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章 八旗司
進了臘月,各家的年禮就陸續送過來。
貝勒府這裡,也是將各府的年禮送過去。
這些都是曹順盯著。
他之前就是給福松打下手,如今接過來有條不紊。
只有舒舒,對照著往年的年禮單子,心裡算了一下,居然不能保持收支平衡。
前幾年有內務府各部郎中的年禮,這年禮只有富裕的。
今年那邊都停了,這支出就比收入要多兩千多兩銀子。
這就是九阿哥一年的俸。
這還只是一個年禮。
舒舒之前想不明白,為什麼皇子們得了這些產業,還有二十三萬兩分家銀子,結果十年過去,就要從戶部借銀子度日。
看著這年禮賬冊,舒舒有些明白了。
需要往上孝敬好幾份,御前、太后、太子、娘娘,這四處是隻有孝敬,沒有回來的。
年禮的虧空,也就虧在這裡。
至於跟其他皇子府與宗親,禮尚往來的,收支平衡。
偏偏這個是沒有法子之事,侍上要敬的,侍親要孝,沒有辦法抹去這一筆。
九阿哥已經“痊癒”,去戶部當差去了。
半個月沒來,整個戶部的氣氛都不一樣。
筆帖式跟拜唐阿們腳下不停,很是繁忙的樣子。
九阿哥到了值房,都有些不習慣。
值房東屋,四阿哥坐在書案後,眼前是一尺高的盛京晴雨表。
原來是盛京有幾處有官田報災,盛京戶部衙門給駁回,因為盛京今年報的是雨水調和。
如今爭議鬧到朝廷來,康熙就讓戶部部議。
四阿哥就接了這個差事,正在查盛京各地晴雨表。
四阿哥從頭看到尾,七、八月確實雨水調和,可是八月後連綿陰雨,持續半月,正是秋收之前。
尤其是官田所在,更是大半月都沒有放晴。
四阿哥放下,想起了九阿哥今天來了,聽著對面沒有動靜,問蘇培盛道:“九阿哥在做什麼?叫人過來沒有?”
蘇培盛搖頭道:“沒見人過來,奴才也不知九爺在做什麼,沒聽到動靜。”
冬日天冷,屋子都掛了棉簾子,隔絕了聲音。
四阿哥不放心,就挑了簾子出去,到了西屋。
剛一進來,就是撲鼻而來的香氣。
九阿哥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是個小爐子,上面放著兩個橘子,還有一把栗子、一把花生。
見四阿哥過來,九阿哥忙下炕,道:“您這是忙完了?”
四阿哥看著那炭盆,跟九阿哥道:“這麼小的屋子,你敢直接用炭盆,就不怕中炭毒?”
自平郡王薨,大家都曉得炭毒的可怕,除非沒有地龍,否則輕易不在屋子裡用炭盆。
九阿哥指了指地上的一個箱子,道:“沒有用衙門的炭,是從府裡帶的紅羅炭。”
四阿哥點點頭,望向地上的大案,上面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九阿哥,道:“這一上午,你什麼都沒做?”
九阿哥訕笑道:“那官倉的差事,不是都差不多了麼?那還有什麼事兒?我瞧著大家都挺忙的,就別給大家找事了。”
他還以為能見識見識傳說中的“炭敬”,今日正好有廣西巡撫衙門的人來戶部。
可惜的是,沒有他的份!
四阿哥在炕邊坐了,撿起來一個花生吃了。
戶部上下各司其職,九阿哥說的也沒錯。
九阿哥過來戶部行走,就接了督造新倉、修繕的舊倉的差事,要不然的話應該去下頭的各司輪一圈,熟悉戶部政務。
只是這些不好由四阿哥安排,只能建議。
四阿哥就道:“你之前不是對錢法堂跟寶泉局有興趣麼?要是手頭沒有差事,可以過去轉轉。”
九阿哥聽著,面上有些糾結。
四阿哥道:“怎麼了?又沒興趣了?”
九阿哥道:“有興趣,我是怕興趣太大,到時候收不住,自己也惦記著造錢!”
四阿哥蹙眉道:“什麼都敢說?”
九阿哥訕笑道:“這不是剛到戶部的時候,看了一圈那邊的賬冊麼,如今銅貴鐵賤,大有可為。”
“想的簡單,不過是紙上談兵!哪裡能淘換那些鐵去?民間有膽子敢印錢的,都是窮山惡水有私礦的地頭蛇。”四阿哥搖頭道。
九阿哥有些遺憾,道:“說得也是,這在京城也沒地方淘換鐵去。”
四阿哥哭笑不得,道:“你還想要試試不成?”
九阿哥忙搖頭道:“不試,就是想想罷了。”
四阿哥白了他一眼,道:“曉得輕重就好,咱們這樣的身份,更是要謹言慎行。”
九阿哥重新在炕上坐了,帶了幾分遺憾道:“本以為還能見識見識‘炭敬’,我才早早地來衙門,結果好像與咱們沒關係。”
四阿哥看了他一眼,道:“沒有人敢送,就算有人敢送,你敢收麼?”
九阿哥:“……”
四阿哥接著說道:“督撫衙門的人進京,除了年貢,只會往毓慶宮遞禮單。”
九阿哥:“……”
差距好大。
九阿哥撇撇嘴道:“那要是收了呢?”
四阿哥臉上多了認真,道:“那就要小心被御史彈劾,罪名是勒索地方大員。”
九阿哥:“……”
他也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這官場上送禮,都是在固定範圍。
在那個範圍之內,就是官場慣例,大家也都預設可以存在;超過那個範圍,就給御史找活了。
九阿哥望向炭盆,也撿了一個花生。
早先在內務府時還不覺得,如今到了前朝,才發現皇子好像不怎麼被待見。
當面遇到了,是恭敬奉承,可實際上大家都敬而遠之。
地方大員不許結交皇子,這京官也沒有幾個敢跟皇子走的近的。
就比如他,在戶部也小半年,跟兩位尚書、四位侍郎打照面的次數,都是屈指可數。
這讓人有些堵心。
九阿哥看了四阿哥一眼,這些哥哥們也不容易,當差十來年,活幹著,還不被人待見。
今天得熬一天,又是想念內務府的一天……
內務府衙門。
十二阿哥低著頭,看著案上鋪開的文書,渾身不自在。
又是想念九哥的一天。
他眼下日子也清閒了。
內務府上頭有馬斯喀這個總管,下頭還多了幾個管院大臣,並不需要十二阿哥每日處理政務。
至於他分管的營造司,還有郎中、主事在,並不需要他事必躬親。
只是十二阿哥住在宮裡,也沒有理由不過來坐衙,就只能乾熬著。
原本九阿哥的位置上,如今換成了八阿哥。
早先九阿哥在時,十二阿哥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方便;這換成八阿哥,還真是不習慣。
十二阿哥的眼神往視窗方向瞄了瞄,想個什麼法子,換屋子呢?
八阿哥跟前鋪著的,正是小湯山行宮的卷宗。
小湯山行宮,三十九年開始營造,四十年修繕完畢,今年端午節前正式驗收。
這不是該開始啟用了麼?
這寒冬臘月的,海淀又臨水陰寒,哪裡有小湯山行宮住著舒服?
八阿哥有些不解,抬頭望向十二阿哥道:“小湯山行宮上半年就驗收了,怎麼沒往御前遞摺子?”
十二阿哥看了八阿哥一眼,道:“那處是為賀皇父五旬萬壽修建的。”
那會在萬壽節前,作為兒子們的孝敬獻上,而後恭請聖駕移駐。
那行宮雖是營造司負責修建,可是花的不是內庫的銀子,而是太子跟皇子們單出的一份銀子。
當然這個銀子,都是九哥墊付的,並沒有真正從太子跟皇子口袋裡要銀子。
真要說起來,內務府總管也沒有資格先給御前提這行宮。
八阿哥笑容有些勉強。
他想起了三十八年的那次“借銀”。
想到當年兄弟之間的衝突,還有自己的狼藉,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失誤。
自己收了九阿哥還回來的“借款”。
那小湯山行宮,是九阿哥扣了眾兄弟“借款”後的分紅孝敬的,沒有自己的份!
八阿哥額頭的冷汗都要下來。
等到明年皇子們恭賀萬壽,獻上這個壽禮,從太子到十四阿哥都有份,就他沒有份,那自己就要成了笑話。
這樣想著,八阿哥就有些坐不住,道:“你先忙著,我去趟戶部衙門,想起來有件事要找四哥……”
十二阿哥起身,目送著八阿哥離開,才重新坐下。
他心思通透,想著八阿哥的失態,立時就想到了緣故,臉上多了幸災樂禍。
想要摘桃子,直接拿小湯山行宮攢功績?
還真是忘了自己當年做什麼了。
這回應該想明白了,怕是再也不想提起小湯山。
等到小湯山行宮做壽禮獻出來,八阿哥的名聲,除了“佛口蛇心”,還要多一條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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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阿哥進了戶部,就直接往四阿哥所在的值房。
四阿哥還在跟九阿哥說話,說的就是戶部下頭各衙門。
既是錢法堂跟寶泉局不想去,那也不能每日裡在這裡混日子吃茶。
九阿哥聽著,來了精神道:“那就去八旗司,明天開始就去!”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有些不放心道:“為什麼想去八旗司?”
九阿哥倒是沒有瞞著,實話實說道:“就是想要看看老牌子王府名下,都有多少產業。”
四阿哥有些糊塗道:“他們有多少產業,關你什麼事兒,好好的查這個做什麼?”
這各家過各家的日子,也惦記不著。
別說是他們這些皇子,就是皇父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奪王產、王田。
九阿哥摸著下巴。
“我就是覺得順承王府那位老王爺不大對勁,斂財斂了一輩子,那到底是換成了產業,還是換成了銀子?要是換成了產業,怎麼悄無聲息的,旁人都不曉得;要是沒有置辦成產業,那銀子哪裡去了?”
當然查順承王府只是順帶的,真正要查的還是各旗那些破落戶名下產業。
例如,八福晉的伯父伯母家。
如此一來,回頭叫人盯著,等到他們變賣產業的時候,就能提前一步。
九阿哥早年就吃過訊息不靈通的虧,今天想到八旗司,正好可以公私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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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簡直不能忍
四阿哥聽九阿哥提及順承王府,想起了府裡收到的請帖,臉也耷拉下來。
即便是無爵宗女,也是宗女。
賣婚!
這丟的不單單是順承王府的人。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齊錫家的兒子,還有沒有說親的,怎麼沒想著跟順承王府親上加親?”
因這“買家”是董鄂家的人,四阿哥不由有些遷怒。
九阿哥耳濡目染,如今也曉得了近親成親,血脈不繁的道理。
不過都統府跟順承王府卻不存在這個,隔了好幾代。
董鄂家沒有跟那邊再親上加親,純粹是找豬看圈,不愛牽扯進去順承王府的麻煩。
“四哥,順承王府散養孩子,誰敢跟他們家結親?不單老郡王貪財,小的也稀裡糊塗,之前還打縣主嫁妝的主意,您說這叫什麼事兒?若是縣主自己樂意還罷了,可是縣主出嫁三十多年,以後也要葬在董鄂家福地裡,享董鄂家香火……”
九阿哥說道。
人都有遠近親疏,在四阿哥眼中,自然是九阿哥夫婦更親近些,也覺得和順承王府可憎。
伯夫人雖是董鄂家之婦,可是瞧著她能跟侄女生活,就曉得她沒有擇嗣子,除了爵位之外,還應該為了將嫁妝留給侄女。
四阿哥也覺得惦記著出嫁女嫁妝的順承王府可惡了。
都統府跟順承王府中間不僅隔著一個伯夫人,還隔著郡王的長姐,確實不適合再次結親。
“奴才見過八爺,請八爺安……”
門口有了動靜,堂屋裡何玉柱高聲給八阿哥請安。
四阿哥與九阿哥對視一眼,都熄了聲。
堂屋裡,八阿哥腳步遲疑。
他心中懊惱,忘了九阿哥也在戶部行走。
屋子裡,九阿哥再次下炕,望向門口。
門簾動了,八阿哥從外頭進來。
“四哥,九弟……”
“八哥……”
九阿哥規規矩矩的,像個正常的弟弟。
四阿哥坐在炕上,看著八阿哥道:“是來找我的?”
八阿哥點點頭,道:“想起一件事,來尋您問問。”
四阿哥就起身,道:“那咱們過去說話。”
八阿哥點點頭,隨著四阿哥出去。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在屋子裡坐不住,就將端罩穿了,帶著何玉柱從戶部衙門出來,往內務府衙門來了。
好像誰沒有兄弟陪著說話似的。
值房東屋,蘇培盛端了茶盤進來,給四阿哥與八阿哥倒茶,而後出去門外候著。
“怎麼了?”
四阿哥問道。
八阿哥臉上帶了不安,道:“四哥,小湯山明年就要啟用,到時候會有翰林立碑……”
四阿哥聽著,道:“有什麼不對麼?”
那是九阿哥的孝心,雖說九阿哥厚道,拉上了太子與他們這些皇子,可這其中勞心費力的是誰,眾所周知。
大家都欠九阿哥一個人情。
加上那一筆豐厚的收益,就是兩個人情。
八阿哥帶了惶惶道:“可是我的銀子五哥還回來了,到時候大家都在上面,只沒有我……”
四阿哥聽了,不由愕然,道:“怎麼會沒有你?五阿哥不是扣了一萬兩銀子麼?”
八阿哥:“……”
四阿哥見八阿哥茫然,倒是有些拿不準,難道是五阿哥改了主意?
這樣這樣,那八阿哥確實要不安了。
八阿哥帶了尷尬,想起了這件事,道:“是我關心則亂,一時忘了這個。”
四阿哥沒有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八阿哥一眼。
關心則亂?
是防備過盛吧?
提及小湯山的行宮,就以為自己被九阿哥跟五阿哥坑了。
四阿哥不願意將八阿哥想得不堪,可八阿哥今日這慌亂,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八阿哥看出四阿哥不高興,嘆了口氣,道:“不過三、四年的時間,竟像是過去半輩子似的,我渾渾噩噩的,許多事情都記得不真切了。”
四阿哥也曉得八阿哥前幾年日子不好過,道:“都過去了,以後都會好的。”
八阿哥點頭道:“我早後悔了,怪不得都說修身齊家,我當時要著不該要的強,只想著差事做得好好的,沒有將家務事放在心上,也沒有好好約束郭絡羅氏……”
四阿哥聽到“郭絡羅氏”,就想要蹙眉,不過還是強忍著。
他曉得八阿哥容易多思多想。
八阿哥接著說道:“如今不單我改了,郭絡羅氏也改了性子,前些日子我生病,都是她衣不解帶的照顧我……”
四阿哥聽得有些煩躁。
明明該“禁足”的人,若是沒有八阿哥的點頭,能跑過來照顧人?
八阿哥這樣自欺欺人,想要做什麼?
對於郭絡羅氏,四阿哥極為厭惡。
他早曉得八旗貴女驕縱,可是郭絡羅氏當年行為,不是驕縱,是沒有規矩。
八阿哥頓了頓,道:“如今八旗不少地方從漢俗,嫡庶分明,側福晉也不再是妻,富察氏在外行走,多有不便……”
八阿哥如實說了自己的難處,沒有將四阿哥當外人,四阿哥的煩躁去了許多。
確實如此,如今側室子不是庶子,可是也不再是嫡子,而有了新的身份,“側出”。
源頭並不是八旗從漢俗,而是皇父為了限制宗室爵位,先改的規矩,側室子女與嫡子女不再一體封爵,而是要降兩級封爵。
因這個緣故,各王府的側福晉,也不再像過去那樣跟正經女主人一樣在外行走。
實際上,即便她們是側室,也是超品誥命,身份尊貴,不過在其他王府福晉面前,就低了一頭。
八阿哥不愛富察氏在外行走,歸根結底也是好強,不想八貝勒府的女眷在皇家妯娌面前,永遠居於末座。
四阿哥看著八阿哥道:“你太心急,即便真有這個想法,想要讓郭絡羅氏出來,也當先問過汗阿瑪才是。”
八阿哥這幾日惶惶,就是因這個緣故,後悔“先斬後奏”。
四阿哥看著八阿哥,想著兩人打小的情分,還是勸誡道:“你並不是急性子的人,怎麼如今愛著急了?事緩則圓,而且你專門去御前為郭絡羅氏求情,汗阿瑪會不高興,還不若讓嬪母找機會跟皇父問一句。”
八阿哥聽了,醍醐灌頂。
他確實著急了。
要是因這個緣故,讓皇父再次不喜,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就道:“我之前是心急了,只想著過年人情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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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值房。
十二阿哥正說著宮裡洞子菜供應之事:“今年又多了好幾樣,供應的人也更多了,我跟我福晉每人每天有二斤洞子菜。”
去年洞子菜數量少,十二阿哥夫婦這裡數量減半,後宮也只供應到主位。
十二阿哥這裡,既要念著蘇麻嬤嬤的養恩,也念著貴人的生恩。
蘇麻嬤嬤那裡還好,早在太皇太后薨後,就按照嬪位供應日用;貴人這裡,就不行了。
十二阿哥即便是內務府行走,可是也沒有資格插手御膳房供給之事。
今年洞子菜供應的多了,宮裡的供應也做了調整,貴人位份每日也有。
九阿哥沒想那麼多,只當他們冬日不愛吃雞鴨,就想吃口素的,道:“你也真是的,忘了九哥家的暖房了?想要多少洞子菜沒有,宮裡才幾樣?”
十二阿哥笑著說道:“等我以後出宮,少不得要討九哥家的菜,現下不用,往宮裡運東西麻煩。”
九阿哥想起了全部分派完的阿哥所,又想了想誠郡王府二阿哥,好像是三十七年生的,四貝勒府嫡次子跟五貝勒府的嫡子是三十九年生的。
這三個小阿哥,會跟自家的豐生與阿克丹、老十的大阿哥,前後腳入學,到時候也需要留宿宮中。
在那個之前,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這兩個成了親的皇子就要給皇孫們騰地方。這想想也快,最遲四十三年年底也該搬出來了。
九阿哥道:“等你出來住就曉得了,還是住在外頭好。”
十二阿哥面上,也多了期待。
兄弟閒話完,九阿哥才想起正事。
“我聽說李煦張羅著要想要在蘇州增設一個羊絨呢場,到底怎麼回事?”
九阿哥問道。
這是孫金信中提及的另一件事,就是李煦打發人去江寧織造府,還見了幾個蘇州織造大姓,提及的就是羊絨呢場之事。
九阿哥現在過來,除了探看十二阿哥,也是要問問此事。
十二阿哥道:“我聽人提了一嘴,好像是今年江寧織造府的羊絨呢供不應求,沒等送到海關,就被鹽商搶購一空,還有就是從通州回去江寧的織工,原本就有些是曹織造從蘇州織造府借的人手。”
九阿哥聽了,先是得意。
“那邊跟北方不同,四季不分明,這大冬天的,他們那邊也不用穿棉衣裳,可是綾羅綢緞也不禦寒,之前富戶就專門穿西洋呢料子,如今咱們自己也能織羊絨呢,這料子比西洋呢子更細軟,買的人指定不少。”
不過得意過後,九阿哥就剩下不忿。
李煦這個狗東西,還有臉開羊絨呢場,忘了在御前給下舌頭的時候了?
但凡九阿哥還在內務府,就直接想法子攔了。
偏偏,如今他不在內務府。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想到李煦幾個吩咐下去,在蘇州籌建第一個羊絨呢場,還因為立功斂財,九阿哥簡直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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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二章 兩全其美
走在宮門口,九阿哥與八阿哥迎面遇上。
“八哥……”
“九弟……”
兄弟兩個面對面站著,笑容都有些客氣。
都不想跟對方打照面,結果偏偏又撞上。
八阿哥看著九阿哥,等到明年小湯山啟用,大家都會想起來那是九阿哥牽頭修建。
還有……
那些借款……
所有的皇子都欠九阿哥一個大人情,包括自己。
八阿哥看著九阿哥,帶了幾分探究。
若是九阿哥有其他念頭,或者偏著那位哥哥,當年那些小湯山的人情,說不得就能起大作用。
除非九阿哥一直跟現在似的,什麼都不摻和,否則會成為哥哥們拉攏的物件。
九阿哥卻不想跟他大眼對小眼,側過身讓路,拱手道:“您忙著。”
八阿哥欠欠身,往內務府去了。
他總覺得不該是如今這樣子,他應該跟九阿哥親密無間,九阿哥當是成為他的助力才對。
可惜的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九阿哥回到戶部值房,就在書案後坐了。
至於八阿哥找四阿哥到底為什麼,他也沒有興趣打聽。
他遲疑了一下,要不要給曹寅去信,問問新羊絨呢場之事,隨即否了此事。
曹寅跟李煦平級,做不得李煦的主,他是攔不住的。
再說九阿哥曉得自己已經出了內務府,再插手這個也不合適。
可是什麼也不做,他更難受。
等到落衙,跟十阿哥一起上了馬車,十阿哥就看出他心裡不痛快。
“怎麼了?是衙門裡有人不開眼怠慢九哥?”
九阿哥就說了李煦要增加新織場之事。
十阿哥想了想,道:“九哥確實不適合再插手江南事,可是江南還有旁人,跟蘇州相比,杭州更適合建新織場,那邊有海關,可以將羊絨呢外銷。”
九阿哥聽了,立時笑了。
“對,對,對,李煦是曹寅的姻親,孫文成卻是他親表兄,兩人要是都增加新織場,曹寅也不能幫著一個、不幫另一個,到時候就看汗阿瑪這裡,汗阿瑪通經濟,自然也曉得杭州更適合設呢場。”
十阿哥眼見著九阿哥不喜李煦。
“汗阿瑪這幾年越發念舊,李家不單是汗阿瑪心腹,還跟王貴人有關係,除非是大過,否則皇阿瑪不會收拾李煦的。”
李家是皇父為制衡曹家安排過去的。
江南重要,需要曹家、李家這樣能被江南士林接受的人家打入內部,更詳細地掌握江南動態。
曹寅是江南望族顧家的外甥,李煦祖上是山東儒家大族。
兩人沒有參加科舉,可是家學淵源,並不比科舉官的學問差。
內務府那些酒囊飯袋,壓根就找不出可以替代曹家跟李家的人。
還有王貴人,如今有了三個皇子,皇父憐弱,也會留著李煦給她們母子做外援。
九阿哥曉得十阿哥的擔心,道:“打狗還要看主人,那是汗阿瑪的奴才,爺又不傻,不會越過汗阿瑪對上李煦的。”
那樣的話,到了御前,他也不佔理。
他總不能說懷疑李煦說了自己壞話,就要收拾對方。
等回到府裡,九阿哥就直接去前院值房見曹順。
“通州織場那些大師傅,是運河上凍之前回去的,應該快到江寧,你給你丈人去信問問,杭州織造府要不要也設呢場,要的話趕緊找曹寅借人,省得被蘇州織造府那邊搶了。”
曹順的繼室孫氏,就是杭州織造孫文成長女。
曹順立時曉得九阿哥的用意,點頭道:“奴才馬上就寫。”
九阿哥道:“江南官紳都在搶買羊絨,杭州的織場可以規模大些,除了供應宮裡與江南之外,還能直接走海關。”
曹順記下。
九阿哥安排完,心裡的鬱氣才散了,回主院去了。
舒舒這裡,坐在東次間炕邊,小几上正攤著人口冊子。
九阿哥近前看了,道:“給尼固珠看人呢?”
舒舒點頭道:“先看幾個年歲差不多的,再叫人仔細打聽著。”
說是幼僕,可是更多的是給尼固珠做玩伴,性子人品都要挑好了。
年後她要臨產,而後做月子,幾個月抽不開手,也沒有精力陪著孩子們。
豐生跟阿克丹彼此還能作伴,尼固珠身邊有了小夥伴陪著,伯夫人也能鬆口氣。
九阿哥想到方才見著的曹順,道:“曹順長女多大了?”
舒舒想了想,道:“還沒有留頭,不過應該也快了,中秋節前跟著孫氏進來請安,看著有八、九歲了。”
曹家雖是漢軍,可在旗多年,已經滿化。
滿洲舊俗,小兒不分男女,都是短髮,等到十來歲的的時候開始留頭髮。
九阿哥道:“這不就是現成的人選?可以給尼固珠做個伴當,比不知根底的人家要妥當,你只當打聽到了老實,就是真老實了?之前挑乳母的時候,不就是有後頭張狂的,有時候這老實人老實,不是真老實,而是身份在那裡,只有聽話的份,也沒有機會不老實……”
曹順的女兒乳名叫慧姐兒,是個嫻靜的小姑娘。
她生母是侯府之女,出身無瑕。
舒舒有些心動,道:“年紀身份都是正合適,也沒有嬌驕之氣。”
九阿哥道:“曹順繼妻年輕,母女相差不了幾歲,跟著尼固珠,在縣主身邊耳濡目染的,也能多學些規矩。”
舒舒看著九阿哥道:“那爺問問曹順,不要勉強,否則好事也成壞事了。”
這是曹順原配發妻所遺之女,父女相依為命好幾年,曹順未必樂意女兒入府給大格格做伴當。
說的再好聽,這皇孫女伴讀,也是半僕。
這也是舒舒覺得桂珍之女不合適的原因。
桂珍跟舒舒一起長大,即便是無爵宗女,身份也比舒舒這個臣女金貴,等到嫁人後,兩人尊卑逆轉。
到了兩人女兒這裡,身份差距進一步拉大。
要是桂珍格格心生不忿,這都是疙瘩,也傷了彼此情分。
曹順這裡也是,他們夫妻瞧著是兩全其美,可也要曹順這樣覺得才好。
九阿哥點頭道:“放心,咱們是給大格格找玩伴,這是體面,不樂意就找旁人好了。”
兩全其美……
舒舒想起了白果的心事。
之前想著跟九阿哥說,一直還沒有開口。
她就道:“桂丹比爺還大,爺之前說要給桂丹做主,才擋了舅爺那邊,是不是該打聽起來了?”
九阿哥看了眼舒舒的肚子,道:“也不差這半年了,等你出了月子再說,要找個厲害能當家的。”
舒舒道:“那桂元呢?爺有什麼打算沒有?”
九阿哥想了想,道:“孫金身份不夠,爺想著讓桂元成親後去蘇州看珠場,這親事就要找個能拿得出手的人家,要不回頭爺問問桂元,他要是沒有相中的,咱們就幫他在紅帶子人家裡打聽吧。”
桂元是包衣,要不然九阿哥覺得閒散宗室更合適,在京城不算什麼,到了江南宗女身份能夠蒙人。
舒舒聽了,就沒有提白果。
既是九阿哥要先問桂元,那桂元若是對白果有意,會跟九阿哥說的,若是無意,也不必勉強。
九阿哥提及覺羅,就想起了順承郡王府被“賣婚”的宗女。
無爵宗女難嫁,眾所周知。
因為如今奢婚,八旗貴女都是厚嫁。
無爵宗女沒有嫁妝,還要皇上恩典,讓宗人府給預備嫁妝後,行情才好些。
“桂丹那裡,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宗女,桂丹家抬到上三旗,他身上還有佐領世職,說個尋常將軍府與閒散宗室家的格格,也不算高攀了。”九阿哥道。
舒舒點頭記下。
桂丹家裡還有個覺羅女繼母,找個身份更好的福晉,以後也能不被那邊壓著。
沒幾日,就到了臘月初四,眼見著就是順承王府嫁女的日子。
伯夫人再是不喜,還是預備了幾樣添箱禮,讓桂珍格格捎帶過去。
女子不易,尤其是攤上個壞阿瑪的女子更不容易。
伯夫人就給預備了一套金頭面、一套鑲寶石頭面,還有八匹好料子,四對荷包。
這些也能拿出來充當兩臺嫁妝,也是她對侄女的一點心意。
舒舒這裡,不好越過伯夫人去,就是一套金頭面,一對鑲寶手鐲、四匹好料子、兩對荷包。
她的這份,也是桂珍格格捎帶過去的。
轉眼,就到了臘月初六,順承王府嫁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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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三章 從心(求保底月票)
每年年底,嫁娶的人家多。
今年是例外。
等到眾人到了順承王府的客廳,看著滿堂宗親,都覺得親近不少。
“給您請安……”
“同安、同安……”
客廳門口,就是各種打招呼聲。
大廳上,座位差不多要滿了。
這種時候,位次不能錯。
都是宗親,除了尊卑,還有長幼。
除了在朝廷之上,私下裡宗室講家禮。
可再是講家禮,也不能將老國公、老將軍的位置排在諸王前頭。
還有皇子,那除了宗室,還是小主子,也不能按照輩分安排位次。
於是,就是恭親王坐了東首位,安郡王坐了西首位。
康親王坐在恭親王下首,簡親王坐在安郡王下首。
再下頭,就都是皇子們了。
不過主人還在外頭沒進來,大家也就三三兩兩的湊到一起說話。
九阿哥下首,本是十三阿哥的座位。
不過十三阿哥往旁邊找四阿哥說話去了,十阿哥就過來跟九阿哥說話。
九阿哥好久沒出來吃席,看著滿堂熱鬧。
“是不是能來的都來了?”
九阿哥看著不少人眼生,不過曉得十阿哥這幾年在宗人府,跟宗親更熟悉些,就問十阿哥。
十阿哥看了一圈,道:“嗯,有資格收帖子的人家,只剩下莊親王府、顯親王府兩家沒來……”
其他王公府邸,差不多都是本人來的,除了裕親王府跟蘇努貝子府。
裕親王府來的是保泰世子。
裕親王又告病休養了。
“沒見蘇努貝子啊?”
那是個熟人,算是九阿哥見的比較多的宗親了。
十阿哥道:“兩府有嫌隙,素來沒有人情往來。”
九阿哥回頭望向正跟四阿哥說話的十三阿哥。
已經大婚的成丁皇子,收到帖子,不算稀奇,可是十二阿哥呢?
同樣是領了差事的成年皇子,怎麼十三阿哥來了,十二阿哥沒來?
之前沒想起來,兄弟們排座位,自己下邊應該是十二阿哥。
九阿哥看熱鬧的心思就淡了幾分,跟十阿哥道:“不會是順承王府沒有給十二阿哥遞帖子吧?”
要是遞了帖子,十二阿哥沒有道理不來。
那樣太失禮了。
十阿哥想了想,道:“應該是十二阿哥在宮裡的緣故,鮮少出宮走動,王府那邊才沒有派帖子。”
這人情冊子,都是固定的,派請帖的時候,輕易不會增減。
十二阿哥跟十三阿哥不一樣,沒有入朝,許多人估計壓根就想不起這個皇子。
九阿哥不喜道:“長史是做什麼的?這麼大的疏忽也能忘了。”
十阿哥道:“要是個精明能幹的,也入不得這邊父子的眼。”
這會兒工夫,七阿哥不在座位上,十三阿哥就在他座位上坐了,跟四阿哥說話。
“這幾日正在部議湖北的一個案子,幾位尚書跟侍郎就僵持住了,兩位尚書就私下裡問了我,我聽著都有道理……”
十三阿哥如今在刑部行走,這是遇到難處,來跟四阿哥求援來了。
平日裡大家各衙門當差,也不好亂竄,今日碰上,正好可以請教一二。
四阿哥前些年已經輪過刑部,知曉刑部諸位的風格跟其他衙門不一樣。
換了其他衙門,部議鮮少有爭議,就算剛開始意見不一樣,過後也多半和稀泥。
刑部卻不是如此。
能上部議的,都是涉及人命的重案。
四阿哥道:“什麼案子?沒有舊例參詳麼?”
案子五花八門,等到判案跟稽核的時候,除了參照《大清律》跟《八旗疏例》,就是各種舊案的判決。
十三阿哥道:“九齡童殺人案,是村裡牧童,看到路過的兩個小兒手中拿著果子,討一回吃了再要,對方不給,就揮拳相向,以一敵二,打傷一人後,又打倒一人,又用石頭砸頭致死……”
“縣令判故殺,絞監候,到了省裡複核,因犯人年幼,給的是‘可矜’,建議改絞為流,又因有律例,‘十歲以下犯殺人罪者,應議擬奏聞,取自上意’,還需呈送御前,結果到了部裡就有了爭議……”
眼下並不是秋審的時間,這案宗遞上來,也是因沒有先例的緣故。
要是換了犯人是成丁,殺人者死,這個毫無異議。
可是年歲在這裡,正是不曉得輕重的時候,也有可憫之處。
省裡應該是考慮到這一點,給了“可矜”,建議改斬監侯為流。
四阿哥聽著,道:“殺人者死,這一點不可違,既查實了故殺,可見其心性暴戾,不當姑息。”
十三阿哥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王士禎覺得判罰太重,到了御前,也會被駁回來;安布祿則是認為縣令判的得當,無須改判。”
王士禎是刑部漢尚書,三十八年從左都御史任上升上來的;安布祿是刑部滿尚書,四十年從左都御史任上升上來。
這兩位,在督察院就是同僚。
四阿哥:“……”
王士禎擔心的也沒錯。
換做是以前,這樣案子到了御前,皇父也多會批示保持原判;現下說不好了。
四阿哥看著十三阿哥道:“下頭侍郎不同意按照省裡的複核?”
十三阿哥點頭,又搖頭道:“兩位不同意,兩位同意。”
這也是為什麼部議擱置的原因。
四阿哥尋思了一下,看著十三阿哥道:“你既是過去學習,還是少說話,隨他們去。”
十三阿哥沉默了一下,道:“四哥,我也覺得不應該改判。”
他曉得四阿哥是好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
尤其是衙門之中,既有漢缺,還有滿缺,從上到下,自然而然地成了兩個陣營。
這回他要是支援滿尚書與兩位滿侍郎,會讓漢尚書與兩位漢侍郎不滿,可是能開口的不開口,過後他就沒有了開口的資格。
四阿哥看了眼十三阿哥,十三阿哥的眼神比較堅定。
四阿哥想著十三阿哥的歲數,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就道:“那你就隨心,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表達了意見,也不用後悔懊惱。”
十三阿哥道:“我是擔心開了改判先河,日後這個案子成了舊例。”
那樣的話,死者的冤屈就無處可訴,也會讓惡人鑽空子,指使幼童害人。
看過刑部的案宗,就會讓人曉得“人性本惡”說的並不偏頗。
四阿哥見他如此,點頭道:“確實有這個憂患,兩位尚書爭執不下,估計也是正擔心此處。”
倒是十三阿哥,今年才十七歲,明知曉御前可能會不喜,仍堅持自己的選擇,很是難能可貴。
見他的目光裡都是鼓勵,十三阿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之前還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是重新說起這案子,才拿定了主意,兇犯先動手,打傷兩人後沒有住手,這樣的兇性,要是不償命,以後說不得還會繼續殺人。”
熙熙攘攘中,兄弟兩個頭碰頭的說話,就頗為引人側目。
尤其其中一個還是十三阿哥,如今正炙手可熱的受寵皇子。
十三阿哥說完想說的,被看的不自在,就從四阿哥身邊離開,見十阿哥旁邊有空位,就在十阿哥下首坐了。
九阿哥看著他道:“順承郡王府將請帖送到刑部衙門了?”
十三阿哥點頭道:“嗯,王府長史送過來的,還是上個月月底的時候。”
九阿哥聽了,不置可否。
十三阿哥反應過來。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說什麼。
還真是沒有想到。
原本他見十二阿哥的遲遲沒有露面,還以為有事情耽擱,才沒有出宮。
十三阿哥面上多了幾分不自在。
同樣是宮裡的光頭皇子,十二哥序齒還在自己前頭,自己是不是太招搖了?
九阿哥橫了他一眼,道:“你彆扭什麼?與你有什麼相干,是王府這裡失禮。”
十三阿哥訕訕道:“我當時收了帖子,應該問一句的。”
九阿哥道:“給他們臉了,誰還稀罕來吃席不成?”
就算曉得那位老郡王藉此斂財,可是大家看的是順承郡王府跟康親王府的面子,能來的都來了。
只看這滿堂賓客,就曉得今日這份子銀子收下來,沒有幾千兩銀子打不住。
不過九阿哥覺得,來一次就夠了,下一回直接禮到人不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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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四章 自戕
九阿哥本以為等到開席,對付一會兒,就能離開。
結果沒等到開席,大廳裡就吵了起來。
“給你臉了,什麼體面的親事,要諸王之首的康親王送嫁?”
原來是順承郡王見時間差不多,前頭花轎到了,過來請康親王移步,作為送親老爺,過去董鄂家。
恭親王與安郡王覺得不合適,不過沒有說什麼。
順承王府與康親王府,對內是兩家,對外卻是一家。
開口攔人的是簡親王。
同輩兄弟,簡親王年紀更大,也是功王后裔,可即便是敘家禮,位次也在年紀更小的康親王后。
康親王地位尊崇。
這不是皇上給的恩典,是從太宗皇帝開始就有的恩典。
禮親王與其後裔王,在諸王之中,地位最尊,不受輩分排序限制。
就比如今天這樣的座次,若是康親王不禮讓恭親王與安郡王的話,座次本在兩人之前。
可以這樣說,別看眼下坐著十來個皇子,還有個皇長子,可是論起身份,也是比不得康親王尊貴。
讓這樣身份的宗親送嫁,是順承王府的體面,卻是整個宗室的恥辱。
簡親王心中惱,開口攔人,不過也沒有責怪康親王,也是衝著順承郡王去的。
順承郡王沒想到簡親王會插手此事,帶了祈求道:“簡王叔……”
簡親王寒著臉道:“這是你大婚後第一場宴席,大家不將你當孩子看,都給你體面,可這麼丟人的親事,鳥悄地接了人走,就算完了,還要康親王送嫁,你這是多大的臉?”
簡親王態度不好,可話是正理。
恭親王作為長輩,不好乾看著,也跟著開口,對康親王道:“簡親王說得沒錯,確實不妥當,卑不動尊。”
康親王今年二十,如今在禮部觀政。
他少年承爵,素來溫和可親。
他面上帶了無奈,道:“堂兄打發了身邊太監過去我們府上請我給侄女撐臉面……”
要是在位的郡王,康親王還能嚴詞拒絕,這革了的郡王,堂兄弟歲數差著的太大,康親王就給他留幾分體面。
董鄂家這一房,雖不是三阿哥與九阿哥的岳家那兩房,卻還有皇上跟太子的關係。
若不是如此,只勒爾錦請幫忙,康親王也不會答應。
安郡王在旁道:“那是糊塗人,自己不要尊重,就當旁人也不要尊重了,你若再抬舉他,往後這樣的事情少不了。”
像九貝勒府這樣,跟順承王府牽扯的多,問得也仔細,知曉老郡王賣女,其他宗親,只當是尋常親事,一直到上門吃酒,打聽新親是哪一家,才曉得居然是這樣一門親事,也都是噁心的不行。
順承郡王漲紅著臉。
花轎等著,總不能女方沒人送親。
眼見著康親王被勸下,沒有站起來的意思,順承郡王鬼使神差地望向了九阿哥。
那是董鄂家的女婿,總會給董鄂家些面子吧?
“九爺……”
順承郡王的聲音帶了期盼。
眾人都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差點跳起來,帶了惱怒道:“叫爺做什麼?康親王丟不起這個臉,爺就丟得?”
順承郡王沒想到九阿哥這樣不留情面,越發無措。
大家早就曉得他婢生子,卻沒有想到他這樣提不起不個兒來。
大阿哥呵斥道:“親伯父、親堂兄送不得了?對付過去就是,不許再拉扯旁人!”
順承王府也是宗室裡的奇葩。
傳承至今,已經是第六位王,可實際上才是第三代。
第一位王是始王,第二位就是海淀那位,第三、第四位是順承郡王的哥哥,第五位是他的弟弟,都是殤亡。
因這個緣故,王府近支堂親,只有兩家,長輩更是隻有一位伯父。
順承郡王輩分在這裡,是諸位皇子的侄兒,接二連三被呲噠,不敢再囉嗦,老實下去找他伯父去了。
九阿哥依舊是難掩憤憤,跟康親王道:“您也是當叔叔的,就不能管教管教布穆巴?他是郡王,是這王府真正的當家人,就這樣任由著他阿瑪胡鬧?”
康親王知曉布穆巴出身卑賤,底氣不足。
順承王府雖出自禮烈親王一脈,可自成一支,這一門嗣王人選,還是勒爾錦擇定。
布穆巴要是敢忤逆,勒爾錦一道摺子上去,他這個郡王就得換人。
勒爾錦在海淀別院住了多年,可沒有耽擱生孩子,就算前頭死了三個郡王兒子,後頭還有牙牙學語的,也有襁褓之中的。
不過這些話,不好訴之於口。
康親王就顧著順承郡王的體面,道:“父在子前頭,堂兄無爵,可是婚喪嫁娶是家事,不是國事,這當阿瑪的要做主,當兒子的也不好攔著。”
九阿哥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總要有人管,康親王是門長,還是正紅旗旗主,想要管的話,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不過是愛惜羽毛罷了。
他轉過頭,不再看康親王。
康親王望向其他人,除了事不關己的,剩下都沒有什麼好臉色。
順承王府今日此舉,犯了眾怒。
這樣的氣氛,等到開席,也是寡淡無味。
席面不是如今京城流行的燕翅席,都是肥雞肥鴨這些,不少菜上面的油都凝固了,叫人沒有辦法下筷子。
九阿哥喝了一口茶,嫌棄得不行。
不過長輩們沒有離席,他也只能忍耐。
這個時候,門口就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著急忙慌進來的,是個眼熟的侍衛,之前在順承郡王跟前跑腿傳話的。
他直接奔著順承郡王去了,跪下稟道:“王爺,二格格自戕了,將軍讓奴才請王爺過去做主!”
一時之間,鴉雀無聲。
順承郡王帶了幾分茫然,道:“自戕?”
二格格就是今日的新娘子。
這從花轎出門還不到半個時辰。
康親王見順承郡王不說話,開口問道:“二格格怎麼自戕,眼下如何了?”
那侍衛回沒敢抬頭,回道:“回王爺話,二格格撞牆尋死,直接薨了……”
大家這才發現,這侍衛已經摘了紅纓。
九阿哥倒吸了一口冷氣,這順承王府的爺們不討喜,可格格倒是一個比一個剛性。
順承郡王已經傻了。
康親王站起身來,看著眾人道:“今日宴席,就散了吧……”
說著,他望向安郡王道:“勞煩安王叔留步,跟侄兒過去董鄂家看看。”
安郡王起身,面色冷肅,跟著起身,道:“這就過去吧!”
好好的新娘子,算一下時間,也就是剛下花轎沒多久。
要是真不想出嫁,不上花轎就行了,這下了花轎還自戕,那就是要問罪董鄂家了。
喜事變喪事。
大家也都從王府出來。
等到上了馬車,九阿哥才道:“這回勒爾錦應該逃不過去了吧?”
十阿哥點點頭道:“出了人命,必要報到御前的。”
之前勒爾錦做什麼是家事,可是逼死親女,就不是家務事。
這不是能幸災樂禍的時候。
九阿哥吐了一口氣,道:“這二格格也是,有這剛性早做什麼去了?”
自戕算什麼本事?
既是打算死了,或是直接宰了賣女的阿瑪,或是宰了敢高攀王府貴女的鰥夫,總比這樣孤零零一個人去了好。
十阿哥沒有女兒,只是心中唏噓罷了。
九阿哥是有女兒的,越想越氣,道:“若是尼固珠長大後,有這樣不要臉人來求親,爺直接宰了他!”
十阿哥道:“九哥放心,尼固珠不止是您的嫡長女,還是皇孫女,到時候會高封,歪瓜裂棗也湊不上來。”
九阿哥點點頭,道:“說的也是。”
不過真沒有想到順承王府這亂七八糟的教養,格格還有這樣的風骨。
當年桂珍格格和離,令人側目了一回,沒想到二格格也是這樣品格。
九阿哥想起了去年順承郡王福晉上門給縣主請安,話裡話外想要縣主幫忙給小姑子預備嫁妝之事,應該就是這位二格格。
九阿哥估計伯夫人要後悔,當時沒有幫襯二格格一回。
就是九阿哥這裡,都有些懊惱。
早知道這位族侄女這樣品格,王府這裡嫁女又是如此的不擇門第,就該給桂丹求娶。
哎……
錯過就是錯過了。
等到九阿哥回府,舒舒正在地上轉圈圈。
她開始控制體重了,吃完飯溜達兩刻鐘消食兒。
見九阿哥這個時候就回來,舒舒有些意外。
“怎麼散席這樣早?這還沒入更呢……”
九阿哥空著肚子,有些餓了,眼見著炕几上果盤上有秋梨,拿起來咬了兩口,才道:“出大事了,新娘子在董鄂家自戕,直接薨了!”
舒舒嚇了一跳,道:“因什麼緣故自戕?”
九阿哥搖頭道:“不知道緣故,王府送嫁的侍衛回來報信,沒仔細說,就是人撞牆求死,直接薨了,諾羅布去送的嫁,打發人回來請順承郡王過去做主。”
舒舒撫摸著胸口,好一會兒才道:“是不是老郡王扣下了二格格的嫁妝?”
二格格雖是無爵宗女,也是宗女,輪不到婆家欺凌慢待。
可是新娘子在新房坐床,見到的不單單是婆家人,還有族親姻親中的女眷。
什麼樣的衝突,會逼得二格格自戕?
女子的力量有限,撞牆頭破血流容易,可直接撞死難。
除非拼盡力氣,一心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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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五章 長舌婦(求雙倍月票)
九阿哥想起了自己大婚的時候。
前一日曬妝,因舒舒的嫁妝體面,還讓人對比起八福晉的嫁妝。
因這個緣故,八福晉在自己大婚當日,就對舒舒不大友好。
“你跟縣主給那邊添的,都有金頭面,荷包裡還有金錁子,親朋添妝,怕是多半如此……”
九阿哥覺得,還真有可能是這個緣故。
他也是見證過幾位嫂子跟下頭弟妹的曬妝,這嫁妝就是出嫁女的底氣。
舒舒看著外頭,憂心擔心,道:“阿瑪、額涅應該在那邊,不知道如何……”
九阿哥拍了拍腦門道:“爺忘了這個了,剛才應該過去看一眼。”
婚娶大事,董鄂家各房都會過去色勒奇家。
眼下,齊錫夫妻確實在色勒奇家。
所謂族人,就是如此,內裡或有紛爭,可對外卻是一體。
尤其是如今噶禮不在京城,大二房沒有其他能撐得起門面的人,齊錫也好,公府也好,看在噶禮的面子上,都要過去給董鄂家撐臉面。
覺羅氏在女眷這裡,恨不得轉身就走,可是二老太太昏厥不醒。
這位是老嫂子,覺羅氏也不好撒手就走,只能等著大夫過來。
公夫人在旁,臉色也難看,看著噶禮太太道:“嫂子這回滿意了?”
噶禮太太看著公夫人忍不住委屈:“這親事不是我定的,怎麼能怪在我身上?”
長嫂如母,可要分什麼時候。
上面婆婆還活得好好的,她從山西回來,費著辛苦,幫小叔子操持婚事,還成了錯處不成?
公夫人道:“不怪嫂子怪誰,那去怪哪個?”
她丈夫增壽是董鄂一族的族長,今年剛補了缺,在御前露臉,結果董鄂家就出了這樣的事。
要是噶禮在京還罷了,有他頂著;可是噶禮不在,那御前要追究此事,問責的就是增壽這個族長。
噶禮太太還要再說,覺羅氏道:“都消停些,該是誰的過,就是誰的過,誰也跑不了。”
公夫人點頭,對著噶禮太太冷笑,道:“嬸子說的對,誰逼死的宗女,誰償命就是!”
噶禮太太神色勉強,道:“不過是話趕話罷了,誰還是故意的不成?”
公夫人道:“逼死了人,一個不是故意的就過去了?這話你對康親王跟安郡王說去!”
女眷雖在內宅,可是前頭的訊息也傳過來。
她們都曉得,康親王跟安郡王來了。
兩人一個人禮烈親王這一門宗室的門長,一人是宗人府宗令。
兩人過來探查二格格自戕之事,什麼事情查不出來?
就噶禮太太這個心虛的勁兒,要是其中沒有她的錯處才怪。
前頭客廳,康親王與安郡王坐在上座,增壽與齊錫這兩個相陪。
下頭跪著的幾個,有二格格的陪嫁,還有董鄂家的僕婦。
二格格的奶嬤嬤跪著,講述著當時情景。
“我們格格坐福,董鄂太太領了女親進來,看著屋子裡的鋪陳,那位太太就嫌棄傢俱顏色款式老,漆味兒重,屋子裡跟雪洞似的,就問董鄂太太是不是聘禮沒給足,王府才沒有給預備好嫁妝,董鄂太太說聘金給了八千八百兩銀子,滿京城這樣的聘金都是頭一份……”
“那位太太就上下打量我們格格,說同樣是宗女,同樣嫁到董鄂家,當年大格格的嫁妝很是體面,怎麼二格格的嫁妝如此……”
“我們格格沒有說話,那太太就對噶禮太太說聽說我們老主子養了不少人在海淀,什麼身份都有……”
“我們格格就抬起頭,看著董鄂太太問,這親事是董鄂家問到王府的,還是王府問到董鄂家的……董鄂太太說不清楚,是二老爺自己定的親事,我們格格就又問八千八百兩銀子聘金是真的麼,噶禮太太說是真的,銀子還是她從山西帶回來,二老爺送到海淀的……”
“那位太太就問董鄂太太,陪嫁的傢俱這樣寒酸,那剩下的是不是更是沒法看,董鄂太太就說,嫁妝也有六十四抬,除了屋子裡的傢俱,剩下多是衣裳料子,就是顏色有些沉了……”
“那太太詫異著,問頭面跟壓箱銀子,還說莊子、鋪子不給預備,這頭面跟壓箱銀子應該不缺,董鄂太太說有兩套鎏金頭面,其他的沒有見著,那太太就說這親事虧了,八千八百兩的聘銀,換回來的嫁妝估計連八百兩都沒有,我們格格聽著,臉色就白了,起身下了炕,去看那些傢俱……”
“那位太太又說二格格果然沒有規矩,誰家新娘子坐福時下地,我們格格臉色刷白,沒有說什麼,摘下了旗頭,那位太太還要再說話,董鄂太太就推了她出去,結果我們格格就……就撞牆了……”
說到最後,那奶嬤嬤已經泣不成聲。
事情很簡單,就是有人到新房擠兌新娘子。
只是這客人無禮,還是主人家安排的下馬威,還不能確定
康親王望向增壽,道:“那位太太是誰家的?人扣下沒有?”
增壽起身,面帶糾結,回道:“那位是赫舍裡家的,是原承恩公夫人,方才亂糟糟的,等到想起來時,人已經離開了。”
康親王與安郡王對視一眼,明白棘手的地方。
換了尋常婦人,就算走了,直接拘押回來就是,可那是太子的親舅母,是赫舍裡家的人。
赫舍裡家是國戚,要拿她們家的人,需要請上命。
這會兒工夫,順承郡王姍姍來遲。
他本想要在王府裝死,可還是被他伯父回去給推了出來。
今天這件事,本就是順承王府的事,旁人都能躲,順承郡王不能躲,也躲不過去。
等到皇上過問此事後,知曉他躲的,只會懲罰加倍。
安郡王見他畏畏縮縮的樣子,心頭火起,道:“二格格的嫁妝是怎麼回事?你承爵也好幾年,當家的哥哥,為妹妹預備一份嫁妝都不能?”
順承郡王苦著臉道:“安叔祖,這孫兒做不得主,王府的庫房賬冊跟鑰匙不在孫兒手裡。”
康親王曉得自家福晉前天過去添妝,還帶了自己額涅的添妝禮,都是金玉器物,就問道:“預備的不齊全也就罷了,前天的添妝呢?怎麼沒有擱在嫁妝裡?”
順承郡王點頭,小聲道:“當天晚上就拉到海淀去了。”
齊錫坐在旁邊,也是無語。
因伯夫人的緣故,他們家覺羅氏也帶了張氏過去王府添了妝。
沒有想到勒爾錦喪心病狂,連這點體面也不給女兒留。
增壽眼見著康親王與安郡王臉色越來越難看,就暗搓搓地看齊錫。
康親王是齊錫的親外甥,齊錫這個時候是不是幫董鄂家說說情?
這婚事確實不匹配,可是董鄂家也出了聘金,這逼死宗女的罪名不當扣在董鄂家頭上。
齊錫移開眼,不接增壽的示意。
這不是董鄂家跟順承王府的事。
到底如何處置,真正能做主的也不是康親王與安郡王。
康親王沒有再搭理順承郡王,讓那奶嬤嬤在一張供述上簽字畫押,又不厭其煩地問詢了當時在新房門裡門外的嬤嬤、丫頭,得了口供若干份。
相應對照,驗證那奶嬤嬤說的就是當時新房裡的實情。
等到這些奴婢下人帶出去,色勒奇被帶了上來,他眼睛烏黑,嘴角也破了,神色惶惶。
康親王就聘金、嫁妝事宜,重新問了一遍,而後讓色勒奇簽字畫押。
色勒奇拿著毛筆,望向增壽跟齊錫,很是掙扎:“公爺,齊二叔……”
增壽已經明白過味兒來,這董鄂家不是罪人,而是苦主。
他就催促道:“簽字吧,總不能讓二格格枉死。”
兩人都拜堂成禮,二格格已經是董鄂家的人,葬也要葬在董鄂家福地。
色勒奇身體僵硬著,簽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還有一人的供述沒有拿到。
不管旁人如何,噶禮太太並不無辜。
那是女眷,還是二品誥命夫人,可康親王與安郡王身份這裡,也沒有什麼好顧忌的。
康親王就對色勒奇吩咐道:“去請董鄂太太過來……”
色勒奇應著,起身出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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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六章 並不無辜
少一時,噶禮太太跟著色勒奇進來。
她已經是二品誥命,可是董鄂家除了齊錫家後分出的那個佐領是公中佐領,其他佐領都在康親王府下。
康親王不單單是正紅旗旗主,還是董鄂家的主子。
“奴才請主子安……”
噶禮太太低著頭,對康親王行蹲安禮。
康親王叫起,沒有囉嗦什麼,開門見山問道:“常泰之妻是否在新房對二格格不敬,點評二格格嫁妝寒薄、出身有瑕?”
噶禮太太臉色漲紅,卻不敢反駁,點了點頭道:“確實言語有不恭敬之處。”
康親王接著問道:“那是你的姊妹,這些言語,是不是你指使?”
噶禮太太額頭都是汗,忙搖頭道:“奴才不敢,不乾奴才的事!”
這出了人命,眼見著官司就要遞到御前,噶禮太太知曉自己的分量,可承擔不了這麼大的罪名。
早些年因宗女、覺羅女難嫁,確實出現過婆家磋磨無爵宗女與覺羅女媳婦的事情,可是這兩年皇上加恩宗室,大家都老實了。
康親王道:“無緣無故的,常泰之妻一個外客,跟二格格說這些做什麼?”
噶禮太太猶豫了一下,權衡了利弊,還是說了緣故,
“因赫舍裡家這幾年老惹官非的緣故,赫舍裡家的格格這兩年日子不好過,奴才姐姐有個守寡的堂小姑,本來說好的人家,年底改嫁,可夏天出了赫舍裡家的案子,對方退了親事,就想要跟奴才家親上加親,奴才小叔子嫌對方年紀大,不樂意……”
旁人有人拿了紙筆,將兩人的對答都記錄下來。
康親王也沒有為難噶禮太太,讓她簽字畫押後離開。
康親王望向增壽跟齊錫,最後目光落在增壽身上,道:“此事,只能請上裁。”
增壽忙點頭道:“那是應該的,奴才聽王爺吩咐,只是二格格如今還在新房,是不是先叫人裝殮?”
棺槨倒是現成的,這邊有個年過花甲的老太太,壽材都都預備了好幾年。
康親王猶豫了一下,道:“先等等,如何治喪,還不一定。”
這門親事只走了大半,可以算成了,也可以算沒成。
按照康親王的意思,都折了人命在裡頭,這親事應該做罷。
可是沒有婆家就薨了的女子,安葬成問題,日後也無人供奉香火。
具體如何,康親王也不好越過順承郡王做主。
增壽不敢囉嗦,心裡卻沉甸甸的。
在他的立場,自然希望二格格在董鄂家治喪。
如此,回頭皇上追究起來,董鄂家也能少幾分責任。
齊錫始終不發一言。
有增壽這個族長在,他才不出來討嫌。
事情很好查。
雖還沒有常泰太太的口供,可是其他人也都證明她確實說了那些話。
康親王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已經是戌初初刻,還有不到半個時辰,就要宵禁。
他就道:“先這樣吧,明早去御前……”
後頭這一句,是對著順承郡王跟增壽說的。
順承郡王點頭,隱隱地鬆了一口氣。
有康親王出頭,那皇上要是訓斥,是不是也能有人頂在前頭?
增壽很是忐忑,對陛見有些畏懼。
他承爵三年才補上差事,就是傻子也曉得皇上不待見自己。
可是他也曉得,身為董鄂家的族長,肯定要出面的,就點頭道:“那我聽主子吩咐。”
女眷還在內堂。
大夫已經請來,給二老太太下了幾針。
二老太太已經醒了,正對著噶禮太太破口大罵。
“我早說了這門親事不成,門不當、戶不對,亂了尊卑,結果色勒奇猖獗,你也縱著,還得意與王府成了姻親,結果回頭又挑剔新婦嫁妝簡薄……”
噶禮太太正難受,聽著這話,立時頂嘴道:“您是當額涅的,您都攔不住,我這嫂子怎麼攔?”
要是初婚還罷,家裡給議親還正常,這是續絃,還是三十多歲小叔子續絃,親額涅不出面,年歲相仿的嫂子出面,那才是笑話。
二老太太懊惱道:“這幾年,我話少說了麼?可是誰聽我一句半句的,都把我當成老不死的糊弄著。”
噶禮太太道:“誰家的老太太不是榮養?讓您當家,將親戚族人都得罪遍,您就滿意了?您跟媳婦說不著,這都是老爺吩咐的,老爺再三說了,不讓媳婦愚孝。”
覺羅氏跟公夫人兩人聽著婆媳鬥口,對視一眼,都有些聽不下去。
老的只會馬後炮,小的也太不恭敬。
這大二房的規矩有些亂。
正好有人來傳話,是齊錫跟增壽要走了,請覺羅氏跟公夫人離開。
兩人就起身。
二老太太已經忍不住老淚縱橫,看著覺羅氏,道:“色勒奇糊塗,可是他也是你跟齊錫的侄兒,還請看在咱們兩房血脈同源的份上,在康親王跟前幫襯著說兩句好話。”
覺羅氏可不敢接這話,只道:“冤枉不了他,您就先保重您自己個兒吧!”
公夫人在旁耷拉著臉,沒有了好態度。
怪不得外頭都說這二老太太不會說話,還真是如此。
就算董鄂家要在康親王跟前保色勒奇,也當是自家公爺出面說話。
越過自己公爺,將齊錫抬舉在前頭,這是不是故意挑撥兩家關係?
二老太太渾然未覺,還在跟覺羅氏絮叨,道:“都是那拉氏造了口孽,才逼死了人,合該她償命,回頭我就遞狀子,董鄂家是苦主。”
那拉氏就是噶禮太太的姐姐,孃家跟明珠是同族。
一句話,聽得噶禮太太也惱了,道:“怎麼就單告我姐姐,額涅您自己個兒呢,昨兒誰看了嫁妝說著寒磣不體面來著?比不得大格格嫁妝那話,不也是從您嘴裡先說出來的嗎?這要是有罪,您這身上也擔著幹係呢!”
二老太太:“……”
她瞪著兒媳婦,羞惱道:“我上了年歲愛囉嗦,隨口說了兩句,也沒去新娘子跟前說去,肯定是你擔心二格格宗女身份尊貴,壓下你這個嫂子,才指使你姐姐去新房逼逼叨叨。”
婆媳兩人互相指責,場面越發難看。
覺羅氏立時往外走,公夫人也馬上跟上。
再不走,就要被攪合進去說理了。
這婆媳兩人,都不無辜。
到了前頭,安郡王已經先一步離開。
安王府距離這邊遠,其他的人都住著附近,時間還富裕。
康親王就跟覺羅氏這個舅母打了招呼,見了禮,才騎馬帶著順承郡王離開。
剩下齊錫夫婦與增壽夫婦沒有耽擱,也都各自上車。
一更三點宵禁。
每更分五點,一更三點就是在戌正初刻之前。
這時間也不算富裕,也沒有給大家閒話的時間。
馬車裡,覺羅氏跟齊錫道:“事情報到御前,會牽連到噶禮身上麼?”
大二房這幾年行事越發不著調,歸根結底在噶禮身上。
噶禮得了重用,幾年時間就成為一方大員。
齊錫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多半不會,噶禮是皇上親自提拔的人,很是信重……”
說到這裡,他壓低了音量,道:“堂兄早年功勞大,威望高,董鄂家在正紅旗的地位一時也無人可以取代,皇上正在整頓旗權,巴不得董鄂家由武轉文,也樂意提起來噶禮,壓著增壽。”
沒有噶禮在前頭,那到時候跟公府那邊對上的就是自己。
可是自己有個皇子女婿,皇上不會讓自己掌實權。
覺羅氏吐了一口氣,道:“二格格一條人命就這樣白死了?”
齊錫道:“會有責罰,可是罰不到噶禮身上。”
次日一早,康親王就跟順承郡王、增壽匯合,一起往暢春園遞牌子。
昨日順承王府辦喜,他早得了訊息。
雖說婚喪嫁娶,都是尋常事,可順承王府未免有些不合時宜。
順承郡王小時候沒有人教導規矩,行事有些不著調,長史也不知勸誡。
康熙已經記上一筆,等到下次京察,可以換掉順承王府的長史,安排個妥當人過去。
結果他聽到了什麼?
順承郡王賣婚,董鄂家逼死了宗女?
宗女被人欺負,這打的是宗室的臉。
開國這些年,傳承了幾代人,勳貴大姓還這樣驕奢,不將皇家放在眼中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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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七章 處置
“親事做不得主,嫁妝也做不得主,偏偏開席你能做主,你也是順承王府的當家人?”
康熙正憋火,過來稟告此事的幾個人,就曉得了什麼是皇威赫赫。
順承郡王本還存了僥倖,以為就算要訓斥,也會先衝著康親王。
康熙也不糊塗,自然曉得兩府系出同源。
真要是康親王直接插手順承王府內務,他反而要容不得。
等看到此事的內情題本,還有眾人的供述,康熙看著順承郡王說不出話來。
這爵位都承了好幾年,順承郡王也大婚了,依舊只是掛名。
勒爾錦早年還有所收斂,近些年行事越發沒有顧忌。
明明是已革郡王,過的卻比尋常郡王還自在。
康熙很是失望。
他不希望順承郡王太能幹,可是也不希望他這樣無能。
這樣的話,正紅旗分了大小旗主,就失了意義。
順承郡王惶惶,早已經跪了。
康熙起身,走到他跟前,打量兩眼,似是不明白他堂堂郡王,為什麼會這樣窩囊。
“這郡王你實當不得,朕就另選人來當!”
若是十幾歲還罷了,可順承郡王已經年滿二十。
真有這麼孝順的兒子,名正言順可以掌權後,只因為孝順,就將權力讓給旁人?
順承郡王不敢再當鵪鶉,雙膝跪了,道:“奴才再不敢愚孝,也會好好勸誡奴才阿瑪。”
康熙譏誚道:“這會兒能做主?你勸誡,他就聽了?等到下一回他捅了簍子,你這孝子是不是還無辜可憐?”
順承郡王額頭冷汗都下來,硬著頭皮,叩首道:“奴才阿瑪病了,奴才會讓他老人家安心養病。”
屋子裡安靜下來。
康熙看著順承郡王的腦門,臉上看不出喜怒。
康親王與增壽站在旁邊,都覺得眼前此情此景,有些不對勁。
順承郡王是子,老王爺是父,這是要子囚父?
這樣的處置方法,對勒爾錦並不無辜,可是會引人非議。
康熙轉身,臉上憤怒一閃而過。
他是帝王,樂意下頭臣民各司其職,大家都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可是他也是阿瑪。
勒爾錦這回看走了眼。
順承郡王不是看起來這樣怯懦。
這是狼崽子。
這脫口而出的選擇,不知道權衡多久。
康熙心情頗為複雜,重新在炕上坐了,道:“這回丟的不單單是你們順承郡王府的臉,也叫宗室成了笑話,朕當如何罰你?”
順承郡王沒敢抬頭,再次叩首,道:“奴才錯了,聽憑主子責罰。”
康熙吐了口氣,沉吟道:“順承郡王年輕糊塗,處理家務不當,停俸三年,以作懲戒。”
順承郡王提著的心放下,再次道:“謝主子寬容,奴才再不敢了。”
康熙沒有叫起,望向康親王,道:“去告訴勒爾錦,朕對他的寬容到頭了,他‘病’得連麵皮都沒了,那也沒有必要再露面,除了上遺折,朕不想再聽到他的訊息!”
康親王躬身應了。
有康熙這句話,就能圈了勒爾錦,不用讓順承郡王子囚父,避免了的宗室的新醜聞。
康熙又望向增壽,臉色更加難看,喝問道:“是不是朕對董鄂家太過恩典,讓你們忘了尊卑?”
董鄂家跟禮烈親王一脈為世姻,嫁娶尋常,可這回太過了。
一個不學無術的老鰥夫,續娶王府出身的宗女為繼室,逆了尊卑。
那個色勒奇真有這個膽子?
增壽也站不住了,跪下請罪,道:“是奴才無能,沒能好好約束族人。”
康熙冷冷地道:“總算還有些自知之明,既是你無能,管不好族務,朕就讓能管的人管!齊錫年長穩重,日後正紅旗董鄂家這一門再生事端,朕就尋齊錫說話!”
增壽臉色蒼白。
雖說族長只是一個名頭,並不涉及爵位傳承,可皇上金口玉言,一句話免了他的族長,這叫族人怎麼看他?
“怎麼?朕說了不算?”
康熙喝問道。
增壽不敢再沉默,叩首道:“奴才不敢……奴才領命……”
康熙移開眼,望向康親王道:“二格格自戕,不孝至極,除宗籍。”
康親王聽了,猶豫了一下,道:“皇上,那這治喪事……”
康熙瞥了增壽一眼,道:“交由董鄂家治喪。”
這是依舊承認兩家的婚事有效,保全了二格格身後祭祀……
等到三人跪安,康熙傳了趙昌,道:“去給朕打聽,勒爾錦怎麼跟董鄂家勾搭上的?這門親事真的只是賣婚,還是有人在其中牽線?”
按照噶禮太太的陳述,若不是求娶宗女,赫舍裡家那邊就想要將守寡的姑奶奶嫁給色勒奇為繼室。
色勒奇一個老紈絝,繼室位置有什麼可讓人惦記的?
惦記的,不過是他的胞兄噶禮……
*
戶部值房。
九阿哥正看著八旗司的卷宗,先看到的就是正藍旗的。
郭絡羅家。
自從知曉郭絡羅家不少家產都是從舒舒外家騙買的,九阿哥就惦記著“物歸原主”。
不過這回的自然不是舒舒舅舅家,而是自家。
正好可以給貝勒府增加新產業。
一上午的時間,九阿哥看得頭暈眼花,還真看到幾處合心意的,其中一個莊子,就在海淀。
只是八福晉的大伯父沒有補缺,如今就是一個正四品佐領,這家裡也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
一時半會兒的,也沒有理由變賣產業。
九阿哥想起了郭絡羅家當年的手段,設賭局麼?
九阿哥隨即否了這個念頭。
八福晉的祖父用賭局害人,最後兒子死在賭局上。
可見老天有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報應就下來了,還是當積陰德。
“九哥……”
十阿哥挑了簾子進來。
九阿哥納罕道:“你怎麼過來了?有事情找爺?”
早上兄弟兩個一起出來的,這才分開小半天。
十阿哥道:“方才康親王來宗人府,提起順承王府之事的後續,我想著九哥肯定惦記著,就過來跟九哥說一聲。”
“快說,快說,罰了噶禮沒有?”
九阿哥來了興致,忙催促道。
十阿哥面上帶了複雜,道:“沒罰噶禮,也沒有罰那個色勒奇,罰增壽了。”
“這罰得著麼?”
九阿哥有些想不明白。
十阿哥道:“增壽是董鄂一族族長,婚喪嫁娶都要報備到他這裡的。”
九阿哥道:“就是那麼一說罷了,按照八旗舊俗,兒子成家就分戶出去,就成了兩家人,這當阿瑪的都管不著兒子的家務事,更別說隔房的族兄弟……”
十阿哥道:“您也說那是八旗舊俗,如今尊崇禮道,日後族長的份量會越來越重的。”
九阿哥跟增壽不熟,只曉得能力平常,好幾年才補了差事。
十阿哥接著說道:“汗阿瑪發話,免了增壽的族長,讓齊大人當了。”
“啊?”
九阿哥訝然出聲,道:“這是罰增壽呢,還是罰我岳父呢?”
這管家三年,都是貓嫌狗厭,更別說管著族務了。
十阿哥沒有點評董鄂家的事,接著說道:“汗阿瑪圈了勒爾錦,順承郡王罰俸三年,二格格除宗籍……”
九阿哥聽著,覺得不對勁兒,道:“不對呀,這都罰了,董鄂家大二房的人半點兒沒罰?”
十阿哥低聲講了此事的內情。
噶禮太太沒有直接擠兌二格格,可確實有搬弄口舌是非之嫌,只是罪魁禍首另有其人。
九阿哥聽了,皺眉道:“那位就不罰了?”
這叫什麼事?
一個惡客,逼死了新娘子,婆家孃家兩家都沒落好,罪魁禍首毫髮無傷。
就因為她是太子的親舅母,要顧著太子體面?
十阿哥道:“時間不對,赫舍裡家的不好再明著罰了。”
一個爵位都沒有了。
老一輩死的死,流的流。
小一輩也都從侍衛處與護軍營清退出去。
九阿哥輕哼道:“這樣攢著過,可不是什麼好事兒,到時候就會罰個大的。”
十阿哥點頭道:“九哥說的對,汗阿瑪最厭惡女子不賢良,日後就算常泰的爵位還回去,那拉氏的誥命也別想了。”
九阿哥道:“那算什麼懲罰,常泰也沒有什麼功勞,爵位停就停了,怎麼會給他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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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八章 項莊舞劍(求雙倍月票)
十阿哥這個時候過來,正趕上飯時。
周松過來送膳盒。
九阿哥就去東屋,請了四阿哥過來。
寒冬臘月,不過因膳盒裡面加了棉層,飯菜都熱著,還有兩道湯菜,直接配了炭爐。
並不是什麼金貴的食材,湯菜是蝦滑燉冬瓜,其他的碗菜也是素的多,葷的少,好幾樣都是洞子菜,冬天吃著正清爽。
兄弟三個坐在一起,簡單用了午膳。
等到放下碗,九阿哥心滿意足,道:“順承王府怎麼回事兒,昨兒那也叫席?怎麼連鍋子都沒有?”
冬日宴席,不是多上鍋子麼?
順承王府的宴,硬是給弄成了看席。
不只是九阿哥這種嘴刁的沒法下筷子,其他人也只是撿餑餑就茶。
十阿哥道:“都是下頭的奴才糊弄主子,二、三十年都是幼主,下頭的奴才難免心大。”
支出來預備喜宴的銀子,估計大頭都在奴才口袋中。
就是膳房的人,也應該有其他心思,否則不會不提醒主子這天冷需要上鍋子。
九阿哥想著二格格,還是不忿。
“都不是好東西,但凡有個有良心的,提前跟二格格說一聲嫁妝不對,也不用那樣沒有防備,說不定還有個緩和的餘地。”
人能自戕,就是羞憤,一時想不開,若是提前做個鋪陳,說不得就不用到這個地步。
四阿哥在旁聽著,看著十阿哥道:“二格格的事情有了章程了?”
十阿哥點頭,說了康親王去宗人府之事,還有御前對這件事的處置方式。
九阿哥聽著,忍不住跟著絮叨。
“四哥您聽聽,罪魁禍首提也沒提,噶禮那混蛋兄弟也什麼事情都沒有,增壽免了族長,也沒有罰俸,倒是我岳父,最是不愛操心的人,結果天上掉下個族長來!”
四阿哥聽著,不知道為什麼後背發涼。
皇父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這是在處置增壽,還是在削減三阿哥的勢力?
三阿哥這兩年入值南書房,名聲倒是比之前盛了不少。
眼見著九阿哥渾然未覺,四阿哥望向十阿哥。
十阿哥跟四阿哥對視一眼,就垂下眼,撿起一個橘子,剝開給兩位哥哥一人分了幾瓣清口。
四阿哥接過來吃了。
都是聰明人,四阿哥曉得,十阿哥應該也有看出什麼了。
九阿哥吃完橘子,想起一件事道:“四哥,禮部那邊擇定了沒有,今年什麼時候衙門封筆?”
四阿哥搖頭道:“要臘八後才出告示。”
九阿哥帶了幾分期待,道:“今兒都初七了,最多也就半個月。”
四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他是不是忘了自己才養了半個月的病,總共來衙門也沒有幾天。
又閒話了幾句,十阿哥就回宗人府去了。
四阿哥沒有立時就走,看著九阿哥的書案上不再光禿禿的,鋪了不少卷宗,也知曉他去過八旗司了,心下略微滿意。
雖說性子憊懶,可是能聽得進去勸誡,已經很不錯。
況且九阿哥比看上去的穩當,並不給旁人添麻煩,很是難得。
九阿哥不曉得在自己四哥眼中,自己都成了乖弟弟了。
他已經決定明日就叫人拿正紅旗的卷宗,好好看看順承王府的產業,看看到底有什麼貓膩。
等到申正,九阿哥準備走了。
這會兒工夫,大阿哥過來了。
原來他從御前過來,是給四阿哥與九阿哥傳話的,聖駕初十幸南苑,命他們兩人隨扈。
大阿哥告訴完他們,又對九阿哥道:“老十那裡,九弟直接說一聲,也有他,我就不找他去了……”
九阿哥點頭道:“嗯,嗯,知道了。”
對於再次行圍,他倒是還挺期待的,上次回來的倉促,沒有顧得上帶母鹿回來。
至於冷不冷,應該還好,到時候已經是“五九”,比上次去的時候還要暖和些。
大阿哥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九阿哥跟四阿哥興致勃勃道:“這回應該是八旗行圍了,四哥要不要咱們比一比?”
上回勝了一回,他也算明白了有時候拼的不是弓力,還有腦子。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你想要爭第一?”
九阿哥清了清嗓子,道:“第一就算了,也不能次次第一,那多不好意思,前三就行!”
不算不知道,這一算好像贏了兩回了。
“哈哈……”
九阿哥忍不住笑出聲來,看著四阿哥道:“可見力氣大也沒有什麼用,關鍵時候,還得用腦子。”
四阿哥聽不下去了,挑了簾子出去。
這要是聰明人,那其他兄弟都成智者……
九阿哥沒有耽擱,也沒有陪著四阿哥苦熬的意思,直接出了戶部衙門跟十阿哥匯合。
十阿哥聽說南苑行圍,有些納悶,道:“怎麼這樣早?還以為會在封筆後……”
之前聖駕臘月裡行圍,就是那個時候,正好大家都閒著。
九阿哥隨口道:“是不是汗阿瑪想咱們了?”
十阿哥:“……”
或許,大概,還真有那麼一絲絲可能。
不是想兒子,而是想要將兒子們都攏在一起。
至於為什麼攏在一起?
有各種可能。
這順承王府跟董鄂家的官司就是引子。
等到了家裡,九阿哥就跟舒舒說了御前順承王府跟董鄂家的處置。
勒爾錦早就該圈了,順承郡王罰俸也不冤枉,只是董鄂家這裡是怎麼回事兒?
九阿哥看著舒舒神色,就曉得她跟自己差不多,並不覺得董鄂家族長轉房是好事。
九阿哥道:“哎,汗阿瑪是信重岳父,以為是恩典,可岳父自己這麼多兒子還操心不過來,哪裡有空操心旁人?”
舒舒蹙眉道:“董鄂家在正紅旗,分了五房,家裡是老五房,總共就一家人,沒有旁支庶房,其他幾房卻是人口繁茂,尤其是公府所在的老四房,這回族長轉房,他們不敢埋怨皇上,怕是要怨上阿瑪。”
九阿哥不屑道:“那又如何?誰還敢當面炸翅兒不成?岳父輩分在這裡擺著,爵位也是僅次於增壽,還有咱們在後頭,他們只有巴結的。”
舒舒點點頭,沒有再說其他。
只是她心裡曉得,以後董鄂家各房人口更是要面和心不和。
噶禮之前念念不忘的,就是壓過其他房頭,接替彭春成為董鄂家的當家人。
結果他正春風得意,可族長也確實轉房,卻沒有轉到老二房。
提及二格格治喪之事,夫妻兩人沉默了。
昨日驚變,二格格薨了,舒舒知曉的時候已經是日暮,也沒有特意去寧安堂告訴伯夫人。
這要開始治喪的話,卑不動尊,倒是不用伯夫人親往弔唁,可那畢竟是她的親侄女,還會要告之。
既是董鄂家治喪,明日“接三”,就要過去送白封。
舒舒嘆了口氣,道:“我過去一趟,明早就要安排人過去了。”
九阿哥起身道:“爺陪你一起過去。”
舒舒點點頭,夫妻兩人一起出了正院,提了燈籠,往寧安堂來了。
寧安堂裡,也已經掌燈。
榛子帶了人提著膳盒,正要擺飯。
見舒舒跟九阿哥來了,她忙退到一旁。
有九阿哥在,舒舒沒有直接進去,吩咐榛子道:“你先進去,代我通傳。”
榛子應了,挑了門簾進去。
屋子裡,伯夫人跟尼固珠在西次間,娘倆已經等著晚膳。
“瑪嬤,我想吃兩個蝦餅……”
尼固珠仰著頭道。
原來曹順打發人去天津買了一車海蝦海魚。
這幾日貝勒府就是各種蝦丸、蝦滑、蝦餅,尼固珠很愛吃。
伯夫人道:“那說好了,最多就是兩個,吃完咱們在屋子裡多溜達溜達,可不能明兒再說想吃三個。”
尼固珠心滿意足,乖巧道:“不說三個,兩個夠吃了。”
眼見著小榛進來,尼固珠更高興了。
“小榛姐姐……”
小榛對尼固珠屈屈膝,而後對伯夫人道:“縣主,九爺跟福晉來了,讓奴才通傳。”
伯夫人驚訝,忙吩咐身邊嬤嬤道:“快請進來,正是冷的時候。”
那嬤嬤應著,出去請了人進來。
尼固珠聽了,帶了興奮,已經翻身下炕,跟著迎了出去。
舒舒與九阿哥進了堂屋,就見小傢伙衝過來。
“阿瑪……阿瑪……額涅……額涅……”
九阿哥因二格格的緣故,這兩日正是慈父心腸,見狀半蹲,抱起了大胖閨女。
尼固珠摟著九阿哥的脖子,笑得更歡快了。
伯夫人因夫妻兩個同來,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她從勒爾錦想到康親王太福晉。
年關難過,勒爾錦年年告病,康親王太福晉這兩年身子也不如前兩年結實。
不過看到夫妻兩個進來的時候,伯夫人提著的心放下。
兩人沒有換衣裳。
自己應該想多了。
舒舒跟九阿哥看著膳桌,都有些遲疑。
這要不然等到伯夫人用了晚膳後再說?
這要是先說了,估計也吃不下去了。
“阿瑪,額涅,是來吃飯麼?”
尼固珠看著兩人都看著膳桌,就開口問道:“今晚有蝦餅,可好吃了,我有兩個,分一個給阿瑪、額涅吃。”
這還是個愛分享的小姑娘。
九阿哥看著閨女更可人了,讚道:“咱們大格格真孝順,這是隨了阿瑪。”
尼固珠最喜歡聽誇獎,立時笑了,道:“也隨額涅,瑪嬤說了,我是阿瑪跟額涅的心肝小寶貝兒,隨了額涅,也隨了阿瑪……”
舒舒就道:“阿牟您先吃飯,等到飯後咱們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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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八百零九章 生疑(求雙倍月票)
伯夫人看了舒舒一眼,又看了眼滿臉期待的尼固珠,對九阿哥道:“你們沒吃晚飯就過來了?那一起吃些?”
九阿哥看了眼懷中的閨女,點點頭道:“那我們就嚐嚐您這兒的飯。”
這樣說著,不過瞧著榛子手中的膳盒,夫妻兩個就曉得這祖孫兩個晚上的飯菜不多。
白果機靈,早出去往膳房提膳去了。
舒舒跟九阿哥晚飯也素來用的少,只有四道菜一個鍋子、一道燒麥。
等到都擺出來,尼固珠就乖乖挨著伯夫人坐了。
九阿哥與舒舒左右陪坐。
尼固珠吃著蝦餅,心滿意足。
她倒是還記得自己說的話,將一個蝦餅遞到舒舒碗裡。
舒舒沒有再遞回去,分了一半給九阿哥,又給尼固珠夾了一個蝦肉燒麥。
吃到裡頭的蝦肉,尼固珠臉上多了驚喜,眼神就黏在小蒸籠上。
舒舒卻沒有給她夾。
方才她吃了不少了。
尼固珠知曉規矩,眼見著長輩們不給自己,也就換了注意力,去吃其他的。
一頓飯,只有尼固珠吃得歡喜,其他人都安安靜靜的。
等到尼固珠吃完,見著伯夫人不起來,她就牽了伯夫人的手道:“瑪嬤,要遛彎兒……”
伯夫人望向舒舒。
九阿哥看了舒舒一眼,就對尼固珠道:“阿瑪帶你遛彎,讓你額涅跟瑪嬤說話。”
尼固珠看著伯夫人,又看看舒舒,眼見著兩人都不說話,就對九阿哥點點頭,放下伯夫人的手,牽了九阿哥的手。
伯夫人這才起身,對舒舒道:“去東屋吧!”
娘倆走到了東次間坐下,伯夫人看著舒舒,等她說話。
舒舒沒有囉嗦,三言兩語說了昨晚婚禮的變故。
伯夫人聽完,臉上的憤怒倒是比哀傷更多。
“真是作死,皇上寬仁,罰的太輕了!”
這說的是勒爾錦。
對於二格格,伯夫人一句也沒有點評。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都見識過了。
舒舒曉得,這個時候言語安慰都是虛的,只道:“大二房治喪,明天讓曹順去弔唁,您這邊……”
伯夫人道:“你們代我添一份就是了。”
舒舒點頭應了。
伯夫人看著舒舒道:“賣婚這樣丟人的事情,再一再二沒有再三,不過布穆巴兩口子也不是什麼大方的人,我打算拿出五千兩銀子,你幫我置辦些金頭面備著,日後專門給那邊添妝使。”
舒舒再次應了。
勒爾錦被圈,不用再擔心那些宗女被賣婚。
可是正如伯夫人說的,這些格格的嫁妝,到時候就是兄嫂承辦,也不大樂觀。
伯夫人看著舒舒道:“不必擔心我,我能為她們做的,也就是這些,個人都有個人的命數,像桂珍那樣,自己立起來,壞日子也能過成好日子;若是立不起來,好日子也能過賴了。”
見伯夫人豁達,舒舒也就放了心。
她曉得伯夫人三分悲七分怒,小聲道:“阿牟您瞧著如今這些王府,除了宮裡長大的簡親王,其他都貓著,郡王庸碌些,未必是壞事。”
伯夫人看著舒舒,道:“讓我緩緩就好,那邊好不好的,也與我不相干,你們兩口子,往後沒有必要與他們往來親近,當成尋常宗室待就是了。”
舒舒點頭。
她也是這樣打算的。
跟順承郡王夫婦打了兩回交道,實不是什麼討喜的人。
西次間裡,尼固珠已經遛彎完畢,看著門口,就蠢蠢欲動。
九阿哥看著好笑,道:“這才分開多會兒工夫,就想找你額涅?”
尼固珠搖頭道:“我找瑪嬤,我怕瑪嬤忘了遛彎兒。”
父女兩人說著話,舒舒跟伯夫人已經過來。
伯夫人看著九阿哥道:“不早了,你們也早些回去歇著,路上走慢些。”
九阿哥點頭,跟舒舒出了寧安堂。
“縣主難受了吧?”
九阿哥問道。
舒舒點頭道:“是啊,什麼都沒說,可是不放心剩下的那些侄女,拿出五千兩銀子,讓我預備金頭面備著。”
海淀那邊其他的宗女,從十幾歲到襁褓之中都有,年歲差得多。
等到她們都出嫁,要十多年後。
這也是為什麼伯夫人開口讓舒舒預備著金頭面,而不是等著她們出嫁的時候再幫襯。
這是她老人家擔心自己活不到那個歲數,才託付給舒舒。
舒舒想到這個,有些感傷。
九阿哥道:“爺發現了,越是好人,越是容易自己個兒難受……”
換做冷情的,都沒有見過面的侄女,能有什麼感情?
可是伯夫人這裡,之前順承郡王夫婦上門奉承著,奔著銀子來的,都沒有哄出她的銀子。
一條人命擺著,老太太心軟了……
*
誠郡王府,正房。
自從長女殤了,三阿哥還是頭一次留宿正房。
都老夫老妻的,過來自然不是為了敦倫。
三阿哥就是想要問問三福晉,增壽是不是私德有虧。
先是三年不給補缺,後頭又因為其他房頭的事兒丟了族長之位,這明顯是被皇父厭惡。
“當初新達禮病故前後那場官司,是不是有舅兄的手筆?”
三阿哥想了一下午,也想不到增壽到底做過什麼缺德事,被皇父不喜。
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
若是女色之類的,皇父應該不會計較。
那讓皇父不能容忍的,就是不孝了。
三福晉搖頭道:“就是沒有約束好下頭的弟弟罷了,可當時阿瑪還在,也輪不到他管教弟弟。”
三阿哥就說了董鄂家族長轉房之事,道:“那是為了什麼,汗阿瑪罰他罰的這樣狠?”
三福晉已經驚到了,道:“難道色勒奇的親事,是大哥牽的線?”
夫妻面面相覷。
三阿哥聽著都糊塗了,道:“舅兄跟海淀那位老王爺關係好?你怎麼想到他從中牽線?”
三福晉眨了眨眼,道:“若不是因這個,怎麼會罰的這樣重?”
三阿哥竟覺得三福晉說的有道理,若有所思,道:“能牽線,那就是兩頭都交好……”
大二房有噶禮。
噶禮是太子舅父的連襟,噶禮的堂侄女是毓慶宮格格。
三阿哥有些不敢想。
噶禮本就站在太子那邊,這個眾所周知。
可增壽也跟那邊親近?
這是增壽主動投奔過去的,還是被私下裡拉攏過去?
不管如何,那是他的岳家,明面上必須得站在他這頭。
三阿哥就對三福晉道:“正好要過年,你多回公府幾趟,越是這個時候,咱們才越應該跟公府親近些,省得舅兄面上不好看。”
三福晉點頭道:“爺放心,我曉得遠近親疏,這族長轉房,對大哥不是好事,對咱們來說,也是如此。”
三阿哥點頭,打算好好打聽打聽,看看增壽是不是跟太子那邊眉來眼去。
他看了三福晉一眼,明明董鄂家可以是自己最好的助力,可三福晉跟增壽不同母,兄妹也不親近。
三福晉也沒有同母兄弟,他這裡想要提挈小舅子,也無人可提挈。
旁人妻族跟外家都是助力,到了自己這裡,妻族不僅不是助力,還要防著被插刀。
外家那邊,更不用說了。
三阿哥有些怔忪。
他想自家娘娘了。
真要太子不穩,到了那個時候,大阿哥有惠妃為援,自己這裡卻是孤立無援。
難道這就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心志勞其筋骨……
*
次日,就是臘八。
京城有句老話,叫“過了臘八就是年”。
從今天開始,就要開始預備年貨,年禮也送得差不多。
舒舒跟九阿哥道:“旁的還罷,今年往宮裡送的年禮是不是也該送了?”
今年給御前準備的依舊是金子。
只是九阿哥自己離開了內務府,少了一份年敬,今年給御前預備的年禮,這金子份量也減少不少。
是一條黃金搭配著各色寶石的朝珠,還有一個配套的十八子。
看著新奇有趣,不過也只能收藏或賞人。
讓康熙自己搭配黃金朝珠,那個畫面有些不敢想。
宮裡的年禮,除了乾清宮,還有寧壽宮跟翊坤宮兩處。
這兩處都有成例,宜妃這裡是裝荷包的金銀錁子與備著賞人的金項圈、長命鎖若干。
寧壽宮那邊,是舒舒親手縫的衣裳一套,各色新奇小物件若干,剩下就是各色吃食。
九阿哥想了想道:“等從南苑回來的,到時候爺找機會陛見,正好請汗阿瑪圈豐生他們三個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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