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拓跋儀匆匆下了城樓,一張煙燻火燎一般的臉上滿是疲憊,下最後一級石階之際他微一踉蹌,險些摔了下來。請使用訪問本站。幾個捭將忙簇擁過來攙扶,齊道:“大王!”
拓跋儀趕緊撐起身體——他知道這一當口他便是一杆旗幟,萬萬不能倒下。這麼多人拋家棄子跟他幹這一筆殺頭的買賣,誰都沒有了退路——要不成王,就此龍登九五;要不敗寇,死無葬身之地。
城牆之外喊殺震天,戰鼓動地,硝煙滾滾的天空中箭矢如蝗,賀蘭雋顯然是因為拓跋珪疾言厲色地連旨申飭而被急紅了眼,被迫把自己本部精兵全都押了上來,可謂下了血本,成敗在此一舉。
反觀拓跋儀這邊雖然逃來避難投奔者眾多,但都龜縮在晉陽一帶,僧多粥少,資源匱乏,除了和拔倒戈之時帶過來的三萬兵馬之外,只有萬餘散兵遊勇,難堪鏖戰,若非尚算團結同心,就憑那懸殊的軍隊對比,賀蘭雋早已破城。而千里之外的拓跋珪又在平城大開殺戒,叛逃之人皆被誅族,使已經逃到晉陽的文臣武將們心下也難免悽惶,城內一片悽風苦雨的萎靡氣氛。
所以拓跋儀強作鎮定道:“無妨。和拔將軍剛上去換防,又打退了賀軍一次衝鋒,死傷枕籍,夠那些小崽子們喝一壺的了!”
於是眾人扶額相贊,都鬆了好大一口氣。只有方才剛從城樓下來的將領知道,他們的確是堪堪打退了賀軍一次攻城,但這只是賀蘭雋每日例行的試探進攻,而晉陽守軍早已經捉襟見肘。方才雲梯在樓車的掩護下都已經搭上了牆垛,若非守軍中有奮不顧身抱住來敵跳了下去,晉陽城牆又是出名的高厚堅實,只怕城樓都已失守。若無外援,只要賀蘭雋日以繼夜地圍城衝鋒,打消耗持久戰,晉陽遲早陷落。
這些事拓跋儀又豈會不知,幸好晉陽算是他的大本營,當年撫鎮此地一帶的時候,未雨綢繆地強徵了百姓餘糧囤積官中,一時用糧無虞,為今之計就是要不惜一切代價頂住狂轟濫炸——這當口,拓跋珪比他更為焦急地渴盼勝利,所以只能變本加厲地催逼賀蘭雋打破僵局。
拓跋珪那脾性他是盡知的,怒火中燒之時天王老子都敢殺,只要逼他急眼到和賀蘭家也徹底決裂,那可就真算是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了。
他想耗,可賀蘭雋的攻城一天猛似一天。和拔曾率軍冒死組織過一次突圍卻幾乎死傷殆盡,從此再沒人敢冒險一試——就當眾人焦頭爛額就快走投無路的時候,賀軍的圍防戰陣出現了一絲鬆動,次日黎明時分竟然趁著夜色悄然撤離了晉陽城下。
拓跋儀甫聽此事,驚喜地連鞋履都不及穿,趁著夜色光腳奔上城樓,果見賀部軍隊正有條不紊地撤退,一時甚是不解,天明之後才有幾個偷偷逃到晉陽投奔拓跋儀的鮮卑大臣告知了真相,原來柔然汗國再次糾集西涼合兵五萬精騎躍過陰山,直撲盛樂而去——自拓拔魏國遷都塞內,立足中原以後,柔然人如今乃是大漠草原的王者,對代郡這塊水草豐美的風水寶地自然覬覦非常,還特地挑這麼個烽火四起、首尾難顧的好時機來趁火打劫。
據說拓跋珪聞知之後氣到當場嘔出一口老血,厥在殿上——所以賀蘭雋才臨時撤軍,奉命北上阻擊柔然,這才使晉陽城稍稍喘了口氣。
拓跋儀自是狂喜不已:“此話當真?”
那逃臣抹了一把額上的油汗,心有餘悸道:“怎麼不真?拓跋珪怒氣攻心嘔血昏厥,宮內宮外全都亂成一團了!衛王明鑑,拓跋珪懷疑我與先前投靠來此的和拔兄弟還有暗中聯絡,欲將我家老小連坐處死,那些侯官甚至已經圍住了我家府邸,他們是出了名兒的殘忍好殺,不見血光不回頭,若非宮中大變,又怎會中途罷手?我這才得以隻身逃出平城,前來投靠大王!”
拓跋儀一貫好利貪酷又睚眥必報,對拓跋珪的斬盡殺絕已是恨之入骨,此刻見狀,心中又有了別的計較:“那是誰下令賀蘭雋撤軍?”
那大臣又喘了口氣,不屑道“現在掌權的是趙國公賀蘭訥——我看什麼北擊柔然也是藉口,他一貫顧惜本部人馬,哪裡捨得在大王這裡拼光了資本?我先前風聞他已經暗中準備好了,一旦皇帝有個萬一,他就準備廢太子,扶持拓跋紹登基呢。”
拓跋儀眼中一轉:看來撤軍之事是千真萬確再無可疑的了,賀蘭訥兩面三刀又野心勃勃,先前就假惺惺地向他示好投誠來麻痺他,最後關頭卻殺出來勤王護駕,立功討好,事後一下子稱為鮮卑八部之首,如今倒是真有可能做出這等事來。而賀軍明顯是拓跋珪現在唯一依賴的外部人馬了,若是能剷除賀蘭雋拓跋珪縱使不死,也如同去了牙的老虎,沒甚可怕的,那彼此情形將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殺進平城做個真正的皇帝也未嘗不可!
所以拓跋珪思前想後,決定趁賀軍還沒走遠,又是趕路行軍,疲憊倦怠放鬆警惕的時候,率軍出城從後追擊,殺他個措手不及。
而諸將領困在城中早就憋屈夠了,閒時還常夢見自家高堂妻兒死狀悽慘而膽戰心驚,誰不想衝出去大開殺戒出口鳥氣,最好一口氣衝到平城把拓跋珪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殺了方才解恨,於是同仇敵愾地紛紛贊同。唯有和拔因曾跟著拓跋珪南征北戰,心中對此舉有些疑慮,但一說出來,拓跋儀卻只當他是愛惜羽毛不肯盡力——畢竟他要帶出城去追擊賀蘭雋的主力,大多是還有一戰之力的和氏騎兵。當即拉下臉來,好一番責罵,因為怕賀軍走遠了追趕不上,也沒做什麼準備就直接帶兵匆匆出了晉陽城。
誰知當真是誘敵深入欲擒故縱之計,賀蘭雋做出全速撤軍的假象,連拔營離去時候留下的炊具軍帳有時都不及收拾,更是惹的拓跋儀心癢難來,更不肯放過已到嘴邊的肉,而一路死咬、緊追不放。正翻山越嶺之際,早一步佔據優勢地形的賀蘭雋出其不意殺了個回馬槍,四下掩殺,將拓跋儀之軍包了餃子。
賀蘭雋在山頭上居高臨下地喝道:“拓跋儀,皇上早知你野心勃勃貪念十足,特命我依計誘你出晉陽城——你尚若還有一絲良知,速速下馬就縛,押送平城,或可免生靈塗炭!”
拓跋儀方知上當,後悔不迭——他沒想到柔然大軍壓境、威脅盛樂,近在平城拓跋珪竟然能夠沉得住氣不為所動,沒有召回賀蘭雋相援,甚至反而利用這一訊息,佈局設計誘他出城、
引他決戰!但事已至此,早沒有了投降與和談的可能,他和拓跋珪都清楚彼此的性子,這場內戰,註定是你死我活的結局。
於是拓跋儀率軍死命突圍,賀蘭雋此番再也不敢大意浪費這次難得的機會,把全部兵力悉數推上前線,意圖全殲叛軍。雙方都是背水一戰皆無退路,幾天幾夜裡直廝殺地昏天暗地、血流成河。最後拓跋儀隻身出逃,除了些許親信死忠,和拔帶來的三萬人馬幾乎全軍覆沒。
賀蘭雋不敢鬆懈,立即按照先前拓跋珪的指示不再一味戀戰追殺,而是火速折返,在拓跋儀之前拿下了先前久攻不下的晉陽城,一舉端掉了叛軍的大本營,又坐鎮於此,派出兵馬四處圍剿盤踞周邊郡縣的叛軍,所過之處若遇抵抗則片甲不留。
其餘趁亂而起的地方軍閥們頓被震懾,不敢再輕易出頭,紛紛收斂起來,再次向拓跋珪投誠示好,並開始依命與奚斤一起組織防線,層層阻擊、抵抗入侵的燕軍,先前已經搖搖欲墜即將分裂的帝國也漸漸回穩,
拓跋珪陡然睜眼,抬手斥退了飛奔進來報訊的小黃門,殿上大臣也都情不自禁地鬆了口氣,紛紛道賀稱頌不止——幸虧拓跋珪頂住了重重壓力沒有自亂陣腳,反而險中求勝,一舉擊潰了叛軍主力,終於打破了先前拖而不戰的僵局。如今拓跋儀雖然還沒伏法受誅,但主力已潰,人心必亂,與先前情形相比可謂天淵之別——現今的大魏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振奮軍心了。
拓跋珪微一揚手,續道:“讓賀蘭雋拿下晉陽城內所有投靠拓跋儀的叛臣,暫且扣而不殺——告訴和拔等將,他先前陣前投敵之罪朕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戴罪立功,前去襄助奚斤阻擊慕容永的西燕軍隊北上,朕來日還要對他論功封賞,女人、牛羊、錢帛和爵位都只會比先前更為豐厚——拓跋儀先前會懷柔招撫,難道朕不會?!”
拓跋珪知道手下這位宿將的秉性。和拔當初為了名利可以不顧妻兒家小倒戈投降;現在拓跋儀這靠山已經失勢,他也可以為了再求富貴而放下滅族之仇——為今之計,是要儘快穩定情勢一致對外,為了大局他可以先忍一忍,而一旦平定戰禍,他必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曾經背叛他的人!
他雷厲風行地又下了數道旨意:“傳旨中原各州郡府縣,民間各塢堡可自發組織鄉勇兵丁抵抗西燕軍隊,皆可斬首計數以報功,戰後累積首級上萬者,朕以萬戶侯待之!”
眾人皆是心頭一震,立即發出好一陣“陛下聖明”的恭維之聲,晁汝隱身在人群中,亦在隨波逐流地歌功頌德,內裡卻也不免暗自心驚膽顫——代郡盛樂是北魏大後方,離國都平城不過三四百里,柔然騎兵向來以風馳電掣出名,這點距離也不過躍馬可至,所以一旦盛樂告破,平城必危,而那時拓跋珪甫聞此訊,氣到嘔血也確有其事,但他並沒自亂陣腳,反而隨後就能將計就計,利用這一訊息誘戰拓跋儀,果真是當世帥才!之後更立即動員全國,用人海戰術層層削弱來對付來犯的燕軍,使燕軍從此每推進一步都如陷泥潭,舉步維艱,等於和所有魏國百姓為敵作戰!
他本以為暴躁易怒陰沉難測是拓跋珪最大的性格缺陷,但他也可以為了大局而痛加忍耐,謀定後動——當真是滄海橫流方顯豪傑氣概,越遇危局才呈梟雄本色——他先前還是有些小看了拓跋珪。
拓跋珪先前日夜懸心,擔心晉陽戰局——要是再丟了這關鍵一戰,他的北魏帝國當真要徹底崩潰了。但即便是如今的絕地逢生,他的如釋重負也不過轉瞬即逝:他是犧牲代郡的前提之下取得晉陽之戰的勝利,如今內憂稍解,外敵戰火卻已真真切切燒到了腳下,西燕柔然南北夾擊,腹背受敵之下又能堅持多久?
果然不出數日,北線戰報傳來——盛樂失守,柔然大軍第一次攻破北魏舊都,朝野譁然。有不少鮮卑大臣皆義憤填膺,紛紛請戰。拓跋珪怎麼不知坐視盛樂失陷就等於將平城安危、大魏國運一併交託於敵手?但如今的魏國表面驚濤駭浪,內裡也暗潮洶湧,他並非畏戰,只是一旦離開國都,誰來統籌全域性?說實話,他其實誰也信任不過,連自己的兒子都著意防備,在這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危機時刻他更須自己坐鎮中樞,指揮調配各路人馬,才不至傾覆。審時度勢、權衡再三之下,他決定暫不出兵奪回盛樂,先著手對付已深入腹地的慕容永。
一道道的軍事命令雪片似地從平城傳至前線各方,晉陽與平陽皆有捷報傳回,晁汝再也坐不住了——一旦賀蘭雋徹底平定拓跋儀之亂,率軍與奚斤會師,那陷入危險的就會變成孤軍深入的西燕軍隊了,他好不容易費盡心血擺下的此等戰局,怎能就此被拓跋珪破解?
一時散朝,晁汝轉身出了永安殿,一張蠟黃的臉上面無表情,唯有雙眉緊鎖,顯出了幾絲煩躁。忽有一行人馬逆流而行,拾級上殿,所過之處,眾大臣紛紛避讓兩側不與他們爭行一道——那群黑甲黑衣,紗網覆面的武士自是令人聞之膽喪的侯官衛無疑了,這群可以風聞行事,不經通稟越室殺人的劊子手在過去的這段風雨飄搖的時日裡堪稱血腥滿手,何人不懼?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昂藏七尺,氣質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沉詭譎,在經過晁汝身邊時他微微駐足,右手抬起,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之上。
離的近的幾個人看的分明,一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裡——侯官殺人可不必講什麼理由證據,只要看不順眼就可取你性命還不必追負任何責任。晁汝倒是面色如常,慢吞吞地一欠身,便站到了路邊。
沮渠蒙遜卻只是無聲地一記冷笑,轉過頭去,繼續入殿面見拓跋珪領命去了。
待出了宮門,賀蘭訥尋到晁汝,還在有些後怕:“你最近可是得罪了侯官?他們此番入宮領命,又不知是誰要倒黴。那些人可都是心狠手辣之輩,若真要與你動手可就糟了。”
晁汝微一擺手:“侯官再囂張,也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一群狗,只要皇上心裡對我還未有厭棄殺心,他們便不能也不敢動手。”
至少目前為止,這條狗還枷鎖在身,不敢噬主。
賀蘭訥覷四下無人,又詢問後事如何,晁汝高深莫測地一笑:“鮮卑八部名存實亡,賀蘭氏已是一家獨大,現在只差一個契機而已。只要皇上離京,整個平城都在君長掌控之下,就算留下太子監國,也不過是個八歲小兒——”
他嚥下了接下來的半截話,賀蘭訥心領神會,不由地心花怒放——按照晁汝的計策,到那時候他大可廢了拓拔嗣,擁立自己的外孫繼位,有什麼比成為魏國無冕的太上皇更威風?他想了想又壓低聲音道:“可皇上若是派我去盛樂,卻又怎麼辦?”
晁汝瞥了他一眼:“賀蘭雋已經在外帶兵打戰,皇上現在手中還直接掌握的就是禁衛京畿的狼虎豹羽林三軍,他怎麼會放心將其交給君長,讓您的家族再擴充兵權?”
“那皇上若是遲遲按兵不動——我恐皇上已有暫時放棄北疆,先顧中原之意。”
這其實也正是晁汝心中最懼——若是拓跋珪斷臂自保,不肯中計入甕,他們所有人數年艱辛便皆成泡影。他垂下眼瞼,輕聲細語地道:“君長放心,下臣自有辦法。”
晁汝悄悄出城再次去了武州山——現在平城全城戒嚴,唯有這皇家寺廟無人敢隨意搜捕,他便以此為掩護,暗中蓄養了不少死士,專用以交通訊息。
姚嵩在密室中寫罷信函,凝神片刻,又從懷中摸出一枚方圓寸許,四角已經磨地圓潤的印璽,在尾處鄭重其事地蓋上一道鮮紅的名鑑——大燕天子御覽之寶。慕容衝當初以皇太弟之名承繼燕國皇位,因當時的傳國玉璽還在前秦手中,故而按古禮制“天子六璽”。後來任臻就算得了傳國玉璽,也一直儲存使用,姚嵩歸燕後他將其中一枚信璽賜予姚嵩,以示信用,讓他一舉一動可以隨心所欲不受掣肘。再後來變故迭生,姚嵩戰敗失蹤,慕容永匆忙登基,這顆燕帝信璽便留在了他身邊,不到緊要關頭絕不輕示,此時倒是可以一用。
他親手火漆封印,交給親信,命他連夜將這道密函送出塞外,並囑咐他秘密潛往柔然大軍直接將信交給社侖可汗。
他選擇直接與社侖聯絡而非苻堅,自是因為他接下來所行之事有些陰毒,以苻堅秉性光明磊落,未必願意依計行事,他也不欲令他為難,有甚惡果他將來往生地府自然一力承當!
不出數日,噩耗傳來,盛樂陷落之後,社侖可汗在劫掠一番之後,居然一把火燒光了代國列祖列宗的陵寢宗廟。這一下拓跋珪再也坐不住了,柔然若只是佔領城池他或許還能拖延些許時日,然而社侖下令焚燒宗廟就等於將拓跋氏列祖列宗都曝屍荒野,兜頭兜臉給了拓跋珪一巴掌,若再忍下去天下臣民會如何看他?更遑論舉國擁戴人心歸附了。更何況拓跋珪身為一國之君,但凡還有一口氣在,也不容許自己的尊嚴被這般踐踏,受辱於蠻狄之眾。
他不得已下令太子監國,決定御駕北征。
這一回面對柔然與西涼的五萬聯軍,拓跋珪不得已將禁軍悉數帶上——雖然一路上都是柔然騎兵衝鋒陷陣,但沒人比拓跋珪更清楚,那個一直沒有顯山露水的涼王苻堅才是最可怕的敵人。而事隔三年,西燕涼州忽然一齊發難,叫他心底一直有一層模模糊糊卻又揮之不去的陰影。
拓跋珪踏入摩尼殿,晁汝正與任臻對面弈棋,見皇帝一身戎裝未褪,顯是剛從城外校場點兵方回,趕忙棄子而拜。拓跋珪點了點頭,命他起身。晁汝與任臻交好他是盡知的,卻是頭一回有閒心將他細細打量一番,還是那副雙目無神、面黃肌瘦的病樣,似乎無論何時何刻都是這般一絲兩氣,而從未見情緒波瀾——可就這麼一個貌不驚人之輩殺伐決斷雷厲風行,出謀劃策堪稱毒辣,硬是從一杆掖庭屬官之中脫穎而出,如今更官至參議大夫。不知怎的,崔浩那時上的那道已被他棄若敝履的密摺又襲上心頭,拓跋珪眯著眼,要笑不笑地道:“晁大夫,你現在閒庭弈棋的模樣真是似足了那些世家儒子,全然看不出先前在朝廷之上的種種凌厲手段。果真是書生殺人,毫不手軟啊。”
晁汝心中一個咯噔,不知道拓跋珪為何無緣無故有此一說,任臻便適時地命他退下,對拓跋珪轉移話題道:“陛下今日閱軍已畢?”
拓跋珪在他對面落座,亦執起一枚黑子,續行棋局:“嗯,明日就要出征,此役也是千難萬險,只許勝不許敗。”他抬頭看向任臻:“這一回,你還是隨我一起去吧。”
這事自在任臻與晁汝計劃之內,拓跋珪若是出征,是不可能放任臻一人呆在平城皇宮的。因而任臻點了點頭,見拓跋珪面露疲態,彷彿朝夕之間便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往日的意氣風發也蕩然無存,心下不免微微一窒,脫口道:“你莫懼,當初高車的斛律光不也來勢洶洶,最後不也被咱們聯手打跑了?”
他的安慰叫拓跋珪扯開一抹真心的微笑,落子之際他順手握住了任臻放在棋枰上的右手,反覆摩挲著那處斷口,情不自禁地放在唇邊印下一吻:“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大哥,只要身邊有你,我不懼任何天道險阻!”
不是沒想過苻堅與慕容永聯手開戰的真實目的,但那又如何,縱使神州沉陸,他籌謀一世費盡心思才得到手的至寶,絕不會再拱手讓人!
江山他要,這個人他也要!
任臻被他熾熱的目光激地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方才回過神來,微乎其微地皺了皺眉,他抽回手來,掩飾性地咳了幾聲,拓跋珪也不以為意,繼續下棋,釦子天元之時,他漫不經心似地道:“這次與柔然大軍正面對決,一戰勝負決定誰是將來的草原之主,兇險非常,晁汝身體不好,我看就不必隨軍參贊了,還是留在平城為好。”
任臻頓了一頓,故作輕快地道:“也好。漠北風沙最是傷身。”他心中微微警覺,拓跋珪難道知道了什麼?所以才有以其為質的牽制之意。但若他真對內、幕始末有所察覺又怎麼會一切如常也不處置姚嵩?
拓跋珪突然語風一轉,又問道:“聽宮人們說先前治頭疼的藥都還在按時吃著?”
任臻忙笑了一下:“是。可總覺得吃了也是不好不壞不功不過的,不如不吃。”其實任臻因為三年前那一記撞擊的後遺症,近來還是時常鬧頭疼,但自打他想起部分過往之後,拓跋珪送來的這所有的藥他說什麼也不敢再吃了,都是偷偷端了倒掉,卻不知拓跋珪怎麼又突然提起,莫不是真起了什麼疑心?
拓跋珪卻一點頭道:“那就不要喝了。”他站起身子,揚手一拍,宗慶便立即點頭哈腰地推開門,身後一名內侍端進一碗湯藥來。拓跋珪道:“這是大巫秘製的凝神忘憂湯,喝下之後過去所有的煩勞都會一掃而空,你也再不會覺得頭疼欲裂。”
這次出征,若只是面對柔然軍隊那還沒什麼可怕的。拓跋珪懼的是碰上苻堅——任臻與苻堅的感情他是親歷見證的,至今想來依舊嫉妒地快要發狂,若是二人沙場再見,任臻因此想起了什麼,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這件事上,他不能不願也不敢冒分毫之險。
任臻頓時愣住,面色青白不定地看向那黑黝黝的湯汁——“凝神忘憂湯”?拓跋珪這一次給他服的聽名字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想做什麼?讓他再一次徹底失憶?!
任臻本不信這天下有這等逆天的湯藥,但面對拓跋珪眼底隱現的瘋狂與執拗,他心中也開始有些動搖起來——這事拓跋珪也未必是做不出來啊。。。不由苦笑道:“我現在好多了,不常發作。我看這藥也不必再換了。。。”
“怎麼了?難道大哥還怕苦口?喝啊,朕總不會害了你。”拓跋珪調笑著催促了一句,眉目間卻絲毫沒有笑意。任臻心如擂鼓,死死盯著小內侍跪了下來,將藥高高舉到他的面前。
拓跋珪在旁目光如炬,任臻如今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端過藥碗,無比艱難地送到口中,心道:拓跋珪向來鷹視狼顧,生性狐疑。他若是不喝,拓跋珪必定起疑,而後一旦事發,以他的瘋狂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潑天之禍來。想到此處,任臻就賭拓拔珪是有心試探,眼一閉心一橫當真仰脖灌了下去。
誰知剛喝了一口,藥碗便被劈手奪去,拓跋珪溫柔地抬袖拭去他唇邊藥漬,微微嘆笑:“既是不想喝,那便算了。原是我太想你好,卻不承想是藥三分毒。”
任臻還有些反應不及,怔怔地望向他,拓跋珪將碗丟開,忽然一把將人緊緊擁入懷中——彷彿要就此把他刻入骨血心脈之中。
其實方才任臻喝藥,他心中又何曾不受煎熬?他與任臻一樣本都不大相信這世上還有能令人徹底失憶的藥,而大巫有言之灼灼,稱這等藥乃逆天而成,副作用與它的效果一樣巨大,需慎而用之——他又怎麼忍心拿任臻做試驗品,讓他受到任何一點可能會發生的反噬傷害?
捨不得。
哪怕只有點滴可能,他也終究捨不得。
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如今,彼此都吃足了苦頭,三年以來的傾心相待朝夕共處,他對他自是情根深種、執念成狂,不可或離;然而他對他也不可能全無真情。
罷了,既是不忍、不捨在先,愛情這場戰役他便註定難成笑到最後的那個贏家——終究是無情不似多情苦,相思成灰千萬縷。
既然任臻終究是願意服下那碗藥,那他就賭一把,他就算想起了過往,心中也依舊有他難以磨滅的身跡。
可笑他戎馬半生,自詡梟雄,卻還是栽在情之一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拓跋珪低聲道,“大哥,我要將所有膽敢染指覬覦我之所有的敵人全都趕出家國——而後,讓這一切終止,再也不會讓人來打擾到我們。”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趕上了 雖然遲了點t t
然後下週二我要出差趕不及週三更文了,暫停一期哈
下一章就會和大頭相會啦啦啦
然後大家可以開始倒數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