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二卷 關山秋月 完

我不是慕容衝·楚雲暮·8,211·2026/3/26

71第二卷 關山秋月 完 第七十章 苻堅孤身闖陣,風捲殘雲一般殺開一條血路,倖存的燕兵緊隨其後,好不容易才逃出包圍圈。 任臻等人逃至一處僻林,方才得以喘息,細數身邊侍衛,已折損過半。為首的侍衛隊長乃是匈奴人,生平最敬勇士,便朝翻身下馬並且小心翼翼將任臻抱下的苻堅一拱手道:“多謝這位英雄出手相助,此恩如山,我等必粉身以還!”苻堅渾身上下如血人一般,青甲覆面,又神色森然不言不語的,望之有如閻羅。隊長兀烈見此人騎著赭白而來,又願為自家主子殺進重圍救人,想是姑臧中人,可究竟是誰,他不好猜、也不敢猜。任臻忽然慘白著臉色搶著插了一句:“他是我早就安排在姑臧城內的一個暗衛,自己人。”苻堅將任臻輕輕放在草甸之上,又緩緩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他不要再說——他自然知道任臻開口是為他解圍——任臻身邊的侍衛這一路上都見過他,現在他雖蒙面,但一說話勢必會惹人疑竇——後涼天王與自己的子民士兵拼死廝殺,卻是為了拼死去救燕國君主,堪稱一場最荒唐的笑話。 任臻輕咳一聲,又帶出一絲血沫——定是後背斷箭所致的傷口又綻裂了。他忙不聲不響地嚥下,不顧苻堅的勸阻強撐著吩咐道:“此處雖僻靜易於藏人,但後涼兵人數佔優,一旦地毯式搜尋,這裡遲早暴露——四下都須派人小心偵查敵情,不可稍松.” 部下領命四散,唯餘五六個人警戒留守。兀烈不顧自己的傷,上前含淚道:“皇上,您的箭傷。。。”任臻也知暫不拔箭是權宜之計,便沉重地一點頭,兀烈便欲扶起任臻,苻堅卻忽然手中一緊,俯身將任臻抱著調過身來,就是不肯鬆手——是要親手幫他拔箭療傷之意。兀烈愣了一下——這大個子雖然據說是友非敵,但渾身浴血看著瘮人的很,又是個啞的,問不出個究竟來歷,豈能將皇帝的身家性命全交由此人?任臻勉強一笑,命他退下,自己則竭力仰起頭倚向苻堅的頸窩悄聲問道:“先。。。先告訴我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還有,你一個人怎麼從宮——從裡面跑出來的。”苻堅沉默著不肯開口,他觸目所見,是任臻鮮血浸透的袍子,此刻早急紅了眼,伸手便要去剝任臻的衣襟,卻被他一把按住了手腕,苻堅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對方眼中還是他所熟悉的執拗、狡黠與勢在必得的光芒。他只得無奈地低頭在他耳邊以氣聲道:“路上遇襲。護龍衛為護我先行,死傷慘重。。。” 護龍衛是天王禁衛,在後涼國境內居然遇襲還幾乎全軍覆沒?任臻如今經歷的事多了,轉念一想臉色更是煞白一片:“。。。姑臧。。。有變?”苻堅自是在遇襲之初便已料定姑臧城中定然出了甚大變故,但依舊不曾回頭鞏固他來之不易的江山大位,依舊選擇趕來救他。 苻堅剝開任臻的衣襟,見那處血肉模糊的傷便一擰眉,剛抬頭就猛地被任臻的眼神唬了一跳——任臻面色鐵青地如一隻受傷困獸一般狠狠地瞪著他,甚至說話都開始結巴:“混蛋。。。你,你是傻了?快回,回,回去——!”苻堅心底驀然一軟,覺得自己這一遭九死一生,因這罵似全值得了。他面對著任臻低聲道:“自是救你為上。何況城內如今情勢不明,暫時也不好妄動——”任臻還是氣地周身輕顫:“你是中了調虎離山計!——”話未說完,背心便是一陣銳痛直刺心扉,他想也不想,便就近低頭一口咬在了苻堅肩上,嚥下了所有的痛呼! 原來苻堅趁任臻分心,一舉拔出陷在肉中的半截斷箭,饒是<B>①3&#56;看&#26360;網</B>小心翼翼,也依舊帶出一蓬熱血,濺了滿手。因為沒有傷藥,他不敢大意,連忙抽出繃帶紮緊以止血——時光迴轉,似又到了麥積山中,只是那時篝火之旁,二人身份互換,心中蠢動卻舉步維艱,那麼近,那麼遠——到底不敢、不可、不能。苻堅一面動作一面凝視著奄奄一息的任臻,彷彿此刻天地間唯有彼此,他忽然在這風雨飄搖的絕境之時微微一笑,俯□用氣流在他耳邊送出聲音:“我們扯平了。” 任臻心中一酸:怎麼扯的平?如今細想,他們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這個陰謀,直指後涼御座——苻堅這不得不除的絆腳石,為了他輕易離開姑臧,給了對方千載難逢的良機——卻全是為了他一人! 眾侍衛聽見動靜連忙又圍攏過來,憂心沖沖地看著任臻,任臻強撐起身體,剛抬手對他們擺了擺,剛紮上的繃帶立即又被鮮血染紅。苻堅狠狠皺眉,責難似地瞪了任臻一眼,立即把人給瞪老實了,只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說道:“我沒事。你們多少也都受了傷,可都包紮妥了?”兀烈聞言則望向苻堅:“這位英雄。。。似乎也受傷頗巨,可否寬衣讓末將檢視一二?”此話自是好意,但苻堅安心裝聾作啞,一聲不吭。任臻一頭黑線,知他這是不願了,只得以眼神示意人退下,咬牙切齒地瞪他:“你還矜貴上了?知道不知道這一身血都快流乾了?”苻堅自知自己都是皮肉傷,衣袍所沾也多是旁人之血,但也不知今兒怎麼了,竟不肯解釋,反而小聲地脫口而出:“待你能動了親來為我包紮才可。”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頓時氣氛又尷尬起來了——苻堅更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自己活了近四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從來說一不二,要就是要,給就是給,便是自己最為孟浪輕狂的年少歲月都不曾說過這種沒皮沒臉的無賴話,明明說了“寧為知己”,他倒自己先管不住自己了! 苻堅怕任臻亂動又迸裂傷口,一直是在後擁著他充當肉墊的姿勢,此刻因尷尬一直偏著臉不肯看他,一語不發,唯有胸膛之中的心如擂鼓,一下一鼓=下地震著他。任臻在心裡氣地恨不得能立即跳起來把苻堅揍扁搓圓了——他幾乎能肯定對方對他有情,偏偏在這方面上又是個認死理愛較真的榆木腦袋,難怪楊定這傻大個要奉他為偶像了——本是同根生啊這倆!正當此時,探路的斥候忽然回報——三里開外處發現涼軍行蹤! 眾人心中都是一慌,苻堅也猛地一驚回頭,嘴唇在瞬間擦過任臻的眼角,帶出一星熾熱。任臻還不及說話,苻堅便已微微撇開頭去。 此時餘下諸人盡皆聚攏,雖然並無一人面露慌張急惶,但人人心中皆知,涼軍人數佔優,若是展開地毯似的搜尋,遲早暴露行蹤——那時他們當真是不堪再戰了。 任臻動了動手指,苻堅會意,撐扶著他起身坐好,任臻環顧四周,將士凋零,無不受傷在身,原是因他所累——出長安時百八十騎,到如今屈指十三。他費勁地微微抬手朝為首的兀烈招了招,對方連忙跪在他面前,順勢扶住他的手腕,聽任臻語帶悲涼地道:“以我如今之傷,動一動身都難,怕是不能再帶著你們了——” “皇上!”眾人皆是大慟而呼,任臻閉了閉眼,方道:“不是就次認命認輸,而是我們這點子兵力,若是被發現了就勢必得被連鍋端,一個也走脫不了,所以我們必須化整為零——你們各自散開,都出關去投奔楊定。” 兀烈大驚失色:“忠君二字,唯死而已,我們怎能拋下您!”任臻勉強斥道:“糊塗!沒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有一人安然逃出,便可將此事稟告楊定,命他速速帶兵入山來尋,則還有一線生機!”還有一事他在腦中轉了一轉卻未出口——若他所料不差,此刻姑臧城怕已風雲變幻,江山易主,只怕連篡位的藉口和詔書都擬好了。苻堅孤身在外,無兵無將無名根本沒可能打一場翻身戰,所以要讓楊定儘快帶兵來護他奪回涼都! 兀烈還是惶恐而不肯離去:“那皇上就一人在此——?”任臻有氣無力地拽了拽身後苻堅的衣袖:“在我傷愈之前,自有他護我周全——快走!此處人越少,就越安全!” 眾人無法,只得齊齊對任臻跪拜而別,任臻又道:“將此役死去兄弟們的名單擬成冊子,人手一份——只要有一人能活著,就能將名單送傳長安——若我。。。若朕得回長安,必賜所有犧牲者死後哀榮,並蔭其子孫!”苻堅在旁聽地真切,想起日前與其聊起用人之道——以誠待人,以德服人,生有重用,死有重恤,方不寒天下武人之心,不絕天下士人之望。任臻都記住了,用心一點一點地在學,在做。 一時眾人領命四散,偌大的林間一下子空空落落的,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任臻躺在苻堅懷中剛剛挪了□子,苻堅便低頭沉聲道:“莫亂動,仔細傷口。” 任臻只得乖乖僵住——說來奇怪,他們如今落得這般內憂外患狼狽不堪的境地,他心底倒是平靜地很,他費勁地仰起頭,望向苻堅剛毅的下顎:“喂,大頭。我們會死在此地嗎?” 苻堅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不會。” 任臻一扯嘴角:“那你虧了。我若不死,回長安還是一國之君;而你忍辱負重籌謀至今,卻付諸東流了。”苻堅直起身子,低頭端詳著他,還是簡而言之的兩個字:“不會。” 因為他是苻堅,不是項羽。 大不了再重頭來過,不死不休。 苻堅一聲呼哨,赭白躍至身邊,很知人意地矮下四蹄,他雙手託著任臻上馬,自己也翻身而上,將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懷裡,一手抽出兀自滴血的長戟握在掌心:“涼軍若是搜山,很快就到此地,我們先得尋個安全的藏身之處供你療傷。”任臻也知道苻堅自淝水戰敗後便一改驕縱自滿,不再託大妄為——苻堅再神勇,也再經不起那樣的一場圍攻了——何況與之廝殺的還是後涼軍民,便點了點頭。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涼軍追到此處卻不再繼續追擊了,反而開始徐徐退兵——蓋因臧莫該已經收到了姑臧政變的訊息,驚駭之下自然要立即回軍救主,沮渠蒙遜苦勸不住,只得恨恨地隨軍撤退,同時暗中將此事傳遞給呂纂並在途中分化收買臧軍將領,臧莫該剛到姑臧城外,便被誘進伏擊圈,兵荒馬亂中被沮渠蒙遜背後一刀,當場墮馬殞命,餘部皆降。至此,城內田昂,城外臧莫該,段業麾下兩大心腹愛將被各個擊破——呂纂逐步掌握姑臧局勢,一把火燒燬半座瑤光殿,死者不知凡幾,得焦屍一具著天子冠冕,便宣稱“逆賊”段業謀害天王苻堅,以“弒君”之罪將其鴆殺。 沮渠蒙遜一身血氣,一臉陰霾地重回宮中,卻是直接走到了姚嵩所居的宮室。輕一推門,便見姚嵩臉色蒼白地斜倚在床榻之上,室內若有似無地飄散著一點藥香。他一提褶跨,在榻前坐下:“外面還鬧地沸反盈天的,你倒是在此高臥。”姚嵩瞟了他一眼,輕吟一般地開口道:“呂派與段黨打地再厲害也都是餘波,呂纂遲早掌控大局——我一介書生,除了高臥,還能做甚?” “姚小侯太謙了!”蒙遜冷笑一聲,“慕容衝要綁架我去蕭關之事,乃是你事先設計的罷?!” 姚嵩恰到好處地做了個微微詫異的表情:“慕容衝不是應該在長安嗎?!”蒙遜猛地伸手,掐住姚嵩白皙的臉頰:“好一個聞名關中的‘毒謀士’!你早與慕容衝有私,又與他合謀綁架我,再暗中通知段業令他派臧莫該前去截我——先造成段業兵馬有異的假象而後再施展你那連環計!” 姚嵩麵皮上都被掐出一片青紫,卻還是神情淡然地道:“你如今不是全須全羽地回來了麼?現在呂光兵敗失蹤,苻堅不幸‘駕崩’,段業又以‘謀逆’罪被殺,呂纂遲早篡位登基。就算後來呂光僥倖未死,呂纂也不會再將皇位拱手讓出——一旦父子相殘,則涼州必亂。這與你我事先之謀並無二致,蒙遜將軍究竟有何不滿?” 蒙遜點了點頭,手下陡然用力,發狠似地獰笑道:“你是不是以為,段業被軟禁於宮中的訊息一傳出去,臧莫該必定急著回師救援,不再追擊,慕容衝便能全身而退?所以你大膽地將他也給設計了進去——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姚嵩雖還是面色如常,但呼吸卻是悄然紊亂了,他略含驚惶地看向蒙遜,只聽他道:“帶兵追擊慕容衝的,是我沮渠蒙遜!我得不到的東西,從來都是寧為玉碎!” 姚嵩心跳欲裂,脫口而出:“你敢傷他!” 沮渠蒙遜一鬆手,將姚嵩重重地摜在榻上,居高臨下地輕蔑一笑:“我沮渠蒙遜天不怕地不怕,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有何不敢?!”連此刻志得意滿的呂纂都不過是他藉機上位的卒子,慕容衝又算的上什麼! 姚嵩眼睜睜地看著他摔門而去,心中又急又恨,猛地又嘔出一口鮮血。 公元389年九月,後涼龍飛元年秋,呂光東徵失利,其子呂纂陡然發難,矯詔尚書令段業“謀反”,出兵清洗涼都,並宣告天王苻堅“駕崩”,自己僭位為帝,史稱“姑臧之變”。 一令既出,涼州大小軍閥都心中暗自不服,還在外徵戰的世子呂紹也焦急萬分,立即揚言呂纂篡位,欲召集兵馬回京“平亂”——二呂鬩牆,天下矚目,擁兵觀望的沮渠男成此刻便更顯舉足輕重——沮渠蒙遜素知其兄秉性穩重,或看出呂纂雖氣焰囂張卻外強中乾,所以表面上與呂纂關係良好實則未必肯為此孤注一擲,而世子呂紹雖有名而無實,若出兵助他又恐兵敗之後沮渠氏全族受累,所以不會輕易表態。便暗中命心腹親兵潛回沮渠軍中,密告呂紹沮渠男成欲以他項上人頭為呂纂登基之禮,嚇地呂紹連夜潛逃,被早就派往途中伺機而候的科摩多活活扼斃,又將屍體送回沮渠氏軍中,如此外界皆以為世子為沮渠男成所殺,至此沮渠男成不得不全軍投靠呂纂,依令退兵回關,趕往姑臧城聽候呂纂調遣,燕涼聯盟就此中止。 這一切,還陷於深山密林之中的苻任二人卻是暫時還不得而知了。 因缺醫少藥,任臻的箭傷遲遲難愈,甚至日日低燒不退,兩人藏身於一處人跡罕至的林中洞窟內,雖不會輕易被人發現但也絕了過往獵戶出手相助之機。 入夜時分,苻堅捧著一佤湯水進洞——他獵了山雞熬了肉粥給任臻補身子,又擔心任臻克化不動,便將上層油膜撇淨了方才端進來,先察看了任臻的傷,沒有又綻裂開來,才微微鬆了口氣,輕輕地推了推他:“起來喝點肉湯~”任臻迷迷糊糊地餵了幾口,山中無鹽,這湯的滋味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他喝了一小半便將湯推給苻堅:“難喝的緊,你吃吧。”苻堅不贊同地將湯又推了回去:“莫要做戲。我不餓,外頭還剩了好些。你快喝。”誰都知道即將入冬,山林間飛禽走獸都日漸稀少不說,還特別枯瘦,難得打到一隻小山雞,誰知道下頓飽餐在何時? 任臻見自己心思被戳穿了,乾脆就蹬鼻子上臉地道:“我真喝不下了,喉嚨腫的厲害。” 苻堅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立即將肉湯放至一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額頭,收回手不無懊惱地道:“還在燒。”如今追兵已撤,他本想待任臻傷好便送他出關山到燕軍陣營中去,自己便可去尋呂光,再商大計,誰承想任臻這傷雖不至化膿潰爛卻總也好不利索。 任臻雖也掛心他事而急著脫身,但見到苻堅一副急於擺脫的模樣就暗自不爽,他是個天塌下來當被蓋的粗性子,又知道楊定遲早會帶兵搜救過來,此時此刻反倒淡定下來,故意一抬下巴,嚴肅地道:“大頭。我們老家有個土法子治燒熱不退,據聞屢試不爽。” 苻堅一挑眉,似知道任臻是要準備狗嘴吐象牙了。果然任臻接道:“就是倆人脫光了互相偎依一夜,次日就龍精虎猛——”苻堅伸手蓋上他的雙眼,無奈道:“既是喉痛,便少說點傻話罷!”任臻覺得眼前一黑,對方掌心中的暖意卻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讓人平生幾分心安與心痛。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般仰仗這個本該對面為敵的男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般戀慕這個本該引為知己的男人? 他與他,都沒有答案。 任臻知道苻堅還在退縮,還在逃避,到這份上了,還是不肯交心說一句真話。他負氣躺下,因為真地燒地有些頭昏腦脹,便也逐漸迷糊睡去。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周身一涼,隨即一副溫熱的身軀貼肉靠了過來,冷然交融間,他舒服地周身一顫,隨即清醒過來,他詫異地微微偏過頭,看向苻堅:“你。。。” 苻堅的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促聲粗氣地道:“快睡吧——只盼你這土方真能有效。” 任臻哪裡還睡得著,他是個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的性子,此刻便更是心癢難耐:“大頭,你當年抱著慕容衝,也是這種感覺?” 苻堅不耐似地道:“他是他,你是你,如何相提並論?”任臻哪會輕易放過他,忽然一轉身,面向了苻堅:“身子是同一副呀!你這是十多年沒碰了現在激動到話都不會說了?” 苻堅尷尬地向後略微一退,無奈道:“這是什麼話!躺好——你也不怕傷口裂開!” 他動作雖快,但任臻可是個人精子,登時就感覺到有根灼熱堅硬的物體擦著自己腿根過去,便不懷好意道地又逼了過去:“天王,您既然心無雜念,怕什麼?躲什麼?” 苻堅投降似地嘆了口氣:“我不躲——不,我沒躲。。。任臻,你別這樣。”他伸手輕輕在身下捉住了任臻不安騷動的右手,任臻定定地望著他,決定再也不要苦忍了:“為什麼?” 苻堅略帶尷尬地轉開視線:“我都說過理由了,你我身份不合適,年齡也不合適——你和我兒子差不多。。。”任臻簡直是嗤之以鼻地哼笑一聲:“你當年還上過你‘兒子’!” 苻堅雙眸一沉,半晌才痛苦地閉上眼道:“我。。。這輩子,就只這件事大錯特錯。當年著實是荒唐太過了,從沒問過他願意不願意,他越冷淡我就越有興致去追逐,覺得恃強凌弱地去佔有一個亡國皇子是天經地義之事——卻從未想過他也是個男人,也要尊嚴,也要人格。” “對,所以他後來的復仇也是天經地義。”任臻挖苦之後忽然語氣一變,冷聲道:“慕容衝不願意,而任臻願意——你不能因為當年舊事就將我全盤否決——我不是慕容衝!” 苻堅剛欲再駁,忽然覺得唇上一燙,竟是任臻傾身吻住了他,卻毫無侵略性,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濡溼了他乾涸的唇瓣。任臻頂出舌尖,靈活地竄進了他的唇間,在他的齒列間縱情嬉戲,偶爾掃過敏感的上顎粘膜,但對方卻像個木頭人一般,僵硬在那,毫無回應。 就在任臻失望地想要撤退之時,苻堅的舌尖卻忽然一動,竟主動糾纏上來,熱情而有力地開始回應,二人漸漸地越摟越緊,四肢交纏間唇舌相抵婉轉相就,不一會兒便有絲絲津液順著唇角不住淌下,沾染地彼此下巴脖子處都是一片淋漓。 還是苻堅保有最後一絲理智,勉強自己輕輕推開任臻,幾乎是四肢並用地逃離,臉紅心跳地粗喘著道:“不,不可。你你你還要好生休息,我我我去守夜。” 任臻也是面紅耳赤,方才情動,他的胯、下早已如苻堅一般堅硬如鐵,但見著苻堅難得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由起了一絲善心,乖乖地翻身躺下,而後悶聲大笑。 說也奇怪,次日晨起,任臻的燒竟退了少許,他自知是因為自己到底年輕,身體底子好恰巧好轉罷了,卻一本正經地對苻堅道:“你看,我這家鄉這土方有效吧!”之後沒皮沒臉地夜夜都要苻堅如此“治療”,苻堅信以為真,也只得隨他照做,簡直“苦”不堪言。 又過數日,任臻不再發燒,傷口漸愈,苻堅便死活不肯了。任臻受不了他的死硬性子,只得退而求其次,痞子似地輕輕抬起苻堅的下巴,標準的惡霸戲美人的姿勢:“那來個晚安吻總行吧?”一臉鬍渣的“美人”黑線,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一帶,二人瞬間姿勢調轉,任臻被苻堅輕輕壓在身下,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啞聲道:“閉上眼。” 任臻依言,感覺道苻堅熾熱而輕柔的吻先後落在他的眉骨,眼窩,鼻樑,最後在他唇上輕輕一啄,而後。。。沒了。苻堅翻身而起,正兒八經地道:“好了。” 任臻大怒,尷尬地爬起身吼:“你玩小爺呢!”苻堅忽然神色一變,伸手按住他,低聲道:“有人?!”任臻連忙噤聲去聽,果然月夜之中有悉索之聲不絕於耳,越來越大,聞之頗似人在林間走動之聲——只怕還不止一人。 “涼軍?”任臻抬眼望向苻堅,見他微一搖頭:“後涼現在忙著內訌,不會忽然再來搜山。”頓了頓,他望向任臻:“怕是燕軍尋你來了。” 任臻一愣,他似從未想過燕軍會來的這般快——其實算算時日,也該來了。他心中滿是說不上是失落還喜悅的複雜心情,與苻堅二人攜手出洞,果見關山月色間,數點熒光在幽黑叢林中迤邐穿梭而來——不知先找來的會是何方人馬?楊定?應該是他,他離關山最近—— 面前的灌木草叢被大力撥開,從中率先躍出一個人來,而後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 任臻徹底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風塵僕僕憔悴不堪的慕容永。 “你。。。你怎會來此?!”任臻一個箭步上前,攥住慕容永的雙肩,“可是長安有變?” 慕容永陡然得見的狂喜而熾熱的目光在任臻與苻堅之間轉了一轉,逐漸變地如此時月光一般冷凝而平靜:“。。。微臣接到拓跋珪送遞的詔書後沒多久,便收到姑臧之變的訊息,同時又收到楊定軍報皇上陷於關山,便決意親自。。。來尋——微臣與楊定、拓跋珪二人兵分三路,卻還是微臣有幸,快他們一步。。。” 他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任臻心中便越是不可名狀地不安煩躁,他打斷了慕容永的報告,近乎粗暴地道:“你應該坐鎮長安怎可擅離——燕涼聯盟破裂,若是東邊的慕容垂再生異動,則關中必生動盪——何況我早已說過,若此役我生不測,君可自代為帝!” 慕容永一字一字地聽了,忽而抬起頭來,臉色比此刻皎潔的月光更加慘白,他雙唇顫抖,半晌才道:“若無你,慕容燕國於我何用!” 他是真地怕了!收到楊定傳書說任臻生死未卜的時候,他真地怕到夜不能寐——不管不顧地拋下一切親自來尋——去他的江山永固!去他的家國天下! 任臻怔在原地,似嚇傻了一般,不能答一語。 此刻關山,月色如水,涼浸浸地侵沒了佇立林間的三人,卻如永夜,寂然無聲。 卷二《關山秋月》完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能發文了t t 8000字的量 算雙更了不? 苦逼的叔明苦逼地粗場~~ 第二卷《關山秋月》完結~~到現在還沒寫到兩個慕容的中原之戰~還有南北之戰t t 然後這卷完我想稍微休息下 去個短途旅程神馬的》《 大概休個半月,回來再繼續填坑。。。

71第二卷 關山秋月 完

第七十章

苻堅孤身闖陣,風捲殘雲一般殺開一條血路,倖存的燕兵緊隨其後,好不容易才逃出包圍圈。

任臻等人逃至一處僻林,方才得以喘息,細數身邊侍衛,已折損過半。為首的侍衛隊長乃是匈奴人,生平最敬勇士,便朝翻身下馬並且小心翼翼將任臻抱下的苻堅一拱手道:“多謝這位英雄出手相助,此恩如山,我等必粉身以還!”苻堅渾身上下如血人一般,青甲覆面,又神色森然不言不語的,望之有如閻羅。隊長兀烈見此人騎著赭白而來,又願為自家主子殺進重圍救人,想是姑臧中人,可究竟是誰,他不好猜、也不敢猜。任臻忽然慘白著臉色搶著插了一句:“他是我早就安排在姑臧城內的一個暗衛,自己人。”苻堅將任臻輕輕放在草甸之上,又緩緩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他不要再說——他自然知道任臻開口是為他解圍——任臻身邊的侍衛這一路上都見過他,現在他雖蒙面,但一說話勢必會惹人疑竇——後涼天王與自己的子民士兵拼死廝殺,卻是為了拼死去救燕國君主,堪稱一場最荒唐的笑話。

任臻輕咳一聲,又帶出一絲血沫——定是後背斷箭所致的傷口又綻裂了。他忙不聲不響地嚥下,不顧苻堅的勸阻強撐著吩咐道:“此處雖僻靜易於藏人,但後涼兵人數佔優,一旦地毯式搜尋,這裡遲早暴露——四下都須派人小心偵查敵情,不可稍松.”

部下領命四散,唯餘五六個人警戒留守。兀烈不顧自己的傷,上前含淚道:“皇上,您的箭傷。。。”任臻也知暫不拔箭是權宜之計,便沉重地一點頭,兀烈便欲扶起任臻,苻堅卻忽然手中一緊,俯身將任臻抱著調過身來,就是不肯鬆手——是要親手幫他拔箭療傷之意。兀烈愣了一下——這大個子雖然據說是友非敵,但渾身浴血看著瘮人的很,又是個啞的,問不出個究竟來歷,豈能將皇帝的身家性命全交由此人?任臻勉強一笑,命他退下,自己則竭力仰起頭倚向苻堅的頸窩悄聲問道:“先。。。先告訴我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還有,你一個人怎麼從宮——從裡面跑出來的。”苻堅沉默著不肯開口,他觸目所見,是任臻鮮血浸透的袍子,此刻早急紅了眼,伸手便要去剝任臻的衣襟,卻被他一把按住了手腕,苻堅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對方眼中還是他所熟悉的執拗、狡黠與勢在必得的光芒。他只得無奈地低頭在他耳邊以氣聲道:“路上遇襲。護龍衛為護我先行,死傷慘重。。。”

護龍衛是天王禁衛,在後涼國境內居然遇襲還幾乎全軍覆沒?任臻如今經歷的事多了,轉念一想臉色更是煞白一片:“。。。姑臧。。。有變?”苻堅自是在遇襲之初便已料定姑臧城中定然出了甚大變故,但依舊不曾回頭鞏固他來之不易的江山大位,依舊選擇趕來救他。

苻堅剝開任臻的衣襟,見那處血肉模糊的傷便一擰眉,剛抬頭就猛地被任臻的眼神唬了一跳——任臻面色鐵青地如一隻受傷困獸一般狠狠地瞪著他,甚至說話都開始結巴:“混蛋。。。你,你是傻了?快回,回,回去——!”苻堅心底驀然一軟,覺得自己這一遭九死一生,因這罵似全值得了。他面對著任臻低聲道:“自是救你為上。何況城內如今情勢不明,暫時也不好妄動——”任臻還是氣地周身輕顫:“你是中了調虎離山計!——”話未說完,背心便是一陣銳痛直刺心扉,他想也不想,便就近低頭一口咬在了苻堅肩上,嚥下了所有的痛呼!

原來苻堅趁任臻分心,一舉拔出陷在肉中的半截斷箭,饒是<B>①3&#56;看&#26360;網</B>小心翼翼,也依舊帶出一蓬熱血,濺了滿手。因為沒有傷藥,他不敢大意,連忙抽出繃帶紮緊以止血——時光迴轉,似又到了麥積山中,只是那時篝火之旁,二人身份互換,心中蠢動卻舉步維艱,那麼近,那麼遠——到底不敢、不可、不能。苻堅一面動作一面凝視著奄奄一息的任臻,彷彿此刻天地間唯有彼此,他忽然在這風雨飄搖的絕境之時微微一笑,俯□用氣流在他耳邊送出聲音:“我們扯平了。”

任臻心中一酸:怎麼扯的平?如今細想,他們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這個陰謀,直指後涼御座——苻堅這不得不除的絆腳石,為了他輕易離開姑臧,給了對方千載難逢的良機——卻全是為了他一人!

眾侍衛聽見動靜連忙又圍攏過來,憂心沖沖地看著任臻,任臻強撐起身體,剛抬手對他們擺了擺,剛紮上的繃帶立即又被鮮血染紅。苻堅狠狠皺眉,責難似地瞪了任臻一眼,立即把人給瞪老實了,只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說道:“我沒事。你們多少也都受了傷,可都包紮妥了?”兀烈聞言則望向苻堅:“這位英雄。。。似乎也受傷頗巨,可否寬衣讓末將檢視一二?”此話自是好意,但苻堅安心裝聾作啞,一聲不吭。任臻一頭黑線,知他這是不願了,只得以眼神示意人退下,咬牙切齒地瞪他:“你還矜貴上了?知道不知道這一身血都快流乾了?”苻堅自知自己都是皮肉傷,衣袍所沾也多是旁人之血,但也不知今兒怎麼了,竟不肯解釋,反而小聲地脫口而出:“待你能動了親來為我包紮才可。”此言一出,二人皆是一愣,頓時氣氛又尷尬起來了——苻堅更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自己活了近四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他從來說一不二,要就是要,給就是給,便是自己最為孟浪輕狂的年少歲月都不曾說過這種沒皮沒臉的無賴話,明明說了“寧為知己”,他倒自己先管不住自己了!

苻堅怕任臻亂動又迸裂傷口,一直是在後擁著他充當肉墊的姿勢,此刻因尷尬一直偏著臉不肯看他,一語不發,唯有胸膛之中的心如擂鼓,一下一鼓=下地震著他。任臻在心裡氣地恨不得能立即跳起來把苻堅揍扁搓圓了——他幾乎能肯定對方對他有情,偏偏在這方面上又是個認死理愛較真的榆木腦袋,難怪楊定這傻大個要奉他為偶像了——本是同根生啊這倆!正當此時,探路的斥候忽然回報——三里開外處發現涼軍行蹤!

眾人心中都是一慌,苻堅也猛地一驚回頭,嘴唇在瞬間擦過任臻的眼角,帶出一星熾熱。任臻還不及說話,苻堅便已微微撇開頭去。

此時餘下諸人盡皆聚攏,雖然並無一人面露慌張急惶,但人人心中皆知,涼軍人數佔優,若是展開地毯似的搜尋,遲早暴露行蹤——那時他們當真是不堪再戰了。

任臻動了動手指,苻堅會意,撐扶著他起身坐好,任臻環顧四周,將士凋零,無不受傷在身,原是因他所累——出長安時百八十騎,到如今屈指十三。他費勁地微微抬手朝為首的兀烈招了招,對方連忙跪在他面前,順勢扶住他的手腕,聽任臻語帶悲涼地道:“以我如今之傷,動一動身都難,怕是不能再帶著你們了——”

“皇上!”眾人皆是大慟而呼,任臻閉了閉眼,方道:“不是就次認命認輸,而是我們這點子兵力,若是被發現了就勢必得被連鍋端,一個也走脫不了,所以我們必須化整為零——你們各自散開,都出關去投奔楊定。”

兀烈大驚失色:“忠君二字,唯死而已,我們怎能拋下您!”任臻勉強斥道:“糊塗!沒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有一人安然逃出,便可將此事稟告楊定,命他速速帶兵入山來尋,則還有一線生機!”還有一事他在腦中轉了一轉卻未出口——若他所料不差,此刻姑臧城怕已風雲變幻,江山易主,只怕連篡位的藉口和詔書都擬好了。苻堅孤身在外,無兵無將無名根本沒可能打一場翻身戰,所以要讓楊定儘快帶兵來護他奪回涼都!

兀烈還是惶恐而不肯離去:“那皇上就一人在此——?”任臻有氣無力地拽了拽身後苻堅的衣袖:“在我傷愈之前,自有他護我周全——快走!此處人越少,就越安全!”

眾人無法,只得齊齊對任臻跪拜而別,任臻又道:“將此役死去兄弟們的名單擬成冊子,人手一份——只要有一人能活著,就能將名單送傳長安——若我。。。若朕得回長安,必賜所有犧牲者死後哀榮,並蔭其子孫!”苻堅在旁聽地真切,想起日前與其聊起用人之道——以誠待人,以德服人,生有重用,死有重恤,方不寒天下武人之心,不絕天下士人之望。任臻都記住了,用心一點一點地在學,在做。

一時眾人領命四散,偌大的林間一下子空空落落的,只有風過樹梢的聲音。任臻躺在苻堅懷中剛剛挪了□子,苻堅便低頭沉聲道:“莫亂動,仔細傷口。”

任臻只得乖乖僵住——說來奇怪,他們如今落得這般內憂外患狼狽不堪的境地,他心底倒是平靜地很,他費勁地仰起頭,望向苻堅剛毅的下顎:“喂,大頭。我們會死在此地嗎?”

苻堅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不會。”

任臻一扯嘴角:“那你虧了。我若不死,回長安還是一國之君;而你忍辱負重籌謀至今,卻付諸東流了。”苻堅直起身子,低頭端詳著他,還是簡而言之的兩個字:“不會。”

因為他是苻堅,不是項羽。

大不了再重頭來過,不死不休。

苻堅一聲呼哨,赭白躍至身邊,很知人意地矮下四蹄,他雙手託著任臻上馬,自己也翻身而上,將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懷裡,一手抽出兀自滴血的長戟握在掌心:“涼軍若是搜山,很快就到此地,我們先得尋個安全的藏身之處供你療傷。”任臻也知道苻堅自淝水戰敗後便一改驕縱自滿,不再託大妄為——苻堅再神勇,也再經不起那樣的一場圍攻了——何況與之廝殺的還是後涼軍民,便點了點頭。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涼軍追到此處卻不再繼續追擊了,反而開始徐徐退兵——蓋因臧莫該已經收到了姑臧政變的訊息,驚駭之下自然要立即回軍救主,沮渠蒙遜苦勸不住,只得恨恨地隨軍撤退,同時暗中將此事傳遞給呂纂並在途中分化收買臧軍將領,臧莫該剛到姑臧城外,便被誘進伏擊圈,兵荒馬亂中被沮渠蒙遜背後一刀,當場墮馬殞命,餘部皆降。至此,城內田昂,城外臧莫該,段業麾下兩大心腹愛將被各個擊破——呂纂逐步掌握姑臧局勢,一把火燒燬半座瑤光殿,死者不知凡幾,得焦屍一具著天子冠冕,便宣稱“逆賊”段業謀害天王苻堅,以“弒君”之罪將其鴆殺。

沮渠蒙遜一身血氣,一臉陰霾地重回宮中,卻是直接走到了姚嵩所居的宮室。輕一推門,便見姚嵩臉色蒼白地斜倚在床榻之上,室內若有似無地飄散著一點藥香。他一提褶跨,在榻前坐下:“外面還鬧地沸反盈天的,你倒是在此高臥。”姚嵩瞟了他一眼,輕吟一般地開口道:“呂派與段黨打地再厲害也都是餘波,呂纂遲早掌控大局——我一介書生,除了高臥,還能做甚?”

“姚小侯太謙了!”蒙遜冷笑一聲,“慕容衝要綁架我去蕭關之事,乃是你事先設計的罷?!”

姚嵩恰到好處地做了個微微詫異的表情:“慕容衝不是應該在長安嗎?!”蒙遜猛地伸手,掐住姚嵩白皙的臉頰:“好一個聞名關中的‘毒謀士’!你早與慕容衝有私,又與他合謀綁架我,再暗中通知段業令他派臧莫該前去截我——先造成段業兵馬有異的假象而後再施展你那連環計!”

姚嵩麵皮上都被掐出一片青紫,卻還是神情淡然地道:“你如今不是全須全羽地回來了麼?現在呂光兵敗失蹤,苻堅不幸‘駕崩’,段業又以‘謀逆’罪被殺,呂纂遲早篡位登基。就算後來呂光僥倖未死,呂纂也不會再將皇位拱手讓出——一旦父子相殘,則涼州必亂。這與你我事先之謀並無二致,蒙遜將軍究竟有何不滿?”

蒙遜點了點頭,手下陡然用力,發狠似地獰笑道:“你是不是以為,段業被軟禁於宮中的訊息一傳出去,臧莫該必定急著回師救援,不再追擊,慕容衝便能全身而退?所以你大膽地將他也給設計了進去——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事?”

姚嵩雖還是面色如常,但呼吸卻是悄然紊亂了,他略含驚惶地看向蒙遜,只聽他道:“帶兵追擊慕容衝的,是我沮渠蒙遜!我得不到的東西,從來都是寧為玉碎!”

姚嵩心跳欲裂,脫口而出:“你敢傷他!”

沮渠蒙遜一鬆手,將姚嵩重重地摜在榻上,居高臨下地輕蔑一笑:“我沮渠蒙遜天不怕地不怕,遇神殺神遇佛殺佛,有何不敢?!”連此刻志得意滿的呂纂都不過是他藉機上位的卒子,慕容衝又算的上什麼!

姚嵩眼睜睜地看著他摔門而去,心中又急又恨,猛地又嘔出一口鮮血。

公元389年九月,後涼龍飛元年秋,呂光東徵失利,其子呂纂陡然發難,矯詔尚書令段業“謀反”,出兵清洗涼都,並宣告天王苻堅“駕崩”,自己僭位為帝,史稱“姑臧之變”。

一令既出,涼州大小軍閥都心中暗自不服,還在外徵戰的世子呂紹也焦急萬分,立即揚言呂纂篡位,欲召集兵馬回京“平亂”——二呂鬩牆,天下矚目,擁兵觀望的沮渠男成此刻便更顯舉足輕重——沮渠蒙遜素知其兄秉性穩重,或看出呂纂雖氣焰囂張卻外強中乾,所以表面上與呂纂關係良好實則未必肯為此孤注一擲,而世子呂紹雖有名而無實,若出兵助他又恐兵敗之後沮渠氏全族受累,所以不會輕易表態。便暗中命心腹親兵潛回沮渠軍中,密告呂紹沮渠男成欲以他項上人頭為呂纂登基之禮,嚇地呂紹連夜潛逃,被早就派往途中伺機而候的科摩多活活扼斃,又將屍體送回沮渠氏軍中,如此外界皆以為世子為沮渠男成所殺,至此沮渠男成不得不全軍投靠呂纂,依令退兵回關,趕往姑臧城聽候呂纂調遣,燕涼聯盟就此中止。

這一切,還陷於深山密林之中的苻任二人卻是暫時還不得而知了。

因缺醫少藥,任臻的箭傷遲遲難愈,甚至日日低燒不退,兩人藏身於一處人跡罕至的林中洞窟內,雖不會輕易被人發現但也絕了過往獵戶出手相助之機。

入夜時分,苻堅捧著一佤湯水進洞——他獵了山雞熬了肉粥給任臻補身子,又擔心任臻克化不動,便將上層油膜撇淨了方才端進來,先察看了任臻的傷,沒有又綻裂開來,才微微鬆了口氣,輕輕地推了推他:“起來喝點肉湯~”任臻迷迷糊糊地餵了幾口,山中無鹽,這湯的滋味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他喝了一小半便將湯推給苻堅:“難喝的緊,你吃吧。”苻堅不贊同地將湯又推了回去:“莫要做戲。我不餓,外頭還剩了好些。你快喝。”誰都知道即將入冬,山林間飛禽走獸都日漸稀少不說,還特別枯瘦,難得打到一隻小山雞,誰知道下頓飽餐在何時?

任臻見自己心思被戳穿了,乾脆就蹬鼻子上臉地道:“我真喝不下了,喉嚨腫的厲害。”

苻堅的注意力果然被引開,立即將肉湯放至一旁,俯身探了探他的額頭,收回手不無懊惱地道:“還在燒。”如今追兵已撤,他本想待任臻傷好便送他出關山到燕軍陣營中去,自己便可去尋呂光,再商大計,誰承想任臻這傷雖不至化膿潰爛卻總也好不利索。

任臻雖也掛心他事而急著脫身,但見到苻堅一副急於擺脫的模樣就暗自不爽,他是個天塌下來當被蓋的粗性子,又知道楊定遲早會帶兵搜救過來,此時此刻反倒淡定下來,故意一抬下巴,嚴肅地道:“大頭。我們老家有個土法子治燒熱不退,據聞屢試不爽。”

苻堅一挑眉,似知道任臻是要準備狗嘴吐象牙了。果然任臻接道:“就是倆人脫光了互相偎依一夜,次日就龍精虎猛——”苻堅伸手蓋上他的雙眼,無奈道:“既是喉痛,便少說點傻話罷!”任臻覺得眼前一黑,對方掌心中的暖意卻源源不斷地湧上來,讓人平生幾分心安與心痛。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般仰仗這個本該對面為敵的男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這般戀慕這個本該引為知己的男人?

他與他,都沒有答案。

任臻知道苻堅還在退縮,還在逃避,到這份上了,還是不肯交心說一句真話。他負氣躺下,因為真地燒地有些頭昏腦脹,便也逐漸迷糊睡去。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周身一涼,隨即一副溫熱的身軀貼肉靠了過來,冷然交融間,他舒服地周身一顫,隨即清醒過來,他詫異地微微偏過頭,看向苻堅:“你。。。”

苻堅的神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促聲粗氣地道:“快睡吧——只盼你這土方真能有效。”

任臻哪裡還睡得著,他是個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的性子,此刻便更是心癢難耐:“大頭,你當年抱著慕容衝,也是這種感覺?”

苻堅不耐似地道:“他是他,你是你,如何相提並論?”任臻哪會輕易放過他,忽然一轉身,面向了苻堅:“身子是同一副呀!你這是十多年沒碰了現在激動到話都不會說了?”

苻堅尷尬地向後略微一退,無奈道:“這是什麼話!躺好——你也不怕傷口裂開!”

他動作雖快,但任臻可是個人精子,登時就感覺到有根灼熱堅硬的物體擦著自己腿根過去,便不懷好意道地又逼了過去:“天王,您既然心無雜念,怕什麼?躲什麼?”

苻堅投降似地嘆了口氣:“我不躲——不,我沒躲。。。任臻,你別這樣。”他伸手輕輕在身下捉住了任臻不安騷動的右手,任臻定定地望著他,決定再也不要苦忍了:“為什麼?”

苻堅略帶尷尬地轉開視線:“我都說過理由了,你我身份不合適,年齡也不合適——你和我兒子差不多。。。”任臻簡直是嗤之以鼻地哼笑一聲:“你當年還上過你‘兒子’!”

苻堅雙眸一沉,半晌才痛苦地閉上眼道:“我。。。這輩子,就只這件事大錯特錯。當年著實是荒唐太過了,從沒問過他願意不願意,他越冷淡我就越有興致去追逐,覺得恃強凌弱地去佔有一個亡國皇子是天經地義之事——卻從未想過他也是個男人,也要尊嚴,也要人格。”

“對,所以他後來的復仇也是天經地義。”任臻挖苦之後忽然語氣一變,冷聲道:“慕容衝不願意,而任臻願意——你不能因為當年舊事就將我全盤否決——我不是慕容衝!”

苻堅剛欲再駁,忽然覺得唇上一燙,竟是任臻傾身吻住了他,卻毫無侵略性,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濡溼了他乾涸的唇瓣。任臻頂出舌尖,靈活地竄進了他的唇間,在他的齒列間縱情嬉戲,偶爾掃過敏感的上顎粘膜,但對方卻像個木頭人一般,僵硬在那,毫無回應。

就在任臻失望地想要撤退之時,苻堅的舌尖卻忽然一動,竟主動糾纏上來,熱情而有力地開始回應,二人漸漸地越摟越緊,四肢交纏間唇舌相抵婉轉相就,不一會兒便有絲絲津液順著唇角不住淌下,沾染地彼此下巴脖子處都是一片淋漓。

還是苻堅保有最後一絲理智,勉強自己輕輕推開任臻,幾乎是四肢並用地逃離,臉紅心跳地粗喘著道:“不,不可。你你你還要好生休息,我我我去守夜。”

任臻也是面紅耳赤,方才情動,他的胯、下早已如苻堅一般堅硬如鐵,但見著苻堅難得驚慌失措的樣子,不由起了一絲善心,乖乖地翻身躺下,而後悶聲大笑。

說也奇怪,次日晨起,任臻的燒竟退了少許,他自知是因為自己到底年輕,身體底子好恰巧好轉罷了,卻一本正經地對苻堅道:“你看,我這家鄉這土方有效吧!”之後沒皮沒臉地夜夜都要苻堅如此“治療”,苻堅信以為真,也只得隨他照做,簡直“苦”不堪言。

又過數日,任臻不再發燒,傷口漸愈,苻堅便死活不肯了。任臻受不了他的死硬性子,只得退而求其次,痞子似地輕輕抬起苻堅的下巴,標準的惡霸戲美人的姿勢:“那來個晚安吻總行吧?”一臉鬍渣的“美人”黑線,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一帶,二人瞬間姿勢調轉,任臻被苻堅輕輕壓在身下,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啞聲道:“閉上眼。”

任臻依言,感覺道苻堅熾熱而輕柔的吻先後落在他的眉骨,眼窩,鼻樑,最後在他唇上輕輕一啄,而後。。。沒了。苻堅翻身而起,正兒八經地道:“好了。”

任臻大怒,尷尬地爬起身吼:“你玩小爺呢!”苻堅忽然神色一變,伸手按住他,低聲道:“有人?!”任臻連忙噤聲去聽,果然月夜之中有悉索之聲不絕於耳,越來越大,聞之頗似人在林間走動之聲——只怕還不止一人。

“涼軍?”任臻抬眼望向苻堅,見他微一搖頭:“後涼現在忙著內訌,不會忽然再來搜山。”頓了頓,他望向任臻:“怕是燕軍尋你來了。”

任臻一愣,他似從未想過燕軍會來的這般快——其實算算時日,也該來了。他心中滿是說不上是失落還喜悅的複雜心情,與苻堅二人攜手出洞,果見關山月色間,數點熒光在幽黑叢林中迤邐穿梭而來——不知先找來的會是何方人馬?楊定?應該是他,他離關山最近——

面前的灌木草叢被大力撥開,從中率先躍出一個人來,而後抬頭,與任臻四目相對。

任臻徹底呆住了,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風塵僕僕憔悴不堪的慕容永。

“你。。。你怎會來此?!”任臻一個箭步上前,攥住慕容永的雙肩,“可是長安有變?”

慕容永陡然得見的狂喜而熾熱的目光在任臻與苻堅之間轉了一轉,逐漸變地如此時月光一般冷凝而平靜:“。。。微臣接到拓跋珪送遞的詔書後沒多久,便收到姑臧之變的訊息,同時又收到楊定軍報皇上陷於關山,便決意親自。。。來尋——微臣與楊定、拓跋珪二人兵分三路,卻還是微臣有幸,快他們一步。。。”

他越是公事公辦的語氣,任臻心中便越是不可名狀地不安煩躁,他打斷了慕容永的報告,近乎粗暴地道:“你應該坐鎮長安怎可擅離——燕涼聯盟破裂,若是東邊的慕容垂再生異動,則關中必生動盪——何況我早已說過,若此役我生不測,君可自代為帝!”

慕容永一字一字地聽了,忽而抬起頭來,臉色比此刻皎潔的月光更加慘白,他雙唇顫抖,半晌才道:“若無你,慕容燕國於我何用!”

他是真地怕了!收到楊定傳書說任臻生死未卜的時候,他真地怕到夜不能寐——不管不顧地拋下一切親自來尋——去他的江山永固!去他的家國天下!

任臻怔在原地,似嚇傻了一般,不能答一語。

此刻關山,月色如水,涼浸浸地侵沒了佇立林間的三人,卻如永夜,寂然無聲。

卷二《關山秋月》完

作者有話要說:總算能發文了t t 8000字的量 算雙更了不?

苦逼的叔明苦逼地粗場~~

第二卷《關山秋月》完結~~到現在還沒寫到兩個慕容的中原之戰~還有南北之戰t t

然後這卷完我想稍微休息下 去個短途旅程神馬的》《 大概休個半月,回來再繼續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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