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慕容衝 98第九十七章
98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七章
姚嵩獻城,天下皆驚。尤以割據張掖的沮渠蒙遜最為震驚——他怎麼也沒想到姚嵩千方百計逃回後秦,不是為了護國救主,竟是全為旁人作嫁衣裳!遠在長安的任臻,不,是慕容衝,輕易就成了最大的受益者!難怪當初姚嵩見他積極策劃北涼獨立,全然是樂見其成的鼓勵態度 ,其實心裡早已為他設下了一條死路!他如今這麼一招釜底抽薪,立時就使北涼唇亡齒寒,陷入腹背受敵之境,在後涼苻堅與西燕慕容永的夾縫之下,他區區一隅小國,又能存活多久?
他盤算已久的竊國擅位大計,便成了一紙空談!
沮渠蒙遜驚懼之下,一面整軍備戰,一日不敢稍懈,一面立即遣使前往中山,向北中國唯一還有可能與西燕分庭抗禮的後燕成武皇帝慕容垂稱臣求助。
明眼人皆知,兩燕雖同出一脈,又剛訂和約,雙方休兵偃武約以風陵渡段的黃河為國界——然而,這天下只能有一個慕容帝國!兩國遲早爆發一戰,誰也不敢放鬆,各據潼關、蒲坂為前哨彼此虎視眈眈各自戒備,中原九州在表面暫時的和平之下,暗濤洶湧。
中山城,與其說是後燕國都,不如說是一座苦心修建的軍事要塞。後燕皇帝慕容垂一生戎馬,幾番跌宕,年近花甲方才復國立業,得登大寶,自遷都中山以來,更是夙夜勤政、宵旰憂勞,數年之間趁東晉陷於門閥內亂,西燕忙於攻略漠北,不聲不響地向南出兵,先後攻佔司州上洛、南陽一帶,同時穩據燕國故土——關東冀州,青州等地,若非西燕用兵西北之際也一直不敢放鬆東線軍防,則後燕如今的版圖早已掠過潼關,涵蓋關中雍州了。
如今這後燕的開國皇帝正在中山皇宮的寢殿之內閉目休憩,枕邊尤壘著厚厚一疊奏摺。
宮門外人頭攢動,卻一聲咳喘不聞,皆是怕驚擾到了這暮年帝王難得的午休。還是為首的太子慕容寶來來回回踱步許久,實在忍不住地悄聲對內侍總管問道:“父皇何時會醒?”
內侍總管忙擺了擺手:“皇上這些日都睡不安枕,如今服了藥好容易才能安神定心地小憩片刻,各位殿下,各位大人,萬萬不可驚了聖駕啊。”
給慕容寶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真衝進去叫他爹起床——當日他在長安城中屢次對其弟慕容熙下手之事早已傳回中山,加上最後也沒把弟弟帶回中山,惹地慕容垂龍顏大怒,險些廢了儲君之位,這一年來過的簡直是如履薄冰,萬萬不敢再捻虎鬚了。
一直緊跟其後的趙王慕容麟作絳紗武袍打扮,一身彪悍的武將氣息,狹長鳳眼精光畢露,勃勃英氣之餘亦顯咄咄逼人,他拉了拉兄長的胳膊,壓低聲音道:“皇兄,北涼使者已經來了數日,父皇一直避而不見,總不會是真懼了西邊那個小白臉兒,不敢收留沮渠蒙遜了吧!”
慕容寶趕忙噓了一聲,拿自己這個一貫膽大妄為的弟弟很是無奈——早年前燕未亡之時慕容垂叛逃前秦投靠苻堅,當年才十幾歲的慕容麟為求自保就曾向當時的燕帝慕容暐(注1)告過密;後來他的嫡親大哥慕容令中了前秦丞相王猛的金刀計而逃回前燕,得知上當後欲起兵偷襲龍城也是這慕容麟再次嚮慕容儁告發,以至長兄事敗而慘死——故而很長一段時間裡,慕容垂一直對這屢次出賣父兄的庶子極其厭惡,雖還不忍心殺他卻也一直將他投閒置散。直到後來苻堅淝水戰敗,中原大亂群雄並起,慕容垂起兵復國,慕容麟這才憑著一身武技,隨著慕容垂南征北討立下不少軍功,這才逐漸得以重用,乃至晉封為趙王。
慕容寶知道這不比他小一兩歲的弟弟雖然作戰勇猛,但卻莽撞貪利,又早失君心——慕容垂會利用他打天下,但絕不會立這麼個忤逆子為儲君——對他而言,慕容麟就算手握軍權,卻也比仗著父母之愛耀武揚威目中無人的慕容熙安全的多!所以也很肯籠絡趙王,兩人在暗中同氣連枝,結為一黨。他小聲答道:“據聞沮渠蒙遜得罪過慕容衝,現在苻堅和慕容永都要討伐他,他是走投無路了這才想要投靠父皇。孤當然也希望父皇能與北涼結盟而與西燕反目——”
他雖把話嚥了半句,但慕容麟笑嘻嘻地接道:“一旦兩燕關係破裂,重啟戰端,還在長安為質的慕容熙肯定岌岌可危了。”一直扶持太子的老臣段崇忽然急急地咳嗽數聲,兩兄弟抬眼望去,卻見一珠環翠繞的中年美婦在侍婢簇擁之下扶搖而來,正是慕容熙的生母段元妃,因她深受君寵又實掌後宮,時人多以小段後稱之。
一時眾人盡皆行禮,唯太子慕容寶只略欠了欠身,嘴裡則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姨娘”。小段後頓時微覺難堪,她是當年慕容垂的正室大段後的親妹,算起來,太子慕容寶的確該叫她一聲“姨娘”,但是如今她統率六宮,形同皇后,太子卻依然故意不以嫡母相稱,確也太不給她面子了!
慕容麟但笑不語,段崇與她同出一門也不好說話,其餘眾臣更是當做沒聽到,正在尷尬之際,忽聞寢殿之內傳來更衣之聲,隨即是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都在外面等什麼?進來罷!”
眾人低垂著頭,魚貫入內。
小段後款款上前,先將自己親自煎煮的安神茶奉予慕容垂,一面微笑道:“今日瞧皇上氣色紅潤,倒比昨日更加好了。”
慕容垂飲畢闔目,又養了片刻的神,方才覺得精氣迴歸,因而睜開眼衝她略點了點頭,和聲道:“是你伺候有功。”言畢轉嚮慕容寶,語氣陡轉:“你肯在外頭候上大半個時辰,想必是有什麼要事急趕上奏了?”
慕容寶連忙跳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道:“兒臣乃為北涼使臣而來——張掖雖小卻地處要衝,既然沮渠蒙遜願向後燕稱臣,接納他就等於在關中與西涼之地□了一支楔子,他們有所異動之前就不得不前後顧慮一番,與我國大大有利。”
慕容垂淡淡地道:“只怕此舉會激怒慕容衝,予他以口實話柄。”
趙王慕容麟時任撫軍大將軍,此刻便道:“西燕剛剛吞滅後秦,實力受損,而我們有精兵二十萬,奈何懼之?慕容衝若是因此事而撕毀盟約,那我們正好就此契機揮軍西進,圖謀關中!”
一旁的小段後聞言微微一顫,抬起頭來惶然欲言,卻又不敢。慕容垂看了她一眼,輕咳一聲,垂下眼道:“看來趙王也贊成立即與西燕開戰了?”
慕容麟道:“趁慕容衝元氣未復,立足不穩,可立即進攻潼關,打他個措手不及!”
慕容垂忽然伸手,將手邊空了的湯碗拂落在地,在一片脆瓷碎裂之聲中濃眉倒豎,怒道:“二位做兄長的是不是都忘記了你們的親弟弟還在長安城中!馮跋有訊息來,說他多次請辭皆被慕容衝藉故拒絕,驛館周邊也伏下了不少暗線以監視,想要暗中離開都無可能——慕容衝這小子早就防著我們了!你們倒好,全然不在乎熙兒的安危生死!天家子孫,一點手足之情都不念!”
他這一怒,唬地兩個兒子齊齊下跪,其餘人等也便忽剌剌地跪了一地,還是太子母家堂舅段崇戰戰兢兢地出言勸道:“皇上息怒。慕容衝此舉也正說明他更懼兩國開戰,故而才一直緊抓河間王為質,太子與趙王也是關心則亂,想以戰逼和,讓他乖乖送河間王返回中山。”
慕容垂深吸了一口氣,花白的鬍鬚跟著一抖:“那就必須挾勝立威!朕且問你們,若此時開戰,潼關守將拓跋珪你們可有必勝把握?”
慕容麟暗一撇嘴——對這小他足足一輪年輕將領也能獨當一面起居八座被封為大將軍,他便覺得慕容衝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就算拓跋珪兩年前小勝一場,那也是慕容熙無能莽撞貿然中伏遂使豎子成名——若當日是由他親自出戰,莫說拓跋珪手到擒來,只怕潼關也隻日可下!
他剛想說話,慕容寶忙暗中擺了擺手,自己則再次叩頭認錯,承認自個兒“思慮不周”。
慕容垂撇頭不做理會,胸膛尤在上下起伏,小段後眼尖,忙起身扶住,不住地為其撫背順氣,待眾人告退,慕容垂也緩過氣來,方才哽咽著道:“臣妾母子無用,拖累了皇上大業。。。”
慕容垂按住她的手,安撫似地拍了一拍,搖頭道:“熙兒也是朕的親骨肉,怎可坐視不理?何況現在也非對西燕宣戰的好時機。否則他們用兵西北,對秦作戰而無暇他顧之際朕早就揮軍攻打潼關了。”頓了一頓,他知道自己這愛妃恭順溫柔卻對國政要事毫無興趣,自然不會對這話題有所回應,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怕她與自己母家——鮮卑豪門段氏暗中勾連,還肯對她說些梯己話:“朕何嘗不想統一中原?可蒲坂守將翟斌乃是丁零酋長,本就非我鮮卑族人。他佔著開國有功,狂妄自大,屢次求官,索取無厭。兩燕決裂必是場傾國之力的大決戰,一旦生變,翟斌必反,攘外必先安內,朕怎敢在內憂未平之際便冒險開戰?”
小段後一知半解地道:“既然那翟斌恃功驕縱,皇上何不乾脆除之?”
“當年朕反前秦,自立為王,翟斌率全族精兵相助,方才攻下冀州司州,得以復國。”慕容垂苦笑道,“今其未有反跡而貿然殺之,人必謂朕忌憚其功;朕方收攬豪傑以隆大業,不可示人以狹,失天下之望。”最關鍵的是翟斌也與段氏交好,又擁重兵,身在蒲坂而能知朝中百事,他要將翟斌勢力連根拔起不留後患就更要費一番苦功。
而反觀自家兒孫,當年最肖其父的嫡長子慕容令死於王猛奸計之下,慕容垂雖追念亡妻而立次子慕容寶為儲君,然平日裡觀其才具,守成尚且不足遑論一統天下?若非朝中一干老臣如段崇、蘭汗等力保太子之位,只怕慕容垂早起廢立之念。然則若不立慕容寶,又當立誰?他兒孫雖眾,然除去幾個尚且年幼的,下一代中竟再挑不出一個出類拔萃、可堪大任之人。
小段後此時確然已聽不大懂了,只能反覆摩梭著夫君的胸口,做出無言的慰藉。慕容垂怔了半晌,忽然長聲一嘆,語帶蒼涼:“朕與那慕容衝同年登基,他還正當盛年,朕已坐望古稀了!”
這才是後燕最致命的弱點——後繼無人!若天假以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但如今是他等不了了——有些事,便不得不急於求成。
長安西牆三門洞開,正中的雍門官道上儀仗林立,旌旗盈目,正是天子車駕親臨。
任臻著通天冠服,端坐於輝煌龍輿之內,卻馬猴似地坐立難安,時不時就要起身伸長脖子向外探頭察看,一旁隨侍戍衛的兀烈也是周身正裝、層層披掛,見狀便在馬上俯身笑著稟道:“按刁將軍信上所言,差不多這個時辰便要到了,皇上莫急。莫急。”自古接見降臣來朝,哪有皇帝一大早便興沖沖地按品大裝,還親自等在城門口的?自家皇帝還當真是與眾不同極了。
任臻不耐地猛地轉回頭去,旒冕朝冠下的珠玉流蘇因這力道嘩啦啦地一陣亂晃,刺地他一陣花眼,加上頭上這頂旒冕著實沉重,真是壓地他心頭火起。兀烈碰了一鼻子灰,知道這位主兒現在心情不耐,自己最好少說少錯。於是一群人噤若寒蟬地在大日頭下陪著皇帝枯等——直到遠方隱隱一團煙塵揚起,顯是一隊人馬正粼粼而來,人群中登時起了微微的騷動——這天底下最大牌的亡國降臣可總算到了!
任臻聞聽,立即掀簾下輿,看這意思竟是要徒步親迎——兀烈趕緊滾鞍下馬,硬著頭皮攔道:“皇上萬乘之尊,萬不可如此,如此——”
任臻無聲地白了他一眼,成功地讓人將後半句話給吞了回去。幸好理智回籠,知道自己還不能失禮人前,只得袖手駐足,翹首以盼。
好容易車駕在官道上堪堪停穩,任臻便大步流星地上前,負責護衛看守的燕軍多是頭一次得見龍顏,風吹麥浪似地紛紛下跪請安,卻都只覺得眼前一花,便見該龍會噴火似地風捲殘雲地一路竄過,堪稱神龍見首不見尾。
任臻來到打頭的一架馬車,微吸了一口氣才掀起簾子,絲綢坐蓐上端坐著一個銀簪素衣的美婦,正縮在角落,驚懼無比地看著他。
“。。。打擾了。”任臻摔下簾子,又到尾隨其後的第二輛馬車上伸手掀簾,裡頭是一個三歲稚兒,著白紗遠遊冠服,本坐在乳母膝上正低聲啜泣,如今被嚇到了似地瞪眼張嘴呆呆地看著這個怪蜀黍。
任臻剛皺眉嘖了一聲,便聽見身後一道慵懶低沉的聲音傳來:“眾目之下皇上這般急切無狀,不怕被春秋史筆一一記載下來?”
任臻緩緩地轉過身來,眼前的九道珠玉流蘇的不住晃動,卻遮掩不住他急如烈火的視線——自姑臧匆匆一別,屈指已近三載,他才終於又見到了他!
任臻抬起手來,攏住轡頭,仰頭望著坐於馬上的姚嵩,低聲道:“朕是丟失愛物而急於尋回,方才如此失常。”
眼前之人教之當年清瘦些許,但隴上的滾滾黃沙沒在他白皙俊秀的容顏上留下一絲塵色,依舊目若點漆,唇似敷朱,是他的姚子峻。
他原本以為這麼多年以來他已經習慣了聚散無常,然則失而復得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對他永遠無法處之泰然!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彼此相知相念相處相愛的情致竟歷歷在目而無一時之忘。
姚嵩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半晌微微一笑:“那如今可找到了?”
任臻鬆開韁繩,將姚嵩那雙在暑天之中尤顯冰涼的手緊緊握住,感受著他不為人知的輕顫與悸動,慨嘆著道:“如今總算。。。還我明珠。”
後秦獻降,西燕避免了一場兵連禍結的大戰,兵不血刃盡得漠北之地,遙控西域,將帝國西北疆域推至玉門關之北。而因不少解甲了的後秦士兵依舊在漠北一帶流離失所,故而上將軍慕容永暫時留駐懷遠,安民復業,穩定人心,而命大將刁雲先將後秦一干廢后降臣先解往長安。幸而任臻從未打算為難那對代人受過的孤兒寡母,歷朝司空見慣的亡國之君青衣侑酒之辱並未發生,在所有的表面功夫草草了事後,隨便給封了個“安泰侯”與“安泰郡君”便讓那倆母子在錦衣玉食中安度餘生了,其餘臣屬之中除去無心仕途的,都各按才具予任官職——唯有後秦曾經的頭號實權人物安成公姚嵩卻遲遲不見任何發落。
入夜時分,姚嵩沐浴之後披散著一頭半乾溼髮剛剛推門入房,便微一挑眉:“一國之君也有不請自來的不良嗜好?”任臻在他面前是從不講甚臉面的,當下笑嘻嘻地走過來,拉住他道:“我進自家門也要通報?”
姚嵩沒忍不住,撲哧一笑,頓時色若春花,照開一室明媚:“那就請皇上速速放我這降臣出宮吧。”
任臻見他周身水汽氤氳,便拉他在榻邊坐下,親自拿了絲帕在他身後為他一縷一縷地拭乾長髮,嘴裡還貧道:“你去哪兒,那兒就是我家,那何必還捨近求遠?”
姚嵩橫了他一眼:“總這般強詞奪理。白白唬得人為你出生入死——”任臻聞言,卻放下絲帕,從後擁他入懷,正色道:“我再不要你為我出生入死了!姑臧、懷遠之變,你都無隻言片語在先而一力承當,可有想過事若不成當如何自處?我遠在千里之外救之不及又當如何自處?”姚嵩默然無語,又聽他續道:“那日在長安城外,我便看出你雖神采飛揚但體貌清減,似有不足之症。你素來體弱,卻總是要強,一貫勞心費神旰食宵衣,豈是長久之道?偌大一個天下若無你共享,我要之何用?如今我遲遲不肯昭你之功,封賞重用,就是想先將你藏在宮中好好休養調理一番。”任臻深情地來回摩梭著姚嵩的黑髮,輕聲道:“子峻,你太過受累了。”
姚嵩心底一動,恍惚間似有暖流湧過四肢百骸,他轉過頭去,直直望進任臻的眼中。
在這一瞬間,千言萬語皆如廢土,任臻忍不住微微傾身,吻住了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注1:前燕末帝慕容暐,為慕容衝嫡親大哥,其母可足渾氏為太后之時,曾逼當時為吳王的慕容垂的髮妻大段後服毒自盡,兩支子孫因此成仇。
作者有話要說:上肉 或者不上肉 這是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