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劉裕率步騎五萬進據臨朐,在城南與聞風而至的四萬南燕主力騎兵狹路相逢。慕容超遂命大將公孫武樓率騎前出,在彌河一帶與晉軍前鋒孟龍符部遭遇,雙方連日惡戰之後,公孫不敵敗走。因北府軍單論騎兵遜於南燕,劉裕以四千輛戰車分左右翼,兵、車相間,騎兵在後,追擊之時恰似一道巨大的楔子逐層加力,不間斷地向前推進。慕容超在戰場上卻也非庸才,他看破了劉裕這威猛戰陣的唯一破綻——速度太慢,不及變通,派精騎前後夾擊——兩軍力戰,廝殺十餘日夜而勝負未決。
最後卻還是劉裕兵行奇招,冒險分兵,命參軍檀道濟率軍繞至燕軍之後,乘虛攻克臨朐城,切斷燕軍補給,內外圍攻慕容超部,便使其親率的燕軍主力頓失所依,只能匆忙逃回都城廣固——劉裕趁勝追擊,一路縱兵,大敗燕軍,勢如破竹地攻至廣固城下。劉裕在城外築起長圍,圍高三丈,四周密合、水洩不通,將慕容超困成了甕中之鱉,慕容超一面築牆抵抗相持,一面再次向北魏求援。
拓跋珪見劉裕對他威脅毫無所動我行我素,登時大怒,命駐守函谷關的南中大將軍賀蘭雋率部出關,擺出種種態勢,準備東進洛陽。並寫了一封措辭更加嚴厲的信函,一式兩份分予前線的劉裕與後方的謝玄——聲稱若東晉不肯退兵,還是圖謀青州之地欲滅南燕,則北魏將兵分兩路,一路由奚斤長驅直入南燕為援;另一路則為賀蘭雋掛帥進攻中都洛陽,兩軍南北會師之日就是晉廷國土淪喪、全軍覆沒之時!
如今鎮守洛陽的乃是劉裕長子劉義符,不過十二三歲,哪裡見過甚大陣仗,統兵大將王鎮惡面對魏軍鐵騎,心中也自沒底,早給劉裕寫了一封求助信陳明厲害:是北伐得地之功大,還是失守淪陷之罪大?都督已兵權在握,備極殊榮,大業可徐徐圖之,若有萬一,則前番功名一朝喪,難免授人以柄。
他是劉裕心腹,話說的直白極了:劉裕北伐本就為使自己在晉朝如日中天的名聲再更上一層樓,為的是將來做準備,可若是陷入與南燕的持久戰中不可自拔甚至最終敗了,那先前的一切戰功都會被有心人一筆抹煞,又可行操縱制裁之實。
他所說的“人”是誰,劉裕自然明白,心中也不得不有一番計較易道堂吉祥飾品店。
然而他在同時也收到了“那個人”借朝廷之名遠從建康發來的旨意——加封為劉裕為宋公,賜黃鉞白旄,上徵北神威上將軍尊號,領徐州刺史,來日凱旋班師,封賞更隆。
這哪裡是封賞,分明是一道催兵符。然而劉裕不知怎的熱血上頭就想證明給謝玄看——只要是你想要的,無論何處江山我都能為你打下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他就再賭一次——拿他一世英名與十全武功來賭拓跋珪不會兩路大軍傾力援燕。於是下令加緊圍城、毫不放鬆,並時時派兵掃蕩周邊郡縣,打斷主意要困死慕容超。
在慕容超一連十道求救疏後,屯兵於函谷關外的賀蘭雋部終於開拔,卻並非南下而是北上——他奉拓跋珪之旨進攻晉陽,平定拓跋儀之亂。
拓跋珪自然不是蓄意見死不救,只是事有輕重緩急、攮外必先安內——拓跋珪在經受一系列將領陣前倒戈、朝臣連夜奔逃的打擊之後,疑心愈加沉重,京中武將竟誰也信不過,不敢派往晉陽平亂,眼看拓跋儀那群亂臣賊子氣焰愈加囂張,豈有不慪地吐血的道理?所以迫不得已之下,只得將一直駐紮在函谷關防備慕容永的賀蘭雋所部調往晉陽——鮮卑八部之中唯有賀蘭訥當時伏兵勤王,助拓跋珪平定平城之亂,也因此與拓跋儀徹底決裂,所以與拓跋儀結下深仇的賀蘭雋是絕對不敢反水,投靠叛黨的。
北魏西部邊疆數萬大軍異動的訊息很快便傳遍天下。兀烈手執戰報,馬不停蹄腳不沾地地去尋慕容永,然而剛進未央宮便撞見了預備出巡的皇家車駕,浩浩蕩蕩、綿延不絕。
兀烈心中急切,便不顧通傳禮數,直奔龍輿而去,未得近前便被虎賁衛士聯手攔住——如今慕容永身邊的虎賁營將士早已換血,他昔日的老部下也不剩幾個了,自然沒人會給一個過氣將軍留什麼面子。兀烈左右掙脫不開,只得噗通一聲跪地道:“陛下!邊疆最新訊息,賀蘭雋率兵撤離函谷關——如今正是舉兵攻魏的大好時機啊!”
內侍打起簾子,現出車駕中正襟危坐的慕容永——他身著玄端龍袍,頭戴白玉通天冕冠,前端懸垂著的十二道珠旒微微晃動,掩去眸間一切流轉的神色,舉手投足間已是說不出的帝王氣度、皇家威儀。李氏則一襲皇后禮服,莊而重之地侍坐在旁,見是兀烈便是一皺眉,叱問道:“待罪無職的外臣,何敢擅闖御前!?”
兀烈自失守函谷之後確實已被褫奪一切封號,貶斥居家,然一直沒對破魏救主之事死心,更兼前些時日曾奉慕容永密旨前往胭脂山與柔然可汗、涼王苻堅結盟,自覺此事有望更是翹首以盼自己能再次披掛上陣殺進魏國,一雪前仇。可距今又是一年過去了,慕容永再無後續動靜,連備戰動作也一概皆無,整個西燕風平浪靜,絲毫不似要打大戰的樣子,怎不叫他心焦?他也不管李氏喝斥,覷了空子,竄到車前道“陛下!末將願領兵破關,殺進魏土,救出——”
慕容永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平靜地道:“與魏再次開戰,此時並非良機。”
兀烈急道:“又非良機?陛下!這話已經足足說了兩年了,您難道不知道遲一天出兵便多一分危險!”
慕容永濃眉微擰,看向這個也已風霜染鬢的昔日宿將:“多年戰亂,國庫已空,民生凋敝,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方可使大燕長治久安,怎能輕易挑釁,使大燕再陷入紛爭泥潭之中?”
兀烈瞪大了眼怔了一會兒,忽而怒從心頭起:“陛下說的堂皇,卻恐怕是享國已久,已經愛上了這高高在上的龍椅以至於忘了昔日的恩情與諾言!”
李氏登時心中暗氣,好不容易這些時日過去,慕容永雖然還是對她冷冷淡淡,諸多防備,但對稱帝為皇垂拱而治越來越上心了,似乎對救出慕容衝已是死了心,打算安安分分做他的大燕天子,她縱是受點委屈也還是皇后至尊,當今國母,又豈容個破落戶光天化日之下再提起那段不堪的過往動搖君心!
她又暗中瞟了慕容永一眼,見他面上並無怒意,便大著膽子下令左右侍衛將大放厥詞的兀烈五花大綁,麻核塞嘴,推搡下去處決腹黑王爺的毒醫醜妃。
兀烈大罵不止,掙扎不已,慕容永視若罔聞地端坐回去,捲簾放下,才聽見裡面淡淡地傳出一句吩咐:“畢竟是忠烈舊臣,暫留他性命罷!”
這慕容永與李皇后出巡關中各地,名為體察民情實則視察軍務,各地駐軍守將皆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唯有司隸校尉慕容逸豆歸心中並不如臨大敵。他出自慕容氏的旁支,雖因出身選入驍騎軍並投靠河陽王慕容鍾帳下為將,但他從低做起,身先士卒地參加了西燕立國以來大小數十場戰役,是憑藉實打實的軍功晉升上來的。慕容永原本一直扶持的慕容鐘被先皇帝陣前處決之後,他在驍騎軍中便一枝獨秀異軍獨起,甚至可以倚仗手中的兵權與當年的李氏一起裡應外合共謀廢立——他深知慕容永是馬上皇帝,性子未必有多寬容,能對他容忍至今甚至優待有加,還不是因為他手握重兵,又恃權擠走了慕容永的心腹大將刁雲,親自駐守著長安門戶潼關?所以他一直對招兵買馬、操練軍隊極其上心從不廢馳,自然不懼帝后來查,甚至私語左右道:“皇上來此,有如客至,本將自然好生招待,何必慌神費力。”言下之意,已將潼關視若己物。
故而他聽說慕容永一行人已經視察了灞上、新豐兩處軍營,並對駐軍灞上,拱衛長安的刁雲讚譽有加,賞賜頗豐,心中便有些不得勁兒,聖駕到時,他也是姍姍來遲地接駕,甫入軍營就讓皇帝觀看了眾將士的軍演——他是存心要讓自己麾下虎狼之師也爭個彩頭,叫皇帝刮目相看。
一個大將如此炫耀武力,已是有些不分尊卑上下,慕容永卻似乎並不在意,反倒稱讚其治軍有方,棟樑之才,大為嘉獎。
當晚也留宿于軍營之中。慕容逸豆歸自覺面上有光,因在自家地盤上,也不顧及旁的,便設下豪宴,招聚親信大肆慶賀。
直到酒過三巡,一名內侍方才在一片杯盤狼籍中尋到慕容逸豆歸稟道:“娘娘有請將軍。”
說起李氏,那可是慕容逸豆歸昔日的盟友,若非她暗中通風報信,他也不會對京中宮裡的情況瞭若指掌。所以內外聯手推舉新君繼位之後,李氏得了中宮之位,從此母儀天下;而他則成了三軍第一人,從此掌握驍騎軍的指揮權。只是慕容逸豆歸心中並不滿足——當今皇帝論起血統也不過是旁系,論名正言順的嫡子正出還只有從前的慕容衝可算,可現在人呢?淪為階下俘虜生死不知,坐上龍椅笑到最後的可是曾經的上將軍慕容永——這樣的前車之鑑,叫慕容逸豆歸如何不心動?只是李氏雖做了皇后卻一直不得寵,連新納的柔然公主都比她更得聖眷,雖有個太子卻也只是名義上的母子關係,連撫育都是假手於人,叫他將來借她攬權的意圖都成畫餅,只得不斷地建議慕容永擴充後宮,想法設法安插自己人入宮為妃,如此一來,他與李皇后的同盟關係便免不了直轉而下、名存實亡了。
可話雖如此,他與皇后畢竟曾是休慼相關的盟友,彼此都不能徹底撕下臉皮,如今李氏宣召他恐有機宜相授,也不好不去,酒酣耳熱之下他答應一聲,便搖搖晃晃地離席而去。身邊的幕僚隨口問他要不要多帶些親兵跟著照應,慕容逸豆歸信手一搖——皇后總不至於害他,何況這裡還是他的主場地盤,何須多此一舉,反而授人以柄。
慕容逸豆歸到了帳前,燈火通明的大帳之內傳出李氏熟悉的聲音:“大將軍請進。”
他抬手搓了搓臉好使自己清醒一些,便抬腳邁入,厚重的錦帳放下,隔絕了外界的茫茫夜色。
可他萬沒想到會看見負手而立的慕容永。
慕容永一身束腰翻領的盤龍胡服,轉過身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笑非笑道:“將軍夤夜拜訪梓童,必有軍國大事商議了?”
慕容逸豆歸心裡一咯噔,情知不妙,當即轉身欲跑,四下裡暗處忽然竄出八個披堅執銳的親兵衛士來將其團團圍住,逸豆歸再勇猛也是毫無準備,又兼醉意朦朧,雙拳難敵眾手之下很快被制伏在地。他萬萬沒想到慕容永會在此時此地毫無預兆地對他痛下殺手,所以整個頭被死死摁在地上尤不甘地反覆道:“陛下,末將有功無罪十號最新章節!為何縛我?!”
慕容永白天還掛著的微笑蕩然無存,陰沉眉目間兇光閃爍,他冷冷地道:“你擅權干政,私謀廢立,早非人臣,還不是罪?還不說你夤夜來此謁見皇后,不臣之心更是昭然若揭!”他走近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掙扎不止的他,壓低了聲音又道:“更何況朕要殺你,還需理由?”
逸豆歸沒料到慕容永心中恨苦當年之事,卻一直隱而不發,連他都被矇在鼓裡,就為了今日出其不意地一擊即中!當下懼狠至極地道:“皇上難道不怕潼關兵變?!”
慕容永冰冷地勾起唇角:“刁雲已率灞上駐軍星夜待命,監視潼關——再說,驍騎軍乃朕親創,如今米已成炊,三軍之中有幾個人會為了一個已死的罪臣不惜犯上作亂?”
話音鏗鏘而落,逸豆歸已知必死,乾脆豁出去了,扭頭衝避至一旁的李赧兒吼道:“毒婦!你以為你設下圈套誘我入帳,助你這夫君除去我這眼中釘肉中刺,他就會對你另眼相看,重歸於好?做夢!你我當初皆是同謀,如今又走得了哪一個?!今日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我在地下等著你!”
慕容逸豆歸被迅速處決,詔告全軍,大多數將領都還雲裡霧裡地錯愕震驚,待要回過神來一切都已成定局,自然發作不得了。而他臨死前憤恨惡毒的咒罵卻一直縈繞在李氏的腦海之中,久久不散。
慕容永快刀斬亂麻,連夜就清除了慕容逸豆歸在軍中的死忠親信,回收兵權,其餘將領自也不會也不敢再存觀望之心,甚至暗中對抗皇帝旨意,於是上下鹹服。待他忙到天明回帳,自然將李氏隱含憂懼後怕的臉色看在眼裡,便出言寬慰道:“梓童助朕剷除權臣,功在社稷,不必多慮。”
李赧兒心中愁雲難散,開口之時語氣也自軟和幾分:“皇上曾說你我關係有如皮毛,臣妾謹記在心,故而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此險著,為皇上分憂,為太子積德,並不敢有半點私心。縱使先前有什麼錯處,如今也請皇上恕了吧。”
慕容永眼中譏誚一閃而過:“放心,朕都明白。”
李赧兒心中微寬——她豁出去出此下策也不過是想挽回慕容永的心,她真當皇帝已被自己感動了,她情不自禁地鬆了口氣朝他伸出手去,慕容永卻轉過身去,堪堪避開:“只要梓童安守本分,永居後宮,那大燕如今的皇后、將來的太后,就永遠只你一人。”
李赧兒聞言,心登時涼了半截,只能怔怔地望向他孤絕的背影,再不能發一語。
殊不知慕容永不比旁人,乃是打小從馬廄棚屋中苦過來的,恩怨情仇俱是點滴牢記從不敢忘,雖行事決絕,卻因十多年前落難之恩,始終不肯對李氏痛下殺手,又何況是那個佔據了他全部心神的男人?他與他生離三載,焉能不痛?但慕容永咬牙和血地忍了、捱了,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則必勝——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求而不得的失望了。
而如今,時機成熟,他亦不必再忍了——這一回,再沒有人能掣肘於他!
四月暮春,中原漢人中的文儒墨客有過汜水節的習俗,時常踏歌而行,至河邊折柳濯水,潑灑為樂。後來高門世家便時常在此日聚集三五志同道合者,曲水流觴、高談闊論,留下了不少千古佳話。衣冠南渡之後亦不改傳統,當年王右軍便是在汜水節攜友在江南的蘭亭詩酒唱和,醉而性起,潑墨揮灑留下了一紙空前絕後的蘭亭序。
晉安帝元興三年,縱使北有戰事,為了安定人心,久未露面的世家之首謝玄出面在清涼山主持了汜水節。
山巔的江風亭中,謝玄一身鶴氅,斜倚錦榻,靜靜地打量著正興奮地談詩論詞的世家子弟們——對這些朱門綺戶、錦衣玉食的王孫公子們而言,縱使國家大事不也比不上他們的清談風度來的重要。
滿座衣冠,誰可後繼?謝玄想到此處,心血翻湧,免不了撫榻猛咳了半晌。青驄連忙送上溫熱的手巾,低聲道:“現有預備著的湯藥,謝公進些?”謝玄緩過氣來,卻是緩緩一搖手:“我一舉一動皆受矚目,若是此時公然服藥不免動搖人心,不妥鴻蒙聖祖全文閱讀。”
青驄不免皺眉嘆息——自王皇后薨後,謝太傅表面雖然如故,內裡卻漸似日漸枯槁,身體亦大不如前,十日裡倒有四五日醫藥不斷,卻也沒個太醫能確診出個什麼症候來。
謝玄抬袖掩唇,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了亭上所書楹聯——一彈流水一彈月 ,半入江風半入雲,正是自己少年得意輕車裘馬之際的弄筆之作,可如今空餘皮囊而心傷神衰了無意趣,早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青驄又奉上熱茶,謝玄堪堪接過便見楊平匆匆而來,在他耳邊低語數句。縱是鎮定如謝玄也不免面色微變——奚斤兵入青州,欲以優勢兵力襲北府軍之後破廣固之圍;江南五斗米教之亂死灰復燎,孫恩妹夫盧循再次起兵叛亂——南北烽煙俱起,若按老成之謀莫過於撤回北伐軍隊,調往交州一帶平亂,不令其渡過錢塘江威脅揚州,以保晉廷中樞之地。然而謝玄闔目斟酌了許久,終是睜眼鏗然道:“派荊州刺史謝晦南下平亂;督促劉裕不必顧忌,全力拿下廣固——北魏可以援燕,我也可以增兵!”
彼時,涼都姑臧。
楊定推門而入,正逢練武的苻堅恰好收勢,手中長戟掄起一道滿月光弧,在地上重重一頓,正是大音稀聲、大巧無功。
“天王,賀蘭雋所部在晉陽與拓跋儀叛軍陷入膠著苦戰;奚斤所部從河北入山東援助慕容超卻為劉裕的北府軍所阻,一時也抽身不得——拓跋珪如今孤家寡人,手中只有嫡系的禁衛三軍可用,而北魏的都城、地方都不斷有逃亡亂民出現;全國境內兵連禍結;各個郡縣皆呈亂相。”楊定將最新的情報上報苻堅,末了道:“準備入關作戰的軍隊也早已集結待命,只等社侖可汗依約出兵,便可圖大事。”
苻堅抬手執碗,猛地一氣兒灌下許多清水解渴後方才一步一步地朝楊定走來,動作間肌肉起伏,彷彿一隻矯健威猛、蓄勢待發的雄豹。
他卻沒有直面楊定的話,反而忽然問道:“你家小子好像剛過了週歲?設宴那日我竟忘了,不曾到場。”楊定不知道苻堅為何突然提起這一茬兒,忙低頭道:“犬子生辰,何敢勞煩天王記掛!”
苻堅頓了一頓,看著也已過不惑之年的楊定,曾幾何時,那個與他誠心結交,一口一個苻大哥的男子早已恭謹有加地改了稱呼?當年那個敢作敢當一往無前的愣頭青也早被世事鍛造地成熟穩重卻也不再如昔日赤誠坦率——可這不就是多年以來他刻意塑造培養出來的麼?他每每離開,總命楊定監國,再坦誠率直的人肩挑重擔經年累月過後也得戴上威嚴而冰冷的面具。他沉默須臾,終是轉身拿出一枚紅色的錦囊遞給楊定:“做長輩的總該給子侄些許見面禮壓歲,你收下吧,原是一點心意。”
楊定開啟一看,裡面是金子打造出的一樽指天點地的佛陀降生像,傳說釋迦摩尼降生後,即向東南西北各行七步,並以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做獅子吼道:“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箇中涵義,引人深思。楊定又見手工並不如何精細然而刀鑿縱橫大氣,他想了一想,趕忙跪下:“天王親手鑄佛,臣何德何能——|”
苻堅一擺手打斷了他,悠然道:“這門手藝還是那一年和他在涼州遇險藏身麥積山的時候學會的,一晃眼,十多年白駒過隙。如今麥積山上石窟遍地、佛像成林,依人卻緲無音訊,不知身在何方。”他頓了頓,便淡淡一笑,“楊定,收著吧,來日只怕也難再有此契機了。”
楊定一愣,旋即意識到了什麼震驚地看向苻堅:“天王!您——您不會是想——”不會是想戰事一了,就當真退位離去吧!
苻堅看著他:“你也已歷練夠了,今非昔比,我早就有意這幾日傳位於你——”
楊定慌忙遜辭不已,苻堅卻道:“塵寰碌碌,數十春秋,兩世為人,豈不知皇圖霸業誰能永恆?我早已看的開了,只求治下百姓安居樂業,便無愧於心——可如今為我一己之私,不得不再起兵戈,到底是孽。兵者兇也,恃武橫行終不能長久,你將來繼位,萬萬戒之慎之。”抬手止了楊定隨後的話,他似下定了決心,沉聲續道:“有句話藏在心裡十年,只怕這次不說以後也沒機會了——當年,我其實知道你心裡有他,卻卑劣地利用這偌大的家與國去將你束縛在涼州大地,叫你山長水短,終是斷了那念想韓國攻略。。。我始終欠你一聲抱歉。”
楊定愕然抬頭,脫口而出:“苻大哥!”著急想要解釋,卻百口難開,整張臉都漲的通紅,好半晌才憋出殘句片言:“那早已是過往雲煙了。。。更何況,他胸懷坦蕩,自始自終都當我是兄弟,人活一世,有此生死之交已然無憾了。”
苻堅還要說甚,楊定卻陡然回神一般,神態堅決地一俯首,斬釘截鐵道:“臣現在心中只有嬌妻貴子乃至涼州百姓!”
這次換苻堅有了片刻的恍神,隨即苦笑道:“終究是你豁達。也罷,是非成敗轉頭空——這是我苻堅今生今世最後一場終局之戰了。”
“是!臣立即著手戰前籌備動員事宜——傾國之力,務求必勝!”楊定渾身一凜,躬身答應的同時,強行嚥下心頭泛起的那絲久違的苦澀。
公元403年夏末,慕容永破函谷向魏開戰,沿途守軍竟不能敵,各地城鎮紛告失守,和平三年的燕魏邊境風雲再起。拓跋珪不得已命令援助南燕的奚斤立即調頭北歸,全速堵截阻擊來犯之地,奚斤晝夜行軍,這才堪堪攆上燕軍,在中原一帶陷入苦戰。那邊廂劉裕覷準時機,活捉了從魏軍軍營回城報信的南燕使者,將其縛在戰車上繞城遊街,命眾軍士在旁大喊:“魏軍已撤,再無後援!”以瓦解在城內固守待援的南燕將士們的守土決心,惹的南燕主慕容超大發雷霆,埋怨不止。
可拓跋珪此刻卻也顧不得他了。他在殿內一把掃落了滿案的書札戰報,暴跳如雷地對幾個謀臣狂吼道:“奚斤那邊怎麼還沒有捷報傳來?!他佔據險關,阻擊西燕,怎麼遲遲不勝!”來回急踱數步,又展袖喝道:“再下一旨,讓賀蘭雋加緊攻陷晉陽!十日之內朕見不到拓跋儀的首級朕就誅他九族!”
晁汝默不作聲,心道拓跋珪果真是怒急攻心,氣糊塗了——賀蘭氏已是鮮卑八部中唯一明確支援拓跋珪的中堅力量,賀蘭訥還在平城身居要職,拓跋珪就威脅前線苦戰的賀蘭雋要誅他九族?
顯然拓跋珪還未當真發昏,沒多久便喝回了準備傳旨的小黃門,晁汝這才小心翼翼地道:“如今真是按下葫蘆起了瓢,為今之計,皇上萬不可中計分兵,被各方勢力牽著鼻子走,須集中兵力各個擊破才好。”
拓跋珪額上青筋直跳,暴怒道:“都想對朕趕盡殺絕!儘管一起來吧!朕受命於天,佛祖化身,朕不怕他們!”
另一大臣斟酌著問出心中疑惑:“只是。。。邊境承平已久,不知這慕容永怎會突然發難?”
說者無心,卻叫殿上兩人俱是心中一蕩,正在此刻,中常侍宗慶匆匆奔入青金殿,低聲附耳數句。拓跋珪便命諸臣告退,並下令今日所議之事不得外傳走漏,晁汝走在最後,不經意似地回頭一看,恰見拓跋珪摸出逍遙丸來,倒出一把,胡亂往嘴裡一按。
任臻入內之時,拓跋珪已經平復了精神,不復方才惡鬼一般的暴虐神情,只是氣息懨然,顯是受了重創鉅擊。
任臻也不提那些糟心事兒,盡尋些輕鬆的話題與他相談,又連勸帶哄地讓他好歹用了些膳食,內侍上前撤去杯碟,猶在與他天南地北地聊天,可過了半晌不見回應,任臻定睛看去,才見到對座的拓跋珪端坐垂首雙目微閉,竟不知何時倦極睡著了。
任臻正待收回目光,卻猛地喉間一哽——未至而立、正當盛年的拓跋珪的鬢邊已憑空染上了一片花白。
此時又有內侍手捧書函奔跑上殿,任臻立即回頭,豎指在唇邊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驚醒了拓跋珪,那內侍忙將剛剛送到的加急戰報放在案上,唯唯告退。
任臻放眼望去,便見報上觸目驚心地一行墨字:柔然西涼聯軍十萬東出焉支,已過陰山,直撲盛樂而來,前線告急,乞求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