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我不是慕容衝 · 97第九十六章

我不是慕容衝 97第九十六章

作者:楚雲暮

97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月上中天,萬籟俱寂的夜空中忽然燃起一道筆直衝天的焰火。

姚嵩一身縞素跪在姚興靈前,淡淡地望了一眼窗外,便又轉過頭來,繼續雙手合十地為亡兄誦經超度,如畫眉目沉浸在一片哀豔之中。

靈堂外忽然一陣甲冑鏗鏘,一身甲冑、滿臉濺血的狄伯支拾級而上,止步聆聽,姚嵩所誦,正是字字珠璣的《妙法蓮華經》——姚興素喜佛法,當年親自請來西域高僧鳩摩羅什翻譯此經,生前更是對其愛不釋手。狄伯支心中感慨不已,便對身邊跟隨的數個個彪形大漢低聲道:“本將入內向姚公覆命,順便祭拜先王,爾等在外等候即可,不可出言喧譁。”說罷果然獨自一人推門上殿,將手中所提的首級恭恭敬敬地奉在梓宮之前,隨即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頭泣道:“單於壯志未酬卻遭後宮賤婦毒手,末將已將那毒婦碎屍梟首,如今大仇已報,單於安心去吧!”

姚嵩垂下眼瞼,不肯去看一旁不堪入目的殘破頭顱,只哽咽道:“大哥仁愛留那孫氏一條賤命,卻被她落毒暗害,還死地萬分不堪,子峻每每想來皆撕心裂肺!”

狄伯支跟隨姚興十餘年,對他是真忠心,聞言不由又是嚎啕,姚嵩拭淚起身,執起靈前奠酒,一杯灑落於地,一杯奉到狄伯支面前,雙眼通紅地道:“多虧將軍為單於報仇雪恨,請飲此杯以告慰英靈。”狄伯支不疑有他,當下一飲而盡。

姚嵩又再次與其並肩跪下,輕聲問道:“如今在內主少國疑,在外又有強兵壓陣,將軍有何退敵良策?”

狄伯支斬釘截鐵地道:“末將是個粗人,只知道為主盡忠死戰!若西燕不義,出師伐喪,我便率全軍將士死守懷遠!寧可戰無一卒也絕不撤退半步!”

他自顧自說地義憤填膺熱血沸騰,便隨意抬起手來擦臉拭汗,誰知抹到唇邊之時忽覺得不對,拿下一看,虎口手背上竟染上一抹紫黑的血痕,他吃了一驚,連連狠擦,卻發現越來越多烏血自口鼻之間湧出!姚嵩關切地轉頭道:“將軍怎麼忽然咯血?莫不是誤食了什麼東西?”

狄伯支忽然慘叫一聲,卻哇地嘔出一大口淤血,渾身抽搐地踉蹌倒地,顫抖地伸臂指向姚嵩:“酒,酒裡。。。有毒!”

姚嵩勾唇輕笑:“將軍莫怪,‘太后’懿旨,怕你擁兵自重欺她孤兒寡母,我奉命行事罷了。”

狄伯支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整張臉紫脹可怖,雙目雙耳口唇鼻端都汨汨地湧出黑血,他咬牙切齒地道:“姚,姚嵩!一切都是你所為!我,我上了你的當!”

姚嵩蹲□子,逃出一方白絹帕子拭去他滿臉的新舊血跡,堪稱溫柔地道:“我本不想殺你,是你的愚忠害了你的性命。”

“為,為什麼。。。你也是姚氏子孫,為什麼。。。要自毀長城!”

姚嵩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來,忽而望著他冷冷一笑,在幽暗不明的靈堂微光中有如鬼魅:“好呀,就讓我告訴你,我籌謀一世,究竟是為了什麼!”

姚嵩又想起了姚興臨死前的神情。

長在姚氏這麼個子嗣眾多的門閥世家中,他與他都早就明白什麼是人心險惡,所謂兄弟親朋無一可信,為了自利皆可翻臉無情兵戎相見。姚興平常處事也從不顧念所謂的手足之情,從一開始處心積慮要除去與他爭位的姚嵩到後來將自己親弟弟姚旭明正典刑梟首示眾他都未曾後悔過。但姚嵩自己知道,在他一步一步的引導之下,在後秦幾乎山窮水盡的此刻,姚興是真的開始信任他,信任這個唯一還活下來的所謂“手足”。

所以四下無人時,已經彌留的姚興死死抓著弟弟的手,一面咯血一面交代後事:讓他誓死不降西燕,保護自己最後的一點血脈西逃漠北云云。姚嵩靜靜地聽完,忽然傾身附耳,在面色赤紅,嘴唇慘白的姚興耳邊輕聲道:“臣弟不明的是,如若太子愚鈍不堪輔佐,又當如何?”

此言已非人臣之語,姚興聞言喉嚨裡咯咯做響,隨即嘔出一口鮮血,半晌後才無奈地喘著粗氣道:“那。。。君可取而代之。。。”

姚嵩忍不住撲哧一笑:“單於,子峻若真有心爭位,這麼些年來又怎會坐視後秦連連敗退,落得如今慘淡殘局?”

姚興瞪大了渾濁的雙眼,想要動卻渾身僵硬早已發不出一絲氣力了:“你,你是什麼意思?你也是我姚氏子孫。。。怎,怎可甘心令國破家亡!”

姚嵩搖頭嘆笑道:“單於當日仗勢強迫我委為孌寵之時,怎就沒想過我也是姚氏子孫?”

姚興被激地又嘔出大片鮮血:“賤人!當,當日分分明是你有意勾引!”

“是啊,誰讓單於那時千方百計要除去我?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的,全為自保罷了。”姚嵩俯視著他,字字誅心地出言諷道,“不過,也多虧單於定力差,否則當日尹維屢次要害我性命,若非單於心疼攔著,子峻已成刀下之鬼矣!”

原來連他身邊第一謀臣之死都是他處心積慮謀劃而來!姚興渾身劇顫,胸口起伏喘息地有如一隻破敗的風箱:“畜生!你有何面目見父王於地下?!”

“誰要見他?”姚嵩冷笑道,“因為是我親手送他上的路啊,‘大哥’!”

“逆子!”姚興奮然掙起直撲而去,卻只能滾落下床,伏趴在地——汨汨的鮮血湧出,在身下匯成一處小小的水畦。

“逆子?”姚嵩站起身來,搖頭惋惜似地道:“單於至今還沒醒悟過來麼?我膽敢如此,就是因為——”

“我非姚氏子孫。”

靈堂前慘淡飄影的燭光下,姚興再次冷漠地對著將死的狄伯支說出了這句話,見他扭曲的臉孔上浮現出與姚興如出一轍的驚恐不甘乃至憤怒憎恨的表情,不由地在心中升起一絲隱秘的快感——這十餘年來,他瞞過了天下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所有人都覺得他母親只是一個被姚萇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卑微女奴,連活下來都是奢求,怎還可能心有他屬,甚至與旁人私通生下一個野種?!是啊,野種。姚嵩不知道自己生父姓甚名誰,也從來不問,每每只要攬鏡自照,他都清楚無比地確知自己和姚氏諸人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不過無所謂,他名義上好歹也是姚氏庶子,在府中總能保他母子二人性命吧。然而他又太天真了,氐人尚嫡,當家主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能杖斃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女奴。事後他連伏屍痛哭的資格都沒有,眼睜睜地見自己母親被一卷破席裹著抬出府去,草草掩埋。他以為是因為姚萇寵愛母親,主母才因妒殺人,然而他又錯了,他後來才知道,姚萇早就不記得了誰是他的母親,而主母殺人只不過是因為嫡長子姚興的一句話!

姚興說:“這女奴粗笨倔強,惹人生厭。”他的生母虵氏便命人押那女奴向姚興認錯,誰知那女奴竟誓死不肯低頭,她一怒之下便命人杖斃——她當然不會知道姚興是因為逼奸不遂而惱羞成怒——對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而言,處死一個下人大可過眼即忘。

闔府一切如舊,只有姚嵩的世界就此崩塌——他死了母親,但名義上的父親,兄長,甚至都記不起生命裡有過這麼一個卑微如螻蟻的女人。

這個世界從來是強者為王!

他不要如他母親一樣,一世卑微,死生尤人!

於是為了活命他開始千方百計地討好“父親”,竭力要從數量龐大的庶出兒子中脫穎而出,為此他不惜使盡一切陰謀詭計——直到在梧桐遍影的阿房城遇見了他。

彼時他滿腹算計全是做戲,他卻毫無防備誠心相待。

他不是慕容衝,他是任臻。

靈堂內白幡幢幢,靈堂外月光慘淡。姚嵩終於疲憊地閉上了眼,跨過腳旁已經僵硬的狄伯支的屍身,一步一步地走出宮室——

門外是簌簌發抖的齊後與太子——哦,如今已是新任單於了,以及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狄伯支帶來的幾個親隨副將也早已被埋伏好的人手繳械滅口。姚嵩躬身行足了禮,方笑道:“權臣已除,太后放心。狄伯支駐紮城外的嫡系軍隊也已經安全交接,落入我手——從此新君即位,也不必怕再有個手握重兵之人敢指手畫腳輕言廢立了。”

齊氏雖在姚嵩百般拿捏之下只能聽之任之,但心中其實一直暗懼同為宗室的姚嵩會搶自己侄兒的寶座,如今聽他這般保證,心裡便是一鬆:“多謝姚公,我們孤兒寡母以後還要多仰仗您的扶持了。”

姚嵩再三勸慰,一再保證自己“必鞠躬盡瘁保少主平安”,這才讓那母子二人安心離去。他負手而立,回首而望,才發現身後已是晨曦初現,天光將至。

後秦變故迭起,天下為之側目。長安的任臻,姑臧的苻堅,張掖的蒙遜乃至中山的慕容垂盡皆知曉,全都在揣測已經實際上掌握軍權的姚嵩,下一步會何去何從。

他的任何一個選擇都會深深影響別國佈局與計劃乃至整個中原的版圖歸屬。

西燕朝堂之中亦只充斥著一種聲音:“打”!

人人都說姚嵩是意在王位,為了排除異己,在大兵壓境之際居然殺了本國的最後一名大將,當真是自找滅亡——若燕軍此時揮師西進,不日便可蕩平懷遠!

任臻每天都要收到無數這般慷慨激昂指點江山的請戰表,好像遲說或者少說一句就是不忠君不愛國了,就連遠在姑臧的苻堅都來信互約出兵,同時夾擊北涼與後秦——反倒是身在前線的三軍主帥慕容永未曾請戰。

任臻知道如今懷遠城內情勢不明,又事關姚嵩,慕容永是在等他示下——若是換了從前,慕容永早就不管不顧地揮師西進,除之而後快了。他自我解嘲似地想:這算不算叔明終於開始試著信任姚嵩了?

日復一日的等待之下,任臻不理滿朝文武一片請戰之聲,堅決不肯下達出戰令——他不能再與姚嵩兵戎相見,他相信姚嵩至今為止的種種籌謀不會只為竊位自立。他捫心自問,即便姚嵩當真要割據漠北自立為王,他只怕也只會退兵成全——非不能也,實不忍也。

直到長安終於收到了後秦的國書,金華殿內任臻聞訊,表面上當真百官只是淡淡地命人“呈上來”,實則激動地幾乎要從龍椅上雀躍而起了。

他一目十行地匆匆看畢,當即下詔,命慕容永渡河西進。

當西燕大軍兵臨懷遠之時,周遭已無一個後秦守軍,而正中的城門已然洞開,從內緩緩馳出一輛白馬素車。

陽春三月,漠北依然寒風料峭,吹過臉頰之時如刀割一般。燕軍將士軍容齊整,在獵獵飛舞的旌旗之下無聲地注目著這輛孤車緩慢靠近。

唯有隊首的慕容鍾在馬上略帶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打都沒打,就允了他們求和請降,這不是分了我們驕騎三營的大功!”左前方的慕容永冷冷地橫了一眼過來,慕容鍾縮了一縮,勉強應道:“末將是為上將軍不值!後秦根本已經被我們逼道無一戰之力只能投降了,皇上卻中途罷兵,還答應保留後秦王室的性命,分明是忌上將軍攻下懷遠便功高——!”

並轡而立的刁雲冷冷地打斷他道:“將軍功高與否,滿朝皆知,皇上自然更是心知肚明,豈容我等多加置喙。”

眼見慕容永眼中寒意愈盛,慕容鍾這才憤憤地噤聲住口。

馬車在不遠處停下,車簾掀起,一身縞素的姚嵩率先躍下車來,而後轉身扶出了車內的兩名相同裝束的女子與孩童。三人行至慕容永駕前,依次跪下,中間的女子已是忍不住未語淚先流——正是太后位子還坐不滿一月就被迫投降退位的齊氏。身邊稚子不明所以地亦跟著母親放聲大哭,只剩最旁的姚嵩開口道:“鄙國太后憐憫天下,不忍蒼生塗炭,故願化干戈為玉帛,出城請降,恭迎王師。”

慕容鍾暗自在心中嘲諷地冷哼一聲,卻出乎意料地見自家主帥翻身下馬,親自扶起三人。慕容永看著姚嵩淡淡地道:“姚公慈悲心腸,願成人之美,止兩國兵鋒。我軍上下,足感大恩。”

姚嵩則不卑不亢地鎮定回道:“請將軍遵照燕帝聖諭,入城之後約束部眾,秋毫無犯。”

慕容永表情微變,半晌後道:“這個自然。”

於是大軍開拔,魚貫入城,姚嵩護送垂淚的齊氏母子跟在隊伍最後,沉默無言——因為此時他縱是說得再多亦是徒然了。是他軟硬兼施痛陳厲害地逼齊後讓國請降,以保全母子倆的身家性命;是他威脅燕軍勢大,後秦守無可守,一旦城破則宗廟黎民皆毀於一旦遑論新君太后;是他除去了軍中主戰死守的殘餘勢力,甚至遣散軍隊;是他親手駕著白馬素車,送後秦末代君王出城請降,終結了姚氏所有逐鹿中原的念想與榮光。

但他不後悔。

他曾經以為最終由他奪取了姚氏江山才算是報仇雪恨,以為經天緯地成一方王霸才算是男兒抱負。卻不知曾幾何時早已換了想法——值得嗎?他不想知道。但他知道若是心中真有所愛,那麼為了此人而學會成全,也是另一種解脫與圓滿。

任臻——

我要你就此兵不血刃,盡得後秦全境!

我要你無後顧之憂而興舉國之兵,與慕容垂逐鹿中原!

我要你每一次回望江山版圖,都難忘我姚子峻擎天之功!

慕容永入城之後果然信守承諾,約法三章,對居留宮中的姚氏眾親亦不加追究折辱,只是軟禁起來,不日解往長安。同時在宮中搜集整理一切有用的資料,以為重建之用。待搜查至當日姚興寢宮之際,燕軍發現了那個極盡精巧的沙盤——上面標註了懷遠城內縱橫交錯的所有水道溝渠,河壩樞紐。而所有的引黃乾渠環環相扣,最終在正對城門處匯聚一點。

所有人皆是面面相覷,都知道這是姚秦留下的最後防線——而一旦他們破城而入,黃河決堤,瞬間衝擊而來的巨大水龍足以摧毀千軍萬馬!

慕容永走上前去,揚手將幕布重新覆上沙盤,隨即看了一身冷汗的慕容鍾一眼,淡然地道:“如今你還以為兵臨城下卻不得戰,是我軍的損失嗎?”慕容鍾咬牙低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慕容永不再理他,揚手招人將其小心地抬走,並即刻送往長安——關中的鄭國渠白渠等水利設施多年失修常有淤塞,若能學得懷遠河渠修建的精髓,則灌溉之下,關中之地可得千里良田沃土。

他回頭望向窗外,見素衣縞服的姚嵩捧著文書璽印等物遠遠而來,纖身玉立有如翩翩謫仙,他第一次在心中歎服道——姚子峻,幸虧你此生此世,已非慕容氏之敵!

公元391年暮春,後秦向西燕正式遞送降表,獻一郡三縣之地,黃河西岸盡歸燕國版圖,後秦歷三主六載而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