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第一百五十章
153第一百五十章
第一百五十章
入城之後,他們換了一副青頂法車,四周軒敞,設有垂幔,專為飽覽風光而設。拓跋珪一直緊握著任臻的手,毫不避諱地與他共同登車。任臻不置可否,卻是悄然將自己殘缺了的右手緊緊藏於袖中。
一貫心細如髮的拓跋珪並沒有發現不妥,因為他自己都有些得意,也有些詫異平城的劇變。
當年他將規劃翻修的事宜全交給崔宏總而裁之,一年多前他率軍離開國都之時,平城已初具雛形,但如今看來,與那時候的北國古城相比不啻天翻地覆。
為了改善雲中川苦寒荒涼的外部環境,崔宏發動民夫數萬開鑿水利樞紐,從城北引如渾水,從城西引武州川水入城,使魏都九街十二坊都有潺潺流水環繞,東西兩大人工湖泊中有遊魚嬉戲,池旁弱柳、絲楊、交蔭垂倒,配上皇城中雕欒綺節的桂殿蘭宮,花團錦簇一般,真猶如勝境。
天子撫臨巡閱,萬民跪伏塵埃,得勝還朝的魏軍趾高氣揚地簇擁著聖駕,刀槍映日,燦爛輝煌——這一片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熱鬧氣派自然是下面的人有心奉迎故意安排,然則卻實實在在拍對了馬屁。他轉頭對任臻粲然一笑,興奮地道:“大哥,這就我治下的國家。”
他實在太想得到任臻的認同與欽佩了,那是他十餘年來奮鬥的目標和畢生的夢想,他就是要讓任臻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可以稱霸中原甚至一統天下!
所有人都在沉醉,都在自豪,只有任臻悄悄皺起了眉頭,這一片遮天蔽日的喧譁教他心驚膽戰、叫他頭痛欲裂。
進了皇宮,一行人才得以更衣休憩,準備晚上的夜宴。
魏宮實乃仿造長安宮殿所建,同樣有前朝後寢,長樂未央——拓跋珪曾在未央宮裡做了那麼些年的中郎將,對佈局規矩自然瞭若指掌,就連他的寢宮,也與昔日的金華殿一般無二。內侍總管指揮人送上各色常服,又轉向任臻諂笑著行了個禮:“聽說大人這次出征為了救駕受了重傷,可叫奴婢和平常伺候您的奴才們都擔心壞了。”任臻聽了這話,詫異地扭頭道:“我。。。我以前一直住這?”
拓跋珪咳了一聲,崔浩微笑著搭腔道:“任大人向來住在摩尼殿,就挨著皇上寢宮。”
就算他是拓跋珪的結義大哥,就算他是北魏朝的股肱重臣,也沒有住在宮中的道理。
一旁的內侍們俱是已被崔浩事先囑咐過的,此刻統一地故做熟稔,瞞地滴水不漏。任臻心中縱有疑雲,也抵不上眾口一詞。
旁人也就罷了,崔宏在旁聽罷,自然知道這都是自己兒子的事先安排,便別有深意地橫了崔浩一眼。
晚上的慶功宴,任臻藉故推託,死也不願再上殿去——正宴上少不得頂禮膜拜、跪拜祝酒等一干事宜。任臻想象不出自己曾經也如同魏國其他人一樣,也跪天跪地跪帝王。
任臻低頭端詳著自己殘缺不全的右手,他們都說這傷是戰場上為救拓跋珪而落下的,然而前因後果他已經全然記不得了,包括是何人如此乾淨利落地一刀斬落了他三根手指。
疤是新痕,翻著點紅紅白白的新肉,這樣的手莫說再次持劍拿槍就是正常生活也恐為人恥笑,還拿什麼和如日中天的拓跋珪相提並論?想到此處,任臻不由苦笑了一下:怎麼好端端地和自己兄弟比較去了?呵,難道因為他是自己帶大的孩子,就自尊心作祟,死也不願承認他如今遠比自己強大?
任臻起身拉開房門,外面無聲候立著好幾個內侍,都不料他無聲無息地出現,慌地跪了一地不做丫鬟很多年:冷豔王妃。任臻倒沒生氣,只是奇怪既是伺候他伺候久了的宮人,為何見到他的時候還是如此敬畏。
“我就隨意走走,你們不必跟著。”
宮人面面相覷——他們奉了聖命在此守候,無論何時何地都須亦步亦趨,怎敢擅離。
為首的便賠笑道:“大人慾往何處?奴婢們陪著可好?”
任臻微一挑眉,聲音一沉:“我去何處,還須通報爾等?”既都說他在北魏實為帝師,一人之下,然看這些奴才小心翼翼的模樣,倒似他才是階下之囚一般。
他本就是待地煩了才想出來透透氣,此刻便更加氣悶,獨自走在銀裝素裹空曠寂寥的御花園裡也未得紓解。在一樹嶙峋老梅下,任臻駐足傾聽,遠遠傳來前朝宮樂大起,百官遙祝,他隨手摺下一截梅枝,握在左手中,刷地揮出一記劍招。
丹陛樂轉,招隨之動,任臻旋身如電,對著枝椏上怒發正豔的一點紅梅直刺而去——禮樂恢宏,忽然隨著一個沉重的顫音,梅枝卻啪地一聲因用力過疾而猛地折斷,任臻剎不住腳步地向前摔去,翻天覆地的動靜中,枝頭梅花蹭過他的臉頰,而後徐徐飄落。
任臻喘息著翻身坐在雪地上,看著掌心的一點落紅,苦笑道:“真是個廢人。左手竟然連三招都走不過。。。”
落難山林的時候他可以毫不介意地指使拓跋珪幹這幹那,且視為理所當然;然而一旦回到現實,見到二人如今有如雲泥,他到底意難平——只要是男人,便一定有爭強好勝的鬥志與不服輸的心理。尊榮、地位、身份,靠別人賞的都是虛的,更別提要依附於人,可他如今,形同殘廢,還拿什麼再露崢嶸、建功立業?
不知枯坐了多久,身邊傳來拂雪之聲,任臻回神轉頭,登時瞪大了雙眼,舌頭都轉不靈了:“你,你你怎麼忽然來了??宴會不是還沒結束麼?”
拓跋珪一身漢家天子的絳紗龍袍,露出一截筆挺的皂緣衣領,周身帝王氣派。此刻卻毫無形象地摘下白玉通天冠,大喇喇地在他身旁坐下,伸直了雙腿,愜意地吐出一口氣:“悶的很,又無趣,溜出來走走。”
其實是宮人一被任臻打發走就立即稟告了拓跋珪,人前還威風八面不動如山的皇帝陛下當即坐不住了,好不容易待儀式告一段落,他便拋下一干外臣內婦,腳底抹油地閃人了。
任臻無語地掃了他一眼——這麼憊懶,倒真像他教出來的。在比自己小了十來歲的男人面前,任臻絕沒有示弱訴苦的念頭,當即以手撐地,準備起身:“那還是快回去吧,別在雪地裡久坐,凍壞了這麼辦?”
拓跋珪偏著頭看他,忽然握住了他的右手,指尖從敏感的斷口輕輕拂過,而後將其整個包入掌心:“大哥,你是不是恨我?恨我連累你廢了右手,連累你連劍都使不好了?”
任臻面色微僵,知道方才情景他都已看在眼裡,不由有些窘迫地一揮手道:“莫多心。既是為了救你,必是我自願的。冤有頭債有主,要恨也恨那個親手砍斷我手的人啊——若是再見,必要手刃此人,報這奇恥大辱!”
拓跋珪渾身一顫,面上浮出一抹言不由衷的笑意:“這個自然。若來日再與燕國開戰,我必為大哥尋得此人,把他剝皮拆骨——”
任臻左手一揚,突如其來地抹了他一嘴的白雪,挑眉勾起一抹壞笑:“得了啊,瞧你這欺男霸女的口氣,鐵定不是我教的。戰場上我輸給他是自己技不如人,將來就是報仇也要各憑本事,狐假虎威算什麼大丈夫?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爬起來,我任臻還需仰仗別人為我出頭?!”
拓跋珪略帶怔忪地望著他——為何已經一無所有,回憶俱喪,他還是這般百折不饒,耀眼奪目?
任臻俯身撿起方才折斷了的那截梅枝,若有所思地道:“其實我方才坐著就一直在想,我從前擅使什麼兵器?”
拓跋珪回過神來,毫不猶豫地答道:“槍放開那個女孩全文閱讀。你的一套鳴鳳槍法使出來如飛雪濺玉一般,好看極了。”
任臻一臉黑線:“武技一道最關鍵的是管用,要能上陣殺敵的,好看頂什麼用?”
拓跋珪心道:當初你耍你們慕容家的祖傳槍法時,可是最愛耍帥了,每每花裡胡哨地使完還要設計一個無比花哨的收尾姿勢,追問身邊每一個見過的人到底帥不帥。
任臻自然不知道他的腹誹,費心琢磨道:長槍需要雙手施展,如今自是不能再用了。“那還會使別的兵器麼?劍?”
以前佩的是天子劍,更是注重招式的美觀瀟灑,苻堅看不過去也曾教過幾招,任臻都睜一眼閉一眼地賴過去了。拓跋珪當然不會告訴他實情:“會。使得也很好。我的劍法都是你傳授的。”
“當真?”任臻雙眼一亮,卻又很快熄滅了:他方才以枯枝為劍,三招之後就脫手摔倒。
他盯著半截梅枝又出了會兒神:“還有呢?短一點的兵器,比如匕首、短刀之類。”
拓跋珪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肉藏在腰間的龍鱗匕,一搖頭道:“沒有。”他不想讓任臻有任何可能想起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傷痛與不快。
任臻將那半截梅枝握在左手中又劈刺了幾下,虎虎生風,倒是比長枝為劍之時多了幾分氣勢:“我倒覺得用短一些的匕首應該挺順手的——我的右手如今是廢了的,左手吃力不夠,靈巧不足,倒是用短一點輕一些的匕首薄刀更為適合。”他眼中光芒閃過,像是下定了決心:“對!既是要重頭再學,那便使左手刀吧!你說如何?”
終於想通了這點,任臻又興奮無比地纏著他問了許多相關的問題,又逼他儘快給他找個趁手的兵器與習武的師父,先前的不快與憋屈似一掃而空。
拓跋珪怎能說不,只得滿口答應下來。兩人坐在夜雪初晴、銀裝素裹的梅林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小半夜。
不知道什麼時候,拓跋珪覺得肩上一沉,卻是任臻說著說著便犯起了困,倚著他的胳膊打起了盹。拓跋珪垂下眼瞼,還是頭一回這樣靜靜地端詳著他平靜的睡顏——如果可以,他自然希望任臻能永遠藏於他的深宮內苑之中,什麼武技什麼兵器什麼沙場什麼徵戰,都不與他相關,他的眼中只要有他一人。
可任臻畢竟是任臻,是他溶入骨血地愛過敬過的男人——記憶毀了,靈魂依舊,嬉笑怒罵中百折不饒。
拓跋珪痴迷地盯著他堅毅的下巴與緊抿的薄唇,天人交戰許久,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開視線,撇過臉去——他竟然在怕。他怕破壞自己好不容易才編織起來的海市蜃樓,怕破壞兩個人朦朦朧朧的相知相伴,他捨不得,他只能等。
他曾經無所畏懼,強取豪奪,然而死過翻生,他不敢再冒險。
拓跋珪打了個響指,梅林深處無聲無息地出現幾個扛著雕龍肩輿的侍衛來。他俯身抱起任臻,略有些吃力,步履卻依舊穩健——呵,清瘦了許多,也還是一副高高大大的好身量。事到如今,也只有我才能這樣抱著你,護著你了。
他與他,傷過、痛過,恨過,死過,是老天開眼,好不容易才給了他們一個清零重來的機會,他不敢重蹈覆轍,再越雷池半步。
只要他在他身邊,平安喜樂、歲月靜好——無論以何種方式,何種名義,他都願意,他都忍耐——惟願其長留不滅,永生相伴。
拓跋珪小心翼翼地將人放上軟墊,一抬手,魏帝的御用肩輿便穩穩地朝寢宮走去,而魏帝自己,則站著陪行了迤邐一路。
勾連前朝後寢的一架廊橋上,崔氏父子居高臨下,俱是遙遙地看見了這一幕入世花都。
崔宏擰著眉轉向自己的嫡子:“伯淵,你究竟在做什麼?皇上一時迷了心竅,你不加勸阻,反倒從旁打點,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瞞了個密不透風!”
崔浩知道自己這父親雖然思想保守,但絕對也是聰明絕頂的一代鴻儒,旁人或可糊弄的過去,崔宏卻豈有看不出拓跋珪的那點心思的?他年少斯文的臉孔上還是一派淡然:“父親既知道皇上的性子,他下定決心的事,又豈容旁人置喙?”
崔宏壓低聲音怒道:“慕容氏畢竟是傳鼎帝王之家,慕容衝也是堂堂西燕威帝,虜也好殺也罷,沒有把人弄傻了留在身邊充為禁臠的道理!遠的不說,就說那慕容永豈會善罷甘休?他即位之後一直勵兵秣馬積極備戰,只不過如今因為局勢不穩而暫時隱忍不發,但只怕燕魏兩國的血海深仇終究不得善了!”
崔浩袖著雙手轉過臉來:“那又如何?成者為王敗者為寇,落了地的鳳凰能落得如此下場已是萬幸了。何況皇上自得了此人,性情病況都大為好轉,連逍遙丸都不大服用了——這還不是他的大用處?”他舔了舔唇,勾出一抹譏誚的笑意,“至於慕容永,他一個旁支出身的皇族子弟,倚靠著自己堂哥在西燕位極人臣手握重兵,而今更是求仁得仁龍登九五,若真費盡心機搶回一個太上皇來,你說這皇位是還不還人家啊?我敢說,這仇他不敢說不報,但是這按兵不動起碼三年。”
三年之後,舉國歸心,他便算徹底坐穩了江山。慕容垂、慕容衝這些大燕嫡出的天潢貴胄前赴後繼戰死沙場都握不住的偌大一個燕國,或許終要歸了這慕容上將軍。
古往今來,什麼君臣之義兄弟之情,都比不上江山玉座。
崔宏瞪著自己的兒子——此子自幼早慧,他中年得之本是視若珍寶,然而啟蒙之後他便知道崔浩與自己的理念全然不同。他主張儒釋道並存,治大國如烹小鮮,一直勸拓跋珪不要窮兵黷武,急於統一,甚至效仿當年的苻堅,將佛家學說捧上國教地位,並在平城郊外的武州山開鑿佛門石窟,以弘揚道法,收服人心。而崔浩,崇尚亂世用重典,是不折不扣的法家門徒。“縱使慕容永當真險惡至此,慕容衝卻絕不是好相與的,萬一他將來不傻了,恢復記憶了,能善罷甘休?當年苻天王前事不遠,你若不想成為第二個王猛功虧一簣,便當儘早勸阻!”
王猛一直是崔浩的偶像,聞言便小臉一凝,冷道:“不會有這麼一天。”
當年王景略貴為宰輔,不是沒有機會除掉慕容衝,卻因為顧及苻堅摯愛而手下留情,僅僅將人逼走了事,方招致後來的大禍。一個帝王師最不須要的就是感情,他可以篤定拓跋珪不是苻堅,而他也不是王猛,自不會重蹈覆轍。
如今世上人人都好談玄論道,崔家門下的方士道長也自不少,他是不大信這些佛學道法的,然而卻不懷疑那些丹爐裡煉化出的特殊功效,比如獻給拓跋珪鎮定情緒的“逍遙丸”,比如一些讓人神思昏沉,難以再憶前緣的“靈丹妙藥”。
若慕容衝的失憶乃是天賜良機,那他為國為公也一定會讓這良機永遠持續下去。
崔宏愣了一下,望著他長嘆一聲:“伯淵,你心思縝密,聰明絕頂,只是太過涼薄無情,恐非福壽之兆。”
“父親,您教導過兒子,男兒丈夫生當功成名就,若碌碌無為縱是高壽過百又有何用?現在北魏朝廷,您與張兗便算是我們漢臣的最位高權重的,然而比起那些手握重兵的鮮卑貴族,長孫家族、叔孫普洛與賀蘭氏又如何?治國為人都不會只有光明坦途,父親做不到、不願做的,我來。”崔浩拂去肩頭落雪,漠然一笑,“說到底,您與我不過是走的道路不同罷了,到頭來殊途同歸,且看看是誰的道路更為通達罷。”
是年冬至,魏太祖拓跋珪大宴群臣,重賞百官,加封此次有大功的拓跋儀為衛王,連先前燕魏之戰中戰敗的賀蘭雋長孫肥奚斤等鮮卑武將亦未曾問罪反獲嘉獎。在平城三夜的火樹銀花中,拓跋珪宣佈改元——天興。
光陰如梭,轉眼冬去春來,夏日又至大妖成仙最新章節。
拓跋珪下朝回來,剛剛抬腳踏入房門,便覺得風聲破空襲來,眼前白芒劃過,他旋身閃過,出手如電,瞬間就叼住了那柄薄如蟬翼的刀刃,再不慌不忙地納入自己掌中。
任臻再次偷襲未果,一聲不吭地回去坐下,也不出口抱怨什麼,但拓跋珪從他的眼中看出了濃濃的挫敗感。
他也不說話,在任臻對面坐下,兩個人就隔著一張几案大眼瞪小眼,末了還是任臻忍不住撲哧一笑,一擺手道:“罷了罷了。認輸就是。”他恨鐵不成鋼地端詳著自己的左手,嘀咕道:“你說這傷也早好全了的,武器也是特製的左手單刃刀,長一尺三寸,厚二分不到,怎麼就是使不出它最大的威力?無論速度、技巧還是氣力,都比不上你。”
拓跋珪想了想,一臉誠懇地安慰道:“要不我以後再被你偷襲,絕不再空手奪白刃。”
這算哪門子安慰,根本就是紅果果的蔑視!任臻欲哭無淚,恨聲道:“好!就等我就把你扎出十個二十個的透明窟窿來!”
拓跋珪噎了一下:“看在我還要賣力伺候的份上,大哥饒了我罷。”
任臻臉一皺,警戒的退後一步:“還、還要?”
拓跋珪摸出袖中藥瓶晃了一晃,磨了磨牙:“大哥死都不怕,還怕上藥?”
“你那個上藥手法,分筋錯骨一樣,可比死受罪多了!”任臻嘟囔了一句。
拓跋珪起身迫近:“可都是為了你好。大哥不是也想恢復舊日身手麼。”
說話間,動作不停,堪稱利索地剝下了任臻的衫袍。
任臻認命地趴回去,過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地扭頭拋了個媚眼:“你可得溫柔點~~啊~”
拓跋珪將藥油倒了滿手,摩拳擦掌:“沒問題!”
下一瞬間,任臻爆發出一聲殺豬的慘叫。
拓跋珪當然是下了死力氣,他雖並不希望任臻恢復身手又囔著要上陣殺敵報斷指之仇什麼的,卻很希望他能把身體養好,再如往日壯健——去年遭了那麼一大罪,任臻幾乎傷到體無完膚,完全沒有後遺症是不可能的,平城又是嚴寒之地,三九寒冬最冷的時節裡,任臻每天都氣力不繼,神思昏沉,為了練左手刀他又從不肯有一天閒著,有一天甚至暈倒在演武場。拓跋珪聞訊趕來,心疼地像被劃了一刀,卻也知道自己勸不動任臻放棄。只能慢慢地延醫吃藥,細加調養,更派人南下,向南朝名醫陶弘景千金配來一款活絡通血的藥油來,每一天都由自己親自為他搓揉上藥,從不假手於人。
任臻死去活來了一場,癱在榻上有氣無力地直哼哼,拓跋珪單手攏上藥瓶,一雙眼卻是錯也不錯地直盯著他通紅的背肌與修長的四肢。再怎麼消瘦,長期徵戰淬鍊出來的體魄依舊有著一種適中的陽剛之美,骨肉勻亭,壁壘分明,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弱。
拓跋珪眸色轉深,還留在背上的手指順著脊樑流連而下,情不自禁地探入在衣料堆積下隱隱約約的尾椎深處。
“啟稟皇上,崔大人與叔孫大人求見。”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細高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綺思。這當口趕來找他的肯定不是崔浩這鬼靈精,定然是尚書郎崔宏——那必是軍國大事了。
拓跋珪望了任臻一眼,自不願他再次觸及這些,便將外袍拉過,覆上他的裸背,俯下、身子在他耳邊低聲道:“我去去就回,你等我用膳。”
任臻還在搓揉他受苦受難的肩膀,隨意地一點頭,表示知道了。
說是去去就回,拓跋珪卻還是足足耗去大半個時辰——崔宏帶來了一個壞訊息,高車、柔然兩個遊牧部落趁著北魏勢力南移,進軍中原之際,對他們的北部疆域大舉侵擾,因為他們兵強馬壯,來去無蹤,往往是一擊得手、大肆劫掠之後即行撤退,魏軍縱使聞訊趕來,卻多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揚長而去的背影而追之不急,如此日復一日,魏軍疲於奔命,已難構築穩定的防線,眼看敵軍步步逼近,盛樂太守連忙向平城告急請援和主人的十個約定全文閱讀。
拓跋珪聞言自是大怒,想當年他的鮮卑鐵騎稱霸漠北蕩平草原之時,那班人還只敢如蠕蟲一般偷偷避走,根本不敢直面其鋒。當下與崔宏等人商量了出征人選與相關事宜,不知不覺天都黑了。拓跋珪掛心任臻還在等著,便起身道:“其他事明日朝後再談。”
崔宏連忙答應下來,叔孫普落卻抬頭覷著拓跋珪的神色忽道:“皇上。。。近來可是已許久沒有進過後宮了?”
拓跋珪住了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老大人何時改為黃門郎了?”
叔孫普落慌忙告罪,然還是硬著頭皮把話給說完了:“眾位夫人都十分思念皇上,日夜盼望聖駕。。。”能被拓跋珪納入後宮的,俱是各部豪強嫡女,哪個也慢待不得,拓跋珪從前不立皇后,而是一碗水端平維持後宮均勢也是為此。然而自拓跋珪此次班師回朝之後竟再也不曾臨幸過妃嬪,後宮中早就怨聲暗起,這才託到老成持重的叔孫普落門下讓他諫上一諫。
拓跋珪冷笑道:“原來朕的后妃閨怨,你都能一清二楚。”
這話委實過重,唬的叔孫普落慌忙跪地告罪,不敢再提。崔宏自然不趟這渾水,恭而敬之地目送拓跋珪離去,心中卻不期然地又想起了兒子先前的那一番話,不由無聲一嘆。
拓跋珪踏入房門,見任臻果然一口沒吃坐著枯等,心裡一軟,便擯退內侍,過去親自給他佈菜:“餓了吧?”
“還好。”任臻如今開始學著左手舉箸,彆彆扭扭地很不成樣,卻拿筷子敲了一下拓跋珪的手,示意自己來,“方才喝了一大碗湯藥,漲得很。”
拓跋珪的視線轉向空了的藥碗——這藥是用來治腦的,任臻十分之想恢復記憶,但這藥是崔浩進上的,可想而知,不可能是對症良藥,不由地有些心下發虛:“吃了幾個月,可有見效?”
任臻一撇嘴:“哪啊,腦子裡還是一片空白,有時候再要細想便頭疼欲裂——罷了,先吃著吧,世上豈有一吃就好的仙丹。”
拓跋珪一點頭:“縱是不好也不打緊,有我在呢。”
任臻毫不客氣地又狠敲了一記:“兒子,我還沒老朽到要靠你盡孝的地步!”
拓跋珪苦笑道:“你就大我十歲,就這麼愛佔這點口頭便宜?”
飯後拓跋珪在苑中陪著任臻又過了幾招,指點了幾個回合,任臻精疲力竭地回到房中,眼見拓跋珪理所當然地也跟了進來,便一翻白眼:“皇帝陛下,您又沒處落腳了?”
拓跋珪對他的嘲諷充耳不聞,一揚掌中藥瓶:“臨睡前還要再推拿一回。”
“我可以叫別人弄。”任臻抓了抓頭髮,“你就非得進來和我擠在一張榻上?”
拓跋珪思索片刻,無辜道:“那要不你搬我寢宮裡去,換你和我擠?”
任臻頓感挫敗,他從前可沒發現拓跋珪厚起臉皮牙尖嘴利起來,比他可是不遑多讓。
其實在他看來,兩個大男人抵足而眠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只是天天如此,任臻可就有點鬱悶兼尷尬了——次日凌晨,任臻又被熱醒了,睜開眼睛便看見拓跋珪欺地極近的一張臉,一雙胳膊果然又老大不客氣地纏上他的肩脖,氣息火熱;視線再往下看,不出預料地又見到了極有精神的擎天一柱,將薄薄的褶胯撐地高高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