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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慕容衝 · 84第八十三章

我不是慕容衝 84第八十三章

作者:楚雲暮

84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章

“你還是要走?”任臻怒了,幾乎要生生嘔出三升血來——有他這麼悲催的麼?使盡渾身解數也還留不住人!他氣地剛一挺身頭便撞在石壁上,苻堅忙將手擋在石壁前,一手重又把他拖入懷中:“呂光被刺,生死未卜,實乃釜底抽薪之計。後涼軍群龍無首,我若再不回去主持大局,沮渠蒙遜必可乘勝追擊,穩據姑臧,屆時悔之晚矣。”

一提蒙遜,任臻便一肚子闇火,他怎麼也忘不了自己讓沮渠蒙遜擺了一道,圍困於隴山,東躲西藏惶惶終日,身邊死忠損失殆盡的舊仇。可他還是瞪向苻堅:“難道你就捨得——”後半句話饒是他臉皮再厚也沒好意思出口,說出來像個春閨怨婦一般,沒的燥了麵皮。

苻堅忽然低頭望著他,話題一轉:“你為何還要追來?沒看我的信?”任臻沒好氣地道:“剛看了開頭,知你要走就嚇地魂飛魄散星夜來追,苻天王,這麼說你還滿意否?”

苻堅無奈地笑了笑:“你可知我在信中寫了什麼?”

任臻反詰道:“能寫什麼?至多不過是恩短情長,無奈離別,有緣再見云云。我才不理這許多,我愛你,便不能坐視你就這麼決絕地轉身離開。”

這話簡直霸道無理到了極致,苻堅卻不以為杵似地淡然道:“連傳國玉璽的下落,你也不理?”

任臻愣了許久,才驚訝地叫出聲來:“傳國玉璽?!”當年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救苻堅,隨後又力排眾議將其軟禁於長安,軟硬兼施所求者不正是這傳國玉璽!他豎眉瞪眼地道:“你果然是收藏在身邊,沒讓太子將其帶往東晉!”

苻堅苦笑道:“我當年心高氣傲寧折不彎,明知人人都想要這玉璽,我保它不住,寧可將它藏於未央宮中——”任臻失聲叫道:“傳國玉璽就在未央宮內?!”誰會想到多少人苦求不得的玉璽就藏在長安城中、天子腳下?!

他果然連信都不曾拆閱就急地策馬來追——還記得當年任臻為了從他身上得到玉璽無所不用其極,如今竟看都沒看完。苻堅神色複雜地望著他道:“我在撤離未央宮前,親手將傳國玉璽封入寢宮金華殿的龍床床柱之內。。。”

任臻慘叫一聲,他還記得自己入住金華殿後看那美輪美奐高大堅實的龍床特別不順眼。命人連夜拆除,現在都不知堆存到宮中哪一個犄角疙瘩裡去了!他不由地對自己的燈下黑氣苦不已:“你你你為了不為人所奪,居然寧可不將其帶走——你就不怕當年那個‘慕容衝’入主長安,會第一個得到玉璽嗎?!”苻堅一哂,望著他的雙眼之中情深如海:“若是當年那個乖張殘暴戾氣十足的慕容衝,從來志不在天下,又豈會掛心於一區區玉璽,必焚宮殺人以洩恨,見龍床追往事更是要毀之而後快,哪有可能得到玉璽?”

任臻暗道,這大頭推測的雖不中亦不遠矣——無論何時,他總是如此擅於謀算人心——寧可玉石俱焚天下無一人得到這至寶,也不願便宜了背叛了他的一眾亂臣賊子。當下欲哭無淚道:“我也頭腦發昏地毀了那張床啊啊啊!”話剛出口就趴在他身上不輕不重地在苻堅下頷處拍了一掌,俊眉一擰:“你戰敗撤退都能設計慕容衝親手毀去玉璽,可見你篤定他與你一般都忘不了十多年前那段風月。”

“於我或許是一段風月,於他,想必只是無盡恥辱吧。”苻堅嘆了聲,頓了一頓,復攬住任臻的頭往下一帶,粗糙的指腹在他敏感的頸後情、色十足地來回撫摩,同時偏過頭在他耳邊啞聲道:“況且你是你,他是他。如今你這幅身子才真叫我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任臻腦中一燒,登時面紅如血——亂了亂了!被一句話調戲至此,什麼臉都給丟光了!他白當了這三十年情場高手!什麼頂天立地的謙謙君子分明是個沒修沒臊的等徒浪子!苻堅痴迷地望著他,再一次吻上他的唇,任臻情不自禁地張唇回應,片刻後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推開他道:“等一下,你。。。留書予我的意思——是將傳國玉璽給我?!”

苻堅無奈地撫過他披散的長髮——時而精明地籌謀天下時而又迷糊地彷彿人事不通:“我本擬定了決心,將玉璽下落告知——將來你與那慕容垂爭中原之地,誰得玉璽誰就佔了莫大先機。。。”任臻急的打斷他的話道:“你怎麼。。。怎麼能將傳國玉璽讓給我——”

“讓你覺得這是讓?”苻堅微微地勾起鋒利的唇線,“從我國滅身退起,我便隱約知道何謂天命不屬了,否則也就不會明知傳國玉璽或可保我一命還將其棄於未央宮內。你那一年在新平初次見我之時,說過的話雖是激將,實則說進了我心裡,我至今不忘——都說‘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乃是天子象徵——可古往今來這麼多手執傳國玉璽的帝王,幾個能得江山永固?國家興亡朝代更替自有輪迴,在人君、在民心,卻獨與這玉璽無關——神州沉陸,唯能者居之!我曾為問鼎天下努力了二十年,投鞭斷流,敗也無悔。如今我回涼州收拾舊日山河,自有另一番作為,又豈受這區區外物所役?”

任臻心中觸動,雖早知苻堅胸襟氣度遠非凡人,卻再一次為他的博大所折服。耳中聽他又道:“我本以為你見信會先回長安找回玉璽,誰知你竟看也不看就拋諸一旁。。。”任臻想了一想,不甚在乎地道:“叔明居然沒追出來,可見他應是見了後文,自會安排人手去取。不必我操心。”

苻堅一哂點頭:“你這般信他。”任臻不安地湊上去,吻了吻他:“大頭,你可怪我?”苻堅低頭,與之耳鬢廝磨,任臻情濃之際也不免暗自羞慚,遂緊摟著他道:“那日我說對不起,非為絕你我之情——實乃。。。實乃沒臉見你。。。然你與他都是我畢生摯愛,愛到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苻堅鬆開他:“別說了,我懂。正因為懂,才不得不走。男兒丈夫,立世當有所為,豈為方寸之間糾葛一己私情?”任臻怔了一怔,尚有些不明。苻堅微微直起身子:“我教予你的事,曾經許下的諾,從未有一日之忘。言出必踐,方不負汝愛。”任臻這才醒悟,苻堅曾與他說過要佔隴西半壁江山,則“從此之後,有我一日,燕涼永為友邦,不加刀兵——一如你我!”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叔明與苻堅秉性大不相同,叔明自小長於憂患,得失計較之心極重,要的定要到手,否則毋寧俱毀;然而大頭久為王者氣度本就雍容不凡中年挫折之後胸襟更如海納百川,若有萬一他必不捨逼迫旁人定是自己選擇抽身而退,這二位不世英雄即便如今共處,也是暫時隱忍,而不可能長久,更何況苻堅還肩負有太多的責任和抱負。不是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終要分離,然則當真面臨,卻又實在萬分不捨——雖然此刻二人坦誠以待,情深愛切,他到底意難平,苻堅吻了吻他的耳廓:“你我畢生知己,難道彼此之情會因時間空間而淡而薄?待天下初定,江山永固,千山萬水亦若關山飛渡。卻還怕你我不得再見?”

“苻天王果然雄辯無雙。在下居然強留您在麾下做了這月餘的啞巴,實在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任臻心下悻然,嘴上就越發不饒人,苻堅知他甚深,自是一笑置之。他無奈之下只得強笑道:“你是要說‘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任臻信口拈來,苻堅博覽群書生平卻是從未聽過這等纏綿痛愛之語,不由地深受觸動,反覆咀嚼三思,竟益如刻骨銘心一般——那篤信男兒到死心如鐵的錚錚漢子亦不免有感而發地嘆道:“好一句。。。不在朝朝暮暮。。。”

翌日雪停天晴,二人攜手出了山壁,放眼望去,荒原萬裡皆銀裝素裹,蒼茫一色則更添壯闊,便是任臻見這壯麗山河,心神亦不免為之一蕩,陡然升起幾分豪情壯志,便不由地將那離別愁緒稍稍沖淡了幾許。

苻堅牽馬與其並肩而行,一路皆不曾說話,臨了終道:“千里送行,總須一別。任臻,便送到此處吧。”任臻怔了一怔,心中尤是不捨,他自衣襟處撕下一塊,摸出隨身印璽蓋上章送了過去,又親手為苻堅覆上那半幅青甲面具,撫著他鬍渣滿布的下頷輕道:“你去三關口必經蕭關,若無通關文書恐人留難,這印鑑可為信物——務必一路小心。”話少情長,種種關切盡在不言中。苻堅接過,笑道:“空白聖旨?就不怕我來日大張其口,索你半壁江山?”

任臻一笑:“與君分享,有何不可?”苻堅大笑揮手,隨即又向西指向莽莽隴山:“以此為界,各奔東西,逐鹿九州,來日再見!”

“來日,再見。”任臻拱手以辭,面上笑著,心裡苦著,卻也不願再以一人之私情牽絆累贅了這份壯志凌雲。罷了,如他所言,傾盡全力去做個足以令他自傲的英主吧!

二人終於轉身,背道而馳,漸行漸遠,直至雪盡馬蹄輕。

苻堅走地甚是堅決,從不回頭,唯手中緊攥著任臻唯一留給他的那紙信物抑或是念想,久久不曾入懷。他清楚地明白,有的人或許可以與任臻志同道合相攜一生,如慕容永;但有的人註定只能相見不如懷念,如他自己——身份如此,性格如此,若強留註定成空,不如在此刻暫分,至少回憶起來,留下的全是美好。

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勒馬回眸,四野空蕩,身後是千里暮雲平。

苻堅回隴之後,群龍無首已快被沮渠男成擊垮的呂軍猶如絕處逢生,眾人皆以為他已經遇難於宮變,如今從天而降,呂纂所謂的“即位”之說不攻自破,凋零殆盡的軍心陡為振奮,連臥床不起的呂光都泣血慨嘆道“若陛下再不至,則臣旦夕敗亡矣!”

苻堅退兵十里,收整軍隊,改號為“天王軍”,又發《討逆檄文》以告天下,並在涼州各郡發榜招募民兵,一時擁者如潮,昔前秦仇池公楊定更舉精兵五千來投,不日苻堅麾下已達八萬之數,將國都姑臧十倍圍之。呂纂先失天時復失地利再失民心,更是悽風苦雨,惶惶終日。此乃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那後秦借神主牌生事未果,見潼關新換的守將乃是個不見經傳的少年將軍,便趁西燕用兵姚秦之際,挑釁潼關守軍。起初來將王緒不過帶兵兩萬,拓跋珪觀之可勝,便命叔孫普洛與長孫斤等老成持重的新投之人守潼關,自己帶著穆崇與賀蘭雋並八千兵馬出關迎戰。

那王緒一戰即退,縱馬便走,拓跋珪年少氣盛,又豈可讓到手的功勞飛了?自是緊追不捨。不出十里路,斜下里又忽地殺出一彪早埋伏於此的精兵,將拓跋珪所部殺地大敗,西燕守軍戰不成軍、四散潰逃。

後燕軍隊乘勝追擊,一路砍殺,直至入夜,主將王緒望了望天色地形,便勒馬對身邊一人恭敬地道:“我軍追擊整整一日,人殺地不少,卻依舊不見敵將蹤影,夜行山路太過危險,不如先就此收兵?”

那人一身尋常鎧甲,看著不過是個區區校尉,一張臉孔掩藏於盔甲之下看不真切,聲音卻清脆而傲慢,顯是年紀不大:“我還未活捉那拓跋珪,焉能無功而返!?”

王緒小心翼翼地道:“然則現在兩國畢竟還未開戰,翟大將軍也只是命我等稍作試探,便可退兵。況且現在將士疲累戰馬力乏,恐為人所乘——”話未說完,臉上便捱了一鞭,那少年執鞭冷笑道:“王緒,便是你主子翟斌都不敢對我這麼說話,你算什麼東西?!拓跋珪區區豎子,方才已被我殺地大敗,如喪家之犬驚惶而逃,還會有能力伏擊我?!何況我們後燕軍隊驍勇善戰,便是中伏難道就殺不出重圍嗎!?”

王緒不敢去抹臉上的血痕,只得唯唯而諾,周圍的數名偏將盡皆瞧見這主將被辱,卻習以為常似的無一異議。正當此時,前軍忽然一陣騷動,王緒忙派人去查探,回報說戰馬突然不肯前行,任士兵們如何鞭笞都不肯抬腿。話音剛落,連王緒並那少年□坐騎都不安分地打了個響鼻,急切地俯下頭去在山路邊一拱一拱地像在搶食著什麼。少年抽了幾鞭皆是徒勞,不由大異,命軍中點起燈來,親自下馬檢視——山路沿途兩側散亂著好些乾草,戰馬東跑西追,又餓又渴,自然一口口只顧吃。天已入冬,路有枯草本不足為奇。少年蹲□子拾起一株枯草湊到鼻端一嗅,臉色一變——這些乾草竟全淋上了香料煮過的酥油!說時遲那時快,忽然破空之聲迭起,無數箭矢如雨一般朝燈火亮處飛來,緊接著殺聲四起,夜色中數千黑影從暗處殺將出來,竟是本該敗退逃亡的燕軍,將這支後燕軍隊團團圍在中間!王緒大驚失色道:“不好!果然中伏了!”立即阻止抵抗,但兵士再勇,戰馬卻完全失控,不能供其調動驅使,哪裡是佯敗伏敵求勝心切的西燕軍的對手?當下被殺地人仰馬翻,橫屍遍野。他見勢不妙,忙命人護著那少年欲強行突圍,卻又冷不防被橫殺出來的另一彪兵馬截住了退路,他惶急之下舉目望去,為首之將銀甲貂翎,顧盼凜然,赫然正是拓跋珪!

這場遭遇戰不出一個時辰便告結束。風捲殘雲之下,後燕軍死傷盡半,餘者皆被生俘,押往潼關。此事既出,不多日便傳遍兩國,朝野震驚,拓跋珪遂一戰成名。

拓跋珪雖冷酷,然並不虐待俘虜,押送途中更提供溫飽。次日裡降兵們剛剛領了飯正要三五成群地開吃,便聞一陣騷動,竟是拓跋珪帶著賀蘭雋大步行來,負責管事的軍官忙不迭起身朝他行了軍禮,拓跋珪一擺手,揚聲道:“王緒將軍何在?”

所有俘虜齊刷刷地看向一個鬚髮皆張滿面徵塵的壯年男子,王緒放下碗筷,一舉手道:“在下便是。”拓跋珪雙手環胸,微微一笑:“王將軍乃徐州人士,原先是北府軍將領,本將素來敬仰晉朝主掌北府軍的謝家叔侄,現就送你迴歸江左,可好?”王緒愣了一下,連忙大搖其頭:“在下當年戰敗,已降了後燕,如今還有何面目回去見謝都督?!”拓跋珪側過頭略為一點:“既如此,那本將贈你一筆金帛,送你回家鄉安度餘生,可好?”賀蘭雋手執錢袋兒走過來,一把提起王緒的衣領,似要強行將他拉走。王緒竟猛地一把掙脫,伏地道:“拓跋將軍!我不願叛逃,寧與眾兄弟在此為俘,生死不怨!”拓跋珪穩穩當當地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道:“你是晉將,又是漢人,與鮮卑慕容氏究竟有何恩義,竟會這般戀主?還是說——若你膽敢起了二心,如今這班人中間,便有一個你不得不防之人,要對你。。。秋後算賬?”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王緒強作鎮定道:“並,並無此人。我是他們當中官位最高的將軍,我——”拓跋珪忽然伸手,輕輕掩住了王緒的嘴,柔聲道:“你在翟斌帳前不過是一個不得重用的降將,怎會這般不要命地敢打潼關,甚至殺我而後快?立功心切者我看另有其人!”

這輕飄飄的話卻有如炸雷一般地響起,一直在後默不作聲的賀蘭雋忽然雙眼一眯,徑直越過眾人,在一片驚呼聲中將藏於人群中的一道身影給拖了出來!

拓跋珪轉過身,看著那少年俘虜被賀蘭雋強行扳過下巴,面對著他,猶自滿臉倔意與怒色。賀蘭雋道:“我看地真切,方才眾人吃飯,都是將好菜先選送到此人碗中,將軍一來,便有好些人不約而同地將他藏到身後——若真只是個區區校尉,焉能如此!”拓跋珪信步走來,玩味似地道:“目中無人、不遵君令帶那麼點人馬就敢來叩潼關,我該說你膽大妄為呢還是虎父犬子——河間王慕容熙殿下?”

少年猛地瞪大雙眼,面對如此強悍而英武的敵人,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絲顫慄與失措:“我。。。我不是慕容熙!”

“何必不承認?在後燕你可是你父皇最為愛惜的麼子~何況除了慕容氏,天下哪一族的男兒會生的這般——白皙俊美?!”拓跋珪忽然俯□,一把拭去那少年臉上的髒汙,現出原本如雪肌膚與如畫的眉眼。拓跋珪似也愣了一瞬,眼前這人的容貌竟與心底深埋的那道身影在恍惚間合為一體了。

他直起身子,無聲地吸了一口長氣——真不愧。。。是同宗同脈的堂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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