒,回到自己的帥帳。 眾人連忙請安,覷見他那山雨欲來的臉色,人人自危,恨不得就此消失。幸而拓跋珪眼中也根本沒有旁的,他一個箭步衝到重銬鐵鏈鎖著的任臻面前,俯視著他毫無血色的蒼白麵孔,忽然一咧嘴:“我今兒聽說長安給你擬了諡號——威烈帝。哈哈,你還沒死,就給你安了諡號,嫌你活著礙事兒了!任臻!你總說我是養不熟的中山狼,你看看慕容永——你心心念唸的愛人奪了你的皇位!我早就說過了,這世界上只有權位才是最重要的,有它你就有一切!你這有眼無珠的傻子!” 任臻聾了一般,連眼睫都不眨一下,任拓跋珪如何撩撥辱罵都毫無反應,氣地拓跋珪將手中烈酒悉數兜頭淋下,在溼淋淋的酒液中左右開弓地對任臻連搡帶打,發狂一般地怒吼:“給我睜眼!看著我!你現在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只有我肯要你!給我睜眼!” 整座軍帳裡俱是皮肉拍擊的毆打之聲,然而沒人敢勸,拓跋珪越是動手卻越是心痛,帶著難與人道的氣苦憤懣,逼地他幾欲爆炸,他扯開鐐銬,將人一把提起,龍鱗匕猛地出鞘,對準任臻的眉心,赤紅著眼道:“睜開眼!看著我!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任臻傷痕累累,淤血處處,卻依舊彷彿行屍走肉一般了無生氣,拓跋珪氣地狂吼一聲,剛抬起手臂,忽然帳外腳步迭起,賀蘭雋壯著膽闖了進來,急道:“皇上!前方有軍隊阻截去路!” 拓跋珪怔了一下,腦袋裡還是一片混沌昏沉:有軍隊?敵人?誰溺寵,戰王的失憶狂妃最新章節。。。誰敢與他為敵!?他強迫自己凝聚精神,鬆手放開任臻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一面哆嗦著摸出一枚逍遙丸拍進口中,囫圇吞下。 待拓跋珪恢復了少許神智,忙上馬臨陣,遠遠觀去,在他們必經之路,黃河水道上泊著十艘戰船,風帆大纛獵獵飛舞著一個“晉”字,而距黃河百餘步的平坦河岸,有兩千餘名步兵駕駛戰車佈下弧形戰陣,兩頭抱河,形似新月,背水對敵。 主戰車之上,一將披甲整齊,傲然而立,毫無懼意地與拓跋珪遙遙對視,正是東晉車騎將軍劉裕。 拓跋珪是一國之君,自重身份,便由賀蘭雋代為發問:“我軍與貴國秋毫無犯,未圖洛陽,爾等為何阻我過河!” 劉裕懶洋洋地答道:“無他,寄奴手癢,想一會魏國太祖皇帝的鐵騎鋒芒!”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先前劉裕避戰,不肯與魏為敵,故而誰也沒想到在魏軍得勝東歸之際,他敢出兵阻截,公然挑戰拓跋珪! 水軍步兵,三四千人,也敢來挑戰北魏數萬重甲騎兵!拓跋珪冷笑一聲,他正愁沒地方發洩心中憤懣!嗜戰性起,他袍袖一揚,頓時戰鼓動地,殺聲震天,大戰一觸即發! 魏軍受阻於潼關,正是心中不滿的很,此刻聽聞有戰可打,對手還是以少敵多,騎兵力量大大不如自己的晉軍,跟白宰出氣沒什麼區別,全都興奮鼓譟起來,一時之間後方大營中群情激動,人人摩拳擦掌,交頭接耳,恨不得自己也被點中參戰。 任臻耳中俱是紛雜的人聲,彷彿遠在天邊又如近在眼前。他動了動手指,吃力地撐起麻痺的半邊身子,同時抬起酸澀腫脹的眼皮打量四周環境。 帥帳中空無一人,帳外則人影綽綽,一直有士兵來來回回地拖著兵器紛沓跑動,興奮地討論即將到來的大戰。 是了,拓跋珪方才走地太急,未有交待,便匆匆上陣,尋常士兵根本不敢擅闖這龍潭虎穴。任臻舔了舔乾裂的唇,再次闔目調息,開始積蓄氣力。 晉軍以平坦河岸為弦,步兵戰車為弓,結成倒扣著的卻月形迎戰名動天下的北魏騎兵。 拓跋珪不好親徵應戰,便在驚天動地的擂鼓聲中登上己方戰車,將手中令箭分予長孫肥與賀蘭雋,由二將指揮騎軍雙翼,圍攻晉軍,自己則依舊陣中觀戰。 但見卻月陣中白旌揮動,圍繞在戰車外的步兵單膝點地,彎弓搭箭,率先發難,箭矢嗖嗖射向魏軍。拓跋珪遙遙見了,冷哼一聲:南朝素來文弱,連軍中所用亦是軟弓小箭,謝幼度的北府軍不過如此! 魏軍騎兵鐵甲覆體來去如風,這箭陣自無甚殺傷力,反倒兵分三路,四面八方地向卻月陣衝殺而來。劉裕一展白旌,步兵齊齊躍上戰車,棄弓換弩,集束猛射,這一下箭雨突來遮天蔽日,威力不可同日而語,殺了衝在最前的魏軍先鋒騎兵一個措手不及。 拓跋珪顰起濃眉,沉吟片刻,並未直接下令指揮,只命麾下猛將阿薄幹再點一萬騎兵前往助戰增援。 為主帥者,既然已將指揮權分封,就不能臨時換將,越俎代庖乃兵家大忌。何況騎兵與步兵的先天差距是無可逾越的,以步敵騎,以少戰多,不可能堅持多久,劉裕不外乎使點花招詭計罷了。 果然魏軍在初時微亂之後很快扎穩陣腳,在得到兵源補充之後,再次洶湧如潮地向晉軍衝去。 魏軍騎兵機動極強,幾乎不過片刻便已殺到眼前,隨著雙方距離的縮短,遠端攻擊的弓弩悉數失去作用,晉軍陣中令旗再舞,將士們調轉車頭,車尾早已豎起層層疊疊的厚重盾牌以迎敵,並將所攜帶的千餘張槊,截斷為三、四尺長,捅出戰車空隙之外,魏軍如狼似虎地全速衝殺,根本剎不住腳,只能硬生生地正面撞上晉軍的卻月戰車陣,一根尖利的斷槊便能瞬間洞穿好幾個士兵與戰馬特別行動組探案錄錘擊進行殺敵,堪稱防不甚防,避無可避。不出一合,戰車鋒刃便已被染成血紅。 幾員魏將都是宿將,更兼國君臨陣,哪裡敢退,便指揮將士們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壓上,欲以優勢兵員力拼硬取。 然而卻月陣呈倒弧形,迎擊面小,所以魏軍越向前,所受到的殺傷也就越大,衝在最前的魏軍一行行地倒下,排山倒海的魏軍屢屢衝鋒,竟都無法撼動這三千人的卻月戰陣,軍心大駭之下行動遲疑,逐漸開始抵擋不住,此時晉軍號角聲起,陣勢丕變,戰車隆隆駛動,開始主動衝擊魏軍,混戰中也不知哪一處陣腳先亂,名動天下銅牆鐵壁一般的魏軍騎兵開始奔潰,前後踐踏,死者相積,血流成河。 在劉裕親自出馬,陣斬阿薄幹之後,拓跋珪再也坐不住了,他反手拭去掌心熱汗,騰地站起,大喝道:“鳴金收兵!” 崔浩急道:“陛下要。。。撤退?” “不!”拓跋珪沉聲道,“劉裕這卻月陣雖然巧妙厲害,卻受太多制約,若非他倚仗地利,背水結陣,我軍的優勢兵力大可至後包抄將其全殲——他就是想等我軍一擊不得大潰而逃他才好亂中取勝!傳令三軍,收攏兵力,徐徐撤退!我就不信他這點兵力,敢來主動踹營!” 魏軍退兵結營,嚴陣以待,分毫未亂,而已深陷卻月陣中的魏軍卻已劫數難逃,劉裕率步卒三千,破魏騎三萬,激戰一日,斬獲數以千計,創造了以步勝騎的神話。 何無忌喜出望外,前來相賀,劉裕卻一搖頭道:“拓跋珪真梟雄耳。敗而不亂,進退有據,掌控全域性,早已非區區將帥之才。” 何無忌先前對劉裕冒險挑釁北魏的驕兵勝將頗為不解,此刻便笑道:“他拓跋珪再厲害,咱們不也捻了虎鬚?這麼一戰,你算是聲名鵲起,既儲存了咱的實力,亦可對謝公交差了。” 劉裕不答,眯著眼望向遠方的狼藉硝煙與血色殘陽,陷入沉思:他借天時地利大勝拓跋珪,已足夠他聲名鵲起天下知,自當見好就收。只是。。。到底有些可惜了,若是魏軍大亂而潰,他本擬趁亂取一人性命,好教建康城中的那個男人徹底斷了念想。 劉裕握手成拳,緩緩地道:“不,收攏三軍,按兵不動,暫作觀望。”實力太過懸殊,此時此刻,還不是自己能與拓跋魏國分庭抗禮一決雌雄的時候。 然而劉裕不知道的是,魏軍雖然撤退及時,卻還是出了大亂子。 拓跋珪一劍將面前之人捅了個對穿,額上青筋直爆,腦仁兒一陣翻江倒海的疼:“一個重傷瀕死之人,你們都看不住!” 他更恨的是自己!因為一心迎敵,竟連鐐銬都忘了鎖上——而任臻,到了這步田地,他還想要逃!天大地大,他還能避到何方! 崔浩忙使了個眼色,命人將今日當值侍衛悉數拖走,軍法處置,自己硬著頭皮勸道:“皇上莫急,方才情況過於混亂,全軍都在奔忙備戰,才叫慕容衝又趁機逃了。這次不比當日在平陽,除了軍營他無處容身,而且又受那麼重的傷,哪裡還能逃的遠?” 拓跋珪心煩意亂的,暴怒尤甚方才戰敗,他抓起一把藥丸全塞進嘴裡,聲音微顫,還帶著不為人知的恐慌:“說的對,暫停撤退,全軍搜捕!” 崔浩張了張嘴——晉軍新勝,尚在不遠處猶疑觀望,此時暫停撤軍。。。他到底沒直言相勸,任拓跋珪一陣風似地自去佈置人手,一臉疲倦的賀蘭雋這才瞅準了時機拍馬趕到崔浩身邊,口稱先生。崔浩是個漢人文士,再得拓跋珪信任,在鮮卑當朝的北魏也沒多少權貴真心重他,除了這賀蘭雋——實乃他自知自己屢次戰敗,已是犯了拓跋珪的大忌諱,當初他還敢在暗中搗鬼除了競爭對手穆崇,但現在他可當真是不敢了,拓跋珪連昔日故主都能下這般狠手,從龍舊臣又如何?發起火來照樣毫不留情滅他九族,他只能求助於人毒霸星海。 崔浩年紀雖輕,架子卻端的十足,淡淡地恩了一聲,才道:“皇上下令全軍搜人,賀蘭大人還不快趕去將功贖罪去?” 賀蘭雋苦笑道:“請先生指條明路。” 崔浩但笑不語,且行且道:“不敢當。將軍若有空,不如與在下相聊片刻,談一談那卻月陣?” 賀蘭雋一震,猶豫片刻還是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先生覺得這回抓不住。。。慕容衝?” 崔宏微一搖頭。其實他對任臻之傷一清二楚,行軍途中又俱是黃土荒山無遮無掩,他根本插翅難飛。但如今那兩人的關係已走到魚死網破的境界,若真有萬一,衝地越前就越易被遷怒。 崔宏所料不差,比起上次大張旗鼓搜捕一夜,今次只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長孫肥便已將人拿住,飛報拓跋珪,待他趕來,便見任臻搖搖欲墜地立在丘崖邊上,身前團團圍著上百名披堅執銳的魏軍騎兵,顯見已無路可走了。 拓跋珪心裡恨不得抽死長孫肥,居然把人追到這麼個九死一生的絕地。若是從前他不怕,可如今他毫不懷疑任臻會縱身跳下一了百了。 他強忍心中怒火,翻身下馬,一步步地朝他走去。他不敢走地太近,遙遙在十步之外停住了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盡力化去面上戾色:“任臻,你負傷至此,能走到何處?況且燕國已無你容身之處,你回去了,慕容永當如何自處?” 任臻在蒼涼月色下緩緩地轉頭看著他,身上血衣飄飛,所有人都想象不到受如此重傷,他是如何堅持至今的。他伸出殘破的右手向前一招,淡淡地道:“什翼珪,過來。” 拓跋珪心中一陣鈍痛,這區區三字令他從牙關裡泛出酸來——十二年前,長夜未央,他也是這般高高在上地對他伸出手來。彷彿被蠱惑了一般,拓跋珪邁出了步伐,眾人都是一攔:“皇上小心!” 拓跋珪此刻倒是難得心境清明,他擺了擺手,步履堅定地走向任臻。 一步,兩步。。。直到他搭上了他的肩,勾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這是當年君臣無忌之時二人最常做的動作。任臻低頭看著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拓跋珪道:“你總算肯看我一眼——”他噤聲,顫巍巍地緊緊握住了任臻完好的那隻左手,手心裡是那柄削鐵如泥的龍鱗匕。 深沒入腹,血如泉湧。 他知道的。只有他知道,他素來是將貼身兵刃縛於腰間,貼肉藏好——自小養成,與他一模一樣的習慣。 任臻一點一點地將刀尖更深地扎進血肉之中:“你早料到?” 拓跋珪神色不動,依舊緊緊地攥著任臻的手腕,低聲道:“我早料到。” 我早已料到你是故意引誘追兵到此,早已料到你欲為枉死的燕國軍民報仇。 “無所謂,我抓住你了。”拓跋珪咧嘴一笑,抬起另一隻手將人死死地箍進懷裡,眼中閃爍著幽幽綠光,“你是我的,死也逃不開我。” 任臻費力地抬起抬起腫脹的眼皮看向拓跋珪,他此生都不能理解拓跋珪的瘋狂,竟將二人逼至如斯田地。他一扯嘴角,在他耳邊道:“狼崽子,你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任臻緊抱著拓跋珪猛地向後仰倒,直落落地摔下懸崖。 “皇上!”一干人等齊齊大駭,飛身撲來,堪堪攥住下落的拓跋珪的手腕。 任臻諷刺地看著他,等他放手,等他自救,回去繼續做北魏帝國的開國之君唯一人魚全文閱讀! 還他一個徹底的解脫。 拓跋珪凝視著面前這個雙眼赤紅恨意刻骨的男人,這數月以來的狂暴、痛苦、憤懣、怨毒,悉數化成了一絲一縷的悲涼:“你從來就不肯認真地看過我,信過我。” 你死也逃不開我——言猶在耳,一諾傾城! 拓跋珪反手震退了所有的援手,在一片驚呼聲中,任由任臻帶著他墜落深淵,風聲呼嘯過耳,他眼中最後的殘景,便是任臻不可置信的雙眸。 慕容永猛地睜開雙眼,翻身而起,已是汗出如漿。 殿內伺候的宮人內侍趕忙掌燈擁來,頃刻之間,金華殿中燈火通明。 “皇上可是魘著了?”內侍總管改口極快,“奴婢命人送安神湯藥來?” 慕容永吐出一口濁氣,不耐地揮了揮手,待所有人退下,他才在黑暗中摸索著按住了枕邊的紫檀木匣。 那裡面存放著的便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傳國玉璽,現在他是它名正言順的主子,卻不敢有一刻稍離己身。 他已經不記得噩夢的具體內容,只覺得那種心悸恐懼無以復加的感受。是因為自己這些天無一夜之安枕,還是因為。。。日有所懼,噩夢成真? 任臻。。。任臻。如今。。。如何? 他不敢細想,又不能不想,就這樣枯坐著度過殘夜。晨鐘敲響,天色將明,他僵硬著開啟殿門,邁步而出,外面早有一肩龍輿備著,八名英武的羽林郎單膝點地,跪候帝王——一切規矩,皆如前朝。 慕容永拾階而上,緩緩坐下,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縱使五內暗焚,此時此刻他也不能有一絲的鬆懈軟弱。 龍輿前呼後擁地朝宣室殿行去,途經甘露殿,恰遇珠環翠繞的李赧兒行出宮門。 “參見陛下。”李赧兒領著宮女避至一旁,屈膝道福。昔日慕容永出征在外,她於河東王府代為主事時,雖也算的上位高權重,但因其發過誓言矢志不嫁外府,故而一直是緇衣素服不施脂粉,然而此刻鵝黃廣袖綠柳披帛,襯著額間桃紅花鈿,分外明豔。 肩輿上的慕容永則是皂緣中衣、絳紗外袍,頭戴通天冠,下垂十二旒白雲珠,掩去了眉目間一切波瀾起伏,端是一派帝王本色。 慕容永頭也不回,一行人穿雲流水般在她眼前走過。李赧兒毫不介意,嘴唇噙笑地目送著他的離去。 她知道慕容永這皇帝做的有多麼無奈,可有些人生來就該是真龍天子,青雲直上! 原來西燕以武立國,軍中本是派系林立,當初為了排除異己掌控兵權,慕容永一手創立了只效忠於慕容氏的驕騎三軍,提拔了一大批同宗同族的鮮卑親貴為將,誰承想十餘年後,自己反為其所制。 慕容衝窮兵黷武,離京徵戰的時日佔了十之七八,對長安的掌控力本就不強,從前還有個尚書令姚嵩替他坐鎮中樞,遙控制衡,但隨著他的猝死,西燕內部政況已開始搖搖欲墜。 到後來,慕容衝一意孤行,接連發動大戰,將國庫所積消耗一空,京中已有不少人暗生不滿,直到慕容衝不顧大局,悍然處死了慕容鍾,甚至 “馬革裹屍”送回長安,讓驕騎軍中的大小將領都多少起了離心。最後慕容衝追擊沮渠蒙遜反而落入拓跋珪之手,被當做要挾西燕的一件籌碼,矛盾便徹底激化。 最關鍵的一點,慕容衝無後。讓手握兵權的慕容氏的親貴們想要立個傀儡,做個名義上的忠臣都沒辦法。慕容永敗回長安後,他的堂兄弟們不肯再因一個戰敗皇帝再次亡國,便趁勢聯手鬧起了兵變,擺在慕容永眼前的道路只有兩條,要嘛自己當皇帝,出面鎮壓兵亂;要嘛眼睜睜地將這皇位拱手讓予旁支分家我的主神遊戲。 苻堅見勢如此,只得勸慕容永登基以平息紛爭。慕容永彼時怒吼道:“你要我去奪他的江山?!” 苻堅冷靜地道:“你不奪,這江山守都守不住。再放任拓跋珪予取予求,局勢只會更難收拾,西燕亦必定陷入分崩離析的戰亂之中,屆時你還靠什麼去救人?”頓了頓他加重了語氣,“靠慕容氏其他那些野心勃勃早欲取而代之的人?” 慕容永眼圈紅了,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在很早以前他或許也曾有過代替慕容衝稱皇為帝的心思,然而事到如今他只想著做他的大將軍,一生一世與之長相廝守,君臣相得,他已經不能、不想、不會去做一個合格的君主,這一點,苻堅比他強的太多。 苻堅嘆了一口氣:“任臻前段時間的確是失常,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拼命勁兒,才會被拓跋珪有機可乘,但先前,他並非完全沒考慮過若有萬一,帝位繼任的問題。”他將任臻早已留下聖旨著慕容永即位一事道來,“事到如今,你若也只意氣用事不肯妥協,不就又重蹈他的覆轍?!” 任臻當了十幾年皇帝,性子裡早就養成了唯我獨尊一意孤行的毛病,縱使先前柴壁之戰大敗於慕容垂之後有所醒悟,要改卻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後來又出了姚嵩的大變故,更是難以自控了。慕容永知道不該,卻又無從勸起——早從二人歷經波折始得定情開始,他便已習慣了對他服從輔佐,或許也只有苻堅,如父亦師,當頭棒喝,他才能聽的進去一二。如今他再悔再氣,卻也是徒勞了。 昨日之因,合該得今日之果。 他也無法坐視燕國陷入內戰的泥潭,辜負他與他整整十年的心血;也唯有斷了北魏挾人攻城的野心,才有辦法日後相救。 於是慕容永同意登基,在長安郊外的霸陵與帶頭起事的慕容逸豆歸談判,言明過往不究,一致對外,以求局勢穩定與國家統一。 然而慕容逸豆歸併不肯對他的堂兄輕易地就此稱臣。他提出西燕得以復興乃是奪了苻氏江山,如今這昔日的大秦天王同住未央宮,他帶來的西涼軍也駐紮在長安近郊,若事有萬一,恐怕這江山又要換個主人。 最後,兵變以慕容永奉旨登基為帝,苻天王帶兵撤回邊境而告終,各個將領回歸原位,恪職守土,以防北魏。然而慕容永剛剛才坐穩了龍椅,心中便是一寒:慕容逸豆歸一個外將,卻對長安城內的情景瞭若指掌、一語中的,定然是有人通風報信甚至遙遙授意。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幕後之人,卻驀然發現自己多年疏忽縱容之下,已是難以一舉根除了。 眾宮娥殷勤地攙扶起李赧兒,又是一陣鶯歌笑語不斷——李氏雖只是個區區郡君的位份,然而身為兩朝燕帝的掖庭六宮中唯一的女眷,眾人已將她視同皇后。 李赧兒一面含笑敷衍,一面將視線從慕容永的背影上移開。慕容衝性好南風,我行我素,後宮空虛而一無所出,直接導致了這場兵變,慕容氏的長老親王們豈會樂見慕容永一朝重蹈覆轍?她從小在慕容永身邊長大,早已將這個男人的軟肋摸了一清二楚——當年她自梳明志,不肯別嫁,慕容永面冷心熱,戰場上冷血無情,私下對自己人卻始終顧念舊情,到底也沒強迫她,還因那點愧疚而對她委以重任。倒是朝野上下的男女老少無不拿她取笑,大好韶華空耗在河東王府,慕容永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一個女人襲了王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幼年喪母,在戰火中孤苦無依差點被人生吞活剝充作口糧的時候,是慕容永有如天神一般地出手救了她,從此她錦衣玉食,翻身為主,那時候她便發誓要嫁給這個英武的男子,為此她堅忍至今,從無放棄。她知道慕容永已經猜出一二,但也依舊沒決絕到對她下手,這便夠了,只要他還坐著那張龍椅,只要他還是個男人,她終能使他迴心轉意。 作者有話要說:空前絕後的卻月陣~~狼崽子們都長大鳥tvt 如無意外,這文都是周3周天更啊

150第一百四十七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魏軍雖在潼關無功而返,然而半年以來靠著手中王牌有恃無恐,攻城略地戰無不勝,以最小的代價大大擴張了疆域版圖,已是大大激勵了軍心,因而魏軍退兵有條不紊,不緊不慢,沿途耀武揚威之餘又平定了幾處不服拓跋氏的小軍閥的作亂,凡抵抗激烈的,城破之後無不縱兵大掠。

如此月餘,魏軍行至黃河,紮營休整,只待天明渡河,進入晉州,便算是得勝還朝了。

拓跋珪巡營已畢,照例飲了幾斛烈酒,回到自己的帥帳。

眾人連忙請安,覷見他那山雨欲來的臉色,人人自危,恨不得就此消失。幸而拓跋珪眼中也根本沒有旁的,他一個箭步衝到重銬鐵鏈鎖著的任臻面前,俯視著他毫無血色的蒼白麵孔,忽然一咧嘴:“我今兒聽說長安給你擬了諡號——威烈帝。哈哈,你還沒死,就給你安了諡號,嫌你活著礙事兒了!任臻!你總說我是養不熟的中山狼,你看看慕容永——你心心念唸的愛人奪了你的皇位!我早就說過了,這世界上只有權位才是最重要的,有它你就有一切!你這有眼無珠的傻子!”

任臻聾了一般,連眼睫都不眨一下,任拓跋珪如何撩撥辱罵都毫無反應,氣地拓跋珪將手中烈酒悉數兜頭淋下,在溼淋淋的酒液中左右開弓地對任臻連搡帶打,發狂一般地怒吼:“給我睜眼!看著我!你現在一無所有,眾叛親離,只有我肯要你!給我睜眼!”

整座軍帳裡俱是皮肉拍擊的毆打之聲,然而沒人敢勸,拓跋珪越是動手卻越是心痛,帶著難與人道的氣苦憤懣,逼地他幾欲爆炸,他扯開鐐銬,將人一把提起,龍鱗匕猛地出鞘,對準任臻的眉心,赤紅著眼道:“睜開眼!看著我!你以為我真不敢殺你!”

任臻傷痕累累,淤血處處,卻依舊彷彿行屍走肉一般了無生氣,拓跋珪氣地狂吼一聲,剛抬起手臂,忽然帳外腳步迭起,賀蘭雋壯著膽闖了進來,急道:“皇上!前方有軍隊阻截去路!”

拓跋珪怔了一下,腦袋裡還是一片混沌昏沉:有軍隊?敵人?誰溺寵,戰王的失憶狂妃最新章節。。。誰敢與他為敵!?他強迫自己凝聚精神,鬆手放開任臻搖搖晃晃地朝外走去,一面哆嗦著摸出一枚逍遙丸拍進口中,囫圇吞下。

待拓跋珪恢復了少許神智,忙上馬臨陣,遠遠觀去,在他們必經之路,黃河水道上泊著十艘戰船,風帆大纛獵獵飛舞著一個“晉”字,而距黃河百餘步的平坦河岸,有兩千餘名步兵駕駛戰車佈下弧形戰陣,兩頭抱河,形似新月,背水對敵。

主戰車之上,一將披甲整齊,傲然而立,毫無懼意地與拓跋珪遙遙對視,正是東晉車騎將軍劉裕。

拓跋珪是一國之君,自重身份,便由賀蘭雋代為發問:“我軍與貴國秋毫無犯,未圖洛陽,爾等為何阻我過河!”

劉裕懶洋洋地答道:“無他,寄奴手癢,想一會魏國太祖皇帝的鐵騎鋒芒!”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先前劉裕避戰,不肯與魏為敵,故而誰也沒想到在魏軍得勝東歸之際,他敢出兵阻截,公然挑戰拓跋珪!

水軍步兵,三四千人,也敢來挑戰北魏數萬重甲騎兵!拓跋珪冷笑一聲,他正愁沒地方發洩心中憤懣!嗜戰性起,他袍袖一揚,頓時戰鼓動地,殺聲震天,大戰一觸即發!

魏軍受阻於潼關,正是心中不滿的很,此刻聽聞有戰可打,對手還是以少敵多,騎兵力量大大不如自己的晉軍,跟白宰出氣沒什麼區別,全都興奮鼓譟起來,一時之間後方大營中群情激動,人人摩拳擦掌,交頭接耳,恨不得自己也被點中參戰。

任臻耳中俱是紛雜的人聲,彷彿遠在天邊又如近在眼前。他動了動手指,吃力地撐起麻痺的半邊身子,同時抬起酸澀腫脹的眼皮打量四周環境。

帥帳中空無一人,帳外則人影綽綽,一直有士兵來來回回地拖著兵器紛沓跑動,興奮地討論即將到來的大戰。

是了,拓跋珪方才走地太急,未有交待,便匆匆上陣,尋常士兵根本不敢擅闖這龍潭虎穴。任臻舔了舔乾裂的唇,再次闔目調息,開始積蓄氣力。

晉軍以平坦河岸為弦,步兵戰車為弓,結成倒扣著的卻月形迎戰名動天下的北魏騎兵。

拓跋珪不好親徵應戰,便在驚天動地的擂鼓聲中登上己方戰車,將手中令箭分予長孫肥與賀蘭雋,由二將指揮騎軍雙翼,圍攻晉軍,自己則依舊陣中觀戰。

但見卻月陣中白旌揮動,圍繞在戰車外的步兵單膝點地,彎弓搭箭,率先發難,箭矢嗖嗖射向魏軍。拓跋珪遙遙見了,冷哼一聲:南朝素來文弱,連軍中所用亦是軟弓小箭,謝幼度的北府軍不過如此!

魏軍騎兵鐵甲覆體來去如風,這箭陣自無甚殺傷力,反倒兵分三路,四面八方地向卻月陣衝殺而來。劉裕一展白旌,步兵齊齊躍上戰車,棄弓換弩,集束猛射,這一下箭雨突來遮天蔽日,威力不可同日而語,殺了衝在最前的魏軍先鋒騎兵一個措手不及。

拓跋珪顰起濃眉,沉吟片刻,並未直接下令指揮,只命麾下猛將阿薄幹再點一萬騎兵前往助戰增援。

為主帥者,既然已將指揮權分封,就不能臨時換將,越俎代庖乃兵家大忌。何況騎兵與步兵的先天差距是無可逾越的,以步敵騎,以少戰多,不可能堅持多久,劉裕不外乎使點花招詭計罷了。

果然魏軍在初時微亂之後很快扎穩陣腳,在得到兵源補充之後,再次洶湧如潮地向晉軍衝去。

魏軍騎兵機動極強,幾乎不過片刻便已殺到眼前,隨著雙方距離的縮短,遠端攻擊的弓弩悉數失去作用,晉軍陣中令旗再舞,將士們調轉車頭,車尾早已豎起層層疊疊的厚重盾牌以迎敵,並將所攜帶的千餘張槊,截斷為三、四尺長,捅出戰車空隙之外,魏軍如狼似虎地全速衝殺,根本剎不住腳,只能硬生生地正面撞上晉軍的卻月戰車陣,一根尖利的斷槊便能瞬間洞穿好幾個士兵與戰馬特別行動組探案錄錘擊進行殺敵,堪稱防不甚防,避無可避。不出一合,戰車鋒刃便已被染成血紅。

幾員魏將都是宿將,更兼國君臨陣,哪裡敢退,便指揮將士們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地壓上,欲以優勢兵員力拼硬取。

然而卻月陣呈倒弧形,迎擊面小,所以魏軍越向前,所受到的殺傷也就越大,衝在最前的魏軍一行行地倒下,排山倒海的魏軍屢屢衝鋒,竟都無法撼動這三千人的卻月戰陣,軍心大駭之下行動遲疑,逐漸開始抵擋不住,此時晉軍號角聲起,陣勢丕變,戰車隆隆駛動,開始主動衝擊魏軍,混戰中也不知哪一處陣腳先亂,名動天下銅牆鐵壁一般的魏軍騎兵開始奔潰,前後踐踏,死者相積,血流成河。

在劉裕親自出馬,陣斬阿薄幹之後,拓跋珪再也坐不住了,他反手拭去掌心熱汗,騰地站起,大喝道:“鳴金收兵!”

崔浩急道:“陛下要。。。撤退?”

“不!”拓跋珪沉聲道,“劉裕這卻月陣雖然巧妙厲害,卻受太多制約,若非他倚仗地利,背水結陣,我軍的優勢兵力大可至後包抄將其全殲——他就是想等我軍一擊不得大潰而逃他才好亂中取勝!傳令三軍,收攏兵力,徐徐撤退!我就不信他這點兵力,敢來主動踹營!”

魏軍退兵結營,嚴陣以待,分毫未亂,而已深陷卻月陣中的魏軍卻已劫數難逃,劉裕率步卒三千,破魏騎三萬,激戰一日,斬獲數以千計,創造了以步勝騎的神話。

何無忌喜出望外,前來相賀,劉裕卻一搖頭道:“拓跋珪真梟雄耳。敗而不亂,進退有據,掌控全域性,早已非區區將帥之才。”

何無忌先前對劉裕冒險挑釁北魏的驕兵勝將頗為不解,此刻便笑道:“他拓跋珪再厲害,咱們不也捻了虎鬚?這麼一戰,你算是聲名鵲起,既儲存了咱的實力,亦可對謝公交差了。”

劉裕不答,眯著眼望向遠方的狼藉硝煙與血色殘陽,陷入沉思:他借天時地利大勝拓跋珪,已足夠他聲名鵲起天下知,自當見好就收。只是。。。到底有些可惜了,若是魏軍大亂而潰,他本擬趁亂取一人性命,好教建康城中的那個男人徹底斷了念想。

劉裕握手成拳,緩緩地道:“不,收攏三軍,按兵不動,暫作觀望。”實力太過懸殊,此時此刻,還不是自己能與拓跋魏國分庭抗禮一決雌雄的時候。

然而劉裕不知道的是,魏軍雖然撤退及時,卻還是出了大亂子。

拓跋珪一劍將面前之人捅了個對穿,額上青筋直爆,腦仁兒一陣翻江倒海的疼:“一個重傷瀕死之人,你們都看不住!”

他更恨的是自己!因為一心迎敵,竟連鐐銬都忘了鎖上——而任臻,到了這步田地,他還想要逃!天大地大,他還能避到何方!

崔浩忙使了個眼色,命人將今日當值侍衛悉數拖走,軍法處置,自己硬著頭皮勸道:“皇上莫急,方才情況過於混亂,全軍都在奔忙備戰,才叫慕容衝又趁機逃了。這次不比當日在平陽,除了軍營他無處容身,而且又受那麼重的傷,哪裡還能逃的遠?”

拓跋珪心煩意亂的,暴怒尤甚方才戰敗,他抓起一把藥丸全塞進嘴裡,聲音微顫,還帶著不為人知的恐慌:“說的對,暫停撤退,全軍搜捕!”

崔浩張了張嘴——晉軍新勝,尚在不遠處猶疑觀望,此時暫停撤軍。。。他到底沒直言相勸,任拓跋珪一陣風似地自去佈置人手,一臉疲倦的賀蘭雋這才瞅準了時機拍馬趕到崔浩身邊,口稱先生。崔浩是個漢人文士,再得拓跋珪信任,在鮮卑當朝的北魏也沒多少權貴真心重他,除了這賀蘭雋——實乃他自知自己屢次戰敗,已是犯了拓跋珪的大忌諱,當初他還敢在暗中搗鬼除了競爭對手穆崇,但現在他可當真是不敢了,拓跋珪連昔日故主都能下這般狠手,從龍舊臣又如何?發起火來照樣毫不留情滅他九族,他只能求助於人毒霸星海。

崔浩年紀雖輕,架子卻端的十足,淡淡地恩了一聲,才道:“皇上下令全軍搜人,賀蘭大人還不快趕去將功贖罪去?”

賀蘭雋苦笑道:“請先生指條明路。”

崔浩但笑不語,且行且道:“不敢當。將軍若有空,不如與在下相聊片刻,談一談那卻月陣?”

賀蘭雋一震,猶豫片刻還是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先生覺得這回抓不住。。。慕容衝?”

崔宏微一搖頭。其實他對任臻之傷一清二楚,行軍途中又俱是黃土荒山無遮無掩,他根本插翅難飛。但如今那兩人的關係已走到魚死網破的境界,若真有萬一,衝地越前就越易被遷怒。

崔宏所料不差,比起上次大張旗鼓搜捕一夜,今次只折騰了大半個時辰,長孫肥便已將人拿住,飛報拓跋珪,待他趕來,便見任臻搖搖欲墜地立在丘崖邊上,身前團團圍著上百名披堅執銳的魏軍騎兵,顯見已無路可走了。

拓跋珪心裡恨不得抽死長孫肥,居然把人追到這麼個九死一生的絕地。若是從前他不怕,可如今他毫不懷疑任臻會縱身跳下一了百了。

他強忍心中怒火,翻身下馬,一步步地朝他走去。他不敢走地太近,遙遙在十步之外停住了腳,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盡力化去面上戾色:“任臻,你負傷至此,能走到何處?況且燕國已無你容身之處,你回去了,慕容永當如何自處?”

任臻在蒼涼月色下緩緩地轉頭看著他,身上血衣飄飛,所有人都想象不到受如此重傷,他是如何堅持至今的。他伸出殘破的右手向前一招,淡淡地道:“什翼珪,過來。”

拓跋珪心中一陣鈍痛,這區區三字令他從牙關裡泛出酸來——十二年前,長夜未央,他也是這般高高在上地對他伸出手來。彷彿被蠱惑了一般,拓跋珪邁出了步伐,眾人都是一攔:“皇上小心!”

拓跋珪此刻倒是難得心境清明,他擺了擺手,步履堅定地走向任臻。

一步,兩步。。。直到他搭上了他的肩,勾手環住了他的脖子——這是當年君臣無忌之時二人最常做的動作。任臻低頭看著他,短促地笑了一聲,拓跋珪道:“你總算肯看我一眼——”他噤聲,顫巍巍地緊緊握住了任臻完好的那隻左手,手心裡是那柄削鐵如泥的龍鱗匕。

深沒入腹,血如泉湧。

他知道的。只有他知道,他素來是將貼身兵刃縛於腰間,貼肉藏好——自小養成,與他一模一樣的習慣。

任臻一點一點地將刀尖更深地扎進血肉之中:“你早料到?”

拓跋珪神色不動,依舊緊緊地攥著任臻的手腕,低聲道:“我早料到。”

我早已料到你是故意引誘追兵到此,早已料到你欲為枉死的燕國軍民報仇。

“無所謂,我抓住你了。”拓跋珪咧嘴一笑,抬起另一隻手將人死死地箍進懷裡,眼中閃爍著幽幽綠光,“你是我的,死也逃不開我。”

任臻費力地抬起抬起腫脹的眼皮看向拓跋珪,他此生都不能理解拓跋珪的瘋狂,竟將二人逼至如斯田地。他一扯嘴角,在他耳邊道:“狼崽子,你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不知哪裡來的氣力,任臻緊抱著拓跋珪猛地向後仰倒,直落落地摔下懸崖。

“皇上!”一干人等齊齊大駭,飛身撲來,堪堪攥住下落的拓跋珪的手腕。

任臻諷刺地看著他,等他放手,等他自救,回去繼續做北魏帝國的開國之君唯一人魚全文閱讀!

還他一個徹底的解脫。

拓跋珪凝視著面前這個雙眼赤紅恨意刻骨的男人,這數月以來的狂暴、痛苦、憤懣、怨毒,悉數化成了一絲一縷的悲涼:“你從來就不肯認真地看過我,信過我。”

你死也逃不開我——言猶在耳,一諾傾城!

拓跋珪反手震退了所有的援手,在一片驚呼聲中,任由任臻帶著他墜落深淵,風聲呼嘯過耳,他眼中最後的殘景,便是任臻不可置信的雙眸。

慕容永猛地睜開雙眼,翻身而起,已是汗出如漿。

殿內伺候的宮人內侍趕忙掌燈擁來,頃刻之間,金華殿中燈火通明。

“皇上可是魘著了?”內侍總管改口極快,“奴婢命人送安神湯藥來?”

慕容永吐出一口濁氣,不耐地揮了揮手,待所有人退下,他才在黑暗中摸索著按住了枕邊的紫檀木匣。

那裡面存放著的便是人人夢寐以求的傳國玉璽,現在他是它名正言順的主子,卻不敢有一刻稍離己身。

他已經不記得噩夢的具體內容,只覺得那種心悸恐懼無以復加的感受。是因為自己這些天無一夜之安枕,還是因為。。。日有所懼,噩夢成真?

任臻。。。任臻。如今。。。如何?

他不敢細想,又不能不想,就這樣枯坐著度過殘夜。晨鐘敲響,天色將明,他僵硬著開啟殿門,邁步而出,外面早有一肩龍輿備著,八名英武的羽林郎單膝點地,跪候帝王——一切規矩,皆如前朝。

慕容永拾階而上,緩緩坐下,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縱使五內暗焚,此時此刻他也不能有一絲的鬆懈軟弱。

龍輿前呼後擁地朝宣室殿行去,途經甘露殿,恰遇珠環翠繞的李赧兒行出宮門。

“參見陛下。”李赧兒領著宮女避至一旁,屈膝道福。昔日慕容永出征在外,她於河東王府代為主事時,雖也算的上位高權重,但因其發過誓言矢志不嫁外府,故而一直是緇衣素服不施脂粉,然而此刻鵝黃廣袖綠柳披帛,襯著額間桃紅花鈿,分外明豔。

肩輿上的慕容永則是皂緣中衣、絳紗外袍,頭戴通天冠,下垂十二旒白雲珠,掩去了眉目間一切波瀾起伏,端是一派帝王本色。

慕容永頭也不回,一行人穿雲流水般在她眼前走過。李赧兒毫不介意,嘴唇噙笑地目送著他的離去。

她知道慕容永這皇帝做的有多麼無奈,可有些人生來就該是真龍天子,青雲直上!

原來西燕以武立國,軍中本是派系林立,當初為了排除異己掌控兵權,慕容永一手創立了只效忠於慕容氏的驕騎三軍,提拔了一大批同宗同族的鮮卑親貴為將,誰承想十餘年後,自己反為其所制。

慕容衝窮兵黷武,離京徵戰的時日佔了十之七八,對長安的掌控力本就不強,從前還有個尚書令姚嵩替他坐鎮中樞,遙控制衡,但隨著他的猝死,西燕內部政況已開始搖搖欲墜。

到後來,慕容衝一意孤行,接連發動大戰,將國庫所積消耗一空,京中已有不少人暗生不滿,直到慕容衝不顧大局,悍然處死了慕容鍾,甚至 “馬革裹屍”送回長安,讓驕騎軍中的大小將領都多少起了離心。最後慕容衝追擊沮渠蒙遜反而落入拓跋珪之手,被當做要挾西燕的一件籌碼,矛盾便徹底激化。

最關鍵的一點,慕容衝無後。讓手握兵權的慕容氏的親貴們想要立個傀儡,做個名義上的忠臣都沒辦法。慕容永敗回長安後,他的堂兄弟們不肯再因一個戰敗皇帝再次亡國,便趁勢聯手鬧起了兵變,擺在慕容永眼前的道路只有兩條,要嘛自己當皇帝,出面鎮壓兵亂;要嘛眼睜睜地將這皇位拱手讓予旁支分家我的主神遊戲。

苻堅見勢如此,只得勸慕容永登基以平息紛爭。慕容永彼時怒吼道:“你要我去奪他的江山?!”

苻堅冷靜地道:“你不奪,這江山守都守不住。再放任拓跋珪予取予求,局勢只會更難收拾,西燕亦必定陷入分崩離析的戰亂之中,屆時你還靠什麼去救人?”頓了頓他加重了語氣,“靠慕容氏其他那些野心勃勃早欲取而代之的人?”

慕容永眼圈紅了,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在很早以前他或許也曾有過代替慕容衝稱皇為帝的心思,然而事到如今他只想著做他的大將軍,一生一世與之長相廝守,君臣相得,他已經不能、不想、不會去做一個合格的君主,這一點,苻堅比他強的太多。

苻堅嘆了一口氣:“任臻前段時間的確是失常,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拼命勁兒,才會被拓跋珪有機可乘,但先前,他並非完全沒考慮過若有萬一,帝位繼任的問題。”他將任臻早已留下聖旨著慕容永即位一事道來,“事到如今,你若也只意氣用事不肯妥協,不就又重蹈他的覆轍?!”

任臻當了十幾年皇帝,性子裡早就養成了唯我獨尊一意孤行的毛病,縱使先前柴壁之戰大敗於慕容垂之後有所醒悟,要改卻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後來又出了姚嵩的大變故,更是難以自控了。慕容永知道不該,卻又無從勸起——早從二人歷經波折始得定情開始,他便已習慣了對他服從輔佐,或許也只有苻堅,如父亦師,當頭棒喝,他才能聽的進去一二。如今他再悔再氣,卻也是徒勞了。

昨日之因,合該得今日之果。

他也無法坐視燕國陷入內戰的泥潭,辜負他與他整整十年的心血;也唯有斷了北魏挾人攻城的野心,才有辦法日後相救。

於是慕容永同意登基,在長安郊外的霸陵與帶頭起事的慕容逸豆歸談判,言明過往不究,一致對外,以求局勢穩定與國家統一。

然而慕容逸豆歸併不肯對他的堂兄輕易地就此稱臣。他提出西燕得以復興乃是奪了苻氏江山,如今這昔日的大秦天王同住未央宮,他帶來的西涼軍也駐紮在長安近郊,若事有萬一,恐怕這江山又要換個主人。

最後,兵變以慕容永奉旨登基為帝,苻天王帶兵撤回邊境而告終,各個將領回歸原位,恪職守土,以防北魏。然而慕容永剛剛才坐穩了龍椅,心中便是一寒:慕容逸豆歸一個外將,卻對長安城內的情景瞭若指掌、一語中的,定然是有人通風報信甚至遙遙授意。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幕後之人,卻驀然發現自己多年疏忽縱容之下,已是難以一舉根除了。

眾宮娥殷勤地攙扶起李赧兒,又是一陣鶯歌笑語不斷——李氏雖只是個區區郡君的位份,然而身為兩朝燕帝的掖庭六宮中唯一的女眷,眾人已將她視同皇后。

李赧兒一面含笑敷衍,一面將視線從慕容永的背影上移開。慕容衝性好南風,我行我素,後宮空虛而一無所出,直接導致了這場兵變,慕容氏的長老親王們豈會樂見慕容永一朝重蹈覆轍?她從小在慕容永身邊長大,早已將這個男人的軟肋摸了一清二楚——當年她自梳明志,不肯別嫁,慕容永面冷心熱,戰場上冷血無情,私下對自己人卻始終顧念舊情,到底也沒強迫她,還因那點愧疚而對她委以重任。倒是朝野上下的男女老少無不拿她取笑,大好韶華空耗在河東王府,慕容永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她一個女人襲了王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幼年喪母,在戰火中孤苦無依差點被人生吞活剝充作口糧的時候,是慕容永有如天神一般地出手救了她,從此她錦衣玉食,翻身為主,那時候她便發誓要嫁給這個英武的男子,為此她堅忍至今,從無放棄。她知道慕容永已經猜出一二,但也依舊沒決絕到對她下手,這便夠了,只要他還坐著那張龍椅,只要他還是個男人,她終能使他迴心轉意。

作者有話要說:空前絕後的卻月陣~~狼崽子們都長大鳥tvt

如無意外,這文都是周3周天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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