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133·2026/3/26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實上,雲中城情況危急任臻雖有所聞,但拓跋珪卻從未當面與他提及過絲毫難處,每有相見皆是如常說笑,全然看不出一點焦急異色。他這個名義上的驃騎將軍是個連御前軍事會議都少有參加的邊緣人物,任臻能明顯感覺的到這次對陣涼軍與以往的戰爭不同,拓跋珪非常不願他參與其中,恨不得能割裂他與此事的所有關係——然而沒料到事到如今,這最後的矛頭還是指向了他。 拓跋珪抬手按住了龍首几案,咬牙切齒地道:“休想!”那苻堅先前並不出面,任社侖獅子大開口地勒索,迫使他最終讓步之後才蓄意丟擲這個他絕不可能答應的條件,其心何毒至此! 崔浩一驚,連忙欲勸,門外的任臻也被那斬釘截鐵的回答震地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偏過頭去傾聽,卻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框窗,在靜夜中發出一道細微的聲響。 拓跋珪猛然抬頭,雙眉一蹙:“誰?!” 任臻連忙縮回身子——不知怎的,他本能知道拓跋珪絕不會樂意他窺知了此事——於是腳尖一蹬,如出弦之箭一般竄離原地,一路疾行地回到自己居處,然而甫一推門而入,尚未掌燈,一團黑暗之中便忽有風聲破空襲來! “誰!?”任臻本沒料到在雲中城內還有人膽敢偷襲,猝不及防之下不及拔刀只能狼狽走避,不出三個來回他便是暗自一凜——又是如此熟悉的招數!正是當初在北海軍營裡隔帳偷襲而又不取他性命之人!後來他也曾暗中尋訪此人,他卻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再無蹤影,直到那夜的五原城外,他與他相逢。。。亦或者是再會。任臻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初秋月下、紅柳林中的那個高大雄偉的男人,驚喜懷疑一併湧上心頭,又是一陣狂跳,忙伸手虛虛一擋,低聲喝問:“你究竟是誰?!” 那人卻是不答,出手如電,依舊是任臻依稀熟悉的招數。他明明手無寸鐵,卻是虛握成圈好像真握著一柄銀槍,左突右刺,來來往往,彷彿喂招演練一般,不出三招卻又一下子改弦更張,換了另一套全然陌生而攻勢陡盛的拳法,任臻本就不是真心與其敵對,猛然之間被其欺身而近,一拳擊中腹部,雖不怎麼劇痛卻使得那偷襲者瞬間尋到了破綻,脫身而去。任臻這下真急了,又恐大肆聲張會惹來周遭的侍衛兵士對其不利,只得咬牙忍痛追去。 那不明身份的偷襲者卻跳躍騰挪之間卻是往城樓而去,任臻望著那高大的背影,心中急道如此兵兇戰危的多事之秋,城樓上警戒重重,是最不可能存在疏漏的地方,若要逃出城豈能往那去!?當即運足了氣力,一躍而起,在城牆角落的石階上擋住了他的去路,疾聲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城的,但如今情勢,你想再出去卻是插翅難飛——” 他這是不知不覺真將這夜探居所之人當成了曾一面之緣的苻堅,話語間全是維護之意。 那黑衣人蒙面駐足,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下只掃了任臻一眼,便發出短促的一聲低笑,忽然揉身而上,只往任臻周身要害襲去網遊之詭影盜賊! 任臻皺了皺眉,閃身左躲右避,卻始終沒有拔刀之意,纏鬥之間反被一級一級地逼上了臺階,任臻抽空四下一掃,登時有些詫異——他原以為城樓上滿是宿衛城樓的魏軍守兵,上去便是自投羅網,唯有此處角落算是巡邏換防的一個盲點,並不是時刻有人值守,此時此刻就空曠的很,只有天邊一弦彎月孤掛。 那黑衣人卻不容他多想,一掌拍上他的胸膛,任臻踉蹌著後退,撞上了冰冷的城垛——這雖是城樓上唯一的一處死角,但不代表他們再打鬥下去的聲響不會驚動士兵。於是在那人逼近的同時,任臻竟不做阻擋,赤手空拳地迎上去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腕:“住手!我能讓你出去——跟我走!” 他在情急之下表露真意,那黑衣人果然微微一頓,唇線輕挑,似笑非笑的瞬間任臻心中卻是驀然一凜——那雙比夜還黑的眼睛充溢的是蓬勃的殺意,哪裡是那夜那人! 他待要反抗,電光火石之間,那黑衣人已經摸出了身後彎刀,森冷刀鋒在月下劃過一閃星芒便直往任臻喉嚨割去! 任臻寒毛陡豎,氣力暴漲,堪堪偏頭側身躲過一劫,隨即飛起一腳便欲借力抽身而退,可他的左手卻還纏在那人手中,被其反手箍制,如捏七寸,又哪裡能徹底脫身?果然說時遲那時快,那黑衣人如影隨形已是瞬間纏了上來,並指在任臻左臂穴處重重一戳,任臻半邊身子登時一麻——這種情形若是旁人至少右手還有一擊之力,而任臻身有殘疾,竟是連拔刀反擊都難。 這一切變化也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黑衣人已掐住了他的脖子,一用力將他的上半身壓出了城牆之外,在寒冷的夜空中晃悠不止,他揹著明滅不定的昏黃油燈,居高臨下,目帶惡意地打量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任將軍,你以為我是誰?” 聲音粗啞難聽至極,自然不如苻堅那般渾厚低沉,任臻動彈不得之下,不禁又是一驚,心中悔恨難當,已知此人根本就是魏軍一員,所以才會對城防佈局和城內情形瞭若指掌,又不惜先潛伏許久後又將其誘至此處,怕的就是他的住處人來人往他會露了行跡難以逃脫。如此處心積慮就是要對付他,今朝怕是不能善了了。 黑衣人又發出一聲桀桀怪笑,伸長手臂撫過任臻的右手,所行之處如蛇蜿蜒,任臻登時毛孔直豎,耳中又聽他道:“可惜呀,若不是這隻手廢了,你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此話一出,他遍體生寒,一時竟忘記此刻九死一生的危險處境,瞠目喝道:“是你!?” 黑衣人的臉孔口鼻俱隱藏在黑巾之下看不清楚,但眼底的譏誚之色卻是畢露無疑:“我想殺你,卻何必多此一舉?像今夜這般,只要一鬆手,你便摔下城牆,粉身碎骨血肉模糊,豈不方便。”如今是戰是和的關鍵全身系他任臻一人,一旦他死,苻堅怒髮衝冠、拓跋珪神魂俱喪,兩國必將爆發決戰不死不休,再無轉圜之可能,他有何大仇不能得報! 忍耐了這麼些年都不曾下手,等的不就是這麼一刻?! 沮渠蒙遜舔了舔唇,雙眼之中是一派興奮至極的狂熱,他望著眼下這個曾經熟悉的陌生人,十載流年如白駒過隙,他與他都從天潢貴胄一國之君淪為階下之囚受制於人,憑什麼任臻,不,慕容衝就比他幸福?因為他無知無覺,便可以無憂無怖? 帶著點惡質的嘲弄,他俯□貼近了他,低沉地一字一句道:“是拓跋珪一刀削去了你的手指,是拓跋珪囚禁你威脅你強上你,此事在當年軍中無人不曉,只可惜都叫他滅了口。” 任臻如遭電亟,不可置信地渾身一顫,沮渠蒙遜從他痛苦的神色之中得到了難以言說的快感,如貓戲鼠一般又道:“可笑你還能對著這死仇心甘情願地張開雙腿,慕容衝,你真是叫人佩服極了。”話音剛落,原本動彈不得的任臻身形丕動,左手掙開禁錮,探入腰側,無堅不摧的左手刀猛然出鞘,向沮渠蒙遜劃去! 沮渠蒙遜沒料到任臻看似震痛實則一直在積蓄氣力,拖延時間伺機反撲,只來得及迅速一仰頭避開要害,刀鋒卻霎那便至,幸而力道不繼,只在他的眉骨上割破一道血痕——而後左手刀脫手而出,飛旋著劃過夜空,正擊中城樓飛簷下掛著的一隻畫角,撞擊間發出悠遠的一聲悶響仙嵐全文閱讀。 畫角本用於昏曉報警,夜半時分無故而響自然會引來守軍,不遠處已經漸次傳來紛沓的腳步聲與喝問聲,沮渠蒙遜惱怒地轉向翻身欲起的任臻,鷹拿雁捉之間伸出手去閃電般地朝他背心一抓一按,掌心猛地吐力,任臻立足未穩之下,被這開山闢地的一記重擊掃中,身不由己地摔出城樓! 沮渠蒙遜收回手,俯視著他如折翅蒼鷹一般迅速隕落的身影,心底湧上了一層悲喜莫名、複雜至極的情緒——這才是第一步!是他們逼他的!所有害了他一無所有的人都該付出代價! “有人墜摟了!” “快去看看!” “速速稟告皇上!” 無數火把迅速圍了過來,將這處天地照耀地有如白晝,很快便發現了“失足墜樓”的任臻,各個嚇地面無人色,慌忙飛報拓跋珪。 沮渠蒙遜則一直隱身於暗處,將身上的夜行衣利落剝去,隨手塞進了角落,露出了下面那身無人不懼的侯官袍服,方才從黑暗處緩步而出,衝著不遠處一片人仰馬翻的混亂冷冷地勾唇一笑,便極其自然地混進了奔走的人群之中——雲中城高九仞,雖然不是直落落地摔下樓去,但順著這階梯一路滾落,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了,如今期限將至,倒看看傷心絕倫的拓跋珪拿什麼對苻堅交差!屆時他便可坐山觀虎鬥,看一場絕世好戲了。 姚嵩心尖一蹙,猛地伏□去,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邊親隨立即回頭詢問道:“大人?” 姚嵩好容易順了順氣,壓下心頭未明的抽痛不安,,一絲兩氣地一擺手:“我沒事,繼續。” 他們一行人正明火執仗、氣勢洶洶地在武州山道間迤邐夜行,姚嵩居首,高頭大馬貂裘錦衾,一張蠟黃平凡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唯有闐黑雙眸之中隱隱透出幾分肅殺蕭索。 很快便有人報:石窟寺已到。 姚嵩這才翻身下馬,披堅執銳的賀蘭氏的甲兵簇擁著他逼近了這座平城第一寺,姚嵩仰起頭來緩緩地打量眼前這依舊樸實的皇家寺廟,慢吞吞地舉手作揖道:“諫議大夫晁汝特來拜會寸心大師。” 不一會兒寺門大開,卻是一個矍瘦的少年沙彌走了出來,他雙手合什,不卑不亢地唱了個佛禮,方道:“師父參禪謝客,大人可改日再來。” 姚嵩見是曇曜,便還是輕聲細氣地好聲道:“那就當我等前來禮佛的罷。”話說的客氣,腳下卻是不停,帶著眾兵將雷厲風行地便要闖進寺中,曇曜移步一阻:“那就請各位解甲入寺,方才不玷汙這佛門清靜。” 姚嵩身邊的一名武將當即怒了,他是鮮卑老人,跟著賀蘭訥從軍多年,石窟寺雖在拓跋珪的大力追奉之下形同國寺,他卻並不把這些只會唸經頌佛的和尚放在眼裡,便在曇曜身前推搡了一把,獰色喝道:“我等是趙國公府之人,你也敢攔?” 北魏建國之初為徵戰天下,國制類似軍事聯盟,實施班賞制,每打一場勝戰、下一座城池,所得財物錢帛人口牛羊皆用以重賞出力的鮮卑貴族,甚至允許他們自由擴充兵力,各部私屬心中也多隻認家主一人,這才使得鮮卑八部王公勢力膨脹直至尾大不掉,而成為拓跋珪的心腹大患。如今八部雖廢大半,但賀蘭族賴於姚嵩之計不僅未損分毫,此時在群龍無首的平城甚至達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府中家將也多氣焰囂張。 曇曜被推地踉蹌數步,幾欲摔倒,但卻依然不為所動:“佛陀蓮座之前,眾生法相平等。” 姚嵩看的出這小沙彌年紀輕輕卻頗有些淵源神通,也不忍真誤傷了他,當即喝住了蠢蠢欲動的將士,也對曇曜斂首一禮,語帶機鋒:“寸心大師是參禪謝客還是懷璧貴客,在下不得而知,只能在寺外固守,等大師出關之後,親來解答網遊之逆寫神話全文閱讀。” 原來這段時日以來,隨著拓跋珪久困雲中不得突圍,各路勤王軍隊也都在賀蘭訥分化拉攏之下起了觀望之心,北魏局勢愈加波詭難測:賀蘭訥抓緊了謀劃的腳步,甚至依從姚嵩之計,準備召回本家兵馬入京,武力扶持清河王拓跋紹上位,單方面與大軍壓境的慕容永媾和,以割讓豫南為條件換北地的半壁江山之安穩,遂命賀蘭雋收縮兵力暫緩攻勢,此消彼長之下,奚斤守土壓力陡增,又被慕容永趁機奪下數個險關據點,長驅而入。 這種情況之下,拓跋珪孤懸在外鞭長莫及,手中無兵的太子拓拔嗣處境堪憂,太傅崔宏與其子崔浩信仰不同,推崇的也是佛教,因而與石窟寺眾僧皆有論道之交,如今便只得讓拓拔嗣以以修習佛學為名離開皇宮,入寺避禍。 而賀蘭訥現在對這名義上的儲君已是不願再虛以委蛇,遂命晁汝帶兵,“請”太子返回都城,這才有了夤夜對峙的一出。 姚嵩說到做到,當真指揮眾人將石窟寺團團圍住,連只飛鳥都不得進出。 如此三日,寺門大開,寸心一襲赤黃袈裟,手執七寶禪杖,終於緩步而出。 二人彼時相見,境遇已大不同,面色卻皆如常,寸心先宣了一聲佛號,微嘆道:“施主這是何苦。” 姚嵩抬手一揚,周遭軍士便齊齊後退數丈,寺中那株蕭索古樹之下便唯有彼此相對,姚嵩也開誠佈公道:“過去時日在下得大師相助,受益頗多,我以為大師與我當屬同一陣線。難道這一回,大師要與我為敵麼?” 寸心稽首道:“貧僧不欲與任何人為敵,卻也不忍對任何人見死不救。何況殿下與佛有緣,既入寺修道,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姚嵩冷笑道:“若在下定要大師交出拓拔嗣呢?” 寸心平靜地道:“除非施主踏破鄙寺,否則貧僧當初如何護持衛王,今日就如何護持太子。” 姚嵩見他提起這茬,臉色一變:“大師果然高德,在下一手捧起武州佛寺,如今也難一朝滅法,確也不敢硬闖佛門。只是大師不要忘了,這權利之爭從沒有可以左右逢源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貧僧入魏,一為解己身之因果,二為弘佛法之廣大,權也利也,皆如枯葉朽木,不擾本心。”寸心指著眼前紛揚墜落的枯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姚嵩,落葉尚且歸根,你的本心卻是為何?” 姚嵩怔了一下,任他巧舌如簧,一時竟不能答:他這輩子本是一無所有,步步行來已經習慣了巧取豪奪、機關算盡,性子陰沉偏激狹隘自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過是為了當年那一點動心,便可兩眼一抹黑走到底,為愛人傾盡天下,而今寸心當面質問本心,他竟啞口無言——事到如今,他究竟是想救出愛人,再續前緣;還是想報仇雪恨,攪地魏國風雲變色赤地千里? 寸心又微一搖頭,一字一句地道:“你智計殊絕,然而執念太過,前番已身受其害,悔之無極,如今再世為人,為何還不能解此心魔、抽身而退!” 姚嵩面色不定,顯是也想起了前塵往事,他做事為人確實不留餘地,當初因一時怨憤私妒,對謝玄痛下殺手,這才牽一髮而動全身,造成了日後種種不堪收拾的局面,自己也九死一生差點亡於亂軍。他藏身敵國臥薪嚐膽,苦心籌謀,費盡心血才能與任臻重見,然而兩人之間卻始終有層隔閡,難以回到當初情義,姚嵩這方面又是孤傲至極,不肯低頭俯就也不願據實以告,心中苦悶無可傾訴,不自覺地又入了魔障,對拓跋珪對大魏國皆是深惡痛絕,戾氣以起便恨不得鬧他個天翻地覆、魚死網破。 如今聞此當頭棒喝,姚嵩本就聰明絕頂、心思幽微,想到遠在千里之外境況未明的任臻,竟在這一霎那有所了悟——有舍方才有得,寸心是在勸他學會放下。他默然遙望,半晌之後對寸心一拱手,竟是不發一言地拂袖而去,臨行前當真撤走了圍寺的軍士噬道最新章節。 寸心則在後凝視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終是闔目一喟:“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所謂能醫不自醫,他可點化了旁人的魔障,卻不知何日能解開自己的心結。 姚嵩回去覆命,自有他一套說辭,賀蘭訥也不至怪罪。但一國儲君藏身佛寺,險象環生,終非良策。太傅崔宏想方設法將這訊息傳遞了出去——事情已經危急到再也拖不得的地步了,一旦賀蘭訥下定決心,命令賀蘭部全軍開拔回京,南線戰事必一潰千里,北魏的中原基業將就此淪喪殆盡。 困獸一般的拓跋珪猛一抬手,中止了密使的滔滔不絕,眼裡滿布血絲:“不必再說了,朕都知道了。”轉向崔浩又追問道:“可有起色?” 崔浩收回三寸金針,床榻上氣息微弱的任臻忽然抽了抽手指,拓跋珪眉間一跳, 耳中果聽他道:“陛下放心,任將軍並無嚴重外傷,想來數日之內或可醒轉。” 拓跋珪憂心忡忡地道:“務必治好。”這才起身詳詢平城內的情況。崔浩身在原地,一雙耳朵卻早已跟了過去,一顆心中早已隨之惴惴,唯恐拓跋珪再不能脫身,平城局勢會進一步緊張,賀蘭訥在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挑唆下當真不管不顧地發動政變,分裂魏國。只是他素來是個人精,又中姚嵩之計而大起大落,性情較先前的張揚高傲要謹慎了許多,如今知道自任臻在那僻靜城樓失足墮下之後,雖因落地之時正好摔進城角堆放糧草的木車之內而生命無虞,卻一路昏迷至今,縱是天塌地陷,此時的拓跋珪怕是也沒心思關注,方才噤口不言,沒對局勢發表意見。 其實任臻雖摔得甚狠,周身上下擦傷無數,卻沒有筋骨寸斷等致命外傷,可謂不幸中的萬幸,只是遲遲不見甦醒,城中軍醫又多隻會治刀傷棒瘡,故而皆束手無策。崔浩年紀雖輕卻是樂衷於研究各種道門的奇書異術,兼粗通岐黃,此刻心中一動,便自告奮勇地要以金針刺穴之法來刺激任臻元神甦醒。拓跋珪也是急地無計可施了,只得勉強同意一試。崔浩深知自己能不能翻身再起其實就看此事,哪裡敢不盡心竭力? 而究他本心,自然也不希望任臻有事,否則兩國就真沒有和談的可能了——當初他為求取拓跋珪的信任助其將這廢帝藏入深宮,又何曾想過會有今日之進退兩難? 那邊廂拓跋珪聽罷回稟,擰眉枯坐,半晌不能發一語。他怎不明白事態嚴重,只是他此刻五內暗焚,早已喪失了神智,渾渾噩噩地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發號施令指揮全域性——任臻不會無緣無故地獨自跑到那僻靜的換防之處,只怕那夜議事已被他聽了去,後來為了避開自己追尋才避至那處因而失足。心中存了這麼個念頭,拓跋珪簡直是痛悔交加,恨不得切膚斷骨——他懷璧摯愛,竟不能保他周全,還窩囊到任人圍困、予取予求,逼他雙手奉上——畢生之恥,莫過於此! 任臻一日不醒,他便魂不守舍地候陪一日,心中靈犀俱喪,無法理事,軍中上下慌成一團,幾個為首的親信武將跪在門外,齊聲恭請皇帝出面主持大局。 拓跋珪頭髮蓬亂、鬍渣滿布,頹廢而沉默地坐在榻邊,對外界喧譁充耳不聞,彷彿一尊泥塑木雕。 雖已深秋,但崔浩額上熱汗淋漓,手指翻飛起落絲毫不敢有半絲遲疑。最後一根金針刺入百匯,任臻喉間咔嗒一響,崔浩心中狂喜,趕緊端出一隻錦緞小盒,內裡全是自己煉出的功能各異的珍稀丹藥,剛捻起一丸送至任臻唇邊,那雙緊閉數日的眼睛忽然睜開,冰冷而抗拒地盯著他。 崔浩的右手沒由來地一抖,丹藥險些落地。拓跋珪卻似忽然活過來一般,慌忙撲了上來,握住任臻傷痕累累的手,顫聲道:“。。。大哥?” 任臻聞聲,費勁地轉過頭來,看向拓跋珪頹唐萎靡的模樣,目光閃動,終於恢復了常色,口中呢喃了兩字,拓跋珪看他唇形,說的分明是“傻瓜”二字,心下驀然一酸,卻故作不知地再次俯身傾聽:“大哥說什麼?” 他的氣息縈繞在頸項之間,這個宛若相擁的姿勢使他們吐納交纏,無分你我重生之絕世大小姐最新章節。這片刻的靜謐竟使從無領略情之一字的崔浩莫名其妙地紅了臉,忙不迭地起身避開。 任臻閉了閉酸澀的雙眼,有氣無力地開了口:“我餓~” 拓跋珪如打了雞血一般跳了起來:“對對,我怎麼忘了,數日滴米未進,你定然是餓的狠了。” 其實軍糧奇缺,縱是皇帝也只能三餐以稀粥果腹,但拓跋珪嚴令之下,御廚還是很快搜颳著炮製出了幾張烙餅一碗肉湯送來。 拓跋珪看著任臻吃地狼吞虎嚥,這才覺得一直飄蕩無依的那顆心總算回到了臟腑之內,又恢復了往日清明——然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嚴峻的現實困境。 涼軍的最後通牒已送至城內,平城局勢將一觸即發,還不算作壁上觀的各路勤王大軍以及虎視眈眈的西燕軍隊,稍有不慎,他一手創立的北魏帝國便會就此崩潰。 任臻雖已醒轉,但元氣大傷,多時靜臥不起,睡著的時候竟是遠比清醒的時候要多,拓跋珪心下難安,縱使萬不得閒也定要抽空相陪不肯或離,即便要處理緊急軍務,也都是在這另闢半間偏室來辦理。 直到今日,崔浩小心翼翼地進來悄聲道:“陛下,諸位將軍都已在外室等候多時了。” 拓跋珪為任臻掖了被角,方才起身離開,榻上之人卻在同時緩緩睜開了雙眼,聽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北燕已經易主,馮跋早想坐山觀虎鬥他好收漁翁之利。就算慕容皇后在平城有所閃失,他也是絕不會出兵的。” “太子藏身佛寺,終非長久之策。。。” “賀蘭訥若是下定決心要以武力改立二皇子,必要調回。。。南線恐怕抵擋不住啊。” 林林總總全是謀臣武將痛心疾首的憂慮之辭,拓跋珪則是一語未發,末了是一記跪地之聲,隨後是崔浩慨而慷地出言道:“陛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如今只能答應涼軍的全部要求,以求解雲中之圍,方能力挽狂瀾!” 拓跋珪沉默片刻,陰沉地道:“苻堅欺我太甚,豈能妥協!” 又是一片接二連三的跪地叩首之聲,崔浩的聲音已是帶了幾分泣意:“皇上!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心中憤慨不亞於陛下,然而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較一時得失榮辱,何者為重?請陛下三思!” 一片附和請命之聲不絕於耳,拓跋珪千頭萬緒之下越聽越煩,按捺不住暴躁的性子,一劍將眼前几案斷成兩截,勃然起身怒道:“除非朕死,絕不交人!此事不必再議!” 拓跋珪餘怒未消地轉回寢室,便見任臻站在榻邊,正獨自費勁地撥弄著身上的鎖子甲。他連忙上前:“好端端地起來做什麼——還穿這勞什子!” 任臻右手有殘,故而穿脫不便,此刻便也任他接手了,口中則漫不經心似地道:“讓我去涼軍營吧。” 拓跋珪雙手一僵,隨即故作無謂地一笑:“你不必理會這個。我們總能突圍而出的。” 任臻平靜地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 “我能!”拓跋珪猛地抬頭,語氣強硬地吼道,“我說過了,除非我死,否則絕不將你置身於險境之中!” 任臻卻絲毫不懼他的怒火,靜靜地打量他半晌,嘴角微扯:“你聽我說,事到如今,不出奇不足制勝。入涼營為質只是個幌子,我有一計,可裡應外合,反敗為勝,解雲中之圍。” 此話一出,不僅是拓跋珪,連在外暗伺的崔浩都是齊齊一愣。

第一百七十二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實上,雲中城情況危急任臻雖有所聞,但拓跋珪卻從未當面與他提及過絲毫難處,每有相見皆是如常說笑,全然看不出一點焦急異色。他這個名義上的驃騎將軍是個連御前軍事會議都少有參加的邊緣人物,任臻能明顯感覺的到這次對陣涼軍與以往的戰爭不同,拓跋珪非常不願他參與其中,恨不得能割裂他與此事的所有關係——然而沒料到事到如今,這最後的矛頭還是指向了他。

拓跋珪抬手按住了龍首几案,咬牙切齒地道:“休想!”那苻堅先前並不出面,任社侖獅子大開口地勒索,迫使他最終讓步之後才蓄意丟擲這個他絕不可能答應的條件,其心何毒至此!

崔浩一驚,連忙欲勸,門外的任臻也被那斬釘截鐵的回答震地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偏過頭去傾聽,卻一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框窗,在靜夜中發出一道細微的聲響。

拓跋珪猛然抬頭,雙眉一蹙:“誰?!”

任臻連忙縮回身子——不知怎的,他本能知道拓跋珪絕不會樂意他窺知了此事——於是腳尖一蹬,如出弦之箭一般竄離原地,一路疾行地回到自己居處,然而甫一推門而入,尚未掌燈,一團黑暗之中便忽有風聲破空襲來!

“誰!?”任臻本沒料到在雲中城內還有人膽敢偷襲,猝不及防之下不及拔刀只能狼狽走避,不出三個來回他便是暗自一凜——又是如此熟悉的招數!正是當初在北海軍營裡隔帳偷襲而又不取他性命之人!後來他也曾暗中尋訪此人,他卻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再無蹤影,直到那夜的五原城外,他與他相逢。。。亦或者是再會。任臻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初秋月下、紅柳林中的那個高大雄偉的男人,驚喜懷疑一併湧上心頭,又是一陣狂跳,忙伸手虛虛一擋,低聲喝問:“你究竟是誰?!”

那人卻是不答,出手如電,依舊是任臻依稀熟悉的招數。他明明手無寸鐵,卻是虛握成圈好像真握著一柄銀槍,左突右刺,來來往往,彷彿喂招演練一般,不出三招卻又一下子改弦更張,換了另一套全然陌生而攻勢陡盛的拳法,任臻本就不是真心與其敵對,猛然之間被其欺身而近,一拳擊中腹部,雖不怎麼劇痛卻使得那偷襲者瞬間尋到了破綻,脫身而去。任臻這下真急了,又恐大肆聲張會惹來周遭的侍衛兵士對其不利,只得咬牙忍痛追去。

那不明身份的偷襲者卻跳躍騰挪之間卻是往城樓而去,任臻望著那高大的背影,心中急道如此兵兇戰危的多事之秋,城樓上警戒重重,是最不可能存在疏漏的地方,若要逃出城豈能往那去!?當即運足了氣力,一躍而起,在城牆角落的石階上擋住了他的去路,疾聲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混進城的,但如今情勢,你想再出去卻是插翅難飛——”

他這是不知不覺真將這夜探居所之人當成了曾一面之緣的苻堅,話語間全是維護之意。

那黑衣人蒙面駐足,在晦暗不明的月色下只掃了任臻一眼,便發出短促的一聲低笑,忽然揉身而上,只往任臻周身要害襲去網遊之詭影盜賊!

任臻皺了皺眉,閃身左躲右避,卻始終沒有拔刀之意,纏鬥之間反被一級一級地逼上了臺階,任臻抽空四下一掃,登時有些詫異——他原以為城樓上滿是宿衛城樓的魏軍守兵,上去便是自投羅網,唯有此處角落算是巡邏換防的一個盲點,並不是時刻有人值守,此時此刻就空曠的很,只有天邊一弦彎月孤掛。

那黑衣人卻不容他多想,一掌拍上他的胸膛,任臻踉蹌著後退,撞上了冰冷的城垛——這雖是城樓上唯一的一處死角,但不代表他們再打鬥下去的聲響不會驚動士兵。於是在那人逼近的同時,任臻竟不做阻擋,赤手空拳地迎上去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腕:“住手!我能讓你出去——跟我走!”

他在情急之下表露真意,那黑衣人果然微微一頓,唇線輕挑,似笑非笑的瞬間任臻心中卻是驀然一凜——那雙比夜還黑的眼睛充溢的是蓬勃的殺意,哪裡是那夜那人!

他待要反抗,電光火石之間,那黑衣人已經摸出了身後彎刀,森冷刀鋒在月下劃過一閃星芒便直往任臻喉嚨割去!

任臻寒毛陡豎,氣力暴漲,堪堪偏頭側身躲過一劫,隨即飛起一腳便欲借力抽身而退,可他的左手卻還纏在那人手中,被其反手箍制,如捏七寸,又哪裡能徹底脫身?果然說時遲那時快,那黑衣人如影隨形已是瞬間纏了上來,並指在任臻左臂穴處重重一戳,任臻半邊身子登時一麻——這種情形若是旁人至少右手還有一擊之力,而任臻身有殘疾,竟是連拔刀反擊都難。

這一切變化也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黑衣人已掐住了他的脖子,一用力將他的上半身壓出了城牆之外,在寒冷的夜空中晃悠不止,他揹著明滅不定的昏黃油燈,居高臨下,目帶惡意地打量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任將軍,你以為我是誰?”

聲音粗啞難聽至極,自然不如苻堅那般渾厚低沉,任臻動彈不得之下,不禁又是一驚,心中悔恨難當,已知此人根本就是魏軍一員,所以才會對城防佈局和城內情形瞭若指掌,又不惜先潛伏許久後又將其誘至此處,怕的就是他的住處人來人往他會露了行跡難以逃脫。如此處心積慮就是要對付他,今朝怕是不能善了了。

黑衣人又發出一聲桀桀怪笑,伸長手臂撫過任臻的右手,所行之處如蛇蜿蜒,任臻登時毛孔直豎,耳中又聽他道:“可惜呀,若不是這隻手廢了,你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此話一出,他遍體生寒,一時竟忘記此刻九死一生的危險處境,瞠目喝道:“是你!?”

黑衣人的臉孔口鼻俱隱藏在黑巾之下看不清楚,但眼底的譏誚之色卻是畢露無疑:“我想殺你,卻何必多此一舉?像今夜這般,只要一鬆手,你便摔下城牆,粉身碎骨血肉模糊,豈不方便。”如今是戰是和的關鍵全身系他任臻一人,一旦他死,苻堅怒髮衝冠、拓跋珪神魂俱喪,兩國必將爆發決戰不死不休,再無轉圜之可能,他有何大仇不能得報!

忍耐了這麼些年都不曾下手,等的不就是這麼一刻?!

沮渠蒙遜舔了舔唇,雙眼之中是一派興奮至極的狂熱,他望著眼下這個曾經熟悉的陌生人,十載流年如白駒過隙,他與他都從天潢貴胄一國之君淪為階下之囚受制於人,憑什麼任臻,不,慕容衝就比他幸福?因為他無知無覺,便可以無憂無怖?

帶著點惡質的嘲弄,他俯□貼近了他,低沉地一字一句道:“是拓跋珪一刀削去了你的手指,是拓跋珪囚禁你威脅你強上你,此事在當年軍中無人不曉,只可惜都叫他滅了口。”

任臻如遭電亟,不可置信地渾身一顫,沮渠蒙遜從他痛苦的神色之中得到了難以言說的快感,如貓戲鼠一般又道:“可笑你還能對著這死仇心甘情願地張開雙腿,慕容衝,你真是叫人佩服極了。”話音剛落,原本動彈不得的任臻身形丕動,左手掙開禁錮,探入腰側,無堅不摧的左手刀猛然出鞘,向沮渠蒙遜劃去!

沮渠蒙遜沒料到任臻看似震痛實則一直在積蓄氣力,拖延時間伺機反撲,只來得及迅速一仰頭避開要害,刀鋒卻霎那便至,幸而力道不繼,只在他的眉骨上割破一道血痕——而後左手刀脫手而出,飛旋著劃過夜空,正擊中城樓飛簷下掛著的一隻畫角,撞擊間發出悠遠的一聲悶響仙嵐全文閱讀。

畫角本用於昏曉報警,夜半時分無故而響自然會引來守軍,不遠處已經漸次傳來紛沓的腳步聲與喝問聲,沮渠蒙遜惱怒地轉向翻身欲起的任臻,鷹拿雁捉之間伸出手去閃電般地朝他背心一抓一按,掌心猛地吐力,任臻立足未穩之下,被這開山闢地的一記重擊掃中,身不由己地摔出城樓!

沮渠蒙遜收回手,俯視著他如折翅蒼鷹一般迅速隕落的身影,心底湧上了一層悲喜莫名、複雜至極的情緒——這才是第一步!是他們逼他的!所有害了他一無所有的人都該付出代價!

“有人墜摟了!”

“快去看看!”

“速速稟告皇上!”

無數火把迅速圍了過來,將這處天地照耀地有如白晝,很快便發現了“失足墜樓”的任臻,各個嚇地面無人色,慌忙飛報拓跋珪。

沮渠蒙遜則一直隱身於暗處,將身上的夜行衣利落剝去,隨手塞進了角落,露出了下面那身無人不懼的侯官袍服,方才從黑暗處緩步而出,衝著不遠處一片人仰馬翻的混亂冷冷地勾唇一笑,便極其自然地混進了奔走的人群之中——雲中城高九仞,雖然不是直落落地摔下樓去,但順著這階梯一路滾落,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條命了,如今期限將至,倒看看傷心絕倫的拓跋珪拿什麼對苻堅交差!屆時他便可坐山觀虎鬥,看一場絕世好戲了。

姚嵩心尖一蹙,猛地伏□去,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邊親隨立即回頭詢問道:“大人?”

姚嵩好容易順了順氣,壓下心頭未明的抽痛不安,,一絲兩氣地一擺手:“我沒事,繼續。”

他們一行人正明火執仗、氣勢洶洶地在武州山道間迤邐夜行,姚嵩居首,高頭大馬貂裘錦衾,一張蠟黃平凡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唯有闐黑雙眸之中隱隱透出幾分肅殺蕭索。

很快便有人報:石窟寺已到。

姚嵩這才翻身下馬,披堅執銳的賀蘭氏的甲兵簇擁著他逼近了這座平城第一寺,姚嵩仰起頭來緩緩地打量眼前這依舊樸實的皇家寺廟,慢吞吞地舉手作揖道:“諫議大夫晁汝特來拜會寸心大師。”

不一會兒寺門大開,卻是一個矍瘦的少年沙彌走了出來,他雙手合什,不卑不亢地唱了個佛禮,方道:“師父參禪謝客,大人可改日再來。”

姚嵩見是曇曜,便還是輕聲細氣地好聲道:“那就當我等前來禮佛的罷。”話說的客氣,腳下卻是不停,帶著眾兵將雷厲風行地便要闖進寺中,曇曜移步一阻:“那就請各位解甲入寺,方才不玷汙這佛門清靜。”

姚嵩身邊的一名武將當即怒了,他是鮮卑老人,跟著賀蘭訥從軍多年,石窟寺雖在拓跋珪的大力追奉之下形同國寺,他卻並不把這些只會唸經頌佛的和尚放在眼裡,便在曇曜身前推搡了一把,獰色喝道:“我等是趙國公府之人,你也敢攔?”

北魏建國之初為徵戰天下,國制類似軍事聯盟,實施班賞制,每打一場勝戰、下一座城池,所得財物錢帛人口牛羊皆用以重賞出力的鮮卑貴族,甚至允許他們自由擴充兵力,各部私屬心中也多隻認家主一人,這才使得鮮卑八部王公勢力膨脹直至尾大不掉,而成為拓跋珪的心腹大患。如今八部雖廢大半,但賀蘭族賴於姚嵩之計不僅未損分毫,此時在群龍無首的平城甚至達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府中家將也多氣焰囂張。

曇曜被推地踉蹌數步,幾欲摔倒,但卻依然不為所動:“佛陀蓮座之前,眾生法相平等。”

姚嵩看的出這小沙彌年紀輕輕卻頗有些淵源神通,也不忍真誤傷了他,當即喝住了蠢蠢欲動的將士,也對曇曜斂首一禮,語帶機鋒:“寸心大師是參禪謝客還是懷璧貴客,在下不得而知,只能在寺外固守,等大師出關之後,親來解答網遊之逆寫神話全文閱讀。”

原來這段時日以來,隨著拓跋珪久困雲中不得突圍,各路勤王軍隊也都在賀蘭訥分化拉攏之下起了觀望之心,北魏局勢愈加波詭難測:賀蘭訥抓緊了謀劃的腳步,甚至依從姚嵩之計,準備召回本家兵馬入京,武力扶持清河王拓跋紹上位,單方面與大軍壓境的慕容永媾和,以割讓豫南為條件換北地的半壁江山之安穩,遂命賀蘭雋收縮兵力暫緩攻勢,此消彼長之下,奚斤守土壓力陡增,又被慕容永趁機奪下數個險關據點,長驅而入。

這種情況之下,拓跋珪孤懸在外鞭長莫及,手中無兵的太子拓拔嗣處境堪憂,太傅崔宏與其子崔浩信仰不同,推崇的也是佛教,因而與石窟寺眾僧皆有論道之交,如今便只得讓拓拔嗣以以修習佛學為名離開皇宮,入寺避禍。

而賀蘭訥現在對這名義上的儲君已是不願再虛以委蛇,遂命晁汝帶兵,“請”太子返回都城,這才有了夤夜對峙的一出。

姚嵩說到做到,當真指揮眾人將石窟寺團團圍住,連只飛鳥都不得進出。

如此三日,寺門大開,寸心一襲赤黃袈裟,手執七寶禪杖,終於緩步而出。

二人彼時相見,境遇已大不同,面色卻皆如常,寸心先宣了一聲佛號,微嘆道:“施主這是何苦。”

姚嵩抬手一揚,周遭軍士便齊齊後退數丈,寺中那株蕭索古樹之下便唯有彼此相對,姚嵩也開誠佈公道:“過去時日在下得大師相助,受益頗多,我以為大師與我當屬同一陣線。難道這一回,大師要與我為敵麼?”

寸心稽首道:“貧僧不欲與任何人為敵,卻也不忍對任何人見死不救。何況殿下與佛有緣,既入寺修道,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姚嵩冷笑道:“若在下定要大師交出拓拔嗣呢?”

寸心平靜地道:“除非施主踏破鄙寺,否則貧僧當初如何護持衛王,今日就如何護持太子。”

姚嵩見他提起這茬,臉色一變:“大師果然高德,在下一手捧起武州佛寺,如今也難一朝滅法,確也不敢硬闖佛門。只是大師不要忘了,這權利之爭從沒有可以左右逢源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貧僧入魏,一為解己身之因果,二為弘佛法之廣大,權也利也,皆如枯葉朽木,不擾本心。”寸心指著眼前紛揚墜落的枯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姚嵩,落葉尚且歸根,你的本心卻是為何?”

姚嵩怔了一下,任他巧舌如簧,一時竟不能答:他這輩子本是一無所有,步步行來已經習慣了巧取豪奪、機關算盡,性子陰沉偏激狹隘自私,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不過是為了當年那一點動心,便可兩眼一抹黑走到底,為愛人傾盡天下,而今寸心當面質問本心,他竟啞口無言——事到如今,他究竟是想救出愛人,再續前緣;還是想報仇雪恨,攪地魏國風雲變色赤地千里?

寸心又微一搖頭,一字一句地道:“你智計殊絕,然而執念太過,前番已身受其害,悔之無極,如今再世為人,為何還不能解此心魔、抽身而退!”

姚嵩面色不定,顯是也想起了前塵往事,他做事為人確實不留餘地,當初因一時怨憤私妒,對謝玄痛下殺手,這才牽一髮而動全身,造成了日後種種不堪收拾的局面,自己也九死一生差點亡於亂軍。他藏身敵國臥薪嚐膽,苦心籌謀,費盡心血才能與任臻重見,然而兩人之間卻始終有層隔閡,難以回到當初情義,姚嵩這方面又是孤傲至極,不肯低頭俯就也不願據實以告,心中苦悶無可傾訴,不自覺地又入了魔障,對拓跋珪對大魏國皆是深惡痛絕,戾氣以起便恨不得鬧他個天翻地覆、魚死網破。

如今聞此當頭棒喝,姚嵩本就聰明絕頂、心思幽微,想到遠在千里之外境況未明的任臻,竟在這一霎那有所了悟——有舍方才有得,寸心是在勸他學會放下。他默然遙望,半晌之後對寸心一拱手,竟是不發一言地拂袖而去,臨行前當真撤走了圍寺的軍士噬道最新章節。

寸心則在後凝視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終是闔目一喟:“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所謂能醫不自醫,他可點化了旁人的魔障,卻不知何日能解開自己的心結。

姚嵩回去覆命,自有他一套說辭,賀蘭訥也不至怪罪。但一國儲君藏身佛寺,險象環生,終非良策。太傅崔宏想方設法將這訊息傳遞了出去——事情已經危急到再也拖不得的地步了,一旦賀蘭訥下定決心,命令賀蘭部全軍開拔回京,南線戰事必一潰千里,北魏的中原基業將就此淪喪殆盡。

困獸一般的拓跋珪猛一抬手,中止了密使的滔滔不絕,眼裡滿布血絲:“不必再說了,朕都知道了。”轉向崔浩又追問道:“可有起色?”

崔浩收回三寸金針,床榻上氣息微弱的任臻忽然抽了抽手指,拓跋珪眉間一跳, 耳中果聽他道:“陛下放心,任將軍並無嚴重外傷,想來數日之內或可醒轉。”

拓跋珪憂心忡忡地道:“務必治好。”這才起身詳詢平城內的情況。崔浩身在原地,一雙耳朵卻早已跟了過去,一顆心中早已隨之惴惴,唯恐拓跋珪再不能脫身,平城局勢會進一步緊張,賀蘭訥在某些別有用心之人的挑唆下當真不管不顧地發動政變,分裂魏國。只是他素來是個人精,又中姚嵩之計而大起大落,性情較先前的張揚高傲要謹慎了許多,如今知道自任臻在那僻靜城樓失足墮下之後,雖因落地之時正好摔進城角堆放糧草的木車之內而生命無虞,卻一路昏迷至今,縱是天塌地陷,此時的拓跋珪怕是也沒心思關注,方才噤口不言,沒對局勢發表意見。

其實任臻雖摔得甚狠,周身上下擦傷無數,卻沒有筋骨寸斷等致命外傷,可謂不幸中的萬幸,只是遲遲不見甦醒,城中軍醫又多隻會治刀傷棒瘡,故而皆束手無策。崔浩年紀雖輕卻是樂衷於研究各種道門的奇書異術,兼粗通岐黃,此刻心中一動,便自告奮勇地要以金針刺穴之法來刺激任臻元神甦醒。拓跋珪也是急地無計可施了,只得勉強同意一試。崔浩深知自己能不能翻身再起其實就看此事,哪裡敢不盡心竭力?

而究他本心,自然也不希望任臻有事,否則兩國就真沒有和談的可能了——當初他為求取拓跋珪的信任助其將這廢帝藏入深宮,又何曾想過會有今日之進退兩難?

那邊廂拓跋珪聽罷回稟,擰眉枯坐,半晌不能發一語。他怎不明白事態嚴重,只是他此刻五內暗焚,早已喪失了神智,渾渾噩噩地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發號施令指揮全域性——任臻不會無緣無故地獨自跑到那僻靜的換防之處,只怕那夜議事已被他聽了去,後來為了避開自己追尋才避至那處因而失足。心中存了這麼個念頭,拓跋珪簡直是痛悔交加,恨不得切膚斷骨——他懷璧摯愛,竟不能保他周全,還窩囊到任人圍困、予取予求,逼他雙手奉上——畢生之恥,莫過於此!

任臻一日不醒,他便魂不守舍地候陪一日,心中靈犀俱喪,無法理事,軍中上下慌成一團,幾個為首的親信武將跪在門外,齊聲恭請皇帝出面主持大局。

拓跋珪頭髮蓬亂、鬍渣滿布,頹廢而沉默地坐在榻邊,對外界喧譁充耳不聞,彷彿一尊泥塑木雕。

雖已深秋,但崔浩額上熱汗淋漓,手指翻飛起落絲毫不敢有半絲遲疑。最後一根金針刺入百匯,任臻喉間咔嗒一響,崔浩心中狂喜,趕緊端出一隻錦緞小盒,內裡全是自己煉出的功能各異的珍稀丹藥,剛捻起一丸送至任臻唇邊,那雙緊閉數日的眼睛忽然睜開,冰冷而抗拒地盯著他。

崔浩的右手沒由來地一抖,丹藥險些落地。拓跋珪卻似忽然活過來一般,慌忙撲了上來,握住任臻傷痕累累的手,顫聲道:“。。。大哥?”

任臻聞聲,費勁地轉過頭來,看向拓跋珪頹唐萎靡的模樣,目光閃動,終於恢復了常色,口中呢喃了兩字,拓跋珪看他唇形,說的分明是“傻瓜”二字,心下驀然一酸,卻故作不知地再次俯身傾聽:“大哥說什麼?”

他的氣息縈繞在頸項之間,這個宛若相擁的姿勢使他們吐納交纏,無分你我重生之絕世大小姐最新章節。這片刻的靜謐竟使從無領略情之一字的崔浩莫名其妙地紅了臉,忙不迭地起身避開。

任臻閉了閉酸澀的雙眼,有氣無力地開了口:“我餓~”

拓跋珪如打了雞血一般跳了起來:“對對,我怎麼忘了,數日滴米未進,你定然是餓的狠了。”

其實軍糧奇缺,縱是皇帝也只能三餐以稀粥果腹,但拓跋珪嚴令之下,御廚還是很快搜颳著炮製出了幾張烙餅一碗肉湯送來。

拓跋珪看著任臻吃地狼吞虎嚥,這才覺得一直飄蕩無依的那顆心總算回到了臟腑之內,又恢復了往日清明——然而隨之而來的,便是嚴峻的現實困境。

涼軍的最後通牒已送至城內,平城局勢將一觸即發,還不算作壁上觀的各路勤王大軍以及虎視眈眈的西燕軍隊,稍有不慎,他一手創立的北魏帝國便會就此崩潰。

任臻雖已醒轉,但元氣大傷,多時靜臥不起,睡著的時候竟是遠比清醒的時候要多,拓跋珪心下難安,縱使萬不得閒也定要抽空相陪不肯或離,即便要處理緊急軍務,也都是在這另闢半間偏室來辦理。

直到今日,崔浩小心翼翼地進來悄聲道:“陛下,諸位將軍都已在外室等候多時了。”

拓跋珪為任臻掖了被角,方才起身離開,榻上之人卻在同時緩緩睜開了雙眼,聽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北燕已經易主,馮跋早想坐山觀虎鬥他好收漁翁之利。就算慕容皇后在平城有所閃失,他也是絕不會出兵的。”

“太子藏身佛寺,終非長久之策。。。”

“賀蘭訥若是下定決心要以武力改立二皇子,必要調回。。。南線恐怕抵擋不住啊。”

林林總總全是謀臣武將痛心疾首的憂慮之辭,拓跋珪則是一語未發,末了是一記跪地之聲,隨後是崔浩慨而慷地出言道:“陛下,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如今只能答應涼軍的全部要求,以求解雲中之圍,方能力挽狂瀾!”

拓跋珪沉默片刻,陰沉地道:“苻堅欺我太甚,豈能妥協!”

又是一片接二連三的跪地叩首之聲,崔浩的聲音已是帶了幾分泣意:“皇上!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心中憤慨不亞於陛下,然而江山社稷千秋萬代,較一時得失榮辱,何者為重?請陛下三思!”

一片附和請命之聲不絕於耳,拓跋珪千頭萬緒之下越聽越煩,按捺不住暴躁的性子,一劍將眼前几案斷成兩截,勃然起身怒道:“除非朕死,絕不交人!此事不必再議!”

拓跋珪餘怒未消地轉回寢室,便見任臻站在榻邊,正獨自費勁地撥弄著身上的鎖子甲。他連忙上前:“好端端地起來做什麼——還穿這勞什子!”

任臻右手有殘,故而穿脫不便,此刻便也任他接手了,口中則漫不經心似地道:“讓我去涼軍營吧。”

拓跋珪雙手一僵,隨即故作無謂地一笑:“你不必理會這個。我們總能突圍而出的。”

任臻平靜地按住了他的手:“你不能。”

“我能!”拓跋珪猛地抬頭,語氣強硬地吼道,“我說過了,除非我死,否則絕不將你置身於險境之中!”

任臻卻絲毫不懼他的怒火,靜靜地打量他半晌,嘴角微扯:“你聽我說,事到如今,不出奇不足制勝。入涼營為質只是個幌子,我有一計,可裡應外合,反敗為勝,解雲中之圍。”

此話一出,不僅是拓跋珪,連在外暗伺的崔浩都是齊齊一愣。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