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578·2026/3/26

166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任臻還是一襲尋常穿用的交領左衽胡服,長身玉立、辮髮無冠,腰間卻扎著一條九龍紋飾的金縷玉帶,其下絲絛綴著一枚光華流轉的摩尼寶珠——一應皆是御用之物,與拓跋珪身上佩戴的一般無二。他見席上還有慕容超,便一挑眉:“皇上今日宴客?” 慕容德回過神來,頓時冷汗直流——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是大大得罪過慕容衝的,當年若非他與拓跋珪裡應外合、故意設計,利用他報仇心切引他入局,他堂堂帝君又怎會落入魏軍手中,受盡折辱? 拓跋珪一時之間也是神色複雜,顯是也想起了兩人曾經的過節,但也不好就此中止,屏退慕容超,反而更顯事異。只得一扯嘴角,勉強介紹道:“這位乃南燕北海王慕容超;這位是我大魏的驃騎大將軍任臻。” “王爺此來必是來賀慕容皇后的了。”任臻正色打量了他一番,忽而笑道:“時人言金刀太子‘精彩秀髮,容止可觀’,今看果不其然耳——這慕容氏不拘男女,當真都生的不凡。” 慕容超察言觀色,心底震驚之餘也漸漸明白了幾分:這慕容衝怕是經歷了什麼變故而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不止如此,與拓跋珪的關係看來還非同一般?他本是聰明機巧之輩,既知事有蹊蹺,倒是定下神來以不變應萬變。慌忙起身回禮:“初次見面,小王怎當的起將軍如此謬讚?” 任臻哈哈一笑,提袍落座:“雖是初晤,然與王爺神交已久!” 慕容超正不解其意,便聽任臻又道:“王爺上次送來的宮廷樂伎可當真是天下一絕,能謳筵前之歌,可為掌上之舞,我每一想起便覺繞樑三日、回味無窮——莫說平城無此等人才,就是那自詡正統的晉廷樂府怕也不過如此啊。” 拓跋珪自己素厭歌舞,對吹拉彈唱的靡靡之音也一點也沒興趣,所以慕容超進奉過來的樂伎也只在御前表演過一次便再無傳召,他倒是沒想到卻叫任臻對這上了心,任臻平日裡對什麼事都是大而化之可有可無的,這偶爾一次的拓跋珪便特別想遂他的願:“那往後咱們便常招樂伎侍宴。” 任臻含笑瞥了他一眼:“那也不必。這笙篁簫管、檀板謳歌的,最能移情換性,偶然聽聽也就是了,我還是愛一些雄渾陽剛之曲,如漢時的三侯之章,那才是氣勢恢宏的男兒之舞,可惜在平城還無人能演。” 拓跋珪聞言便轉嚮慕容超道:“既如此,北海王回廣固之後,便再送一些能舞此曲的樂伎之屬過來吧。”他說要便要,絲毫不覺得有何難以啟齒的。在他眼中,南燕實為北魏之附庸,慕容超又求他支援才能登基,自然更該予取予求。 慕容超則暗自叫苦不迭——與慣於徵戰沙場的馬上皇帝拓跋珪不同,慕容氏子弟漢化程度普遍皆深,能書善詩,志趣文雅的不在少數。他自然知道三侯之章化自高祖劉邦的大風歌,最是雄壯,舞者樂師需八佾之數方可演就,拓跋珪向他索要這麼多人等同於把燕宮內所有的這些樂伎都搜刮一空。須知這些樂伎本就是當年西晉動亂、衣冠南渡之際不及撤離中原的樂府屬官之後,因而從黃鐘大呂到輕歌曼舞無一不精,慕容德獲之有如至寶,哪肯悉數割讓? 任臻見他面露難色,便笑一擺手,對拓跋珪點著頭道:“北海王這是捨不得了。” 慕容超立即感受到兩道利劍一般的目光刺地他頭皮一麻,當下把心一橫,賠笑道:“將軍說笑了。難得皇上看的上,小王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他想慕容德怕是也拖不了多久時日了,如今正是燕國皇位承繼歸屬的關鍵時刻,他怎麼敢得罪自己的靠山,使得煮熟的鴨子再飛了? 慕容超得到拓跋珪的保證,便匆匆回到廣固,當真將宮中樂伎連著黃鐘太簇等全套宮廷樂器都悉數送至平城,拓跋珪遂從前約,命和拔屯兵於燕魏邊境,炫耀武力,遙遙支援慕容超。以此為恃,慕容超排除異己,獨攬大權,未幾慕容德因病而死,慕容超終於如願以償,登基繼位——然而此時此刻,莫說廣固城內,便是南燕全境也再找不出一個樂府舊人了。既是登極大典,豈可無禮樂,那不成了草頭天子了?慕容超早年顛沛,苦盡甘來方有今日,無論如何不肯在排場方面委屈了自己,他心裡一急、腦子一熱,竟命心腹愛將公孫五樓南下進攻宣城,擄走了東晉樂伎並屬民兩千餘人,此舉大大激怒了東晉當局,又惹出其後天大的禍端,卻也是後話了。 拓跋珪龍行虎步邁進殿中,小英子抬頭覷見,慌忙欲跪,拓跋珪無聲地一擺手,示意他退下。 任臻正背對著他,與晁汝分賓主而坐侃侃而談,還是晁汝不經意抬眼見了負手而立靜靜傾聽的拓跋珪,才嚇了一跳似的起身行禮。任臻方才回頭,笑道:“陛下今日來的早。” 早什麼早,都到飯點了。拓跋珪有點不是滋味,聽他倆方才對話皆是談論佛學的,便問:“聽說今日你們一大早就去了武州山?” “去石窟寺拜訪寸心大師。”任臻點了點頭,又一指晁汝,“還要託賴晁汝的福緣。寸心大師是個冷淡性子,上次特意為他修繕寺廟重塑金身,也不見他如何熱絡。如今若不是與晁汝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只怕連茶都不肯佈施我這俗人一盞呢。” 拓跋珪轉向晁汝,揚眉一挑:“哦?朕只知道你與任將軍近來投契。卻不知你連佛理都有所鑽研?看來當個小小的掖庭侍郎是屈才了。” 任臻笑道:“前日裡晁汝救主有功,陛下不是早說要升他麼?” 拓跋珪咳了一聲:“這才相交幾日就能說動任將軍為你求官,晁汝你好大的面子啊。” 晁汝聽了連忙告罪不已。拓跋珪一笑即收,命他起身——拓跋珪其實在這上頭也是個氣量狹小的,眼裡揉不進一粒沙,但對著晁汝這麼一個索然無趣的懨懨病夫他實在找不出吃味的理由——他畢竟國事紛雜,不能時刻陪著任臻。如今又無戰可打,任臻一無聊怕又想著離宮在朝為官做事的——當年參與對燕作戰的人雖不多,當中還是有認得慕容衝的,上朝又不比從軍還能帶著面具,還不如現在有人陪著能偶爾出宮透透氣,多少還能分一分他的心。 然而晁汝畢竟出自賀蘭氏,在沒摸清底細斤兩之前,用可以用,但不能重用。 拓跋珪下令傳膳,恩旨晁汝陪宴,因他與任臻都不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席面也不至如何豐盛,左不過還是草原風味,酥酪茶、烤牛羊並一些湯麵餅、馬奶酒之類,琳琳琅琅擺了一桌任臻瞟了晁汝一眼:“羊肉太羶,今日忽然想換些清淡口味。”拓跋珪聞言,立即命人撤換。 晁汝小心奉承之餘冷眼旁觀,拓跋珪那樣一個嚴厲深沉的性子,對任何人都是雷霆震怒隨心所欲,唯有在任臻面前渾沒有一絲帝王架子,笑語晏晏中倒有一半的話都在討任臻的好。 一時酒過三巡,拓跋珪隨口對任臻道:“本該更早過來的,方才在御花園耽擱了好一會兒——拓跋紹這小子上學的時候竟然爬到樹上拿彈弓去射崔宏,把個老夫子打的頭破血流!嗣兒這做長兄的教訓他幾句,他佔著自己天生的兩把子力氣把哥哥搡了個倒栽在地,撒丫子就跑,要不是御花園被朕撞見他能一路躲進赤珠殿去!朕一時生氣,把他倒提拎著掛在宮井上,懸了有小半個時辰!” 任臻想了想道:“必是為兩個賀夫人報仇罷。崔浩告罪在家閉門不出,他只能找崔宏出氣。” “那也不能如此無法無天!太學啟蒙一年有餘,他連天地君親師綱常五倫都還不清楚,將來能做什麼大事?”拓跋珪像是醉意上腦,晁汝忙放下酒樽,離席就拜:“下臣不勝酒力,恐御前失儀,乞避席更衣。” 拓跋珪揮了揮衣袖,準了他暫離醒酒,待人退下方才一搖頭道:“此人謹慎尤甚崔浩啊——他怕我借酒意說出兩個皇子誰優誰劣,孰堪儲君,他又是身份敏感怕惹禍上身,所以為了避嫌他只能退席。聽你說他也是個漢人,是不是漢人的腸子都是這般百轉千繞的。” “原來你故意試探他的。”任臻斜睨他一眼,“你不也是個沒嘴的葫蘆?胸中城府萬千,面上紋絲不露。” 拓跋珪哈哈一笑,又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搖頭晃腦地道:“若非如此,我早死了!” 任臻一挑眉:“拓跋儀他們為權為力暗地裡搞搞小動作罷了,還敢殺你?” “不是他們。是更、更早,彼時情景,人人喊殺,那才叫驚心動魄——這一晃都要十年了。”拓跋珪抬眼望向任臻在燈火下依舊英俊的容顏,心中驀然湧上一陣不辨悲喜欲淚還笑的感傷,他忽然靠了過去,藉著酒意將人抱了個滿懷,呢喃地道:“你是我的,好容易才是我的。。。” 任臻被壓地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扭頭見拓跋珪喝地眼泛桃色面帶春意,不由推了他一把,看了侍立在旁的小英子一眼:“陛下,還請自重啊~” 誰知這小奴才最會趨利避害,不消吩咐,放下酒壺,腳底抹油,瞬間走了個無影無蹤。 拓跋珪趁任臻分神之際,使了個小擒拿,牢牢將他的一雙手腕扣住,俯下頭去,便要去吻:“大哥方才說我是沒嘴的葫蘆,這可大錯了。” 任臻被他這不為人知的賴皮勁兒給氣笑了,他動彈不得,只得任拓跋珪含住了他的雙唇,在他還要探舌而入之際,他忙一偏頭,瞪他:“還鬧?!”拓跋珪見他變了臉色,這才戀戀不捨地分開嘴唇,卻沒有鬆開人,反靠在他的頸窩裡有氣無力地道:“我,我真喝多了,只怕今晚得留宿於此了。” 任臻翻了個白眼:“不許裝醉!你可別忘了你剛剛立後,按照祖制須得與皇后敦倫一月,該上哪上哪去,留哪門子的宿?!”這自然是以前的拓拔代國為了儘快生下嫡子,以保障正妻地位所定下的規矩,雖然拓跋珪已經暗中命人給慕容氏下藥使得她不可能懷有身孕,但為了均衡各派勢力,他不能自己打臉,還是得依祖製做足表面功夫。 拓跋珪已然是憋了許久,哪裡肯放,佔著自己身手之利,強將人壓在榻上,帶著酒氣的吻便一連串落了下來。 晁汝侯在內室,估摸著已經說完上個話題,剛轉回來,便見小英子在外衝他殺雞抹脖子似地使眼色。晁汝站直了身子,緩緩地朝內偷眼看去,頓時一愣,忙悄無聲息再次退出,對小英子抬手一揖:“多謝中貴人提點。在下先行告退了。” 任臻只聽見珠簾一道微響,再無人聲,心下一急便想抬起身子去看,誰知拓跋珪沉沉地壓在其上,他正是一柱擎天、興致大好的時候哪裡肯撂開手去,一個不察使了蠻力,強扭過任臻的雙手摁了回去。 任臻額上青筋一跳,登時一聲痛呼,厲聲道:“撒手!按到我右手舊傷了!” 拓跋珪一怔,如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間縮回手來,又俯見任臻衣裳半褪、形容狼狽,半仰著臉氣地臉紅脖子粗的模樣,慌地單膝點地,握住他右手,訕訕地道:“大哥,是我不好,是我混賬,沒個輕重。。。我聽你的話,這就走,你彆氣。。。”隨即將那道猙獰翻卷的斷掌之傷送到唇邊,輕啄不已,心疼之意溢於言表。 斷掌處麻癢難當,任臻的心也沒由來地隨之一亂復又一痛,一時竟不記得抽回手來。 晁汝踏月而行,愈走愈急,直到崑崙池畔,他被一截枯枝絆了一記,踉蹌著扶住了左近的山石,崑崙池煙波浩淼,此時卻襯的他臉色黃中透青,泛出幾絲非人的詭異。 原來耳聞與目睹。。。當真是天壤之別。 耳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晁汝沒有回頭,他想到他會追出來,卻不願意他真追出來。 他緩緩地撐起身子,轉過來對來人拱手一揖,頭也不抬地抬腳就走。任臻急忙一個箭步上前欲抓住他的袖子,晁汝聽聲辨位、眼明手快地一拂袖,任臻只來得及握住一縷流風。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子峻!” 晁汝猛然僵住了腳步,那一夜,便是他石破天驚的一喚,一聲萬年。 那一夜,秘書郎崔浩自青金殿夜入掖庭,向掖庭令查問衛王冠服之事——晁汝便知他已起疑,只得尋思著如何神鬼不知地除掉為其收錢辦事的司衣監屬官王三娃,斷了崔浩的線索。誰知王三娃恰在此時接了宮中傳出的一道旨令,召他立即入宮辦差。晁汝只得暗中尾隨、尋機下手,卻不料他穿宮門,過御池,一步一步卻是朝摩尼殿走去。 晁汝在夜色中停住了腳步。怪道王三娃這麼殷勤歡喜地連夜趕來,合宮上下誰不想奉承這摩尼宮之主?這大魏如今的驃騎大將軍任臻可是平城皇宮裡最炙手可熱的傳奇人物——一年之前還陷於深宮,籍籍無名,沒人知道他的來歷緣故,幾個近臣也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忽然就在高車之戰中大放異彩、屢立奇功,讓治軍治國從無徇私的皇帝破格冊封其為三軍上將,箇中之別有如雲泥,皇帝對其之寵信亦無可復加,宮人在暗地裡都戲稱他為“魏之去病”,其功、其驕、其嬖,皆類此耳。 晁汝深吸一口氣,王三娃要進摩尼殿,他若在此時下手必打草驚蛇、引人懷疑,只得按捺性子侯在殿下樹影之中。不過須臾功夫,王三娃也不知剛領到了多少打賞,歡天喜地地謝恩出來,正腳步輕快地朝晁汝直直走來,混不知大禍將至矣——他結交掖庭,對各人脾性都著意瞭解,這王三娃最是貪利懶散,沒錢不敢收、沒懶不去躲,為了抄近路他必定會走他所等著的這條人跡罕至的捷徑。 晁汝隱身山石之後,拔下髻上削尖的骨簪緊緊握在手中——他氣力不濟,只能覷準時機一擊即中,否則一旦鬧將起來必惹火燒身。一步、兩步。。。就在晁汝準備奮起一擊之際,肩上忽然被輕輕一拍,他大驚之下未及回頭,只感覺一個不可抗力拉起他的胳膊拽離現場。 來人在他耳畔沉聲道:“你在這下手,難以處理屍體,宮中羽林軍一旦發現屍上有致命之傷,必不敢隱瞞,將直接呈送御前,只怕不好收場。” 晁汝見鬼一般地僵在原地,正是因為他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他微轉過頭,艱難地開口道:“你今夜傳他入宮。。。本就是為了殺他?” 任臻的表情在月色下有幾分森然:“對。無聲無息地殺了他。” 晁汝呼吸一窒,他想問為什麼,卻又本能地不敢去問為什麼,只能無意識地隨他而去,見任臻在崑崙池畔忽然現身,叫住了王三娃。 晁汝如墜雲霧一般看著王三娃驚喜地磕頭行禮,卑躬屈膝地上前詢問任臻對新制的衣袍還有什麼吩咐之際,被任臻一掌扣住了咽喉,借力打力地猛然一摜,但聞撲騰一聲,水花四起,任臻已將人推入湖中。 北人多不識水性,王三娃在冰冷的池水中撲騰掙紮了一會兒便逐漸沒頂,沉入池底。 任臻冷眼旁觀他是必死無疑了,方才轉身拉起晁汝的手,言簡意賅地道:“走。馬上就會有人循聲而來。” 不知走了多久,晁汝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一個意外才能讓一個人順理成章地消失,而不用想如何善後。”任臻撣了撣衣角,語氣之中不起波瀾,“今日退霜祈禱上衛王逾制之事,是你讓他下手的罷?鮮卑人不懂這些門道,漢人們懂卻又沒機會下手,對不對?” 晁汝沒有承認,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追問:“為什麼。。。” 任臻不答,晁汝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沉寂下去:“將軍大可將我這等離間天家包藏禍心之輩供出去,何須為我鋌而走險!” 任臻終於抬眼看向他:“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皇上不是會被人左右的庸主,最忌暗中竊權之人。今次我救得了一回,下次怕是沒那麼幸運了。” 晁汝冷笑一聲:“原來如此。可我晁汝也非庸人,偏生就要鬥上一回!”他這話負氣憤然之意極深,且全然不把一國之君放在眼裡。任臻皺了皺眉,見他欲走,便又去拉他,晁汝也不裝什麼謙和可親了,一把掙開,糾纏間一道金光閃過,晁汝腰間藏著的一個小物什劃落出來,遠遠滾開。 “我的金扣!”晁汝一下子不再掙紮了,立即蹲□子摸索找尋,因動作太急他一陣頭暈目眩,只能撐在地上一陣猛咳。任臻彎腰拾起,將那枚小巧的梅花金扣握進掌心——雖是純金打造,然而十載流年彈指而過,早已不復光華如新。 “還我!”晁汝已然見到,蠟黃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眼中卻透出起伏不定的驚濤駭浪,他劈手去奪,卻被任臻一把攥住,手心相貼,攏著那枚溫熱的金扣。而後任臻低沉而遲疑地喊了一聲:“子峻。” 晁汝不敢置信地抬頭望著他,顫著聲道:“你。。。你想起來了?” 任臻那一聲全然是情不自禁,細想卻不知從何而起,只是如今見了他如此惶然失措還有何不明的:“周圍太多疑點,我焉能不起疑,我絕不是如拓跋珪所言,與他一起在草原起兵入關立國。他大費周章地瞞天過海,定是有不可告人之秘——子峻,你我既是舊識,便告訴我究竟是誰?” 晁汝眼中的震驚逐漸寂滅——他是該喜他即便記憶不全也沒有忘了他還是該悲他竟然不記得彼此間的感情糾葛。任臻一再追問,晁汝便將事情始末草草說了一遍,獨獨隱去了他這十年來的愛恨糾纏。任臻如聽天書一般,喃喃自語道:“我是。。。西燕皇帝慕容衝?為拓跋珪所敗方才羈留平城?可可他如今怎會——”他猛地住口,不知怎的,他不想提起在晁汝面前提起與拓跋珪的感情。 “你是西燕皇帝,但不是慕容衝。”晁汝正色道,“拓跋珪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當年燕魏大戰本就為你而起。”任臻迷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既曾是西燕宰輔,為何會輾轉於此,甚至委身於趙國公府?” 晁汝直起身子:“當年函谷關戰敗,數萬燕軍深陷重圍被絞殺的只剩不到千人,我心急如焚嘔血墮馬而昏迷,若非親信副將趁機與我換了衣袍藏匿起來,我只怕早已被踏成肉泥萬劫不復——後來我為清掃戰場的魏軍所俘,戰俘營中暗無天日苦如牛馬,我在那熬了一年才遇見賀蘭訥,使了一些招數才使他將我帶到平城。” 晁汝說的淡然,任臻卻聽的驚心,他的腦海深處彷彿再現了一襲破敗的紅衫,因為沾染了層疊的血汙而使其重逾千斤,他猛地按住了頭,他記起了自己見到之時那歇斯底里的悲憤吶喊! “不對,子峻。那時我在哪兒?怎可能眼睜睜看你孤立無援而不相救,要在事後方才引兵徵魏以報復?”任臻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一團深淵,揭開的這冰山一角只能使他更加迷惑。 “因為我自以為是,高估了自己,做了一件你容忍不得的錯事,你對我說‘不償此罪,不復相見’。。。” 任臻聽了雖不解其故,卻大為刺心,悔疚莫名,竟忍不住伸手撫向他的臉頰:“那這必定是我的過錯。你為我受盡折磨千里來尋,我豈能說此誅心之言?我——我想看看你的臉。” 晁汝微退一步:“我的容貌早已在函谷墮馬之時受刀劍相加而毀了,見之可怖,否則也不會易容喬裝。” 任臻本能地覺得他倆之間怎也不似只有單純的君臣關係,他柔聲道:“我不怕。”——晁汝與他心有靈犀,抬手一擋,同時道:“我怕。”旋即自嘲地一扯嘴角:“你不必愧疚,佛說因果,我過往所為逆天而行又肆無忌憚不知檢點,方有今日下場。”姚嵩有自己的尊嚴和痴心,他如何不知道當年得知自己身亡任臻衝冠一怒不管不顧地揮師征伐,追著沮渠蒙遜縱橫千里孤軍深入,最後又為慕容超設計,方才掉入拓跋珪精心準備的陷阱。但他不想告訴他實情,不想看到他眼中只有後悔與憐惜。 初到戰俘營時姚嵩那時自覺必亡,心如死灰,不過是渾噩捱日罷了。直到他聽說任臻為他復仇反遭暗算身陷囹圄,才如遭電擊,他捫心自問,當初他以計矯殺謝玄有幾分為公又有幾分私心?原就是緣於心中那一點痴然一點不忿,卻要裝什麼國之股肱,釀出這其後的潑天大禍,心裡憂悔不已——姚嵩身子孱弱,病根難除,原本錦衣玉食湯藥不斷地將養著都自懼活不過三十,然而他心性最是堅忍不拔,當年為殺姚氏父子尚且不惜以身相謀籌劃數載,如今心中存了這點救人相認的念想,竟當真含詬忍辱地熬了過來,一步一步走近了任臻。可唯有和任臻的感情,他容不下一點施捨與同情——便是任臻這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他也寧可退而相守,任這一世心血盡皆付諸流水! 但是想歸想,痛卻還是痛的。 即便生死關前走過一回,諸事浮雲看淡,他也依舊愛他入骨,又焉能無動於衷?此時聽見任臻在後又喚了一遍,晁汝緩緩回頭,目光如炬,低聲喝道:“收聲!你想壞了大事麼!” 果然,只要一扯到正事,他再多思量再多情感再多委屈都能暫時放下——他這一生算天算地謀人謀己,早已經習慣了去割捨自己一時而起的情緒。 任臻欺身靠近:“你肯好生聽我說,我便悄聲。” 姚嵩氣結,這痞子!這事兒也能拿來要挾的?當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板著張臉,渾然不覺自己又著了任臻的道兒被他牽著走:“若是正事,你說便說罷!” “自然是正事。”任臻盯著他在黑暗中明亮灼爍的雙眼,忽然一扯嘴角,“你怎麼生氣了?” 姚嵩立即搖頭否認:“不曾生氣。” 任臻卻不肯放過他:“你面上表情可以作偽,眼中波光卻騙不得我——你分明是動了大怒。子峻,你口口聲聲與我只是君臣之義才千里奔救,如今,卻為什麼生氣?”他迫近一步,逼得姚嵩無處可逃,想聽他說出真心話。 姚嵩暗中羞惱,面上卻止冷笑一聲:“我只恐你來日捨不得離開平城。” 任臻怔了一下,忙道:“我既非魏人,為人所蔽方才羈留平城,豈會捨不得走?” 他瞬間的神色緊張哪裡瞞得過姚嵩,他恢復了冷靜,不肯再多洩出絲毫真情,只是一點任臻的胸膛,語帶冷酷地丟下一句話:“問你的心。” 說罷抽身而退,徒留任臻一人在夜色中怔忡呆立。 然而姚嵩所不知道的是,次日一早任臻便藉故前往天安殿御書閣中調閱北魏皇始年間徵燕之戰的一切記載。主管文札封檔的長史鄧淵早就被拓跋珪找了個由頭殺了滅口,因而書閣之中只有幾個老眼昏花的老宦書案在當值。書閣中的典籍史冊俱已編年存放,可任臻上下全找遍了也不見獨龍山之戰後兩國交戰的記錄,見一老者捧著一疊冊子推門入內,便叫住他問,那老宦昏而不聵,當下便答道:“兩年前宮中不知何故,忽然下令銷燬皇始二年所有記錄。”任臻皺了皺眉,又一抬下巴問道:“你手中拿著的是什麼?” “中常侍剛剛送來的這個月皇上的起居注,老臣正準備謄寫入冊。” 任臻心中一動,抽出他手中那本起居注一展而開——果然從拓跋珪草原起兵復立代國開始的每一天的起居言行特別是寵幸后妃之事皆記錄在冊,任臻直接翻到皇始年間,登覺觸目驚心——“皇始二年六月,帝幸西燕國主慕容衝於晉陽宮。” 他渾身一晃,好容易掌住了,將起居注還給那人,又做不經意地道:“既是編纂國史,為何從登國元年到天興二年獨獨少了皇始二年的記載?” “老臣也深感納悶——雖當年老邁不得隨軍,但聽前去的同僚回來說起,那當真是威風極了。皇上俘了那燕帝,將他縛在戰車之前叩關攻城,所到之處燕軍不戰而潰魏軍所向披靡,一直打到潼關,差一步就能拿下長安了——哎,也不知怎的,後來那些隨軍的同僚包括鄧大人在這一兩年裡全都死光了。。。” 任臻渾身僵硬,面無人色地聽著,只感覺到右手埠處火燒火燎,痛徹心扉。 猶記情到濃時,拓跋珪不止一次地吻著他的右手,言之灼灼信誓旦旦——“江山與你共享”。而今,他只感到徹骨的惡寒。

166第一百六十三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任臻還是一襲尋常穿用的交領左衽胡服,長身玉立、辮髮無冠,腰間卻扎著一條九龍紋飾的金縷玉帶,其下絲絛綴著一枚光華流轉的摩尼寶珠——一應皆是御用之物,與拓跋珪身上佩戴的一般無二。他見席上還有慕容超,便一挑眉:“皇上今日宴客?”

慕容德回過神來,頓時冷汗直流——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可是大大得罪過慕容衝的,當年若非他與拓跋珪裡應外合、故意設計,利用他報仇心切引他入局,他堂堂帝君又怎會落入魏軍手中,受盡折辱?

拓跋珪一時之間也是神色複雜,顯是也想起了兩人曾經的過節,但也不好就此中止,屏退慕容超,反而更顯事異。只得一扯嘴角,勉強介紹道:“這位乃南燕北海王慕容超;這位是我大魏的驃騎大將軍任臻。”

“王爺此來必是來賀慕容皇后的了。”任臻正色打量了他一番,忽而笑道:“時人言金刀太子‘精彩秀髮,容止可觀’,今看果不其然耳——這慕容氏不拘男女,當真都生的不凡。”

慕容超察言觀色,心底震驚之餘也漸漸明白了幾分:這慕容衝怕是經歷了什麼變故而不記得以前的事了?不止如此,與拓跋珪的關係看來還非同一般?他本是聰明機巧之輩,既知事有蹊蹺,倒是定下神來以不變應萬變。慌忙起身回禮:“初次見面,小王怎當的起將軍如此謬讚?”

任臻哈哈一笑,提袍落座:“雖是初晤,然與王爺神交已久!”

慕容超正不解其意,便聽任臻又道:“王爺上次送來的宮廷樂伎可當真是天下一絕,能謳筵前之歌,可為掌上之舞,我每一想起便覺繞樑三日、回味無窮——莫說平城無此等人才,就是那自詡正統的晉廷樂府怕也不過如此啊。”

拓跋珪自己素厭歌舞,對吹拉彈唱的靡靡之音也一點也沒興趣,所以慕容超進奉過來的樂伎也只在御前表演過一次便再無傳召,他倒是沒想到卻叫任臻對這上了心,任臻平日裡對什麼事都是大而化之可有可無的,這偶爾一次的拓跋珪便特別想遂他的願:“那往後咱們便常招樂伎侍宴。”

任臻含笑瞥了他一眼:“那也不必。這笙篁簫管、檀板謳歌的,最能移情換性,偶然聽聽也就是了,我還是愛一些雄渾陽剛之曲,如漢時的三侯之章,那才是氣勢恢宏的男兒之舞,可惜在平城還無人能演。”

拓跋珪聞言便轉嚮慕容超道:“既如此,北海王回廣固之後,便再送一些能舞此曲的樂伎之屬過來吧。”他說要便要,絲毫不覺得有何難以啟齒的。在他眼中,南燕實為北魏之附庸,慕容超又求他支援才能登基,自然更該予取予求。

慕容超則暗自叫苦不迭——與慣於徵戰沙場的馬上皇帝拓跋珪不同,慕容氏子弟漢化程度普遍皆深,能書善詩,志趣文雅的不在少數。他自然知道三侯之章化自高祖劉邦的大風歌,最是雄壯,舞者樂師需八佾之數方可演就,拓跋珪向他索要這麼多人等同於把燕宮內所有的這些樂伎都搜刮一空。須知這些樂伎本就是當年西晉動亂、衣冠南渡之際不及撤離中原的樂府屬官之後,因而從黃鐘大呂到輕歌曼舞無一不精,慕容德獲之有如至寶,哪肯悉數割讓?

任臻見他面露難色,便笑一擺手,對拓跋珪點著頭道:“北海王這是捨不得了。”

慕容超立即感受到兩道利劍一般的目光刺地他頭皮一麻,當下把心一橫,賠笑道:“將軍說笑了。難得皇上看的上,小王豈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他想慕容德怕是也拖不了多久時日了,如今正是燕國皇位承繼歸屬的關鍵時刻,他怎麼敢得罪自己的靠山,使得煮熟的鴨子再飛了?

慕容超得到拓跋珪的保證,便匆匆回到廣固,當真將宮中樂伎連著黃鐘太簇等全套宮廷樂器都悉數送至平城,拓跋珪遂從前約,命和拔屯兵於燕魏邊境,炫耀武力,遙遙支援慕容超。以此為恃,慕容超排除異己,獨攬大權,未幾慕容德因病而死,慕容超終於如願以償,登基繼位——然而此時此刻,莫說廣固城內,便是南燕全境也再找不出一個樂府舊人了。既是登極大典,豈可無禮樂,那不成了草頭天子了?慕容超早年顛沛,苦盡甘來方有今日,無論如何不肯在排場方面委屈了自己,他心裡一急、腦子一熱,竟命心腹愛將公孫五樓南下進攻宣城,擄走了東晉樂伎並屬民兩千餘人,此舉大大激怒了東晉當局,又惹出其後天大的禍端,卻也是後話了。

拓跋珪龍行虎步邁進殿中,小英子抬頭覷見,慌忙欲跪,拓跋珪無聲地一擺手,示意他退下。

任臻正背對著他,與晁汝分賓主而坐侃侃而談,還是晁汝不經意抬眼見了負手而立靜靜傾聽的拓跋珪,才嚇了一跳似的起身行禮。任臻方才回頭,笑道:“陛下今日來的早。”

早什麼早,都到飯點了。拓跋珪有點不是滋味,聽他倆方才對話皆是談論佛學的,便問:“聽說今日你們一大早就去了武州山?”

“去石窟寺拜訪寸心大師。”任臻點了點頭,又一指晁汝,“還要託賴晁汝的福緣。寸心大師是個冷淡性子,上次特意為他修繕寺廟重塑金身,也不見他如何熱絡。如今若不是與晁汝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只怕連茶都不肯佈施我這俗人一盞呢。”

拓跋珪轉向晁汝,揚眉一挑:“哦?朕只知道你與任將軍近來投契。卻不知你連佛理都有所鑽研?看來當個小小的掖庭侍郎是屈才了。”

任臻笑道:“前日裡晁汝救主有功,陛下不是早說要升他麼?”

拓跋珪咳了一聲:“這才相交幾日就能說動任將軍為你求官,晁汝你好大的面子啊。”

晁汝聽了連忙告罪不已。拓跋珪一笑即收,命他起身——拓跋珪其實在這上頭也是個氣量狹小的,眼裡揉不進一粒沙,但對著晁汝這麼一個索然無趣的懨懨病夫他實在找不出吃味的理由——他畢竟國事紛雜,不能時刻陪著任臻。如今又無戰可打,任臻一無聊怕又想著離宮在朝為官做事的——當年參與對燕作戰的人雖不多,當中還是有認得慕容衝的,上朝又不比從軍還能帶著面具,還不如現在有人陪著能偶爾出宮透透氣,多少還能分一分他的心。

然而晁汝畢竟出自賀蘭氏,在沒摸清底細斤兩之前,用可以用,但不能重用。

拓跋珪下令傳膳,恩旨晁汝陪宴,因他與任臻都不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席面也不至如何豐盛,左不過還是草原風味,酥酪茶、烤牛羊並一些湯麵餅、馬奶酒之類,琳琳琅琅擺了一桌任臻瞟了晁汝一眼:“羊肉太羶,今日忽然想換些清淡口味。”拓跋珪聞言,立即命人撤換。

晁汝小心奉承之餘冷眼旁觀,拓跋珪那樣一個嚴厲深沉的性子,對任何人都是雷霆震怒隨心所欲,唯有在任臻面前渾沒有一絲帝王架子,笑語晏晏中倒有一半的話都在討任臻的好。

一時酒過三巡,拓跋珪隨口對任臻道:“本該更早過來的,方才在御花園耽擱了好一會兒——拓跋紹這小子上學的時候竟然爬到樹上拿彈弓去射崔宏,把個老夫子打的頭破血流!嗣兒這做長兄的教訓他幾句,他佔著自己天生的兩把子力氣把哥哥搡了個倒栽在地,撒丫子就跑,要不是御花園被朕撞見他能一路躲進赤珠殿去!朕一時生氣,把他倒提拎著掛在宮井上,懸了有小半個時辰!”

任臻想了想道:“必是為兩個賀夫人報仇罷。崔浩告罪在家閉門不出,他只能找崔宏出氣。”

“那也不能如此無法無天!太學啟蒙一年有餘,他連天地君親師綱常五倫都還不清楚,將來能做什麼大事?”拓跋珪像是醉意上腦,晁汝忙放下酒樽,離席就拜:“下臣不勝酒力,恐御前失儀,乞避席更衣。”

拓跋珪揮了揮衣袖,準了他暫離醒酒,待人退下方才一搖頭道:“此人謹慎尤甚崔浩啊——他怕我借酒意說出兩個皇子誰優誰劣,孰堪儲君,他又是身份敏感怕惹禍上身,所以為了避嫌他只能退席。聽你說他也是個漢人,是不是漢人的腸子都是這般百轉千繞的。”

“原來你故意試探他的。”任臻斜睨他一眼,“你不也是個沒嘴的葫蘆?胸中城府萬千,面上紋絲不露。”

拓跋珪哈哈一笑,又將杯中物一飲而盡,搖頭晃腦地道:“若非如此,我早死了!”

任臻一挑眉:“拓跋儀他們為權為力暗地裡搞搞小動作罷了,還敢殺你?”

“不是他們。是更、更早,彼時情景,人人喊殺,那才叫驚心動魄——這一晃都要十年了。”拓跋珪抬眼望向任臻在燈火下依舊英俊的容顏,心中驀然湧上一陣不辨悲喜欲淚還笑的感傷,他忽然靠了過去,藉著酒意將人抱了個滿懷,呢喃地道:“你是我的,好容易才是我的。。。”

任臻被壓地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扭頭見拓跋珪喝地眼泛桃色面帶春意,不由推了他一把,看了侍立在旁的小英子一眼:“陛下,還請自重啊~”

誰知這小奴才最會趨利避害,不消吩咐,放下酒壺,腳底抹油,瞬間走了個無影無蹤。

拓跋珪趁任臻分神之際,使了個小擒拿,牢牢將他的一雙手腕扣住,俯下頭去,便要去吻:“大哥方才說我是沒嘴的葫蘆,這可大錯了。”

任臻被他這不為人知的賴皮勁兒給氣笑了,他動彈不得,只得任拓跋珪含住了他的雙唇,在他還要探舌而入之際,他忙一偏頭,瞪他:“還鬧?!”拓跋珪見他變了臉色,這才戀戀不捨地分開嘴唇,卻沒有鬆開人,反靠在他的頸窩裡有氣無力地道:“我,我真喝多了,只怕今晚得留宿於此了。”

任臻翻了個白眼:“不許裝醉!你可別忘了你剛剛立後,按照祖制須得與皇后敦倫一月,該上哪上哪去,留哪門子的宿?!”這自然是以前的拓拔代國為了儘快生下嫡子,以保障正妻地位所定下的規矩,雖然拓跋珪已經暗中命人給慕容氏下藥使得她不可能懷有身孕,但為了均衡各派勢力,他不能自己打臉,還是得依祖製做足表面功夫。

拓跋珪已然是憋了許久,哪裡肯放,佔著自己身手之利,強將人壓在榻上,帶著酒氣的吻便一連串落了下來。

晁汝侯在內室,估摸著已經說完上個話題,剛轉回來,便見小英子在外衝他殺雞抹脖子似地使眼色。晁汝站直了身子,緩緩地朝內偷眼看去,頓時一愣,忙悄無聲息再次退出,對小英子抬手一揖:“多謝中貴人提點。在下先行告退了。”

任臻只聽見珠簾一道微響,再無人聲,心下一急便想抬起身子去看,誰知拓跋珪沉沉地壓在其上,他正是一柱擎天、興致大好的時候哪裡肯撂開手去,一個不察使了蠻力,強扭過任臻的雙手摁了回去。

任臻額上青筋一跳,登時一聲痛呼,厲聲道:“撒手!按到我右手舊傷了!”

拓跋珪一怔,如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間縮回手來,又俯見任臻衣裳半褪、形容狼狽,半仰著臉氣地臉紅脖子粗的模樣,慌地單膝點地,握住他右手,訕訕地道:“大哥,是我不好,是我混賬,沒個輕重。。。我聽你的話,這就走,你彆氣。。。”隨即將那道猙獰翻卷的斷掌之傷送到唇邊,輕啄不已,心疼之意溢於言表。

斷掌處麻癢難當,任臻的心也沒由來地隨之一亂復又一痛,一時竟不記得抽回手來。

晁汝踏月而行,愈走愈急,直到崑崙池畔,他被一截枯枝絆了一記,踉蹌著扶住了左近的山石,崑崙池煙波浩淼,此時卻襯的他臉色黃中透青,泛出幾絲非人的詭異。

原來耳聞與目睹。。。當真是天壤之別。

耳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晁汝沒有回頭,他想到他會追出來,卻不願意他真追出來。

他緩緩地撐起身子,轉過來對來人拱手一揖,頭也不抬地抬腳就走。任臻急忙一個箭步上前欲抓住他的袖子,晁汝聽聲辨位、眼明手快地一拂袖,任臻只來得及握住一縷流風。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子峻!”

晁汝猛然僵住了腳步,那一夜,便是他石破天驚的一喚,一聲萬年。

那一夜,秘書郎崔浩自青金殿夜入掖庭,向掖庭令查問衛王冠服之事——晁汝便知他已起疑,只得尋思著如何神鬼不知地除掉為其收錢辦事的司衣監屬官王三娃,斷了崔浩的線索。誰知王三娃恰在此時接了宮中傳出的一道旨令,召他立即入宮辦差。晁汝只得暗中尾隨、尋機下手,卻不料他穿宮門,過御池,一步一步卻是朝摩尼殿走去。

晁汝在夜色中停住了腳步。怪道王三娃這麼殷勤歡喜地連夜趕來,合宮上下誰不想奉承這摩尼宮之主?這大魏如今的驃騎大將軍任臻可是平城皇宮裡最炙手可熱的傳奇人物——一年之前還陷於深宮,籍籍無名,沒人知道他的來歷緣故,幾個近臣也三緘其口、諱莫如深。忽然就在高車之戰中大放異彩、屢立奇功,讓治軍治國從無徇私的皇帝破格冊封其為三軍上將,箇中之別有如雲泥,皇帝對其之寵信亦無可復加,宮人在暗地裡都戲稱他為“魏之去病”,其功、其驕、其嬖,皆類此耳。

晁汝深吸一口氣,王三娃要進摩尼殿,他若在此時下手必打草驚蛇、引人懷疑,只得按捺性子侯在殿下樹影之中。不過須臾功夫,王三娃也不知剛領到了多少打賞,歡天喜地地謝恩出來,正腳步輕快地朝晁汝直直走來,混不知大禍將至矣——他結交掖庭,對各人脾性都著意瞭解,這王三娃最是貪利懶散,沒錢不敢收、沒懶不去躲,為了抄近路他必定會走他所等著的這條人跡罕至的捷徑。

晁汝隱身山石之後,拔下髻上削尖的骨簪緊緊握在手中——他氣力不濟,只能覷準時機一擊即中,否則一旦鬧將起來必惹火燒身。一步、兩步。。。就在晁汝準備奮起一擊之際,肩上忽然被輕輕一拍,他大驚之下未及回頭,只感覺一個不可抗力拉起他的胳膊拽離現場。

來人在他耳畔沉聲道:“你在這下手,難以處理屍體,宮中羽林軍一旦發現屍上有致命之傷,必不敢隱瞞,將直接呈送御前,只怕不好收場。”

晁汝見鬼一般地僵在原地,正是因為他聽出了這是誰的聲音!他微轉過頭,艱難地開口道:“你今夜傳他入宮。。。本就是為了殺他?”

任臻的表情在月色下有幾分森然:“對。無聲無息地殺了他。”

晁汝呼吸一窒,他想問為什麼,卻又本能地不敢去問為什麼,只能無意識地隨他而去,見任臻在崑崙池畔忽然現身,叫住了王三娃。

晁汝如墜雲霧一般看著王三娃驚喜地磕頭行禮,卑躬屈膝地上前詢問任臻對新制的衣袍還有什麼吩咐之際,被任臻一掌扣住了咽喉,借力打力地猛然一摜,但聞撲騰一聲,水花四起,任臻已將人推入湖中。

北人多不識水性,王三娃在冰冷的池水中撲騰掙紮了一會兒便逐漸沒頂,沉入池底。

任臻冷眼旁觀他是必死無疑了,方才轉身拉起晁汝的手,言簡意賅地道:“走。馬上就會有人循聲而來。”

不知走了多久,晁汝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一個意外才能讓一個人順理成章地消失,而不用想如何善後。”任臻撣了撣衣角,語氣之中不起波瀾,“今日退霜祈禱上衛王逾制之事,是你讓他下手的罷?鮮卑人不懂這些門道,漢人們懂卻又沒機會下手,對不對?”

晁汝沒有承認,只是直勾勾地望著他,追問:“為什麼。。。”

任臻不答,晁汝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沉寂下去:“將軍大可將我這等離間天家包藏禍心之輩供出去,何須為我鋌而走險!”

任臻終於抬眼看向他:“我只是不想你出事。皇上不是會被人左右的庸主,最忌暗中竊權之人。今次我救得了一回,下次怕是沒那麼幸運了。”

晁汝冷笑一聲:“原來如此。可我晁汝也非庸人,偏生就要鬥上一回!”他這話負氣憤然之意極深,且全然不把一國之君放在眼裡。任臻皺了皺眉,見他欲走,便又去拉他,晁汝也不裝什麼謙和可親了,一把掙開,糾纏間一道金光閃過,晁汝腰間藏著的一個小物什劃落出來,遠遠滾開。

“我的金扣!”晁汝一下子不再掙紮了,立即蹲□子摸索找尋,因動作太急他一陣頭暈目眩,只能撐在地上一陣猛咳。任臻彎腰拾起,將那枚小巧的梅花金扣握進掌心——雖是純金打造,然而十載流年彈指而過,早已不復光華如新。

“還我!”晁汝已然見到,蠟黃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眼中卻透出起伏不定的驚濤駭浪,他劈手去奪,卻被任臻一把攥住,手心相貼,攏著那枚溫熱的金扣。而後任臻低沉而遲疑地喊了一聲:“子峻。”

晁汝不敢置信地抬頭望著他,顫著聲道:“你。。。你想起來了?”

任臻那一聲全然是情不自禁,細想卻不知從何而起,只是如今見了他如此惶然失措還有何不明的:“周圍太多疑點,我焉能不起疑,我絕不是如拓跋珪所言,與他一起在草原起兵入關立國。他大費周章地瞞天過海,定是有不可告人之秘——子峻,你我既是舊識,便告訴我究竟是誰?”

晁汝眼中的震驚逐漸寂滅——他是該喜他即便記憶不全也沒有忘了他還是該悲他竟然不記得彼此間的感情糾葛。任臻一再追問,晁汝便將事情始末草草說了一遍,獨獨隱去了他這十年來的愛恨糾纏。任臻如聽天書一般,喃喃自語道:“我是。。。西燕皇帝慕容衝?為拓跋珪所敗方才羈留平城?可可他如今怎會——”他猛地住口,不知怎的,他不想提起在晁汝面前提起與拓跋珪的感情。

“你是西燕皇帝,但不是慕容衝。”晁汝正色道,“拓跋珪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當年燕魏大戰本就為你而起。”任臻迷茫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呢?既曾是西燕宰輔,為何會輾轉於此,甚至委身於趙國公府?”

晁汝直起身子:“當年函谷關戰敗,數萬燕軍深陷重圍被絞殺的只剩不到千人,我心急如焚嘔血墮馬而昏迷,若非親信副將趁機與我換了衣袍藏匿起來,我只怕早已被踏成肉泥萬劫不復——後來我為清掃戰場的魏軍所俘,戰俘營中暗無天日苦如牛馬,我在那熬了一年才遇見賀蘭訥,使了一些招數才使他將我帶到平城。”

晁汝說的淡然,任臻卻聽的驚心,他的腦海深處彷彿再現了一襲破敗的紅衫,因為沾染了層疊的血汙而使其重逾千斤,他猛地按住了頭,他記起了自己見到之時那歇斯底里的悲憤吶喊!

“不對,子峻。那時我在哪兒?怎可能眼睜睜看你孤立無援而不相救,要在事後方才引兵徵魏以報復?”任臻覺得自己彷彿陷入一團深淵,揭開的這冰山一角只能使他更加迷惑。

“因為我自以為是,高估了自己,做了一件你容忍不得的錯事,你對我說‘不償此罪,不復相見’。。。”

任臻聽了雖不解其故,卻大為刺心,悔疚莫名,竟忍不住伸手撫向他的臉頰:“那這必定是我的過錯。你為我受盡折磨千里來尋,我豈能說此誅心之言?我——我想看看你的臉。”

晁汝微退一步:“我的容貌早已在函谷墮馬之時受刀劍相加而毀了,見之可怖,否則也不會易容喬裝。”

任臻本能地覺得他倆之間怎也不似只有單純的君臣關係,他柔聲道:“我不怕。”——晁汝與他心有靈犀,抬手一擋,同時道:“我怕。”旋即自嘲地一扯嘴角:“你不必愧疚,佛說因果,我過往所為逆天而行又肆無忌憚不知檢點,方有今日下場。”姚嵩有自己的尊嚴和痴心,他如何不知道當年得知自己身亡任臻衝冠一怒不管不顧地揮師征伐,追著沮渠蒙遜縱橫千里孤軍深入,最後又為慕容超設計,方才掉入拓跋珪精心準備的陷阱。但他不想告訴他實情,不想看到他眼中只有後悔與憐惜。

初到戰俘營時姚嵩那時自覺必亡,心如死灰,不過是渾噩捱日罷了。直到他聽說任臻為他復仇反遭暗算身陷囹圄,才如遭電擊,他捫心自問,當初他以計矯殺謝玄有幾分為公又有幾分私心?原就是緣於心中那一點痴然一點不忿,卻要裝什麼國之股肱,釀出這其後的潑天大禍,心裡憂悔不已——姚嵩身子孱弱,病根難除,原本錦衣玉食湯藥不斷地將養著都自懼活不過三十,然而他心性最是堅忍不拔,當年為殺姚氏父子尚且不惜以身相謀籌劃數載,如今心中存了這點救人相認的念想,竟當真含詬忍辱地熬了過來,一步一步走近了任臻。可唯有和任臻的感情,他容不下一點施捨與同情——便是任臻這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他也寧可退而相守,任這一世心血盡皆付諸流水!

但是想歸想,痛卻還是痛的。

即便生死關前走過一回,諸事浮雲看淡,他也依舊愛他入骨,又焉能無動於衷?此時聽見任臻在後又喚了一遍,晁汝緩緩回頭,目光如炬,低聲喝道:“收聲!你想壞了大事麼!”

果然,只要一扯到正事,他再多思量再多情感再多委屈都能暫時放下——他這一生算天算地謀人謀己,早已經習慣了去割捨自己一時而起的情緒。

任臻欺身靠近:“你肯好生聽我說,我便悄聲。”

姚嵩氣結,這痞子!這事兒也能拿來要挾的?當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板著張臉,渾然不覺自己又著了任臻的道兒被他牽著走:“若是正事,你說便說罷!”

“自然是正事。”任臻盯著他在黑暗中明亮灼爍的雙眼,忽然一扯嘴角,“你怎麼生氣了?”

姚嵩立即搖頭否認:“不曾生氣。”

任臻卻不肯放過他:“你面上表情可以作偽,眼中波光卻騙不得我——你分明是動了大怒。子峻,你口口聲聲與我只是君臣之義才千里奔救,如今,卻為什麼生氣?”他迫近一步,逼得姚嵩無處可逃,想聽他說出真心話。

姚嵩暗中羞惱,面上卻止冷笑一聲:“我只恐你來日捨不得離開平城。”

任臻怔了一下,忙道:“我既非魏人,為人所蔽方才羈留平城,豈會捨不得走?”

他瞬間的神色緊張哪裡瞞得過姚嵩,他恢復了冷靜,不肯再多洩出絲毫真情,只是一點任臻的胸膛,語帶冷酷地丟下一句話:“問你的心。”

說罷抽身而退,徒留任臻一人在夜色中怔忡呆立。

然而姚嵩所不知道的是,次日一早任臻便藉故前往天安殿御書閣中調閱北魏皇始年間徵燕之戰的一切記載。主管文札封檔的長史鄧淵早就被拓跋珪找了個由頭殺了滅口,因而書閣之中只有幾個老眼昏花的老宦書案在當值。書閣中的典籍史冊俱已編年存放,可任臻上下全找遍了也不見獨龍山之戰後兩國交戰的記錄,見一老者捧著一疊冊子推門入內,便叫住他問,那老宦昏而不聵,當下便答道:“兩年前宮中不知何故,忽然下令銷燬皇始二年所有記錄。”任臻皺了皺眉,又一抬下巴問道:“你手中拿著的是什麼?”

“中常侍剛剛送來的這個月皇上的起居注,老臣正準備謄寫入冊。”

任臻心中一動,抽出他手中那本起居注一展而開——果然從拓跋珪草原起兵復立代國開始的每一天的起居言行特別是寵幸后妃之事皆記錄在冊,任臻直接翻到皇始年間,登覺觸目驚心——“皇始二年六月,帝幸西燕國主慕容衝於晉陽宮。”

他渾身一晃,好容易掌住了,將起居注還給那人,又做不經意地道:“既是編纂國史,為何從登國元年到天興二年獨獨少了皇始二年的記載?”

“老臣也深感納悶——雖當年老邁不得隨軍,但聽前去的同僚回來說起,那當真是威風極了。皇上俘了那燕帝,將他縛在戰車之前叩關攻城,所到之處燕軍不戰而潰魏軍所向披靡,一直打到潼關,差一步就能拿下長安了——哎,也不知怎的,後來那些隨軍的同僚包括鄧大人在這一兩年裡全都死光了。。。”

任臻渾身僵硬,面無人色地聽著,只感覺到右手埠處火燒火燎,痛徹心扉。

猶記情到濃時,拓跋珪不止一次地吻著他的右手,言之灼灼信誓旦旦——“江山與你共享”。而今,他只感到徹骨的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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