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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慕容衝 · 70第六十九章

我不是慕容衝 70第六十九章

作者:楚雲暮

70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姑臧城風雲變色之時,任臻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在關山密林中被追地走投無路,臧莫該也不知與他結下什麼血海深仇,如此地死咬不放、緊追不捨。

糾纏了近一個時辰,非但沒有甩脫他們,耳中馬蹄疾馳之聲還彷彿愈來愈近。侍衛隊長驅馬趕至他身邊,半喘著道:“皇上,敵我懸殊,來將又難纏的很 。我們已經迷失方向,再瞎轉下去遲早被追上。”

任臻知道手下這班侍衛們就算是鐵打的人,如今怕是也快受不住了。他在馬上環顧四周,果然山林莽莽不知何方,他當機立斷揚鞭指向左近一處不甚高的峰巒:“我打頭,先衝上去,稍事休整——此處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可抵擋一!”

眾將士領命,同時撥轉馬頭,任臻一馬當先,負責開路,——身後的追兵沒想到逃命逃到一半還有殺回馬槍的,一時反應不及,都愣在原處,為首的臧莫該率先反應過來,長刀一抖橫在胸前,暴吼一聲:“攔住他們!”話音未落,任臻已風捲流雲一般竄至面前,面對眼前這鐵塔一般的壯漢,任臻雙眼一眯,一直在身後虛握長槍的右手猛地用力,銀槍唰地一聲自鞍下出鞘,借腰馬之力橫掃,刀槍碰撞,發出一聲巨響。臧莫該沒想到這個看著並不高大的青年膽敢與其硬碰硬的正面交鋒,心下莫名一虛,帶馬略退了半步,任臻眼見機不可失,登時一聲爆喝,掌中銀槍化作一道虛影,將敵將從頭到尾地密密攏住,槍尖捲起旋風,黃沙滾滾,直如千軍萬馬,朝臧莫該狠狠撞去!

狹路相逢勇者勝,臧莫該被迫地連連後退,隨即眼前一花,槍尖直刺胸臆而來,他回刀就擋,卻只聽噌地一聲,刀柄被槍尖一挑,整把長刀竟脫手飛起,帶出一片驚呼。

任臻他知道是自己使巧,真要真刀真槍地打,臧莫該氣力還是遠勝於他,是以並不戀戰,趁對方還不及再次聚攏,以指就唇,一聲呼哨,身後數十騎兵,便尾隨著他疾速衝過了這道撕開了的口子。

然則臧莫該所部稍退而已並不散去,反而在山丘下團團聚集起來圍了個水洩不通——甭管這燕使是不是慕容衝,但此人不告而退,還擄走了後涼將軍,必定對後涼包藏禍心,活捉回去定然是大功一件。

所以臧莫該當然不退——不退而已,卻也暫時攻不上去。任臻等人所踞之山丘雖不甚高卻頗陡峭,僅有一面可供馬匹上下,其餘皆難以攀巖。任臻將人分作兩撥,一撥歇息,一撥則居高臨下搭弓引箭,愣是以箭雨暫時逼退了追兵。如此輪番上陣迴圈往復,箭矢將盡就換滾木巨石,因這地形實在易守難攻,臧莫該一時也無可奈何,卻在山腳下嚴陣以待——他們上不去,任臻卻也下不來,三五時日過去,不降也得降!

任臻無奈之下被逼上山,雖是負隅頑抗,但好歹緩了口氣,但俯視了山丘下的情景,他又頭疼起來,方才慌亂之下輜重全丟了,隨身攜帶的那點糧草還不知道能撐多久。但任臻秉性天塌下來當被蓋,從不輕易認命服輸,他一面坐鎮指揮,鞏固工事安排崗哨,一面派人去後方探路,同時在心中恨毒了沮渠蒙遜,不知他是否還在追兵之中,若是非拼個魚死網破,他也非得拉上此人墊背不可——只是他不明白,他與姚嵩合謀綁架了沮渠蒙遜,就算事發,段業也斷無行事如此迅捷之理——除非,有人同時告密。

任臻倒是從未疑心到姚嵩身上——當年他曾經疑過,卻是中了慕容永之計,親手逐姚嵩出阿房,任他陷於虎狼之境,這幾乎成了他後悔不已的一塊心病,之後與姚嵩互相剖明瞭心跡,他更是當姚嵩是自己的五臟六腑一般,平時見不著也不會時時去想,但終究是貼心貼肉的自己人,打碎骨頭還連著筋——臟腑之屬,至多鬧點小毛病小症候,豈有自己鬧起反叛來要開膛破肚而出的?

那就是姑臧城中尚有旁人慾置他死地?那。。。苻堅會知道麼?他應該已經發現自己沒聲沒息地走了的,會發援兵來救麼?

任臻蹲在一塊石頭上,用力地搓了搓臉——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犯傻了。苻堅未必知道段業發兵追他,就算知道,見他走前還故佈疑陣,自是知道他是有備而為,豈會為了他一人,而得罪此刻最該拉攏的段業?

所以在山上苦守了數個時辰,莫說援兵,追兵倒是陸續有加——算起來山下足足圍了五百餘人,自己身邊只有不到五十人——任臻打了個寒顫,來此三年,什麼血雨腥風沒見識過,若是這回真要亡於此地,那真是太窩囊了啊啊啊!他要是死了,慕容永會興兵給他報仇麼?算了算了,“慕容衝”還在華山跟張老騙子問道呢,他“任臻”名義上只是個小小的中郎將,慕容永生平最重就是慕容氏的復國之路,又豈會為他師出無名地自毀長城?哦,“慕容衝”還沒有子嗣,若他“駕崩”,長安城中最有可能即位的便是慕容永,這樣也好,他死是死了,至少還遂了叔明畢生之願。還在亂七八糟地想著,耳邊忽然有箭簇劃過,下一瞬間他已經被侍衛撲倒在地,隨後衛隊長狼狽地拉起他來:“皇上,他們又衝鋒了!”“擋住!”任臻無暇再想旁的,摸過銀槍,貓著身子就往外奔——以後如何他不得而知,至少此刻他還得對跟著他的人負責,決不能坐以待斃!

興許是顧及要活捉,後涼士兵打起衝鋒之時甚為謹慎,全憑血肉之軀向上衝,任臻抓住這機會半點沒跟人客氣,箭石齊下之餘,因秋日天乾物燥,山頂堆積了厚厚一層易燃的落葉枯枝

任臻早讓人在半山腰埋了一線,待對方騎兵一衝上來,立即飛箭點燃,再訓練有素的畜生也會被這陡然竄起的火牆驚退,等著人仰馬翻之際任臻再伺機帶著幾員精騎俯衝進陣截殺,須臾則在己方箭陣的掩護下迅速退回,如此再三——數百後涼士兵,竟當真就奈何不了這幾十個孤單英雄,一時情勢膠著。

臧莫該早已沉不住氣,拍案道:“全員壓上!死生不論!大不了提頭回去見段公!就不信這姓任的有三頭六臂!”

一直隨軍的沮渠蒙遜忙喝道:“不可!此人必須活捉!”隨即意識到周圍都是這莽夫的親兵,自己這態度很可能招來橫禍,趕忙臉色一變,瞬間就翻出個笑來:“尚書令不是也說過在此人身份未明之前,最好活捉——這可是與後涼國運,段公大業息息相關,將軍還是稍加忍耐吧。”他語氣和暖,心中卻暗道——若呂纂姚嵩在姑臧城內已經動手,只怕此刻你那主子已經因“叛亂”而“伏誅”了,且看你狗仗人勢還能橫行到幾時!

臧莫該被調虎離山,孤軍在外,自然不知姑臧內情,又被蒙遜好說歹說勸下了,見雙方對峙了一天一夜,天色已晚士兵疲累,便命暫時收兵,在山腳下紮營——依舊將那小山包圍地鐵桶一般。

侍衛隊長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來,遞給任臻一點乾糧與清水。任臻灰頭土臉,唯有一雙眼睛還黑白分明,此刻正靠在樹幹上,扯下披風,解了自己的護腕止血——今日連連大戰,他雖無重傷,周身卻也滿布擦傷,他頭也不抬地道:“兄弟們還剩幾個?”

隊長道:“折了三名,方才一位重傷的,也走了。”覷了任臻的臉色一眼,他壓低聲音稟道:“我們剩下的存糧也僅夠勉強煮上兩頓——”任臻知他是怕引起軍心恐慌,閉上眼一點頭,他吟語似地道:“這戰,難。”這話是交心了的真話,自他到了此處,血池戰場是見的多了,但身邊總有人不離不棄地扶持到底,如苻堅,如姚嵩,如慕容永。然則此次,他孤立無援,要獨自去打這麼場幾乎沒有勝算的戰!

侍衛隊長自然聽到了,他咬了咬唇,傾身幾乎是耳語地又道:“皇上日間曾命人後山探路,還真有條羊腸道,只是難走地很——要不挑兩個精幹的侍衛連夜護送皇上偷偷下山——只要避開後涼軍隊得出關山,皇上可尋楊定將軍去,如此大事無虞。”

任臻霍然睜眼:“那你們呢?”

侍衛隊長一愣:“自然為皇上死守此處,拖延追兵一時是一時!”

“那當真是‘死’守了。”任臻緩緩起身,微一搖頭,“臧莫該將山下團團圍住,就算就小路逃下山也必會被發現。更何況——你們是朕的子弟兵,理應親如家人!豈有為人家長者拋下家人自己苟且逃命的?!”他順手扯過自己的披風,覆上也已傷痕累累的侍衛隊長的箭頭,沉聲道:“與子同袍,豈曰無衣!”

那匈奴隊長先是怔住,而後眼中一熱——他本是流亡饑民,受拓跋珪提拔賞識,選進虎賁衛,本只與他親厚,對這名義上的主子始終隔了一層,誰知這位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竟以家人看待他們這班賣命求生的孤兒!他不禁語帶哽咽地一叩首道:“末將誓死追隨皇上!”

一時眾人紛紛感動,跪了一地,山呼萬歲。任臻在月色下環顧眾人,一揚手道:“朕與大家說實話罷,敵我懸殊,糧草將盡,乃是九死一生之局——但大家可願意就此引頸就戮?!”眾人自然轟然答否,任臻便點頭道:“既然守也守不久,不若大家飽食一頓,趁黎明時分對方戒心防備都最薄弱的時候衝殺下去,說不定還能拼出一線生機!”話音未落,響應者眾,更有粗豪一些的直接道:“反正也是必死的,不如痛痛快快地殺一場,多拉幾個墊背,走地才不窩囊!”還有湊趣的:“那你可得多吃些,這可是個賣大力氣的!”“當然!捱了半輩子的餓了,這回要做個飽死鬼!”

任臻見軍心可用,鬥志昂然,心中略略安下,但耳中聽得此語,卻又隱隱生出幾分悲涼——今晚所為,都是從苻堅身上學來的,他從沒有真的教過他一招一式,但不知何時起,苻堅的一言一行卻都無形地影響著他,教他如何為人為君為國——哪怕是一個最下等計程車兵都有可能是為人君者最後的希望,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以誠感人永遠比以利待人行之有效。不知他如今在姑臧如何。。。了?任臻仰頭望向林梢高掛的關山冷月,無聲一嘆,隨即死命搓了搓自己的臉,收起了所有的氣短情長——即將一場硬仗,他不想輸,不能輸,至少此時此地不能。

天剛拂曉,一直合衣而臥的蒙遜猛地驚醒,他翻身而起,走到帳前向外望去,秋夜寒涼,山林之中靜靜地漫起一片白霧,除了幾隻驚鳥飛鴻,黑沉沉的夜色中一片沉寂。蒙遜咬了咬唇:姑臧城內的政變不知道還能瞞多久,臧莫該對段業甚忠,一旦知道城內境況必定調轉頭回救段業,那時候他可就功虧一簣白受這一路的苦了!但他告誡自己不能急,至少不能比彈盡糧絕人還少的任臻急——五百對五十,簡直是該手到擒來。他在山下睡得不安穩,想必任臻在山上更是該寢食難安了——被圍困地越久軍心就越渙散,如果他是任臻,現在一定急死了。對啊,急死了怎麼睡的安穩呢?睡不安穩的話——他突然一個激靈,猛地衝向帳外,大吼一聲:“小心燕兵衝殺!”話音剛落,不遠處火光連閃,那是後涼前置在山咬的崗哨在報警——燕兵在黎明時分忽然掩殺下山了!

隨即一陣兵荒馬亂,還在睡夢中的涼兵匆匆忙忙地組織防線,妄圖將頑強衝擊的燕兵再給擋回去,睡眼惺忪的臧莫該隨便套了件武袍趕到臨場指揮的蒙遜身邊——他事先倒沒想到沮渠蒙遜這沒用的二世祖在戰場上還頗指揮若定的樣子,涼軍雖驚慌卻並不失措,加之人手上的絕對優勢,遇燕騎而十倍圍之,不論對方如何左奔右突也堅持陣勢不亂,燕軍再勇猛卻也一時撕不開防線。此時天光微亮,臧莫該在戰馬上藉著火把手搭涼棚向外遠遠一眺,隱約見三騎黑影自山峰的另一邊背道而馳,不由臉色大變,一把拉住蒙遜的胳膊:“姓任的是聲東擊西!他要自個兒跑了!還不快分兵去追!”

沮渠蒙遜自然也看地真切,但略略沉思了一瞬,他不為所動地道:“這是疑兵。任臻一貫自以為是又重義氣,不會金蟬脫殼——繼續圍陣,亂動者斬——困死他們!”臧莫該被他氣勢懾住,須臾後大怒喝道:“現在的主將是我,你個後生小子,算甚——”

若是平日蒙遜早低三下四賠小心了,但此刻他忽然周身過電了一般扭頭望向某處——他瞳仁猛地一縮,他想他是看見正在瓢潑血雨中奮力衝殺的任臻!

他再也無暇顧及他人,腿間一夾馬肚,已如離弦之箭一般向他衝去!

任臻此刻已經殺紅了眼,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他自己都從未想到自己辛苦學來的武技有朝一日真要派上如此用場——敵軍像怎麼殺也殺不完一般,前赴後繼地死死咬住他們——他放出疑兵想要擾亂陣型卻毫無成效,對方已然洞穿了他的想法!

“任臻!”

一聲暴喝如炸雷一般響在耳邊,任臻情不自禁地一個激靈,幾乎是瞬間扭頭望去,正與沮渠蒙遜四目相對,他頓時明白過來了——是沮渠蒙遜!看穿了他的戰術!

心念電轉,敵人已躍馬眼前,伸手便是一槍,卻旨在虛晃,任臻帶馬避過,二人錯身之間他聽見蒙遜急切地道:“你逃不走的!我不會殺你!為何還不投降?!”

任臻無聲地冷笑,血順著睫毛淌下,幾乎黏住了他的眼。他掌心吐力猛地揮槍便刺,喝道:“投降原也沒什麼,唯有對你,小爺還得講點氣節!”蒙遜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一痛,但還不及細想,槍尖已襲道胸前,簌然抖動,如毒蛇吐信。他連忙回招去擋——他使得是匈奴馬刀,與任臻的銀槍正好一長一短,互為天敵——但聞噌的一聲刮響,馬刀掄起一道如圓月一般利落的弧度,正卡在槍身上,二人同時發力,任臻衝殺太久,血垢堆積,他一時手滑,蒙遜立即藉機加力,刀刃一路電光火石地順著槍身滑下,迫近了任臻,他咬牙切齒地道:“別給臉不要臉!”第一次被沮渠蒙遜這般壓制,任臻仰面看他,耳邊的廝殺吶喊似乎全都不見了,他在對方的眼中只見到了血流盈野的兇光。他咬牙掙扎,一點一點地將馬刀格開,竭盡全力致雙臂輕顫,但蒙遜天生力大又優勢佔先一時竟逃脫不開,正在此刻身畔忽喲一騎殺出,口中大喊:“放開我主!”卻是侍衛隊長好不容易殺出了小包圍圈趕來救駕了。蒙遜嘖了一聲,扭頭去望,任臻藉機舉力,挑開了彎刀,蒙遜回手欲攔,隊長已是揚刀從中劈下,隔開二人,與蒙遜戰至一團!

蒙遜見到口之肉就此飛了,心中大怒,掌中彎刀上下翻飛,已將纏著他不肯放行的隊長身上割了數道傷口,甚至將他手中長刀擊落,那隊長大吼一聲,竟忽然縱身撲向蒙遜欲與其同歸於盡。蒙遜冷笑一聲:“不自量力。”右手一擺,馬刀橫握,是一刀割喉之勢——正當此時,耳邊又是一陣鏗然之聲,一道槍影突如銀蛇出洞刺進二人空隙之間,迫使蒙遜收刀自保——竟是任臻去而復返又殺了一記回馬槍!

任臻借一招之利,以快打快,慕容槍法施展開來,刀光劍影間水潑不進,一時壓著蒙遜無暇反擊,同時伸手將那侍衛隊長一把拉到自己身前,最後虛晃一槍,雙腿一夾,策馬就走,蒙遜在馬上好容易直起身子,任臻已竄到十步開外——他如今坐騎非他平日神駿,至此便再也趕不上了!蒙遜氣地直咬牙,一怒之下他搭弓引箭,遙遙對準了任臻的背心——這麼個記恨不記好的犟種,將來必成心腹大患,留之何用!手指微微一僵,是想到了先前一路上任臻對他的嬉笑怒罵連踢帶踹,那時候,他對他是好的,哪怕不假辭色,都透著好意——如今卻成了殺之後快的敵人!就因為他欺騙他、利用他?可當今亂世,誰真地乾淨?誰真地沒做個昧著良心的事?!他欲為人上之人,又何錯之有!

蒙遜雙眼通紅,手指鬆開,那簇箭挾風雷之勢破空而去,直直沒入任臻後背!

任臻所部突圍不了,只得又退回山上,收拾殘軍清點人數,竟只剩下一多半了。眾人圍攏在一處,無聲地望著癱在隊長懷中的任臻,俱是神色慘淡。

任臻無力地翻開眼皮,背心已經疼到麻木。除了中箭瞬間的鑽心之痛,現在只要不動,倒是無甚感覺。他費勁地扭頭望向身邊生死相隨的最後幾人,也不說什麼各自逃命的廢話——誰都知道,再無機會了。他輕扯嘴角,只道:“連累你們了。”

“皇上!”眾人無論帶傷與否全都相扶著跪下,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卻有不少錚錚漢子語帶哽咽:“我等誓死追隨!”

任臻笑了笑,又看隊長:“能拔箭麼?”既是打定主意死戰,他便當為表率,身先士卒才是,這箭傷太不方便。隊長亦是一頭一臉的血,含淚道:“皇上,沒有‘銀環’,強行拔箭會失血過多的!”任臻想想也是,如今缺醫少藥的,萬一他先走了,這幫人更無主心骨——那便同始同終吧。他深吸一口氣道:“扶朕上馬。”

每走一步,鋒利的箭頭就磨著血肉一轉,鮮血自綻裂的創口處絲絲縷縷地湧出,染紅了整個後背——若在數年之前,自己已經驚慌失措見血就昏了罷。任臻翻身上馬,挺直了背,遙望蒼茫關山,心中驀然之間無喜無悲。他低頭一圈一圈地韁繩繞上自己的手腕,低聲道:“全員上馬,隨朕突圍——有能出關山,面見楊定的,命他滅了沮渠氏,為朕報仇!”

眾將轟然答應,齊齊翻身上馬,心中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戰了,但無一後退。

正當此時,山下後涼軍中忽然一陣騷動,陣勢大亂,驚呼慘叫之聲此起彼伏。任臻便是一愣,不多時斥候回來探報——竟有一人孤身闖陣似要衝上山來——數百涼兵竟無一人攔得住他!

任臻陡然一愣,還不及細想,他便揚手指揮道:“趁對方大亂,我們衝下去!”

一聲令下,眾騎躍出,喊殺震天地朝涼軍撞去。

任臻長槍橫掃,殺出一條血路,似心有所感一般,直朝那人而去——那騎士長戟在手,所向披靡,亂軍中單槍匹馬,如出入無人之境,二人越來越近,遙遙地一個照面——任臻猛地張大了嘴——苻堅!哪怕此人蒙面易服,周身殺地如血葫蘆一般,他還是認得出來!

就在這一頓之間,數個涼兵舉刀劈來,任臻連忙一帶韁繩,戰馬吃痛,長嘶人立,任臻手心一滑,眼看就要被掀翻在地,橫下里卻忽然伸出一隻手來,牢牢地攥住他的胳膊,任臻只覺得天地陡轉,下一瞬間他已落入一副寬闊的胸膛之中,血腥味刺鼻濃烈,他卻毫無由來地鬆了口氣。

苻堅低沉的聲音在頭上響起:“你受傷了。”隨即擁了擁他,一揚長戟,如戰神再世:“先隨我衝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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