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一百五十一章
154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年輕真好。任臻翻了個白眼,想當年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的當年已是一片空白,而只有當下。
身邊的人不安分地蹭了蹭薄被,橫過一條腿來變本加厲地搭上了他的腰,那處熱源便直矗矗地貼上了他的。
任臻唬了一跳,忙弓身一縮,伸出左手將他推開,如此卻也將自己的腦袋湊了過去,鼻尖戳上拓跋珪的下巴,對方那滾燙的吐納氣息悉數撲面襲來。
任臻手忙腳亂地想要滾開,拓跋珪則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大手一箍,強把人抱了個滿懷,下、身也本能地開始上下挺動磨蹭,口中隨之洩出一絲兩氣壓抑的□聲。就著這個姿勢眼風一轉,便見那通紅的物事顫巍巍地鑽出褲頭,溼漉漉、硬挺挺地矗在空氣中。
任臻忍無可忍,當即飛起一腳,將人踹下床榻。
拓跋珪五體投地,如夢初醒地睜開眼來茫然地看著任臻,而後低頭看看自己,便低下頭默不作聲地拉好衣褲。
“我又不是女人,你睡迷糊了?”任臻走過來,抬腳隔著布料踏上拓跋珪的下處,不輕不重地地踩了一下,大言不慚地威脅道,“大白天的,想幹嘛呢?再管不住這棍子,就剁了!”
拓跋珪只覺得面上一燒,腦部充血似地呼吸不得,全部心神卻集中在那落在褲襠上的一截修長白皙的腳脖子上。他想幹嘛?想壓倒他,分開他結實有力的雙腿,狠狠地幹到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火熱的手忽然一把攥住了任臻的腳踝,任臻心中微覺奇怪,正要說些什麼,卻見拓跋珪將他的腳輕輕放下,一雙鳳目似明似滅,軟著聲音解釋道:“沒有。這,被尿憋的嘛——”
嗨喲,還帶撒嬌。任臻給逗笑了,倒也沒再介意,想想男人嘛都這德性,何況二十來歲,正是旭日東昇的氣盛年紀,哪裡能忍耐地住?
他拍了拍拓跋珪的肩膀,很誠懇地給他出了個主意:“要不,以後你就別在這睡了,上藥吃藥我自己可以——後宮美人無數,你要是年紀輕輕把自己憋死了,那多冤啊!?”
拓跋珪瞥了他一眼,語氣轉冷:“不。”他現在確然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適得其反又惹任臻不快,然而他不會永遠如此憋屈壓抑自己的慾望——我要的就一定要到手,只是這一次,我要你心甘情願!
?任臻聽他語氣不善,剛要抬頭,便聽他道:“我上朝去了,你再睡會兒。”
拓跋珪冷著張臉轉身離去,任臻微感詫異地想:怎麼忽然似生氣了一般?平常可都是一起梳洗用膳的。
他卻不知道拓跋珪雖是有些不快,卻也更因為記掛北疆戰事,急去上朝議事不做丫鬟很多年:冷豔王妃。他比誰都清楚地明白,唯有坐擁江山,他才是拓跋珪,才能擁有他想要的一切。
朝堂上氣氛凝重,拓跋珪反掌一扣,將最新的戰報壓在龍案上,陰沉沉地喝道:“又戰敗了?好!我大魏以武立國,問鼎中原,然高車一族,不過一萬人馬,幾番劫掠就搶走了敕勒川上萬牛羊,八千子民!再下一步,怕是要攻打盛樂了!”
階下壁壘分明地站了兩列人,聞言便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口稱:“皇上息怒。”
拓跋珪吐出一口氣來,俯視全場:他的左手邊乃從龍起事、共建北魏的各部落首領與鮮卑親貴,如北部大人叔孫普洛,南部大人長孫嵩並其子長孫肥,建武大將軍賀蘭雋與他的伯父賀蘭氏的族長趙國公賀蘭訥。
右手邊則是拓跋珪進入中原後,禮賢下士從各地求來的漢臣文人,為首的便是尚書郎崔宏,左長史張兗,右司馬許謙等人——而崔浩年不過十六,未行冠禮,雖得聖眷可不離左右、出謀劃策,卻還不能在大朝之上名正言順地佔據一席之地。
這兩派人在平日政見上就頗為衝突,漢臣們認為北魏帝國既想統治中原就須得“推行儒學、逐步漢化”,甚至“離散部落”,徹底與從前的遊牧而生的部落聯盟形式割裂開來;而鮮卑親貴們則對此嗤之以鼻,當年代國被滅,拓跋珪復國若不靠他們的兵力支援,能在三年五載之內就戰勝慕容燕國,挺進中原麼?如今剛得了分封的諸位外部大人哪個肯放棄自己的權力?其中尤以趙國公賀蘭訥最為憤懣,他一路支援“侄外孫”拓跋珪起兵復國,甚至極有先見之明地早早將自己的侄子派到拓跋珪身邊襄助起事,如今北魏立國,權柄卻完全掌控在拓跋珪手中,這便罷了,他這名義上的侄孫至少是拓跋鮮卑人選出來的皇帝。誰知他治國用人卻大為倚重那些漢人文臣,又言聽計從,若依那班漢人所言,他們得將自己的部落、子民、牛羊全歸國有,空留爵位,那與平民何異?
故而這些族長們都心有不滿。高車之亂爆發之初,若是分封在漠北草原的鮮卑八部的族長當真願意出動私兵,傾囊相援,必能擊退高車,不叫他們得寸進尺,待事情鬧到拓跋珪耳中,情勢已是惡化,可這些親貴們暗恨拓跋珪寵信漢臣,便有意姑息養寇,他派往漠北的將領無法任意調動這些部落的兵馬,致使屢戰屢敗,高車鐵騎突破防線,隆隆駛向陪都盛樂。此時作壁上觀已久的鮮卑貴族們曾便跳出來交口指責是因為那些漢族文人一心漢化,急著要遷都平城,而導致故都盛樂一帶防守薄弱,叫高車人趁虛而入;而拓跋珪一問哪部願意出兵平叛之時卻統一地裝聾作啞——這已是在隱隱示威了:皇帝既這般信任漢臣文士,那便叫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出謀劃策去罷。
張兗顫巍巍地跪地奏道:“高車乃遊牧民族,居無定所且無遠見,只想著如何劫掠物資人口,而並不想攻城略地佔山為王,入秋之後他們便急於退兵回北海過冬,只要皇上坐鎮平城調兵遣將,擊退高車並非難事,盛樂雖然兵少,但是城牆堅固,亦可支援一時。”
長孫嵩素來激進,脾性與其子如出一轍,此刻就忍不住反擊道:“盛樂乃我國龍興之地,祖宗陵寢亦俱在北都,焉能有失!想我們拓跋魏國稱霸草原之際,高車、柔然盡皆遠遁,不敢踏足敕勒川半步,如今一遷都入關,那班豺狼就膽敢欺到我們頭上,真是豈有此理!”
定都平城一直是是崔宏主持,長孫嵩一句話將他們全掃了進去,只是他素來持中庸之道,謀定而後動,因而不肯出口相爭,右司馬許謙卻忍不住了,當即道:“狼性本貪,就是大魏龜縮於敕勒川,不進中原,不都平城,這些胡狼就會聽懂人言,不越雷池一步”
此話已是暗諷五胡,許謙到底年輕氣傲些,佔著拓跋珪求賢若渴頗為抬舉,說話已是有些不妥,長孫肥聽到他敢對父親無禮便跳起來罵道:“難道你們這些披著兩敞破布頭上還頂著個疙瘩走路一拖一沓的病秧子們才聽得懂人話?!”
許謙反唇相譏:“易服戴冠,改行漢禮,乃皇上之意,長孫將軍這是在諷刺皇上?”
“放他孃的屁!”與長孫氏交好的幾個鮮卑貴族聽不下去,捲起袖子就準備上前動粗。
正在此時,忽而嘭地一聲,全場皆靜,卻是御座上的拓跋珪揚手擊落了御前侍衛手執的一柄金瓜,發出轟然巨響紅色仕途全文閱讀。
拓跋珪手撐龍案,緩緩起身,環視著這些各懷心思的大臣們,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風雨不定,幾個近侍便都在心中暗道不好,這許久未曾發作的躁鬱癔症只怕又欲發作了。
許謙與長孫肥臉上俱是一白,慌忙噤聲,又跪了下去。
過了片刻,拓跋珪才平息了胸中狂躁憤懣,踱步而出,一級一級地走下御階,說出的話也一字一字敲在所有人的心頭:“盛樂乃大魏龍興之地,不容有失,高車若有來犯,雖遠必誅!而朝堂之上,唯朕獨尊,有敢失儀者,按律當罰!”他的目光冷冷地掃過許謙:“右司馬有份定律,卻不能以身作則,當雙倍之。”
話音剛落,幾個執金吾侍衛當即上前,左右開弓一連掌了十下耳光,這些侍衛俱是孔武有力之輩,許謙文弱,當即被打落了兩顆後槽牙,磕出了一嘴巴的鮮血。
拓跋珪轉向長孫肥,語氣更冷:“鮮卑各部,以你長孫氏備極榮寵,你這是給你父親蒙羞!朕懶怠罰你,這便請老大人代為執法,小懲大誡罷!”
長孫嵩心中一鬆,當即就坡下驢,謝恩之後起身,果真親自動手,打了自家兒子五個清脆無比的巴掌。
這聲音一記一記清晰地傳進所有人耳中,賀蘭訥暗中得意,賀蘭雋卻是略帶擔憂地皺起眉來,崔宏則緩緩闔目,知道皇帝這算是半正式地表了態,暫時向鮮卑豪強低頭示好。他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實際上親疏厚薄,一目瞭然,崔浩說的對,皇帝看似對自己這一派言聽計從,委以重任,推行漢化,實則心中早有計較,漢臣文士俱是他手中棋子,拓跋珪從不忘記自己是大鮮卑拓跋氏的皇帝。
許謙也是出自名門,自負才高,誰知當眾受此一辱,雖心中明知拓跋珪是拿他開刀殺雞儆猴,卻依舊氣到羞慚抱病,大為灰心,此為後話了。而拓跋珪下朝已畢回到寢宮,亦是心事重重:對高車之亂,他不懼,卻煩的很,這就像一個導火索,將先前勉強壓下的胡漢矛盾全都浮出水面,逼他做出取捨和讓步:賀蘭訥的封地就在代郡與漁陽一帶,騎兵一日可至,若是出兵大可制止高車南下威脅盛樂——為了防備慕容永,拓跋珪已將忠於自己的中軍精銳大部分都調往燕魏的國境邊界,目前他手中能直接指揮的軍隊不多,賀蘭訥這是在無聲地要挾朝廷撤銷“離散部落、全盤漢化”的旨意。
建國遷都以來,拓跋珪一直致力於中央集權,改草原上盛行的部落議政制度為中原王朝的封建皇權制度,所以這一年來雖沒有打戰,實則拓跋珪以那些漢人為幌子想一點一點瓦解兵權在握的鮮卑豪門的勢力,一直是君臣角力暗中斗的厲害。如今出了高車之亂,拓跋珪審時度勢,才在今天上朝打壓了漢臣的氣勢,給足了鮮卑豪族的面子,誰知為首的賀蘭訥依舊穩如泰山、毫無表示,似是吃準了他如今有求於他,不敢翻臉一般——他從前可沒這般聰明而沉得住氣!
拓跋珪顰起濃眉:他不可能如賀蘭訥等人之願放棄漢化放棄中原,滾回草原做個區區部落聯盟的首領。實在不行他便該御駕親徵,一戰定乾坤!將那些只敢趁火打劫的豺狼虎豹殺個精光,也鎮一鎮滿朝文武的心思——他從來不以金戈鐵馬沙場百戰為苦,甚至享受著經年的鮮血與殺戮,然而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不想打戰,不想離開。
因為心裡有了牽掛,有了妄想。拓跋珪腳尖磕了磕轎底,沉聲道:“先去摩尼殿。”
侍衛們輕車熟路地調轉方向,到了卻撲了個空——任臻一大早去了宮中的演武場,還未回來。拓跋珪放下心來:演武場中陪任臻過招的侍衛都是他精挑細選過的,不敢不賣力也不敢太賣力,絕不會累著人傷著人。他想了想,演武場離摩尼殿不遠,便命龍輿不必跟來,僅有內侍總管跟著自己步行過去。誰知剛至半途,便撞見一面拭汗一面大步流星往回趕的任臻。
然而先叫住他的,卻並非拓跋珪。
“你是何人?竟敢衣不蔽體地出現在大魏皇宮!”一個華服翠飾的嬌豔少女一聲尖叫,一手捂臉一手指著任臻罵道,“髒了我一雙眼小妾不乖:逃妾難逑!”
任臻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天氣漸熱,他穿地也比較單薄,剛才下場練刀出了一身的汗,他便拉開衣襟擦了擦,確實不甚雅觀。他饒有趣味地打量了一下捂著雙眼還偷偷從指縫中張望的少女,覺得好笑道:“分明是姑娘自己跳到我面前的,卻怪我髒了你的眼?”
那女孩兒乾脆不裝了,放下雙手,昂起下巴:“你敢這麼和我說話?你可知道我姐姐是誰?”任臻嗤笑一聲:“我又不是髒了你姐姐的眼,何必理會她是誰?”
“你!”那少女氣地一跺腳,一雙眼卻還是亮晶晶地流連於任臻身上,“我姐姐可是賀夫人,你得罪了我,我便叫她治你的罪!”
任臻倒是愣了一下——他依稀聽說過拓跋珪後宮龐大,但並無人執掌鳳印,唯有為他分別誕下皇子的兩個女人被封為夫人,攜理後宮。一個是被拓跋珪滅了的匈奴劉顯之女劉夫人,生皇長子拓跋嗣;另一個便是賀蘭雋的堂妹,賀蘭訥的嫡女賀夫人,生皇次子拓跋紹。
可聽說歸聽說,任臻還是第一次意識到朝夕相處的拓跋珪原來也已成家立業,有妻有子,和他這孑然一身之人,全然不同。
賀蘭宓見他神色古怪,卻以為他是懼了自己,嬌俏地一揚頭:“怕了?報上名來,本姑娘便饒了你!”
任臻回過神來,上下一掃這小姑娘,毫不掩飾自己的蠻不在乎,大喇喇地準備繞過她:“不必饒。姑娘趕緊去告狀。若是賀夫人不理,姑娘還可以直接告御狀去。”
賀蘭宓氣地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撅起嘴道:“大膽賊子!本姑娘問你名字呢!”她年方十四,正是嫩地能掐出水的花樣年華,卻因為父親的寵愛無所不為,任性至極,若是看上了誰就是不擇手段也要到手;若是看不上,則你掏心置腹也照樣不屑一顧,全平城的貴族少爺都對這嬌豔多刺的玫瑰花兒又愛又怕。此刻卻眼也不錯地盯著任臻,拓跋珪早就在宮裡宮外推行漢化,所有男子皆需易辮著冠,然而眼前這陌生男子寥寥草草地裹著一身箭袖窄身的胡服,一頭長髮隨隨意意地束成一束,雖不是小白臉似的年輕斯文,五官卻生的俊朗極了,肌肉分明的胸膛上若有若無地現出一道深淺刀疤,看著就是個上陣殺地的英武男兒,更何況能在皇宮裡如此不修邊幅的,想來非富即貴,也算襯地起她——對,她現在就是看上了這個男人了。
任臻天生痞性難改,雖然對她無甚興趣,卻不忍心對這小美人太絕,忍不住便要耍嘴皮子:“姑娘要我名字做什麼?合婚問名還是納彩啊?”
賀蘭宓自不知道什麼是和婚問名納彩,在她想來,對眼了便在一起春風一度,不合了便再分開,橫豎她們的婚姻將來都是被父兄掌控的,不求什麼天長地久。聞言也毫不害臊,反偏過頭望著他,明媚地笑道:“你先告訴我呀~”
拓跋珪聽到此處,一語不發地扭頭就走,內侍總管慌忙跟上,回到摩尼殿一語不發地坐等,又過了近小半個時辰,任臻方才姍姍而回,頭上還頂著幾片草屑樹葉。拓跋珪以前就知道任臻時常不修邊幅,如今見了卻有幾分刺心,聲音倒還是四平八穩的:“怎這般遲?”
任臻愣了一下,見他手邊還擺著一樽藥油,便落座笑道:“我聽說朝上最近多事,只以為你要耽擱許久,卻不料你還是這麼早過來。”
“ 不是我早,是你遲了。” 拓跋珪抬手摘去頂上落葉,“一直待在演武場?”
“可不是,練了大半天,累死老子了。我說你那些侍衛可真是繡花折頭,招式漂亮,戰場上怕根本不頂用啊。”
拓跋珪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這菩提樹是御花園新植的,入秋以來最先落葉。”
任臻倒並非蓄意隱瞞,只是壓根沒往心裡去,方才拓跋珪拐彎抹角地有意敲打,他也就沒提,聽拓跋珪如此說便道:“對,回來的時候確經過了御花園。”任臻有口無心,把賀蘭宓也給唾沫橫飛地說了出來,末了哈哈一笑:“你這小姨子倒少見的很,一點兒也不怕羞鐵血霸神最新章節。還敢抱怨皇帝太忙,好久都沒上她姐姐那去了,她陪著也無聊的緊——誒,你既然忙也不必趕過來。這藥油讓小英子擦也使得的。”
“好。”拓跋珪起身,將藥油往隨侍的小黃門手中一丟,當真抬腳便走。留下任臻一個人反應不及地呆坐原地,好半晌後才莫名其妙地怒道:“今天是吃錯幾次藥了?!”
且說拓跋珪回了寢宮,也不傳膳,自顧自地開始批閱奏摺處理朝政,然而不出盞茶功夫,他猛地抬手,將案上的筆墨紙硯轟然掃落,濺出滿地的淋漓烏黑。
滿室宮人齊齊跪下,俱嚇地渾身發抖——拓跋珪自登基來一直暴躁易怒,難以捉摸,動輒問罪,所有人都是伴君如伴虎,但這半年來他除了小朝議事也少留宿於青金殿,性子也難得平順了一些,宮人們已經許久沒有如此恐懼了。
只有內侍總管貼身伺候,隱約猜度一二,卻也不敢說,只能大氣不出地俯跪在地。
拓跋珪陰沉著臉發怔,卻是並未再發作什麼,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來:“賀蘭訥的小女兒生的倒是極美。”內侍總管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拿著一抹絹帕替拓跋珪拭去手背上的墨漬,一面竭力賠笑道:“賀夫人的妹妹,自然是美,就是年紀尚幼,說話有些不知分寸——”
拓跋珪調轉視線,冰冷的目光與他對個正著:“去赤珠殿,把朕的這句話宣予賀夫人聽。”
內侍總管明白過來,慌忙應道:“是,奴婢這就親自去宣旨。”
當晚任臻越想越不得勁,總覺得拓跋珪是被那些嘈雜的國事煩到了才心情不好,自己好歹算是兄長,不該小孩兒般地置這等閒氣,便遣小英子去青金殿探探風聲,也是個低頭示好的意思,誰知遠遠便被內侍總管一把攔下,朝燈火通明的宮房一努嘴:“皇上今晚不得閒,快別進去討沒趣了。”
小英子還是個半大孩子,哪裡曉事兒,便瞪著眼道:“皇上在忙?那奴婢在外等著便是。”
其他幾個太監便吃吃地笑成一團,有個年紀大位份高點的便伸指搓了搓他的腦袋:“那你得等到天光去了!皇上今晚召見了劉夫人——這可大半年的頭一遭哇!”
“可不是,皇上龍精虎猛,又憋地久了,哪會輕易了事?”
“明兒一起,皇上準保神清氣爽邪火盡去,咱們也可安心度過一日了。”
內侍總管見說的越來越不堪,忙清了清嗓子,止了大家的笑談——他可沒覺得拓跋珪今天發了這麼一大通火,服了兩顆逍遙丸就會立即心情好轉。可當見到久違的劉夫人之時這位皇帝卻又當真是笑容滿面,對劉夫人噓寒問暖,還誇獎拓跋嗣懂事乖巧,不知道的還以為真是鶼鰈情深的小兩口。
小英子回去覆命,氣那班大太監笑話他無知,便加油添醋地把事兒說了一通,任臻聽畢,不鹹不淡地笑了一下,自語道:“我說是憋狠了麼,這般氣盛!” 心裡卻有些沒滋沒味的:拓跋珪是一國之君,行事自可隨心所欲——而他呢,沒有過去也不見未來,皇帝抬舉他,他便是宮中炙手可熱的頭號紅人;但若是不呢,他便是個斷手殘疾百無一用的廢人,只要還困在這深宮內苑,便終須仰人鼻息、不得自立!
任臻騰地起身,抄起掌邊藥油擲給小英子,大踏步地朝外走去,小英子一愣,忙追著問:“大人哪裡去?不,不等皇上了?”
“等他作甚。”任臻一擺左手,“我去演武場練功,指不定幾時回來。”
任臻此去,當真耗了整整一夜,演武場當值的侍衛心中叫苦不提,拓跋珪卻在次日卯時不到便遣走了劉夫人,自己躑躅片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前往摩尼殿,誰承想卻撲了個空,聽聞任臻去演武場徹夜未歸他立即聯想到了白天的事,心底恨恨地道:當年他也是伺候過來的,何曾見過任臻這般勤學苦練?從來是能偷懶一刻是一刻的豪門罪妻。
他卻不知從前任臻年少輕狂,痞性十足,天塌下來當被蓋的一派無謂,又有叔明子峻輔佐跟隨,他信他們用他們愛他們,打心眼裡就不必有憂患意識。而如今呢,雖終日嬉笑啷噹,本性卻暗藏倨傲,他面上不說,心中卻一直存著一根刺兒,絕難忍受自己受制於人,甚至有朝一日成為旁人的負累,自然是寧可卯足了勁吃夠了苦也要重獲新生獨當一面。
拓跋珪暗中悶氣,這一去就按捺著性子不肯再主動去找,誰知任臻也是個倔的,更坐實心中所憂,越發不肯低頭去討拓跋珪的好,如此一來兩人便莫名地陷入冷戰,十餘日未曾透過音訊。
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隔年半,拓跋珪重回椒房卻只召幸了劉夫人,且在次日重禮賞賜的事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夜之間傳遍六宮內外。眾人之中心懷各異、有喜有憂,唯賀蘭氏的反應最大。
拓跋珪一面遣旨誇賀蘭宓貌美,一面扭頭去寵幸劉夫人,賀夫人心頭便有如壓上千鈞巨石,如何不明白皇帝的暗示和壓力?賀蘭訥得知,卻忙派人入宮,借探望之名與她相商讓賀蘭宓入宮,以固聖寵。賀夫人沒料到這小妹偶一入宮便惹出禍事,見了孃家來人便皺著眉道:“我知道父親之意是想讓小妹入宮,可過美不祥,宓兒又太過驕縱,不是個安分性子,只怕入宮之後徒惹是非,皇上素來薄情,便是天仙也綁不住他多久,將來宓兒若得罪了皇上,賀蘭氏必受連累!”
能被賀蘭訥派來商討此等大事的自是賀家心腹,可賀夫人卻從未見過眼前這人。但見他其貌不揚身形瘦削,又總像直不起腰似地佝僂著背,時不時還咳聲幾聲,病秧子似地往人群裡一丟簡直就再也找不出來。
此人名喚晁汝,漢人,因曾受賀蘭訥救命大恩故而投身賣命,近來極受器重。此刻半睜不閉地雙眼在賀夫人身上轉了一圈,便拿話堵她:“娘娘固然想的長遠,就怕國公爺卻未必體諒,反而會認為娘娘是拈酸吃醋,不願姐妹共侍一夫。”
賀夫人怒道:“我與父親同為賀蘭一族籌謀著想,在後宮與劉夫人多年相爭也都為此,豈會如此小性!”
晁汝微一躬身:“娘娘在為母家著想之際,還是要先想想二皇子才是。”
拓跋珪父子情淡,膝下兩個皇子,雖不過沖齡卻都已被拓跋珪遣出皇宮,開牙建府,各自有一干扈從親隨。大皇子拓跋嗣穩重平和,雖然舅家匈奴劉氏已被拓跋珪所滅,卻很得鮮卑貴族的擁護,就連掌握軍權的衛王拓跋儀都對其另眼相看;二皇子拓跋紹有北魏第一豪門賀蘭氏的支援,但從小頑劣不堪無法無天,時常被拓跋珪斥責,賀夫人沒有親自教養過兒子,卻也知道他被外公慣成了什麼德性,聞言便嘆息一聲:“我膝下唯有一子,自然也想他能夠成大器——可如今朝中,看好拓跋嗣的大臣不在少數。。。”
晁汝應聲接道:“娘娘最懂皇上,乾綱獨斷、聖心難測。滿朝文武再支援大皇子,皇上不開口都是泡影。而只要皇上的心偏向賀蘭家,時日漫漫,國公爺難道不會為外孫的將來殫精竭慮?娘娘也就後生有靠了。”
一番巧舌如簧,果然說動了賀夫人主動為皇帝納妃——其實就如晁汝所言,拓跋珪既然發話,賀蘭宓入宮也已是在所難免,她所能做的不過先人一步,還能博個好名聲罷了。
這晁汝辦完差事便匆匆出宮,回府覆命,在宮門處交付腰牌之際正與入宮稟事的崔浩撞了個正著。崔氏父子乃漢臣中最得皇帝信用的紅人,值宿宮禁的羽林郎們忙起身行禮,驅著晁汝也趕緊避到路旁。崔浩目不斜視地徑直過了,然而行了數步,突然停下,轉頭看向那道瘦弱背影,忽問:“那人眼生的很,是誰?”
“趙國公府的家僕,來探賀夫人的。”
崔浩對宮中事務瞭若指掌,自然知道此時此刻賀蘭訥派人入宮所為何事,便略點了點頭,不做理會。
而背對著他漸行漸遠的男子卻緩緩挺直了佝僂著的腰,回首望向氣象萬千的宮闕樓閣,唇邊浮出一絲意味不明的慘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