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一百六十四章
167第一百六十四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剛回來?”拓跋珪跣足而坐,神色不善地盯住了任臻,“現在都快宵禁了。”
任臻似沒想到拓跋珪百忙之中還在摩尼殿枯坐相候,神色間閃過一絲不及掩飾的怪異,他低咳一聲,解釋道:“嗯,武州山第一窟的石佛快要修鑿完畢了,去看看,不承想耽擱久了。”
拓跋珪簡直後悔自己一時高興答應讓任臻負責督造武州山石窟造佛之事,他本意是想分分任臻的心讓他別拘悶在宮中,可沒讓他信馬由韁似地和人一跑就是一整天。他不大高興地道:“石窟裡自有專人監工,何必裡山水迢迢地親自跑去也不嫌累?”
任臻承認自己確有專程避開他的念頭,遂撇開頭道:“武州山秋色醉人,跑馬南山心曠神怡,我覺不出累來。”
拓跋珪聞言更怒——覺得悶他可以叫他陪著啊,聽任臻的意思,撇下他自個兒瘋玩才叫“心曠神怡”!他只覺得額上青筋直爆,若是在青金殿中他一準兒已經大發雷霆了。此時卻還是忍著氣道:“那改明兒我陪你去,別突然無影無蹤地一整天,我在這等著難道不焦心?不說這個了。今天北燕遣使上供來了,得了件稀罕寶貝,我特意拿來你瞧。”
任臻對此毫無興趣,話題還是不離武州山修窟,末了道:“晁汝建議佛像造成之日,由皇上親自主持開光儀式,更有弘法的重大意義。”
拓跋珪一點也不想再在這上頭浪費時間,他也確實是忙,崔宏張兗提出來的新政雖然比皇始年間的溫和了許多,但鮮卑親貴們早做好了準備一點虧也不吃,以拓跋儀為首都暗中阻手阻腳,推行起來無不困難重重。拓跋珪在騰出手來處置這些人之前只能艱難地摸索尋找中庸之道,心情本就不好,忙裡偷閒地來找任臻想溫存一番卻被晾在這小半日,現在還在說這個,不由語氣也轉硬道:“朕都說不說這個了!”見了任臻瞬間的神情變化,他又立刻自悔失言,忙起身拉他坐下:“我去,我肯定去。你第一次辦差我能不給你面子麼?大哥,你來看看這個——”
他獻寶似地拿出一雙玉璧,乃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兩邊各雕一隻栩栩如生的行龍飛鳳,將玉璧合而為一,龍鳳首口相銜,竟緩緩滑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圓潤鮫珠來,無光自華;一雙龍鳳也如點睛一般,更是張牙舞爪活靈活現,彷彿要騰雲駕霧一般——慕容寶之女入主北魏後宮,沒有誰比北燕更放心開懷的了,這是馮跋好容易尋來討好拓跋珪的寶貝,意欲兩家龍鳳和鳴,百年和合。這意思拓跋珪是懂了,卻壓根沒想起過慕容氏,而是直接把它送到任臻跟前。
誰知任臻只掃了它一眼,臉色頓時就是一黑,不過苦苦壓抑尚未發作罷了,拓跋珪把這沉默誤為感動,心裡是滿脹的柔情愛意:“大哥收這一半,我收另一半,可好?”
任臻看著遞過來的鳳璧,低聲道:“皇上真是捨得。”
“江山都可與你共享,況一玉乎?”拓跋珪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耳根下吻了一記,啞聲道,“好哥哥,我算過了,今兒總算滿一月了,我可是死活不走了。。。”說罷便拉起他的左手如往日一般按在自己下腹,感受到那根鐵杵從蠢蠢欲動到一舉勃發而起,將衣襬頂的突出一塊,頂端的涎液又將這處凸起打的精、溼一片——拓跋珪這一個月來如同嚼蠟,當真是憋得狠了。他倒也可以依舊人道,然而射出來的似乎只剩了水,淡薄而無味,全然沒有與自己愛人在一起之時的那種生命迸發、焚燃一切的激情,似乎除了任臻,再沒人可以給他真正水乳、交融的極樂。
任臻劈手起身,居高臨下地冷笑道:“皇上把這份心思留給旁人吧!我不是女人,承受不起這份‘寵幸’!”
拓跋珪楞了一下,旋即惱羞成怒——任臻這份獨一無二放眼後宮何曾有任何一個女人可以比肩?他對他的是掏心挖肺、天地可鑑,才會慣的他永不知足,膽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須知世易時移,現如今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畢竟是他而非任臻,他怎麼就學不會審時度勢!拓跋珪忿從心起,當即將手中玉璧一摔,在四分五裂聲中冷笑道:“那就如你所願!”
拓跋珪這一震怒,發作起來七殿皆知,唯有姚嵩次日沒事人似的照舊來找他前往武州山——蓋因已與石窟寺主持寸心法師相約好了,到了目的地,果見寸心一身赤黃袈裟,已經在寺前等候多時了。
任臻似也一夜沒睡好,略有些無精打采地下馬見了禮,寸心雙手合十道:“一窟佛像行將完工,故特請二位前來觀瞻。”三人在晨霧旭日下臨崖遠眺,果見眼前山壁上的那尊十餘米高的石刻立佛已經雲隱霧現地初現崢嶸,但見這佛陀袒露半肩,頸配瓔珞項圈,臂繞蛇形環飾,肩寬體壯,深目高鼻,頭戴三珠寶冠,面蓄八字鬍鬚,佛光屏上則通體雕刻飛天火焰紋,繁複華麗無以復加,與中土佛像迥然相異。
任臻也不由為之一嘆——若非國家之力,何來這開山塑佛的鬼斧神工!這事是他首先倡議,其後又從崔宏手中接過督造之責,親眼見這雄奇石塑在自己手中拔地而起,心中的鬱悶也不免一掃,扭頭對寸心道:“這石佛是大師所設計,怎麼與我印象中的佛像不大一樣呢?”
寸心道:“這是貧僧在涼州遊歷之時摩下的範本,涼州地處西域要衝,佛學東渡皆從此來,故而佛學昌明,貧僧以為,要弘揚佛法普渡終生還須原汁原味的好。”
姚嵩在旁一點頭道:“傳到江南去的佛學為了迎合皇親國戚高門子弟的心理,已經與玄門道教相結合變地教義不清、不倫不類了——建康城內聚眾斂財逃役避稅的沙門可不少,寸心大師的師父慧遠禪師便因看不慣而避走廬山,自立門戶了。寸心大師既然北上弘法,自然要一改江南積弊陋習。”
寸心點頭不語,任臻心中一動,忽問:“原來大師來平城之前還曾去過涼州?那裡風土人情如何?”寸心頓了一頓,方才持珠合十道:“百姓安居,萬民樂業,人心向善而無嗔貪之念,實乃佛國聖土耳。”
姚嵩在後輕聲一咳,悶聲悶氣地道:“那是因為統治西涼的苻天王是出了名的崇佛,對沙門來說,自然沒有比涼州更好的地方了。”
任臻聽寸心又說了許多當地見聞,竟彷彿身臨其境一般,便笑道:“涼州既這般好,大師何故千里東來?”
“慧遠禪師為貧僧剃度之時便說過貧僧在塵寰餘世之中還有心願未了,若不完此劫,終難皈依,這才有了貧僧離開廬山周遊列國苦行中原之因。”寸心本是生就濃眉大眼的好相貌,此刻卻有了一絲苦意,“何況大千世界戰亂不休、眾生苦難,我輩當盡力普而渡之,,豈有貪一地只好而止步不前的道理?”此時一個黑黑瘦瘦的小沙彌為三人捧上茶來,寸心摩挲其頭,對二人道:“這是貧僧在涼州收的小徒弟,法號曇曜,並非中土人士,也自願隨貧僧千里離鄉,來此弘法傳道,便是為此。”
任臻冷眼看這小和尚,真真不過七八歲年紀,眉宇之間卻有幾分大異尋常孩童的持重徹悟之色,便轉頭對姚嵩道:“看來我等俗人,才是虛活一世。”又對寸心道:“這武州第一窟意義非同尋常,大師為這石佛主持繪像,其功不小,在下必會稟明朝廷,大行嘉彰。”
“怎麼,有心事?”姚嵩在前淡道。
任臻回過神來,忙一搖頭:“我只是在想,此事到底是我們利用了寸心大師——他可是一心想要光大佛法的。”
姚嵩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神態變化,只能聽他道:“我可沒有利用,只是沒同他說實話罷了。”
此時兩人拜別寸心,已經入了石窟,在昏暗的天光中順著簡易搭建的土梯一階一階地爬上佛像,站到佛肩上二人居高臨下向下眺去都覺得一陣炫目,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佛陀掌心之上,平整的石壁間被穩穩地嵌入了幾塊黑石,遠遠望去就好像掌心生痣一般。姚嵩又道:“我們目的不純,但寸心沒得我們引薦怎能主持如此大佛的修建?無論此事成與不成,武州山石窟造佛之事都足以流傳千古,一旦得到皇帝的大力推廣,佛學十年之內必成主流_於他而言,足夠了。至於背後的小伎倆,皆我所為,他不知不罪,想來來日也輪不到他下地獄,自有我去代他受罰——”
任臻聞言一皺眉,忙道:“這事系我主使,若不是我告訴你拓跋珪掌心有痣,你如何能想到這一招?就是下地獄也該由我來陪你。”
姚嵩回過頭似笑非笑:“我只是怕你將來太忙,j□j乏術,沒空相陪。”
任臻一愣,頓時便知道姚嵩是在嘲笑他,咬牙切齒地便上前捉他:“我怎麼就j□j乏術了?”
姚嵩慌忙欲躲,只是木梯狹窄,本就難以迴轉,姚嵩那身手又著實不怎樣,腳下一個趔趄竟踏空了,整個人後仰著摔下階梯——這裡離地面足有數丈,摔下去不說粉身碎骨定然也是缺胳膊斷腿,任臻嚇地臉都白了,大喊一聲撲了過去,堪堪將姚嵩扯入懷中,整個人卻已經凌空飛了出去。幸而為了保護雕鑿佛像的工匠,木梯每隔三四層層就在下支出一個小小的平臺,就是為了防止不慎墜落,但聞一聲砰然巨響,任臻護著姚嵩,背部向下狠狠地砸在平臺上,差點嘔出一口血來。
姚嵩似也嚇了一跳,可回頭看見任臻鐵青的臉色,居然還有閒心撩閒似地道:“這支架是木頭搭的,本就不夠堅固,哪裡經的起兩個人的重量?你還不快撒手,真得掉下去了。”
這一切發生地太快,任臻緊張地出了一身白毛汗,還沒徹底回過神來,聞言怒吼道:“我永遠不會再次放開你的手!”
姚嵩被吼地徹底怔住,面上現出一絲不辨悲喜的茫然傷感,而後他抽了抽鼻子,平靜地仰頭道:“傻子,你想咱們疊羅漢似地癱在這兒,等人把我們挖出來?”
任臻茫然地四下一張望,才醒過神,摟住姚嵩的雙臂卻是不肯鬆開,語帶堅定地緩聲道:“姚嵩,原先你告訴我的身份,我卻一直沒有真切的感覺。答應你離開魏國,也只是覺得平城非我久留之地。我想回長安看看,能不能找回自己——但是現在,我能體會到自己心中的不甘與憤怒,為什麼因為一場敗戰我就必須禁錮在勝者的腳下對他的垂憐感恩戴德,在他對我極盡侮辱之後——就因為他所謂的愛?姚嵩,我不甘心,我要復仇。”
姚嵩渾身一顫,本能地握住他的右手,扭頭道:“你。。。想起什麼了?!”
任臻不答,環住纖腰的雙臂卻是一緊,他在他耳邊道:“我想起來我曾經抱過這副身體,只是那時候還稍顯豐澤,遠不如現在瘦骨嶙峋——子峻,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姚嵩沉默片刻,忽然揮開他的手臂翻身而起,跨坐在他的身上,木架平臺因為這一番大動作而搖晃不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姚嵩卻絲毫不為所動,他俯□,與蠟黃平凡的臉孔毫不匹配的黑亮雙眼中帶著冷酷的笑意:“我不告訴你。”
想不起來你就永遠遺忘吧——過去十年的點滴苦樂,聚散離愁已經深入骨髓,但嗟來之食他不屑要。
拓跋珪簡直氣炸了。他自詡對任臻已經是挖心挖肺的好,然而鬧翻後的這些天來,他照舊天天出宮冶遊,至晚方歸,從沒有主動來找過他一回,他才是一國之君,將心比心,任臻對他低一次頭又有多難?!
他開始流連酒色,夜夜笙歌,一口氣又納了數名宮人,卻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而喜怒無常,有那擅於媚上的平步青雲,也有那不合聖意的動輒處死——慕容皇后又是個沉默寡言、不敢管事的,整個後宮一時烏煙瘴氣。
中常侍宗慶遠遠望見任臻大步流星地走來,心中頓時叫苦不迭——這都一個多月了,小祖宗早不來晚不來,偏生這時候迴心轉意。趕忙迎上前賠笑道:“任將軍總算來了,奴婢這就給您去通報。”任臻站在外面都聽的見青金殿內嬌聲笑語、檀板謳歌,不由微一揚眉,冷道:“有勞宗公公,就說我有事面聖啟奏。”
宗慶答應一聲,拔腿就跑,不一會兒就傳出拓跋珪準覲的旨意。任臻遂擰眉肅容,邁步入內,卻不料拓跋珪毫無收斂遮掩之意,衣衫不整地攤在御座之上,身邊圍著三五個妖童豔婦,有的持杯祝酒,有的撒嬌撒痴,見一陌生男子忽然氣勢洶洶地走進來,不由慌亂地起身欲躲,拓跋珪一手一個全給拉住了,醉醺醺地道:“都不必躲!這是朕的好大哥,就是他要朕多寵幸你們的!”
空氣裡瀰漫著歡愛過後的淫靡氣味,任臻眼風在桌案上一掃,杯盤狼藉之外還有幾個開啟的錦匣,裡面孤零零的散著幾顆藥丸,顯是已吃了大半。不知為何,原本還能強自忍耐的憤怒憎惡再次蓬勃而起,他恨不得拔出刀來把眼前這個迷醉到神志不清的男人捅死拉倒。身隨心動,任臻一下子抽出左手刀來,雪亮鋒芒一閃而過,宮人們全都嚇地尖叫一聲,嚎啕逃竄,宗慶看地眼都直了——大魏朝誰敢當著拓跋珪的面拔刀相向啊?連忙大喊:“不可!不可!將軍冷靜啊!”宗慶自覺打是肯定打不過的,下一步就準備召羽林軍護駕了。
唯有醉眼惺忪的拓跋珪依舊動也不動,渾不在意地看著任臻上前,刀光在他眼前流星一般地劃過,御案裂做兩半轟然而倒,滿桌子的酒具藥丸全都嘈嘈切切地落了一地。任臻在一片淋漓狼藉中揚刀一指:“我有叫你白日宣淫?有叫你服用j□j?有叫你恬不知恥地四處發情?”
拓跋珪面紅耳赤,酒意藥效已經將他的腦子燒成了一片沸騰的巖漿,他忽然拔地跳起,對全場狂吼一聲:“滾!都給我滾!”而後強行拽著任臻,轉進內室,一把將人推在榻上,拓跋珪頭重腳輕地過來,開始急躁地撕扯自己的衣服,任臻簡直噁心地想吐,左手迴旋,已將刀刃貼上了拓跋珪的頸項,薄薄地割出了一道淺顯的血痕——他甚至在想,就這樣一刀下去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湮滅所有的愛恨情仇?
可拓跋珪吃人似地瞪視著他,眼中像要噴出火來,不一會兒便將自己剝個精光,肌肉賁張,起伏不定,宛如負傷之時絕望勇猛的野獸。他終於停下雙手,啞聲道:“你是不是不想雌伏於人,那我來!任臻,我愛你,愛到不顧一切、愛到離經叛道!只要和你一起,我不在乎誰來抱誰!”
任臻頓時傻了眼,拓跋珪的話像炸雷一樣在他腦海裡不住迴響——他是不是,是不是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拓跋珪步步迫人,鮮血絲絲縷縷地順著刀鋒淌下,而他動作絲毫不停,任臻終於看不下去了,他避開視線,左手一軟,堅刀墜地,拓跋珪卻壓住他,低下頭,給了他一個血腥刺鼻酒氣沖天卻又極盡纏綿的吻,任臻被動地張開嘴,被奪去了所有的神志,任他霸道地挑捻鑽刺,無所不為,任臻忍不住開始掙扎,卻已經失去了最初的主動權,拓跋珪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輾轉加深這個睽違太久的吻,舌尖勾纏間幾抹銀絲控制不住地淌下嘴角,拓跋珪的眼中卻同時閃過一絲狡黠的清明。
到最後任臻終於氣喘吁吁地掙脫了他,瞪他一眼,四目剛一相對卻又趕緊撇開臉去暗自調息,一時氣氛尷尬而曖昧,最後任臻洩氣地揉了揉頭髮,總算想起了此行目的:“第一窟石佛已經建成,開光在即,你去是不去?”
拓跋珪也粗喘著,而後含義無限地盯著他:“你為何對此事這般上心,又定要我去?”
任臻只得挫敗將緣故一說,原來拓跋珪掌心耳際皆有一枚黑痣,非親近之人而不得知,晁汝便建議藉此事將人間帝王打造為現世佛身,強化君權神授,更有利於統治中原子民。
拓跋珪暗吃一驚,一面感動原來任臻這般辛苦全是為他考量,一面卻又暗想晁汝看著精通佛學實則不過利用佛教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以求飛黃騰達,真也不容小覷。
過了數日,拓跋珪果然親自參加了鑄成大典,由石窟寺主持寸心主持石佛開光,佛像現世的瞬間,現場早有安排好的人宣揚石佛似君容,皇帝是釋迦摩尼在人間的化身,而普照萬民,頓時群情激昂,山呼萬歲,對拓跋珪的敬畏擁戴之情大為高漲。從此之後,拓跋珪大肆崇佛,寸心法師亦受邀入平城開壇弘法而觀者如堵,鮮卑親貴所倚仗的巫教文化逐漸被打壓,一手策劃此事的晁汝也終於為拓跋珪所用,躋身為謀臣之列——此後種種,暫且不表。
且說秋去冬來,江南好雪。朱雀橋畔,烏衣巷內,靜靜坐落著謝氏府邸——任誰也想象不到當朝太傅、秉政侍中的謝家家主謝玄就住在這麼一處古樸靜謐的深宅大院之中。
此刻的謝府摘紅掛白,一片縞素,每一個來往穿梭的人面上都浸染著比此時寒風更加冰冷的悲傷,沒有誰敢露出一絲笑意。
幾騎駿馬飛馳在空曠的街道上,馬蹄過處,濺起飛雪無數,未幾已到謝府大門。正站在階上掃雪的下人抬頭見了,頓時瞪圓了眼睛,趕緊回頭吩咐:“快進去稟告青總管,劉都督到了!速開正門迎接!”
劉裕戎裝未卸,徵塵滿面霜染眉睫,顯是已趕了許久的路,只是目光依然矍鑠,氣勢更加迫人。他一抬手:“不必通傳。”說罷翻身下馬,身後的幾個副將親兵亦整齊劃一地滾鞍下來,前呼後擁地直接邁入謝府。
甲冑碰撞與軍靴踩雪之聲迴響共鳴,早已聞訊趕來的青驄急忙上前攔住了這一行人,對劉裕俯首一揖:“參見劉都督。”
劉裕冷淡地嗯了一聲,腳步毫無阻滯,徑直朝內:“謝公狀態如何?”
謝玄三公之首,秉政晉廷,文臣武將哪個敢不經通傳、說闖就闖?青驄亦步亦趨地跟上,抬手一攔:“逢此國喪,謝公傷心過度,已數日不進飲食,吩咐任何人等不得打擾。請劉都督正廳稍候,容小的入內通稟。”
劉裕這才正眼掃了一身重孝的青驄一記,冷冷一哼,身邊一員小將立即上前推了他一把:“混賬!敢攔我們劉大都督!”
“檀道濟。”劉裕出聲阻止了這剛被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年輕將領,一雙在戰場之上征伐無算、殺氣盈目的眼眸盯向青驄:“本都督拜會謝公,不必通稟。”
三兩下襬脫了攔路之人,劉裕等人已經穿堂過戶,直達內室,這個僻靜的小小院落依舊如記憶中的那般清幽雅緻,渾不似萬人之上的謝家寶樹的居處。劉裕倒也不敢造次,抬手命隨員全侯在院中不得喧譁,自己獨自上前,推門入內。
謝玄披著一件鶴氅,斜倚軒窗,正眺望外面的琉璃世界,彷彿一尊遺世獨立的石像。
他的思緒,依舊留在皇城之內,徽音殿中。
王皇后病重彌留,謝太傅入朝探視。隔著層層宮女、疊疊寶帳,謝玄恭而敬之地跪下,行足大禮。過了好半晌,王神愛命人挽帳,由宮女攙扶著在床榻上緩緩坐起,目視謝玄良久,忽道:“太傅,本宮盡力了,此後怕不能再助你一臂之力了。”
謝玄連忙叩頭:“皇后福澤綿延,定然無礙。”
王神愛原本清秀絕倫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冰冷而略帶嘲弄的笑容:“想我王謝子弟終此一生,不負司馬氏矣。”
謝玄一陣鼻酸,險些落下淚來。又聽王神愛喘了半晌,有氣無力地喊出一聲“六哥”。謝玄躬身上前,王神愛勉強抬手一揮,諸人都暗道這怕是要留遺旨了,不敢再留,慌忙告退,只留一個貼身侍女照看。誰知王神愛痴痴地看著謝玄,卻只道:“六哥,你也老了。”
“臣惶恐。”謝玄這才得以抬目近看皇后,確已面如金紙、氣息微弱,心下不忍,不覺也改了稱呼:“六哥行將不惑又百事操勞,自然見老。”
王神愛動了動指頭:“我說的是你的心。至堅至柔、水火併濟,百般隱忍,焉能不老。”說罷費力一笑:“六哥,我要死拉,你能不能最後答應我一件事兒?”
謝玄勉強一笑,柔聲道:“小妹什麼要求,六哥都答應你。”
王神愛又喘息片刻,以目示意,那侍女會意,起身繞過局腳寶床,抱出一臺焦尾古琴來。謝玄眼尖,自然認出這是自己數年之前棄而焚之的浮磐琴,略帶不解地看向王神愛。
王神愛以手戀戀不捨地撫上琴絃,神情繾倦無比,連面上都彷彿平添了一抹反常的活色:“咱們這一輩的幾個兄弟姐妹,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現在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你我了。還記得小時候就屬於咱倆淘氣,常把你的叔叔我的爹爹氣到鬚眉倒豎,唯有練琴的時候還能安分一些。。。”她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竟得以抬腿下床接過琴來,“六哥還像二十年前那樣,和我共彈一曲可好?”
自斷臂之後,謝玄再沒撥琴彈瑟過,但明知王神愛已是迴光返照,又怎忍心不遂她之願?便忍著悲意輕一點頭:“好,請妹妹多擔待些。”
宮女攙起王神愛只剩一把骨頭的羸弱身軀,她還掖了掖散亂的髮絲,方才在謝玄身側落座,抬起左手撫住琴絃,轉頭看向謝玄居然又帶上了幾分年少無知的少女嬌意:“六哥,彈奏何曲?”謝玄刮肚搜腸,也實在想不起當年的王神愛衷情何曲,只得隱含歉意地道:“都聽你的。”王神愛雙目盈水,像是當真回到了二十年前無災無難的少年時光,那時候有謝安有王獻之有她的母親新安長公主,每一個長輩都足以為他與她遮風避雨。她抿了抿唇:“那我先弄調,六哥什麼時候聽出曲目來了,什麼時候彈。”說罷闔上雙目,手揮五絃,宮商角徵羽在纖纖素手下流淌而出。
謝玄轉瞬之間便聽出來,這是一曲哀婉悽清的《漢宮秋》,說不盡的宮怨悲情,道不完的閨仇離恨。他不敢多想,忙抬起右手,加入了這曲絕響。
兩人十指,行雲流水,共奏浮磐——彈至曲終,只見音韻悠揚,有如萬壑松濤,清婉至極,令人塵寰頓絕,恍若身在瑤池鳳厥。連謝玄都被這大聖遺音撼住,久久默坐難言,隨後只覺肩上微微一沉,竟是王神愛神衰力竭,再無氣力地倚向了他。她秀目微睜,望向牆上掛著那副當年顧愷之為其所繪的畫像: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自是美不勝收,其下角卻由浮雲驚龍一般的王氏書法題著兩句殘詩——青燈古佛下,誰是畫眉人?
謝玄動也不敢動一下,深怕驚擾了王神愛,卻只聞她最後一聲長嘆過後,氣若遊絲地在他耳畔道:“六哥,莫學我,你走吧。。。走吧。”
謝玄的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殘淚——走?走去哪?他已經死心斷念,天下雖大,可除了這煌煌宮闕,哪還有他容身之處?
東晉元興三年冬,安帝皇后王氏歿於徽音殿,入葬休平陵,卒年二十有六。為其裝裹的數名宮女在褪下羅衣的瞬間,無不灑淚當場——王神愛無暇白玉一般的手臂上,那點守宮硃砂依舊嫣然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