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魏軍立國至今,從未有此不戰而退的情況:西涼軍雖佔先機,但他們這一支精騎未必就突圍不出去,何至於將這全盤計劃就此中止?任臻看著四下高豎的苻氏王旗,心中一陣沒由來的亂跳——苻堅。。。涼王苻堅。他不知怎的,就直接聯想到了那個月夜下來去匆匆的高大男子。這個原本該是陌生的名字也突如其來地在他心頭烙下了無可磨滅的痕跡。
大——頭。任臻在馬上按住了自己忽然裂疼起來的額頭,拓跋珪已經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並騎之際一拉他的韁繩,疾道:“快走!”
任臻猛地醒神,扯回韁繩,望著在瀰漫的徵塵硝煙中忽然顯得陌生的拓跋珪,不自覺地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為何一見符軍,戰都未戰就主動避退?!”
這話劈頭而來,像是在拓跋珪臉頰上無形地抽了一記——他戎馬一生,百八十戰,縱使敵我懸殊又何嘗懼過何人?不止是任臻,周遭其餘將領的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驚疑、不解、不滿兼而有之,讓他第一次意識到了原來自己也會怯弱——而這一切全都源自於害怕失去。
他要怎麼解釋苻堅一旦發現由他親率的魏軍,一定會死死咬住不放?
拓跋珪咬了咬牙,忍氣道:“奔襲柔然王庭既已事敗,須在涼軍合圍之前儘早後撤,還能暫作惑敵,使敵軍不至窮追不捨。”
而後不容任臻細想,拓跋珪一連串的軍事命令便已經下達,原來本著一股積極進取打擊來寇之銳氣的魏軍尖兵精騎瞬間轉向,潮水般地向來處回撤。
“天王!魏軍撤退了!”涼軍騎兵各部尚未聚攏到位,便有旗兵奔回主陣稟告。苻堅撫轡遠眺,果見敵軍變陣,像一枚楔子朝涼軍唯一一處未及合攏的薄弱破綻之處直插出去,疾風迅雷一般地望後撤退。
這股騎兵人數並不算多,又沒有大張旗鼓,也不知究竟是哪部人馬。便有將領吃不準情形疑道:“拓跋珪的心性怎會不戰而退,或許這只是前鋒而非主力?”
苻堅略一思索,搖頭堅定道:“不,這就是拓跋珪的主力,他本人就在其中!——傳令下去,,全軍追擊!”
魏軍騎兵雖然風馳電掣,但畢竟人少,在數倍涼軍死咬尾追之下,根本不敢停下來休養調整,一路被攆地東躲西藏,極其被動。拓跋珪怎麼也不能理解苻堅究竟是怎麼洞察知悉的,好不容易奔回雲中,與留駐在那的大部隊會師,心中方才稍定——若是有了與苻堅勢均力敵的騎兵,他焉會懼之!只是他這一路逃竄委實狼狽,跟著他在漠北兜了一個大圈子亡命狂奔還後無功而返的諸多將士們大多還沒晃過神來,士氣普遍低落,馬上反攻顯然不是時機。
後有涼州追兵,前有柔然圍城,兩萬多的魏軍精騎被夾在當中,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是馬上殺個回馬槍與一路尾追的涼軍決戰,二是打退柔然軍隊,進入雲中城休整再戰,固守待援。
沒人比他更瞭解騎兵軍團大規模遷移的速度,拓跋珪不敢再多猶豫,在涼軍殺到之前選擇了第二條路,一鼓作氣地撕破柔然防線衝進了雲中城。
社侖可汗似乎也沒想到魏軍剛剛整合就會突然發起總攻,猝不及防之下一擊而潰,歷時數月的雲中之圍終解,王師入城的那一刻,無數已經餓地面黃肌瘦再也無力守城的百姓軍民涕淚縱橫地夾道歡迎。
然而拓跋珪馬上便意識到了不妙:柔然圍城數月,城中早已經彈盡糧絕,全都指望援軍——可拓跋珪帶來的是騎兵,身上能攜帶多少軍糧?大頭都還在後續的輜重部隊與步兵戰車軍團那呢機甲天王。想到此處,拓跋珪忽然渾身一凜——他忽然明白為何本來悍勇的柔然軍會突然不堪一擊,因為社侖的主力已經撤他分兵奔襲之際,繞道後方去阻擊他的步兵軍團去了!就算魏軍的步兵車兵輜重人數眾多,只要肯守,柔然軍未必能予以殲滅,但靠重騎兵封鎖一時卻絕對不難——那麼他的精銳親兵、衝在最前的這兩萬人馬就成了一支被斷七寸的孤軍,被趕入了雲中城這個早就為他設好的甕中!
拓跋珪猛地跳了起身,一把搡開還沒弄清狀況而慷慨而談的麾下將領,迎著已然轉涼的夜風奔上了城摟,他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命令燃起所有的火把,憑欄遠眺,頓時怔在了原地。
城樓上所有剛鬆下一口氣的軍將們亦全都驚撥出聲!
但見城下原野上出現了無數的黑影,正有如漲潮一般無聲無息地漫了過來,冰冷的鎧甲與鋒利的刀戟即便在夜色中亦能反射出森寒兇光——圍城的柔然西涼軍隊,扯地連天,一眼望不到盡頭,與山影樹障連成了烏壓壓的一片。
在離城只有二三里處,他們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腳步,列陣排兵,沉悶的腳步聲踏在每一個魏軍士兵的心頭都能引起一陣最深的顫慄——他們被包圍了?在他們皇帝親自領導之下被這一群化外蠻夷神不知鬼不覺地包圍了?
最後一面大纛在拓跋珪眼前高高矗立,頂端挑著的是一個巨大的“符”字——拓跋珪充血的雙眼猛地一瞪,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迸出兩個字來:苻堅!
苻堅!
一切都是你所為!
他怎麼就昏頭昏腦地上了他的當!也不想想柔然西涼的軍隊破盛樂不足十日,為何圍雲中卻耗費了整整數月?並非堅城難破,而是苻堅早就設好了一個大局,利用、操縱他的心理,一步步地引他自己踏入絕地,硬是在他已有防備的基礎上重蹈了白登之圍的覆轍!
拓跋珪的暴跳如雷與追悔莫及,城外陣中的苻堅自然不會得知。他堪稱平靜地仰頭望向燈火通明的雲中城樓:一直以來,參與北線作戰的都不是涼軍的所有人馬,一直隱藏埋伏在雲中草原而不曾顯山露水的還有數萬,等的就是拓跋珪進退失據,事急失誤的這一刻。
他與楊定都籌備多年,這次跟他出關的是涼州所有的精銳騎兵,堪稱傾國而來,無可回首,這才一雪前朝戰敗,救人不利反被魏軍追著打的恥辱,而終於走到了這一步。但是這一步絕非他一人之功,沒有姚嵩身入敵境運籌帷幄造成魏國半壁江山板蕩;沒有慕容永揮師入函谷,牽制了北魏大多數兵力,他就完不成這一出十面埋伏。至此,他與那兩個人計劃整整三年的大事才算完成了一半,到了這份上,他更是不焦不躁不急不餒,他沉聲下令收到訊號還沒集結到此的涼軍以樹枝縛在馬尾處,一路拖曳賓士而來,激起的飛揚的塵土,給雲中城內的魏軍造成圍城的軍隊越來越多、絡繹不絕的假象,在氣勢上心理上再一次壓垮他的自信。
若是平日,拓跋珪的判斷力還能準確客觀,然而困坐愁城的此刻,他只會更加“草木皆兵”、“風聲鶴唳”,覺得自己此遭是絕無突圍的僥倖了。
淝水之戰是苻堅一生的轉折,卻也使他從對手身上學到了什麼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謝玄當初那出神入化的心理戰術,方才是東晉勝他前秦百萬雄兵的關鍵。
這一場失敗他記住了,不悔不恨,卻也絕不再犯。
西涼與柔然的聯軍從四面八方將雲中城圍地水洩不通,卻也沒再組織大規模的攻城衝鋒,只是在城外堅壁清野遙相對峙,這一切更令缺糧少衣的魏軍感到恐慌:敵軍分明是想和他們耗下去,打持久戰啊——現在入秋還能勉強尋些粗糧樹皮果腹,可一旦入冬下雪封山,又不知多少人會凍餓而死。而他們畢竟是朝廷軍隊不能真把百姓逼死了,但再長此以往,民變必生!
唯一表面上還算冷靜的只有統帥拓跋珪,儘管他已經數個日夜未曾閤眼了,但是縱觀一生,拓跋珪無論何等逆境,都從來學不會認輸和低頭高手寂寞2!他隱約猜得出城外的苻堅按兵不動冷眼旁觀,打的是什麼主意——可他偏不甘心!偏不認命!
他派遣好些身手了得的侯官趁夜突圍而出,一部分前往平城勒令賀蘭訥等人加派援軍出塞,勤王救駕;另一部分前往遼東,拜見如今後燕之主慕容熙,送上自己親筆書就的求援信函,邀他出兵夾擊柔然軍隊的東後翼,只待撕破一道口子魏軍便可突圍破出,事成之後,許以冀州赤城諸郡之地。
後燕龍城皇宮
慕容熙揉了揉眉心,好不容易才從醺然未醒的狀態裡恢復了幾絲神志,又將密函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才算明白過來——一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北魏道武皇帝拓跋珪居然被困雲中,向他求援?
這一認知非同小可,他像是三伏天兜頭淋下一盆冷水,打了個激靈跳起身來,在華麗的寢宮內急促地踱了幾回步,已是按捺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喜悅之色,他一揚袍袖,命道:“朕要派兵出遼東,解魏國之圍!”
內侍總管嚇了大跳——這皇帝陛下這麼些年來嘴裡何曾吐出過一字半語與朝政相關的旨意,誰知今朝一開口就是這麼大的陣仗——後燕自退出中原以來,一直在強大的北魏與高句麗之間的夾縫中尋求生存,奉行的是閉關鎖國休養生息的政策,從不隨意起釁,甚至連滅國之恨都只能暫且放下,主動和親拓跋氏,就是為了得到一段暫時的和平。他遲疑地看了皇帝一眼,躬身稟道:“皇上,這事兒是不是得和馮大將軍商量一下再做定奪?”
慕容熙啪地一聲拍案道:“朕是皇帝還是馮跋是皇帝?這大燕誰說的算!?”
內侍總管慌忙跪下告罪,慕容熙隨後一想,這些年裡軍國大事他皆是交給馮跋主理,現在真要他來親自發號施令,一時還難以上手,便又語氣微軟:“再說,現在朕不是正要召大將軍入宮商討此事嘛!”
內侍領命而去,身為侍中大將軍的武邑公馮跋卻不在宮中,朝房裡也空蕩蕩的幾乎沒剩幾個大臣。蓋因馮跋此刻正在府中為其子馮翼辦生辰,不僅滿朝文武都趕去捧場相賀,繼室高氏,並其兄高雲等高句麗貴族也都在場,偌大氣派的馮府之中冠蓋雲集,倒是比皇宮還要熱鬧。
一時宮中來人,在他耳邊低語數句,馮跋本來含笑的嘴角立即凝注,從酒席上沉沉站起身來。其弟馮弘素性頗為輕佻,見狀便持杯調笑了一句:“咱們皇上突然又有了不得忍不住的事兒要求助哥哥了?”
馮跋瞪了親弟一眼,轉頭囑咐稍顯穩重的妻兄高雲照看府裡,自己則匆匆登車入宮面聖。
慕容熙早已等的不耐煩了,一見他便劈頭道:“北魏和柔然在雲中開戰你可知道?”
馮跋點了點頭,慕容熙又道:“現在拓跋珪大軍被困,向我求援,朕決定出兵援魏。”
馮跋目光閃動,終道:“為何出兵?”
“拓跋珪許諾割冀州之地,這不就意味著我們能重返中原了?”慕容熙兩眼一翻:“何況還是你當初的主意,讓與魏和親,既是姻親之國。援他有何不可?”
“就算傾國去救,拓跋珪事後也會翻臉不認人。至於和親——亂世之中父子兄弟尚且相殘,何況因利而合的姻親?再者魏與柔然大戰,爭的是漠北草原的霸權,與我國無幹,何必引火上身?”馮跋緩緩地道:“我不同意。”
慕容熙楞了一下,似沒想到馮跋會如此堅定而不留餘地地頂了回來,當即有些羞惱道:“大將軍,朕才是皇帝!”
馮跋毫不退讓:“那就更應該以國為重!南燕的慕容德和慕容超叔侄先也依附北魏,自恃安然,尋釁東晉,惹的劉裕大舉北伐,現在國都廣固被圍,南燕風雨飄搖名存實亡——魏國在最強盛的時候尚且不能保全他們,何況現在他還自顧不暇左道旁門!我們國小兵弱,暫居遼東本就為了避開戰禍休養生息,若是主動出擊、妄起兵事就等同自尋死路!”
慕容熙還沒遇過馮跋這樣當頭當面的駁斥他,立時道:“是你說現在我國弱小,才須與魏交好,現在拓跋珪有難,我們施恩予他將來肯定大有好處——朕也是為了燕國著想!”
“拓跋珪狼子野心,臥榻之旁絕不容他人酣睡,被柔然滅了,北魏必生內亂,對我國反而有利。”馮跋不由冷嘲道,“何況,皇上是為了咱們大燕國,還是為了他拓跋珪?只怕再費氣力,您也如昨日黃花,在他心目中還比不上他用來裝點門面的慕容皇后!”
話音剛落,便是一聲耳光脆響,慕容熙揚袖豎指,咆哮怒道:“馮跋!你不過是朕腳下一個奴才一條狗,朕能抬舉你也能廢了你!”
馮跋終於噤聲,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陌生。末了他終於跪下,冷靜的聲音波瀾不動:“只要臣還是大將軍,就一兵一卒都不會派出龍城——陛下有能耐就請另謀良將統兵。臣在府中等待陛下聖裁!”說罷起身,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慕容熙氣地嘴唇都在發抖:“站住!馮跋你放肆!給我攔住他!”
慕容熙平日在宮裡素作威福,無人不怕,但是此刻聞言全都忽剌剌跪了一地,卻沒一個真敢遵旨去攔馮跋的。
馮弘嗤笑一聲,將聖旨卷巴卷巴隨手一擲,頗有些憤然地對兄長道:“皇上真要下手處置咱們了啊?先是撤了我的職,命我居府思過,如今居然還撤換大將軍一職,讓高雲繼任,難道他以為高雲會聽他的調遣?”
馮跋面沉如水,闐黑一片的眼中看不清情緒——這一連串的政治打擊來的太快,他實也沒有想到慕容熙一怒之下會為了遠在天邊生死不明的拓跋珪想要與他決裂——近十年的扶持依舊比不上數載前的露水姻緣。該說慕容熙這人太痴還是太傻,傻到自以為是,還認不清如今情勢!
馮弘目光閃動:“主上昏虐,兼忌吾兄弟,如今還首無路,還不如及時而起,立公侯之業!”
馮跋這一次沒有駁斥這悖逆之言,只瞥了弟弟一眼,起身離座道:“他要做,就讓他做去。明日我就主動請辭,謝罪離京——”
馮弘一愣,以為自家哥哥又犯哪門子糊塗情痴了,剛欲開口,馮跋卻是冷冷一笑:“這麼多年渾渾噩噩不能視朝,且讓他看看如今殿上京中,還有誰會聽其號令。”
這些年來遼東一直是靠著馮跋在支撐,親信黨羽早已遍佈朝廷,就是原來後燕親慕容氏的老臣們多也對逼死慕容寶遺孀丁太后的慕容熙早有不滿,又兼慕容熙多年避在後宮醉生夢死地不理事,如今他要一意孤行地起兵出塞援助曾經的滅國仇人,只會更惹人怨恨而寸步難行。而馮弘這時才恍然大悟——馮跋離京,坐視事態升級,待滿朝文武對慕容熙的怨怒不滿累積到一個臨界點而行將爆發之時,他才好“從眾之請”“眾望所歸”地親自率領駐紮京畿的馮氏兵馬回京“兵諫”。
公元403年秋,後燕徵北大將軍馮跋趁燕國為故太后丁氏生祭行祀禮之際,忽然起事,兵不血刃地迅速包圍了後燕宗廟,歷數燕主慕容熙執政以來十大罪狀,當場執拿,廢為庶人,並將慕容熙身邊所有的近侍、親隨與宮中嬖寵悉數擒殺,數天之內就使後燕江山易主,政權更替,並迅速穩定了局勢。為了試探隔鄰的高句麗的反應,馮跋先去帝號,推立高句麗貴族高雲為燕王,改元正始,未己,廢之而自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平,仍稱國號為燕,後世稱之為“北燕”。
北燕政變的訊息傳來,使拓跋珪狠狠地砸碎了一几案的東西,他倒是真是小看了馮跋的心性,當初絲毫沒放在眼裡的一介武夫,原來也有問鼎之志!如今漠北的情勢是柔然西涼聯軍互為犄角向背,涼軍組織銅牆鐵壁包圍雲中城;柔然軍則負責阻擊先前魏軍還在半途的後部步兵車兵軍團向雲中靠近。步兵與騎兵若與人數相當,便很難從正面戰場闖過這重重封鎖來解雲中之圍,所以拓跋珪才想聯和北燕,奇兵外援,從敵軍意想不到之處一舉反擊,可現在計劃失敗,他現在唯一的籌碼就是本國來援了主hpprince的醬油雜貨店全文閱讀。
而彼時的平城,自然也已經收到了前線戰報與拓跋珪的旨意,負責監國的太子拓拔嗣還不到八歲,縱使少年老成聰明果敢,朝堂上的話事權也還是泰半掌握在有兵權的鮮卑親貴手中——而今因衛王之亂,八部大多崩析,名存實亡,平城只剩一個賀蘭訥發號施令。
此刻他便對小太子搖了搖頭,一臉沉痛地道:“陛下被困雲中,老臣豈不焦心?然北征軍已被切斷首尾,後軍已經日夜猛攻、死傷枕籍,終不能破其封鎖,若再增兵恐也是徒增傷亡。”
當即另有一臣頂了回來:“那依大人之言,難道要坐視不理,抗旨不遵?!”
賀蘭訥一眼掃了過去,見不過是個漢人文官,也沒放在心上,輕飄飄地道:“那自然不敢。實在不行就只能調南線作戰的賀蘭雋回援北上了——我賀蘭部舉族盡忠,自不必說;只恐怕一旦前線撤兵,奚斤將軍會獨力難支,還在拉鋸的豫北晉南戰勢會陡然惡化,一旦慕容永的西燕軍長驅直入,這個責任是不是諸君來負!”
拓拔嗣似被這一席話嚇住,頗有些六神無主,只得暫令退朝,容後再議。
晁汝身為諫議大夫,方才一言不發,此刻也只是以袖掩唇,一面咳嗽一面慢吞吞地混在人群中往外走,在經過賀蘭訥身邊之時,才抬目示意,交換了一個只有二人能懂的眼神。
剛才那一番言論自然也是出自晁汝授意:反正平城是無兵可發,要派援軍解雲中之圍就必須調回南線軍隊,看看若有萬一,誰敢負責。
一旦這太子進退無據不知所措,那便更好了——現有一個清河王拓跋紹可供替代呢,只要拓跋珪永遠回不了平城,這大片江山還不是遲早便宜了他賀蘭氏!
待殿上諸人退散,拓拔嗣忽然沖走在最後的崔宏喊了一句:“太傅留步。”崔宏緩緩轉身,拓拔嗣便步下御階,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臉來,眼含淚光:“太傅救我漠褐!”
鮮卑代人稱其母為阿牧敦,稱其父為漠褐,拓拔嗣自小不敢親近拓跋珪,是以從來只敬稱為父皇,此刻難得的真情流露叫崔浩也心中一軟,嘆了口氣,蹲□道:“太子殿下放心,趙國公也不會袖手不理,皇上吉人天相,定會否極泰來。”
拓拔嗣卻一搖頭,固執道:“我已幼年喪母,如今萬不能再沒了父親,否則我必成釜中之魚、砧上之肉,任人擺佈了!求太傅救救漠褐!”
他年紀雖輕,卻也看出了情勢險惡,賀蘭訥怕是已起二心,想要觀望事態乃至落井下石,直接扶持他的弟弟拓跋紹上位,自己好在幕後操縱,成為無冕之王。
崔宏神色為難地遲疑片刻,也悄聲道:“趙國公沒有膽子明著造反,只要皇上及時回朝,一切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拓拔嗣吸了吸鼻子,皺眉道:“怎麼才能讓父皇脫險回朝?”
崔宏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方才低聲將自己私下與兒子崔浩相商之言和盤托出:“讓柔然與西涼軍隊網開一面,放皇上出城。”頓了頓,他終於道:“也就是議和。”
所謂議和,便是求和——拓跋珪年近而立,徵戰南北乃至開國立宗以來都還從未遭遇如此屈辱,他怎會甘心?怎會願意?拓拔嗣一想到暴跳如雷的拓跋珪,果然面露猶豫。
崔宏道:“或可派一心腹之人前往雲中報信,讓皇上了解此時朝局政勢,再由殿下出面暗中與社侖議和。”
這算是最大程度上保留了拓跋珪的面子,拓拔嗣知道自己不能再優柔難決,便一點頭,又道:“誰可為使,前往雲中?”賀蘭訥必定已經暗中控制了平城,滿朝文武誰也不能擅離京城,一時去何處找尋那有膽識有智謀又不在賀蘭訥監控之中的人?
崔宏想到了被解職在家,長籲短嘆有志難抒的崔浩,便躬身展袖答道:“臣子願往無限之血統全文閱讀。”
當夜,原本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崔浩在喬裝打扮一番之後,懷揣密旨,星夜出城,前往雲中。
拓跋珪面色鐵青地看著眼前的書函,沉默半晌忽然抬手一拍,整個案几登時被震裂,碎做幾塊地四散開來:“這是誰的主意——未經奏報,私自議和!”
眾親信將領都嚇地跪了一地,不敢抬頭,唯有為首居中的崔浩並不懼怕,而是跪在那兒靜靜地等著拓跋珪示下。
拓跋珪閉了閉眼,適才入目的條條款款卻揮之不去——
魏國需奉上牛羊各五千頭,歲幣萬錢。
就此割讓雲中諸郡,從此退回塞內。
對柔然和親換質,稱臣納貢。
拓跋珪緩緩地睜開雙眸,眼中充血的殺意已經逼退少許,他面沉如水地望著遠方的虛無,緩緩地出聲道:“這些貪得無厭的條件必是社侖的要求,去告訴他,前兩條,朕允了。但最後那條,絕無可能。”
崔浩趕忙答應——自古能讓交戰雙方都勉強同意的議和,皆沒有一口答應的,一方漫天要價另一方坐地還錢,從來都是來來往往討價還價的另一場較量,通常還要磨上好幾個回合,拓跋珪只答應前兩項,也屬常情。他堅信以拓跋珪的高瞻遠矚,只要能讓他逃過此劫難,絕境翻身,那麼遲早有一天他會親自報仇雪恨!
拓跋珪心知現在情勢是如何地岌岌可危,在包圍圈外目前還有魏國數萬兵馬趕來勤王,然而在塞外草原即將進入嚴寒冬季而他們久久不能突進立功的情況之下,若是賀蘭訥在平城又對他們一一招攬,這些非本部的親兵又有幾人會對他這北魏皇帝死忠到底?只靠一個尚且年幼的拓拔嗣不僅鎮不住那些蠢蠢欲動的魑魅魍魎,只怕自己的人身安全都難自保,屆時魏國也難免後繼無人、江山易主的慘劇。
事不宜遲,外援既已無望,他就必須得儘快脫困,回到平城,方能先保住他的中原基業,再圖來日種種!
崔浩臨危受命,身入敵營,周旋再三,雙方拉鋸幾番,總算有了些許眉目,拓跋珪並幾個心腹將領也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苻堅圍城以來並沒攻城,魏軍並無多餘傷亡,但偶有出城獵食的皆被阻擊,退回城內,拓跋珪自然知道苻堅的意圖:天寒地凍,城中存糧早已不足供給,拓跋珪不得不下令從百姓處強行徵糧,搜刮所得也不過再拖延三五時日,這時候圍城越久、士兵越多,口糧與禦寒衣物就越不夠分,苻堅這是在故意製造城內的恐慌氣氛,所以此事越拖越不利於魏軍。如今只要有機會能夠脫困,就是暫時受些屈辱委屈又有何妨?
大丈夫能屈能伸,遑論j□j之辱。可他內心深處所恐懼的是,社侖貪念易解,但至今還未曾表態的苻堅卻難善了!
果然崔浩最後一次出使歸來,面見拓跋珪之際卻是欲言又止,最後才敢囁嚅著道:“涼王苻堅提出,若要議和,旁的皆可商量,然需驃騎將軍任臻。。。親赴涼營為質。”
話音剛落,眾人心中皆是一驚,稍有知覺的都知皇上唯待任臻與眾不同,怎麼捨得?
半晌過後,拓跋珪方磨著牙,森然道:“他拿他議和的條件?不交人——便不撤軍?”
崔浩不答,事情走到這一地步,因果對錯已不再重要,拓跋珪只能壯士斷腕以全質——對於一個英主豪傑而言,有什麼能比兼併天下、千秋萬代更重要?
門外無人覷見的陰影處,任臻背靠著冰冷的廊柱,緩緩地閉上了眼,卻掩不住心如擂鼓而呼之欲出:涼王苻堅。。。為何要以他為質?
拓跋珪為了自己的江山霸業,從來至親可殺,如今,又會不會同意這城下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