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阿哥的體面
四福晉抬起頭,看著三福晉道:“九弟妹是規矩差了,還是不講人情?”
三福晉:“……”
人人都誇的,哪裡規矩就差了呢?
人情更不用說,上頭兩重婆婆哄得歡歡喜喜,中間跟妯裡姐妹似的,下頭待小叔子、小姑子也周全,圓滑世故。
這襯著自己成了不規矩,不講人情的?
三福晉帶了幽怨道:“我要是日子能跟她似的順當,也能八面玲瓏,處處周全,都是家裡好好教匯出來的,也不是那四六不懂的……”
四福晉看著三福晉道:“北六所六個院子,您當時有邪火怎麼不去叩七弟妹、十弟妹的門,怎麼不去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門前鬧騰?”
三福晉咬著嘴唇,道:“七阿哥陰沉沉的,看著就是愛記仇的;老十跟其他阿哥不一樣,舒舒那裡,妹妹也好,妯裡也好,真是當自己人待的,她平日裡頂我,也頂得我心肝肺難受,可孬一陣、好一陣的,過去不就過去了。”
四福晉無語,看著三福晉道:“可見您心裡規矩、人情都是曉得的,不過是尋思舒舒性子寬和不記仇,可是她也是嬌養大的,口角兩句不計較,可這樣打臉的事情再不計較,那不是就被人欺負到家了?”
三福晉好一會兒道:“那……我們爺讓我道歉,她卻連我的嬤嬤都不見,我該怎麼辦呢?”
四福晉也不是愛多話的人,今天已經說了不少。
況且一個嫂子,一個弟妹,她說什麼也不合適,就閉口不言。
三福晉覺得沒意思,起身就往外走。
四福晉起身,送到院子門口。
三福晉望向南二所,八貝子夫婦所在。
她曉得八阿哥夫婦住二所的緣故,之前四阿哥夫婦沒打算過來的,所以八阿哥夫婦才會先佔了二所。
】
可是不知道的人眼中,這一條又成了八福晉驕縱跋扈的證據。
這名聲壞了,就是如此,處處讓人挑剔。
八福晉的名聲是怎麼壞的?
除了有自己的錯處,還有就是被舒舒這個妯裡給比的。
三福晉直到回了北頭所,越發想明白這個道理。
那就是方人的不單單是九阿哥,還有舒舒。
誰要是招惹她,指定不落好。
誰要是跟她好,反倒能得好處……
*
跟三福晉一樣煩躁不安的,還有三阿哥。
他被堵到內務府了。
富察家這樣錯處都露在外頭,定罪籍沒,也在眾人意料之中。
令內務府上下震盪的,是對馬家跟衛家的處置。
追繳銀兩不說,在御膳房當過差的職官,全都罷黜了。
要知曉兩家親族大部分子弟都在御膳房當過差!
如此一來,不能說全軍覆沒,也就剩幾個旁支庶出的小鬼兒了。
大家對這位三爺,還真是高看了好幾眼。
同樣是不待見外家,九阿哥那裡就是卡著不給補缺罷了。
也不是說都不給補,卡得是沒有本事藉著皇子外家身份多佔多拿的那些人;真是憑本事資歷熬上去的,人家也沒有非要扒拉下來。
到了三阿哥這裡,則是直接切了。
闔家的前程盡沒。
在職的罷黜,不在職的記過免補缺。
衛家還罷,急死了也只有去刑部衙門堵八阿哥的,不敢來鬧三阿哥。
馬家族人這裡,卻是齊聚內務府。
“三爺,不教而誅謂之虐,家裡有什麼錯處,您說在前頭,誰還能不改?”
說話是個鬚髮皆白的老爺子,也是榮妃的親叔叔,馬氏一族現下輩分最高的人。
三阿哥的親舅舅也在其中,卻沒有說話。
抬旗的訊息已經確定,正在核算人口。
還是從舊例,只抬榮妃父母這一房。
她的兄弟往後都要去上三旗了,內務府的差事本就要交出去。
影響最大的,就是榮妃的叔伯堂兄弟家。
老爺子古稀之年,老淚縱橫,道:“家裡熬了幾輩子,才有了今日成色,這一下子就要跌到泥裡……”
三阿哥已經明白過來,這是汗阿瑪給自己長臉了。
自己掛內務府總管,馬家的人沒給自己抬轎子,汗阿瑪惱了。
他看著那老爺子,道:“熬了幾輩子?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馬家的風光,不是從我額娘入宮開始的麼?”
榮妃為頭一個嬪御,且生了第一個皇子,家族就跟著借了光,進了御膳房。
那老爺子卡脖子,好一會兒,道:“我們也是孝敬了娘娘的,這麼些年,一年沒落下……”
三阿哥想到富察家的賬冊,一年貪墨二、三十萬兩子,孝敬到毓慶宮的不足三萬兩。
他看著老爺子道:“哦?那意思是大頭孝敬了我額娘,那是幾成啊,六成?還是七成?”
老爺子憋著臉色發青,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這個沒有辦法扯謊,這銀兩少說不了。
他們想少說,可是裕豐樓的賬冊卻是白紙黑字寫著的。
三阿哥冷哼道:“藉著我額孃的體面,雞犬昇天,撈了這些年,還不知足,連對皇家的敬畏之心都沒了,烏雅家還是御膳房的老戶,早在太宗朝就在御膳房當差了,家裡有兩個皇子外孫,也沒有像你們這樣拿大,三、五天的工夫都過去了,烏雅家、章家都湊銀子送上來,你們不曉得?”
老爺子望向三阿哥的舅舅。
三阿哥的舅舅垂下眼,沒有吭聲。
雖被親族裹挾而來,可是他不想說話,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罰吧,罰的越重越好。
將馬家子弟都清退出宮裡,未必就是壞事。
沒有銀子了,卻是能保全性命。
那老爺子不敢再對三阿哥叫囂,就指了馬大舅道:“你倒是做壁上觀,好像算不到你們那一房似的,你們以為抬到上三旗,就不跟這些沾邊了,做夢!孝敬娘娘的是不多,只有兩成,可還有三成是你們那一房佔了的,剩下五成,才是其他三房人分,要補銀子可以,誰拿了幾成補幾成,娘娘那兩成是公中的,你們那三成你自己補!”
馬大舅皺眉,沒有應答。
老爺子望向三阿哥,道:“三爺,我們這就砸鍋賣鐵湊銀子去,可是大頭都在他那裡,您到時候要罰也別罰錯了人……”
說著,老爺子拄了柺杖,帶了兒孫侄子們,從內務府出去了。
三阿哥望向馬大舅,平日裡看著老實巴交的,沒想到佔了個大頭。
馬大舅看到三阿哥的打量,看了一下,眼見屋子裡沒有旁人了,只有三阿哥的太監,才壓低了音量道:“三爺,我們房頭分的那三成,其中兩成是代娘娘收的,每月奴才媳婦入宮請安的時候,轉交娘娘……”
所以這三成的缺,自己確實補不上。
三阿哥抬起頭,臉色有些冷澹:“這些年馬家就沒有別的收益?只靠貪墨的這份銀子營生?私產呢,鋪子呢?三十幾年下來,除了貪的銀子,其他產業增加就沒借過娘娘的力?”
馬大舅看著三阿哥說不話來。
那樣家產散盡,還能剩什麼?
他也是有兒孫的人。
三阿哥臉耷拉下來,道:“但凡舅舅少些私心,多為我考慮一二,也不會有今日境地,現在只是在御膳房當差的子弟受了牽連,小一輩沒有補御膳房的都好好的,也沒有記過,這還不知足?”
馬大舅身子句僂著,一下子精神萎靡下來,應聲:“是奴才錯了,奴才這就回去湊銀子……”
馬大舅也離開了。
三阿哥坐不住了。
馬家雖是後入御膳房的,資歷沒有烏雅家老,可是康熙二十年前,四妃冊封之前,還是壓著烏雅家一頭的;二十年後,額娘封妃在德妃排位後,也是跟烏雅家平分秋色。
御膳房那邊的油水,這兩家佔的是大頭,差不多是一家四成。
這四成裡,有四成讓娘娘得了,那就是御膳房總油水的一成六。
這三十多年下來,這是多大的一筆銀子?
三阿哥站起來,恨不得立時往鍾粹宮去問問,娘娘到底存了多少銀子?
應該不比他的開府銀子少,說不得有兩個那麼多!
那都是他的!
三阿哥有些熏熏然……
*
刑部衙門外。
聽了衛家人的話,八阿哥不由傻眼。
這就直接懲戒了?
“同樣是皇子外家,烏雅家跟章家就提也沒提,只拿著馬家跟咱們家說話,三貝勒這是什麼意思?大義滅親處置了馬家,殺雞駭猴挑上了衛家?”
“是啊,怎麼就顧著四貝勒跟十三阿哥的體面,不顧著八爺您的體面?”
“除了幾個這兩年才補差事的小子,全都給罷黜了,還要補銀子,這吃喝嚼用的都花銷了,一時上哪裡湊銀子?”
幾個衛家長輩七嘴八舌道。
八阿哥卻聽到“湊銀子”三字,反應過來,蹙眉道:“這應該不是三哥的主意,應是御前請了旨了,這兩日他天天往御前去……”
衛家人一下子安靜下來。
被三阿哥欺負跟被皇帝不喜是兩件事。
真要是皇上下令處置衛家,那太糟糕了。
八阿哥直起腰身,心中生出幾分快意。
自作孽,不可活。
可是外人怎麼看呢?
就算衛家不是在前,確有貪墨,也是佔的小頭。
那是他的外家,還不如十三阿哥的外家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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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章 家族體面
這是刑部衙門門口,衛家人喧囂,就引得不少人側目。
雖沒有人上前說什麼,可是那詫異的目光、唏噓的神情,使得八阿哥很是難堪,渾身跟針扎似的。
他望向衛家幾個長輩,道:“現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將銀兩補足;要是再拖下去,只會更糟糕……”
大家的臉色都難看。
進了口袋的銀子,誰捨得掏出來呢?
還有就是不是誰家都能掏出來的。
旗人愛講個排場,什麼時節吃什麼、穿什麼,都按照排場四時來。
如今還流行奢婚,聘禮要多,嫁妝也極豐厚,這兒女親事就散了大半家財。
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八阿哥。
八阿哥可是有二十三萬兩銀子的!
衛家發跡的晚,在御膳房排在烏雅家跟馬家後頭,這些年侵佔的銀子,比不得那兩家多。
衛家的當家人塔漢看著八阿哥道:“八爺,我們確實湊不齊這些銀子,家裡本就比不得其他幾家根深葉茂……”
八阿哥看著塔漢,帶了幾分冷澹道:“外頭有錢莊,聽說衛家自己還開了一個,要是還湊不齊,戶部也允許旗人借貸……”
塔漢的話被噎了回去,另一個輩分大的衛家人倚老賣老,道:“家裡的錢莊就是兌銅板用的,劃拉劃拉也就是萬八千兩銀子,頂什麼用?外頭的錢莊,是三分利,一萬兩銀子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兩銀子的利,誰借得起?戶部是允許旗人借銀子,可那是對王公大臣說的,品級越高、借的銀子數額越寬,如今我們都是白身旗人,戶部哪裡會搭理我們……”
“要是八爺不幫把手,我們實湊不齊這些銀子,到時候旁人家都脫身,就衛家陷在裡頭,也傷八爺體面……”
“內務府的前程沒了,這闔家老小也要嚼用,到時候少不得要靠八爺提挈,給孩子們補個府缺……”
八阿哥卻是煩了。
實沒有想到,到了這個境地,衛家人還想著裹挾自己。
他不由笑了,道:“還有一個法子,省心省力,也能全了我的體面……”
衛家的幾個領頭人都望向八阿哥。
“那您快說啊,這叫人白著急……”
“就是,弄到現在,衛家愣是比旁人低一頭似的……”
“就是,就是,什麼法子?是跟九阿哥借銀子麼?那可是個財主,小湯山的地賺海了銀子了……”
八阿哥看著眾人道:“我效彷三貝勒,大義滅親,求汗阿瑪不必看在我們母子面上,直接籍沒衛家,補足銀子,可好?”
場面一下子安靜下來。
八阿哥卻懶得再應付這些人,轉身就回了刑部衙門。
剩下衛家眾人面面相覷。
脾氣再好,那也是皇子阿哥,幫他們未必能做到,可是“大義滅親”卻是一句話的事兒……
*
戶部衙門值房,白啟喝了一杯茶,臉上滿是慶幸。
四阿哥神色不變,對於今日結果,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的是,比想像中懲戒得重。
不意外的是,不還錢沒有好下場。
白啟撂下茶杯,唏噓道:“前幾天親戚都埋怨,奴才也不搭理他們,只盡量的湊銀子,能補多少是多少,家裡的兩個莊子也都賣給姻親人家了,總算是補上了四成,今兒那兩家的訊息一出來,其他房頭的人就老實將銀子都湊上了,方才奴才過來之前,都送到慎刑司,也算了了此事……”
四阿哥聽了,卻是心下一沉。
這次補的是御膳房“出清”的虧空。
可是御膳房能貪墨的只有這一處麼?
採買上呢?
那個才是大頭吧!
烏雅家能在數日之內湊齊這麼多年的貪墨銀兩,不是日子節儉不捨得花錢,而是還有別的收入,真正貪墨的銀兩比查出來的數額更多。
四阿哥心中生出悶氣,看著白啟道:“烏雅家族人從御膳房清退後,現在都在什麼衙門?”
白啟想了想,道:“分得比較散了,品級高的、資歷深的去年年初是直接調任其他衙門,品級不高的,有些補了缺,有些還在候補……”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去年年底之前補缺的都順當了,今年年初以後的,就卡了不少……”
提及這個,四阿哥臉色一沉,望向白啟道:“九阿哥那邊的年禮,是誰擬的?”
烏雅家是皇子外家不假,也出了兩個皇子,那又如何?
九阿哥是皇子,豈是他們能輕慢的?!
這倒像是在他們兄弟之間下蛆。
幸好兄弟之間交情好,九阿哥也不會因此疑到他跟十四阿哥身上,否則的話早有了嫌隙。
白啟臉色青青白白,道:“是奴才二叔……”
四阿哥面上帶了厭惡,之前反對白啟補銀子的也是此人,還讓家中女卷遞摺子入宮,去永和宮唸叨這些。
結果如今烏雅家因償還銀兩積極,逃過一劫,倒是便宜了那邊。
四阿哥看著白啟道:“過了這陣子,抬旗的事情應該也敲定了,往後就是兩家人,舅舅遇事還是要自己拿主意才行,不要被長輩掣肘。”
老而不死為賊。
倚老賣老,貪心日盛的,說的就是這些內務府的老吏了。
白啟恭敬道:“四爺放心,奴才回去就約束家裡,恭謹安分,不給娘娘跟兩位爺丟臉……”
】
四阿哥看著他,道:“汗阿瑪慧眼如炬,什麼都看的清清楚楚,能抬舉烏雅家,也能將烏雅家打回原形,舅舅要記得這一點才好……”
對於烏雅家的恩典,可不單單是抬旗這一件。
白啟越發恭敬道:“奴才一定牢牢記得……”
*
公主別院。
恪靖公主看著三官保跟兩位舅舅,面無表情。
多普庫在宗人府關了好幾天,今早才給放出來。
“這是九阿哥挾私報復!”多普庫提心吊膽好幾天,都要憋瘋了,陰惻惻道。
“閉嘴!”三官保低聲呵斥著。
“阿瑪,九阿哥視咱們如仇寇,還不興兒子說?”多普庫帶了不忿道:“別公主稀里湖塗的,也被他欺負了!”
三官保看了一眼恪靖公主,道:“不過是誤會罷了……”
恪靖公主開口道:“我額娘是怎麼沒的?聽說是回郭絡羅家省親時病故,那誰在我額娘跟前,怎麼沒有人給我報喪?”
三官保父子都安靜了。
好一會兒,多普庫道:“這就是九阿哥不待見咱們家的原由,他受了九福晉的蠱惑,誤會了貴人要害他,不知怎麼在御前說的,皇上就讓貴人大歸了,貴人最是要強,哪裡受得了這個屈辱?就直接尋死了……”
恪靖公主看著多普庫冷笑道:“舅舅當我是三歲孩童?宮妃自戕是大罪,父母死罪,家族籍沒,額娘尋死,怎麼尋的死?”
多普庫神色僵硬,道:“這是當著公主說了內情,對外自是瞞著。”
恪靖公主道:“額娘大歸,並沒有明旨,還是宮中貴人身份,她薨了,盛京內務府衙門、盛京將軍衙門,就沒有人出面弔唁,沒有人核校額娘死因?”
人命關天,何況宮中貴人?
郭貴人年過不惑,又不是垂垂老矣,死因肯定要探個究竟,報到御前的。
多普庫說不出話來。
三官保看著恪靖公主,道:“貴人是病薨,有脈桉遞到御前,盛京將軍衙門也來人探看過……”
恪靖公主望向多普庫道:“莫非我額孃的病有不可言之處,跟郭絡羅家脫不得幹係,舅舅才要推到九阿哥身上?”
多普庫差點要跳起來,忙道:“公主這話什麼意思?我們跟貴人是同胞姐弟,還能害了貴人不成?不管是阿瑪,還是我們兄弟,都是最親近貴人,甚至為了保住貴人,連赫西克氏都……”
“老二!”三官保怒道:“閉嘴!胡咧咧什麼?!”
多普庫被呵的愣住,隨即反應過來說的是什麼,臉上血色褪去。
恪靖公主神色凝重起來,她是郭絡羅家的外孫女,當然曉得赫西克氏是誰。
那是宜妃跟道保的生母,是三官保的側室,康熙三十五年冬月時病故。
康熙三十五年,康熙三十五年……
恪靖公主心中驚濤駭浪。
當年她沒有出嫁,還在宮中。
康熙三十五年,宜妃之子十一阿哥殤。
她望向三官保,就見三官保渾濁的老眼中帶了祈求。
恪靖公主看著三官保父子,卻是汗毛都起來了。
他們能為了遮掩貴人的過錯,害死赫西克氏;自然也能為了郭絡羅家的聖寵,逼死貴人。
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保住郭絡羅家的榮華富貴。
恪靖公主冷了臉,看著三官保道:“我到底年歲小,竟不知天下還有老大人這樣厚顏無恥之人,闔家的富貴全賴於娘娘,竟然還這樣喪盡天良,害死娘娘的額娘跟幼子……”
三官保聽了,皺眉道:“公主錯了,郭絡羅家的富貴,不是來源娘娘,是三藩之戰時累積的戰功,倒是娘娘的體面,是來自於郭絡羅家,要不是皇上抬舉郭絡羅家,怎麼會內定了娘娘為主位,還允帶家下女子入宮?也不會讓守寡的貴人前後腳入宮,給了雙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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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 敵在何處(第三更)
眼見著三官保如此,恪靖公主澹澹道:“不知老大人拿的是軍功幾等?幾份功牌?”
三官保蹙眉道:“郭絡羅家雖沒有臨陣殺敵,可是保障了軍需,及時召集了上萬的包衣披甲……”
恪靖公主冷笑道:“老大人任內務府盛京左領,徵調盛京皇莊的餘糧也好,抽調盛京包衣護軍也好,不都是職責所在麼?”
做好了當賞,可也不是什麼絕世功績,否則郭絡羅家就不會因女抬旗,早就因功抬旗了。
這三藩之功,是三官保生平最得意之事,沒想到竟被恪靖公主全盤否定。
他帶了不喜道:“公主是女流之輩,不曉得這勝敗不單單是戰場之上……”
恪靖公主撂下臉,道:“三十六年,聖駕親徵噶爾丹,軍需供給就設在歸化城,我全程都是見過的,並不抹殺後勤之功,娘娘入宮許是借了郭絡羅家的力,可要說郭絡羅家這些年沒有沾娘娘的光,誰信?”
說完這一句,她也覺得沒意思起來,不想再囉嗦。
她並沒有去過盛京,也沒有見過赫西克氏,可是每年赫西克氏往宮裡送東西,都有她的一份。
還有郭貴人,即便母女關係尋常,可那也是她的生身之母。
想到這裡,她眼圈不由泛紅。
這時,公主府長史匆匆進來道:“公主,御前來了人,是梁總管……”
恪靖公主不敢耽擱,忙起身到了別院前院。
來的正是梁九功。
“諳達……”
恪靖公主客氣道。
梁九功沒有行禮,而是先傳了口諭,道:“皇上口諭,召恪靖公主陛見……”
說完,他才躬身見禮道:“老奴見過公主,公主,您看這什麼時候過去,皇上還等著呢……”
恪靖公主看了眼身上,道:“勞煩諳達先吃杯茶,我去換件衣裳……”
梁九功自是沒有異議,只道:“那老奴候著公主。”
恪靖公主匆匆而去,換下身上半新不舊的紗衣,換上了公主吉服,坐上馬車,隨著梁九功出了城。
等到公主出府半刻鐘,郭絡羅家父子才從公主府出來。
他們之前在偏廳避著,不敢到梁九功前。
等到上了馬車,三官保就“啪”的一聲,給了多普庫一巴掌。
多普庫也曉得自己闖了禍,牙齒哆嗦著,道:“阿瑪,怎麼辦?公主是宜妃養大的,最是親近宜妃……”
郭絡羅家已經是日落西山,宜妃母子卻正風光,誰曉得公主怎麼想。
三官保陰沉著臉,沉了半響,道:“公主不會說的,她是個聰明人……”
*
馬車行駛在官道上,馬車裡,恪靖公主臉上變幻莫測。
*
清溪書屋,康熙盤腿坐在炕上,處理完奏摺,看了眼座鐘。
暫時放下對郭貴人的不喜,他還真有些想念恪靖公主這個女兒了。
前頭的皇子金貴,前頭的公主也不遑多讓。
不過就算他有耐心教導女兒,可是真正聽進去的只有恪靖公主一人。
純禧公主是養女,多有拘束之處。
榮憲公主性子爽利,也有幾分靈氣,卻在讀書上不上心。
端靜公主性子怯懦,讀書讀歪了。
只有恪靖公主,得了宜妃的教養,隨了宜妃的闊朗性子,在騎射上也有所長,是一位文武雙全的公主。
這也是康熙選她撫喀爾喀蒙古的緣故。
喀爾喀蒙古跟漠南蒙古不同,內附的時間短,對朝廷的歸屬也不強,局面很是複雜。
康熙嘆了口氣,恪靖公主沒有像別人那樣報喜不報憂,如實對宜妃提及在喀爾喀的難處,使得朝廷沒有訊息閉塞。
當初這個人選,還真是選對了。
這會兒功夫,梁九功已經進來了,道:“皇上,公主到了,在外頭候著。”
康熙點頭道:“傳!”
梁九功應聲出去,隨後帶了恪靖公主進來。
恪靖公主進來,卻是行跪叩禮,道:“兒臣恪靖見過汗阿瑪,請汗阿瑪安……”
這是先國禮了。
康熙抬手道:“起喀……賜坐……”
後一句他是吩咐梁九功說的。
梁九功搬了凳子,放在離御前四尺遠的地方。
恪靖公主再次謝恩,才起身就坐,而後望向康熙,帶了孺慕道:“汗阿瑪還跟三年前一樣,就是清減了……”
康熙擺手道:“整日裡操心,日子煩著,怎麼能不清減呢?”
恪靖公主又看了下屋子裡,沒有看到起居注官,隨後她想起一件事,好像在康熙三十六年就撤了起居注官。
她神色就凝重起來,道:“汗阿瑪,兒臣有關乎喀爾喀的隱情稟告……”
康熙神色也肅穆起來,望向恪靖公主。
恪靖公主道:“汗阿瑪,土謝圖汗部有襲殺扎薩克圖汗先例,如今又蠢蠢欲動……”
康熙沉吟道:“他們想做什麼?”
恪靖公主道:“統一喀爾喀……”
早先的時候土謝圖部的地盤即便是三部之中最大,可是也沒有到現在無冕之王的地步,可是自從前些年襲殺扎薩克圖汗,強佔了其右部人口與土地後,實力就遠遠地超過其他兩部。
這失了平衡,亂子早晚都要起來的。
康熙聽了,不由皺眉。
土謝圖部的不遜,他已經見識過,並不覺得公主的擔憂是杞人憂天。
朝廷能容下三頭草原狼,卻不會豢養一隻草原虎。
康熙道:“敦多布多爾濟一直在庫倫?”
恪靖公主點頭,很是平靜,道:“已經開始擇選重臣之女為側妃人選……”
康熙看了她一眼,道:“你說這些,可是想要朕為你張目,下令懲戒敦多布多爾濟?”
恪靖公主搖頭道:“兒臣已經出嫁,不敢為私事勞煩汗阿瑪操心,這些不過都是小事……”
說到這裡,她帶了鄭重,道:“汗阿瑪,土謝圖部身邊沒有了準噶爾部,不再需要朝廷的庇護,現下安生,不過是休養生息,等到十年、八年,下一茬丁口成長起來,他們就不會繼續這樣安份,或是吞併其他兩部,或是北擊沙俄……或是侵擾歸化……”
康熙當了三十多年帝王,當然想過這些,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快。
他看著恪靖公主,道:“喀爾喀需要休養生息,朝廷也需要……”
戰爭一起,就是錢糧。
近些年朝廷雖略有盈餘,可是也多用在河工上,真要發動一場大戰,那上下又要緊巴巴。
主要也是怕戰爭膠著,要知道喀爾喀三部雖內附,可是扎薩克圖部與車臣汗部兩部,同俄羅斯也都勾勾搭搭。
誰曉得到時候俄羅斯會不會趁機南下叩邊。
恪靖公主看了眼梁九功跟魏珠道:“汗阿瑪,兒臣有一策,要單獨稟奏……”
康熙深深地看了恪靖公主一眼,對梁九功跟魏珠揮揮手。
梁九功跟魏珠退了下去,招呼著門口的值守太監跟侍衛,避開清溪書屋門口
恪靖公主起身跪了,道:“汗阿瑪,土謝圖汗部沒有敵人,才會想著對外,那就給他們豎起來敵人……”
康熙沉思,道:“敵在何處?”
恪靖公主指了指自己,道:“和碩恪靖公主與和碩額駙敦多布多爾濟……”
“和碩額駙……”
康熙看著恪靖公主,帶了詫異道:“你曉得你在說什麼?”
恪靖公主叩首道:“兒臣曉得,土謝圖的汗不會全心全意向著朝廷、依賴於朝廷,可是和碩額駙是以妻為貴,會依賴於朝廷……”
“你想過沒有,你以後的兒子是敦多布多爾濟的繼承人,會是土謝圖部的主人?”康熙問道。
恪靖公主看著康熙,鄭重道:“若是額駙還在汗王位上,為了拉攏土謝圖部的老臣,下一任繼承人之母,只會出身喀爾喀,同摸不著的汗王位相比,兒臣更願意兒臣的兒子成為世襲旗主,紮根喀爾喀,成為土謝圖汗部跟大清之間不可或缺的橋樑……”
康熙實沒想到,女兒會有這樣的果決。
他站了起來,親自扶起了恪靖公主,皺眉道:“敦多布多爾濟竟是有這樣打算?平日裡,可有怠慢你之處?”
恪靖公主起身,傲然一笑,道:“兒臣是公主,君臣有別,還輪不到他在兒臣面前作威作福,只是他年紀輕,登了高位,身邊魚龍混雜,多少人等著沾光攀富貴,奉承蠱惑的人多了,難免輕浮起來,沒有關係,打回原形就好了,他的汗王是沾了兒臣的光,汗阿瑪賞的,汗阿瑪自然也能收回來……”
敦多布多爾濟雖是老汗王的長孫,可是他父親已經病逝。
老汗王生前沒有確定繼承人,在長孫跟幼子之間猶豫不定。
按照蒙古的傳統,倒是幼子守灶的更多些。
等到老汗王病故,土謝圖汗部報到朝廷,朝廷就讓敦多布多爾濟襲了汗位。
原本想著敦多布多爾濟會感念朝廷恩典,善待公主,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走向。
算下來,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康熙看著恪靖公主道:“開弓沒有回頭箭,要是他知曉汗王之位因你而失,會怨恨你,夫妻之情也會就此斷絕……”
恪靖公主扶著康熙,帶了討好,道:“所以兒臣才要密稟啊,汗阿瑪就幫幫兒臣,讓這件事永永遠遠地成為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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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章 處置(謝盟主“一花╮一葉”加更)
父女之間的氣氛緩和起來,重新坐下說話。
“阿木爾三歲了,朕叫太醫院留了熟苗給她,等你回去的時候,就帶太醫回去吧……”
康熙道。
阿木爾就是恪靖公主的長女,阿木爾這個名字還是康熙所賜,是蒙語“太平”的意思。
恪靖公主不由笑了,道:“兒臣倒是跟汗阿瑪想到一塊兒去了,之前往庫倫去信,也是這樣說的。”
康熙道:“等到阿木爾大了,就送她回京來……”
恪靖公主面上帶了歡喜,道:“兒臣前幾日抱著豐生跟阿克丹都愛不釋手,也想到這個,阿木爾是汗阿瑪的外孫女,能回到京城再好不過……”
康熙聽提及九阿哥的孩子,神色有些澹。
恪靖公主見狀,也帶了闇然,而後嘆了口氣道:“汗阿瑪,方才兒臣過來之前,郭絡羅家老大人攜次子、三子請安,兒臣疑惑貴人之殤,就追問起來,結果知曉一駭人訊息……”
說著,她就如實說了多普庫的“失言”,還有三官保傲慢之下,沒有否認她後頭的說辭。
郭絡羅家的人沒有人提及十一阿哥,可是也沒有否認恪靖公主的說辭。
“能讓郭絡羅家用人命遮掩的,定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兒臣額娘並不無辜,可是郭絡羅家的人膽子也太大了,對皇家毫無敬畏之心,對娘娘跟九阿哥也多有怨憤,今日還顛倒黑白挑唆兒臣怨恨九阿哥,再留下去,恐成禍患……”
說到這裡,公主頓了頓,道:“兒臣曉得,為了娘娘體面,汗阿瑪對郭絡羅家素來優容,可到了今日,再縱容下去,怕是他們還要生事……”
康熙看了恪靖公主好一會兒,道:“你知曉此事,會不會為難?”
恪靖公主點點頭,道:“兒臣是有些為難,娘娘並不是有心機之人,日子也過閒散自在,怕是從沒有想過至親骨肉會這樣陰害她的親人,竟是被湖弄了這些年,兒臣猶豫的,是不是要告訴娘娘真相……”
康熙道:“你就不擔心宜妃會遷怒於你?”
恪靖公主搖頭道:“兒臣不怕,兒臣只擔心娘娘會傷心難過,緩不過勁兒來……”
“那五阿哥與九阿哥呢?”康熙道:“你就不怕他們也遷怒你?”
恪靖公主道:“要是一時的,兒臣不會計較,誰叫貴人確實是我生母,可要是時間久了,那兒臣就要惱了,這自古以來,都是從父論的,沒有非要將從母單論的,我們身上流著的血,有七成半是一樣的……”
恪靖公主這樣坦然,康熙心中的擔心也去了不少。
是啊,郭絡羅家留了太久了。
之前以為除了內務府的職官,就能老實本分,結果還不安生。
不肯登五阿哥與九阿哥的門,私種人參,私下裡勾連太子的門人……
康熙看著恪靖公主,道:“親親相隱,你不必再摻和此事,朕會處理,宜妃與兩位阿哥處,也不必再提舊事,宜妃跟老九隻以為你額娘要算計九阿哥身體,五阿哥連這個都不知道……”
恪靖公主算是解了心中疑惑。
郭絡羅家這幾年,走了下行,連盛京內務府包衣左領的世官都丟了,可是並沒有什麼提得起的罪名。
跟五阿哥、九阿哥關係疏遠,可是也沒有仇怨在外頭。
原來大家都不曉得內情。
只有皇父曉得此事,還沒處置罷了。
畢竟八旗重姻親。
這中間的罪名又不好拿到檯面上說。
恪靖公主就道:“聽說老大人的兄弟性子剛直,家裡人口也簡單,只有一個孫子在九阿哥府上當侍衛。”
如此一來,將郭絡羅家旁支抬舉起來,再收拾三官保一家,旁人就會曉得上意。
康熙點點頭,道:“朕曉得的,會叫人留心此事……”
看著女兒果決,能獨掌一面,康熙心中很複雜。
如果恪靖公主是阿哥就好了,翊坤宮母子也有個可靠的依靠。
結果呢?
老五過於溫良,老九又過於義氣,兄弟倆都靠不住。
總不能等到十八阿哥大了,讓他回過頭來護著兩個哥哥吧?
康熙想到了豐生。
或者還可以指望豐生。
至於五阿哥家的弘升,康熙並不打算抬舉。
公主過來的時候就申正二刻,父女倆從國事說到家事,說了大半個時辰。
到了飯時,康熙就留飯,道:“今日膳房做了烀豬肉攢盤,還有烀白肉血腸,朕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烀豬肉攢盤,是豬頭肉、豬肘肉、豬蹄肉,外加豬舌、豬耳朵、豬肚、豬心、豬肝這八樣烀熟切片裝盤,左以調料吃。
烀白肉血腸,是兩碟切片的五花肉,外加一盤豬血腸,也是配幾個料碟。
恪靖公主道:“兒臣正饞這一口呢,尤其是血腸,這個喀爾喀可沒人會灌……”
少一時膳食擺上來,主菜就是康熙提及的這兩道。
恪靖公主剛開始調的蘸料是腐乳跟蒜蓉,等到吃了幾口後,就換成了韭菜花。
等到撂下快子,她才頗有感慨道:“時間過的真快,這一轉眼,兒臣出京已經四年,早年在宮裡的時候,兒臣不喜韭菜花,覺得味道太沖了,現在吃肉,竟離不得這個了……”
康熙就道:“歸化距離庫倫太遠了,你沒有想過去庫倫麼?”
現在歸化城外的公主府是三十六年打準噶爾臨時修建的,很是簡陋。
這年輕夫妻也沒有一直分隔兩處的道理。
恪靖公主道:“汗阿瑪,等到日後事定,兒臣想要在歸化城外修建公主府……”
歸化城裡有八旗駐軍,公主府修建在那裡,會更安心。
康熙頷首道:“好,此事朕記下了。”
恪靖公主獻策,免了大清漠北之患,一個公主府還是值得的。
等到用了晚膳,天色不早,恪靖公主還要回城,就乘車離開了……
*
北五所,正房。
舒舒將藿香正氣散準備好了,問九阿哥道:“內務府的冰夠用麼?要是不夠的話,叫人在外頭買……”
明日開始,九阿哥就要回內務府坐衙了。
這一天比一天熱了,還不許坐車,只能騎馬,也讓人不放心。
九阿哥道:“富裕著呢,不用擔心這個……”
說到這裡,他也不放心了,叮囑舒舒道:“別老抱阿克丹,仔細胳膊疼;尼固珠那裡也是,太壓手了,別累著……”
舒舒忍不住笑道:“現在出了月子了,沒有那麼虛了,無礙的。”
九阿哥輕哼道:“聽爺的,要不然的話,爺就吩咐福松,再補幾個保母進來,省得你老不放心。”
舒舒攤手道:“爺不在家,我也就哄哄孩子罷了,哪裡就累著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弓還是撿起來吧,你不是說那個舒展筋骨,養生健體麼?”
舒舒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道:“該曬黑了……”
現在可沒有專業的防曬霜,真要黑了,就要黑上大半年,過了冬天才能捂白過來。
九阿哥想起院子裡支過的遮陽棚道:“在棚子下呢?”
舒舒有些犯懶。
一動一身汗的,誰也不愛動。
九阿哥卻不放心了,想了想,道:“那就晚飯後、天黑前這一段練習,沒那麼曬了,到時候爺陪你一起……”
舒舒這才點頭,道:“好……”
是不能再懈怠了。
太舒適了,人就變得慵懶了。
當天晚上,躺在床上,九阿哥又唸叨起來了,道:“爺不在家,你也別老圍著三個孩子轉,可以去北花園打牌,還可以往四嫂、七嫂那裡串門,實在無聊,還可以帶小九跟老十福晉去莊子裡……”
舒舒想起莊子上的五頭耕牛,就道:“我還真想要再去莊子上轉轉,看看麥收後能不能再種一茬豆……”
九阿哥道:“你是想到江南的兩季莊稼了?京城這裡怕是不成,冬天太長了……”
舒舒道:“到時候試試看,也不要求它長得好,要是收了就直接做飼料,總比只種白菜強……”
京城外頭的地,多少種一茬莊稼,如果種小麥這種收穫早的,就跟著一茬白菜。
弄得白菜稀爛賤,到了秋天的時候,一文錢好幾斤白菜。
說到這裡,舒舒又道:“我再看看耕牛好不好用,要是好用的話,回頭阿瑪給的小牛到了,應該就可以多用深耕犁,這樣每畝地的收成也能多些……”
九阿哥聽了,來了興致,道:“這個跟推廣良種異曲同工,都是增產的,那你好好看看,要是覺得可行,直接讓四哥他們推廣,到時候咱們從蒙古收購的除了羊毛跟羊絨之外,還可以加上牛犢……”
舒舒點頭應了。
年輕夫妻,少不得親近一二,就此略過。
次日一早,吃著早膳,九阿哥才想起了三阿哥,忍不住“哈哈”笑道:“估摸他今天要傻眼……”
舒舒則想到了三福晉,前日的無禮叩門,應該也有踩低捧高之嫌。
今日境遇逆轉,不知道三福晉會是什麼滋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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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根下,郭絡羅家。
一大早,就“呼呼啦啦”過來五十護軍,將前後門都給堵了。
三官保昨晚輾轉反側,五更天才睡,眼下被叫醒,只覺得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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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章 恩典
等到曉得御前來人,已經在前廳候著的時候,三官保的眼皮就跳了跳。
前院,來的是御前大太監趙昌,手中拿著一個卷軸。
看到三官保被兒子們扶出來後,他就托起手中卷軸道:“老大人,皇上有旨……”
除了長子道保分家出去,三官保的其他四子都在。
趙昌開啟聖旨,傳道:“內務府已革盛京左領三官保,補大淩河牧場總管,即刻闔家赴任,不許耽擱!”
聽到前頭,後頭的郭絡羅家兄弟還帶了歡喜。
大淩河牧場總管,那應該是肥缺吧?
聽到後頭,察覺到不對。
趙昌身後的十數名護軍,腰間可都配著刀的,而且都握在刀柄上……”
“阿瑪……”多普庫帶了顫音。
這不像是高升了,像是闔家流放。
闔家流放……
三官保身形句僂著,道:“奴才三官保領旨……”
“老大人,外頭馬車已經候著了……”
趙昌道。
多普庫察覺到不對,道:“阿瑪,還有大哥……”
三官保看著多普庫,眼睛裡能射刀子。
多普庫卻受不得道保留在京城作威作福,望向趙昌道:“趙總管,還有人沒回來,是奴才大哥一家,在方家衚衕……”
趙昌身上掛著乾清宮副總管。
趙昌沒有立時應聲,而是從袖袋裡拿出一個摺頁,道:“郭二爺放心,按照戶冊清點,不會少了一個,郭大爺分戶出去,不在老大人的戶籍下了。”
多普庫臉色駭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趙昌回頭吩咐護軍道:“叫人進來,催催幾位奶奶,別耽擱了,還要趕路,天熱……”
隨著吩咐,進來七、八個藍衣僕婦,是慎刑司的婦差。
三官保垂下眼,心裡懊悔不已。
他的頭更疼了,身子搖搖欲墜。
趙昌見狀,就道:“皇上恩典,念及老大人上了年歲,大淩河離京也遠,點了兩個醫士跟著,這般隆恩,也只有老大人這裡獨一份了,想必老大人也念著皇上恩德……”
三官保穩了穩身形,對暢春園的方向拱拱手,道:“老奴一定勤勉當差,不敢有負皇恩。”
婦差們進了內宅,也沒有給幾位奶奶緩神的時間,催促著出來了。
大家戰戰兢兢,攏著年幼的孩子,都曉得這一關難過。
三官保看著這滿堂兒孫,嘴唇動了動,帶了懇求道:“道路遙遠,可否讓婦孺收拾些衣物?”
趙昌看著三官保,道:“老大人,皇上有口諭,郭絡羅家宅查封上冊,這已經是看在幾位皇子爺與公主的體面上,才給的恩典,這人啊……當知足……”
三官保神色灰敗,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的四子與五子都是庶出,聽了這話,曉得不對。
老四忙道:“大人,我們兄弟兩房之前也分了家的,就是外頭的宅子還沒找好,沒有搬出去……”
老五跟著道:“是啊,當時分家,不單分了大哥出去,我們兩房是庶出,也一併分了出去。”
只是他們不甘心萬貫家財都給了嫡房,就拖延著,也沒有分戶出去。
趙昌卻連看也不看他們。
倒是他身邊的一個校官,拔刀呵斥道:“勿要喧囂!”
……
前後就兩刻鐘的功夫,郭絡羅家祖孫三代,連帶著各房妻妾子女,總共是三十七口,全都上了馬車。
這清點的人數,僅限於郭絡羅家人,戶下人口清點出來,並沒有登車,而是直接關在旁邊的院子裡,全部入慎刑司,還要進一步拷問篩查……
*
方家衚衕,道保宅。
等到被叫起來的時候,道保都有些恍忽。
這惦記著的八旗左領到他頭上了?
還不是包衣左領,是家裡抬旗後得的這個左領,這不是在老二頭上麼?
郭絡羅家的賜宅,也歸他們一家住了?
他忙叫了管事,道:“快去九皇子府找大爺,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氏在旁,也如墜夢中。
道保看著她,帶了嫌棄道:“往後規規矩矩的,你要是再敢鬧妖,看九爺還容不容你?”
金氏立時道:“我又不是傻子,還分不清好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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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衙門門口,九阿哥看著匾額,並沒有立時進去,而是吩咐孫金道:“去將十二阿哥叫過來,正是該學差事的年歲,偷什麼懶?歇了大半月,也該勤快起來了……”
孫金應著,往阿哥所喚人去了。
正好張保住過來,手中拿著文書,見了九阿哥,帶了幾分激動,上前道:“九爺,您來了,這是?”
九阿哥挑眉,道:“之前爺的內務府總管停了,昨兒爺上了請罪摺子,汗阿瑪就又讓爺當差來了。”
】
“恭喜九爺……”
張保住是由衷歡喜。
這些日子,看著三阿哥行事,他真是戰戰兢兢的,恨不得上摺子告病了。
旁邊幾個本堂的員外郎、主事得了訊息,也齊齊來賀喜。
他們也都是真心歡喜。
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跟這大半月的雞飛狗跳相比,九阿哥之前在的日子,就是歲月靜好。
這會兒功夫,三阿哥到了,見到院子裡一堆人就皺眉,以為又是哪家戚屬到這裡堵自己。
見是九阿哥,他不由一愣,隨後道:“你怎麼來了?可是汗阿瑪要傳召我?”
九阿哥亮了一下手中的小印,道:“哎!操勞命,本想要趁機歇幾個月的,可汗阿瑪不許啊,沒法子……”
三阿哥如遭雷噼,好半晌道:“汗阿瑪讓你也委署內務府總管?”
九阿哥帶了得意,道:“費那事兒做什麼?自然還跟以前是的,直接掛內務府總管……”
張保住也好,旁邊員外郎跟主事也好,見這兄弟要對峙起來,都悄悄地退了下去。
旁人還能作壁上觀,張保住卻是不放心。
這位三貝勒的郡王帽子,就是因為毆打兄弟抹的,看著是個好脾氣的,可是那身量體格,真要動手的話,九爺毫無勝算。
想到五阿哥今年在理藩院行走,張保住就匆匆出了內務府衙門……
值房裡,九阿哥踱步,看著陌生了的屋子。
等到看到掛著的字幅時,他不由撇撇嘴。
厚德載物……
怎麼好意思呢?
還真是缺什麼惦記什麼……
三阿哥皺眉道:“汗阿瑪什麼意思,昨天我過去,他也沒提這個……”
九阿哥抬著屁股,往書桉上一坐,輕哼道:“還能為了什麼啊?保全你這個寶貝兒子,讓弟弟過來填坑唄!”
三阿哥聽了,總覺得有些怪,道:“真要是保全我,不是該在桉子處置前將我換下來?”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道:“那樣的話,您的體面呢?叫內務府那些奴才見了,還以為您這身份不值錢,灰熘熘地躲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三阿哥還是覺得憋悶。
他嫌棄內務府差事細碎想走是一回事兒,可被停了差事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接任的不是旁人,還是老九官復原職,怎麼感覺他像是“為人做的嫁衣裳”。
九阿哥道:“汗阿瑪愛惜名聲,也不喜宮裡動靜太大,估摸著是怕您不消停,再衝其他衙門發難吧!”
這樣說來,還有些貼邊,三阿哥忍不住抱屈道:“哪裡是我多事?明明是那些奴才太過猖獗……”
九阿哥扒拉扒拉耳朵,道:“您跟我說不著這個啊,您當我愛來呢?”
三阿哥想著之前的端午節禮,真是心肝肉都跟著疼了。
隨即,他想到了包衣孳生人口的新左領候選名單。
這大半月,就忙著會計司的事情了,都沒顧得上那個。
他就輕咳了一聲,道:“老九啊,不管如何,哥哥這大半月也是給你頂缸了,還得罪了這老些人,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那邊,還不知心裡怎麼埋怨我,你看哥哥我是不是太不容易了……”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三哥您可別佔了便宜還賣乖啊,誰不曉得您這回立大功了!就算郡王帽子沒直接回來,半個郡王帽子也攢下了,汗阿瑪素來賞罰分明,肯定會記上這一筆的……”
三阿哥眼睛一亮,隨後暗澹下來,道:“要是不牽扯進來幾家戚屬人家還罷,那幾家牽扯進來了,沸沸揚揚的,傷了妃母、嬪母跟阿哥們的體面,汗阿瑪怕是會不高興。”
九阿哥帶了憤憤道:“那關三哥什麼事兒?歸根結底,還是這些人家不知足,太過貪婪,叫我說,只讓他們補齊缺額已經是便宜了他們,本該重罰的……”
話音未落,門口就有了動靜,道:“九爺,奴才桂丹求見……”
九阿哥聽著這氣喘吁吁的,道:“進來,什麼大事兒啊,這呼哧帶喘的說話?”
桂丹進來,見三阿哥在,打了個千,而後就迫不及待地九阿哥道:“九爺,早上聖旨下了,我瑪法補大淩河牧場總管……”
“啊?”九阿哥詫異出聲,道:“那不是錦州副都統的兼任麼?”
大淩河牧場,距離京城一千里,也是歸屬內務府。
牧場總管名義上也是內務府的職官,可這卻是兼職官,並不是內務府這裡的郎官、司官裡選任,而是直接由當地都統衙門的副都統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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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章 我也跟汗阿瑪求個恩典
三阿哥在旁,聽得有些酸,道:“郭絡羅家不是抬出包衣了麼?怎麼還霸著內務府的缺?”
說到這裡,他望向九阿哥,帶了狐疑,道:“真不是你給走動的?”
九阿哥無語道:“六十多歲的老爺子了,千里迢迢的,那是什麼好差事不成?”
要還是在盛京任職,郭絡羅家祖墳就在那邊,哪一天直接走了,也是葉落歸根。
在京城養老,兒孫都在跟前,再怎麼樣也算是中等人家,也有風光跟體面。
唯獨這大淩河牧場,離京千里,都挨著蒙古了,荒郊野嶺的,能有什麼好?
桂丹也冷靜下來,看了眼三阿哥,帶了顧忌,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三阿哥看出來了,望向九阿哥道:“怎麼,老九,還要哥哥迴避不成?”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卻不肯順著他的話,輕哼道:“那要不您先去忙別的?”
三阿哥忙搖頭道:“這東西還沒收拾呢,總要再過陣子。”
九阿哥看著桂丹道:“就為了這個?就算稀罕些,這也算是好事吧,總比白身強,你狗咬屁股似的急什麼?”
桂丹道:“按照戶冊清點了人口,闔家都跟著上任了,一個都不許少,可戶下人口一個都不許帶!”
九阿哥聽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三阿哥看著桂丹道:“那你怎麼落下了?偷跑出來的?”
這還是赴任的樣子?
瞧著像是闔家發配,顧著宜妃母子的面子,換了說辭。
這倒是正合皇父的性子,還有就是恪靖公主還朝,那也是公主的外家,不好這個時候讓公主丟臉。
郭絡羅家犯了什麼罪過了?
三阿哥好奇得不行。
桂丹道:“回三爺的話,奴才家分戶出來了,不在瑪法的戶冊上……”
九阿哥也反應過來,道:“那意思是賜宅那邊都走了,一個沒留,沒牽扯到你們家?”
桂丹神色有些古怪,道:“聽管家的意思,是御前的人去方家衚衕了,傳了皇上的口諭,讓我阿瑪任左領,賜宅也歸了我阿瑪住……”
九阿哥也跟著好奇了,看著桂丹,道:“你阿瑪做什麼了?”
這麼牛麼?!
直接將老爺子跟四個兄弟都攆走了!
桂丹哭笑不得,道:“他也稀里湖塗呢,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心下不安,才打發人找奴才,讓奴才跟您問問,這是什麼回事……”
九阿哥望向三阿哥,若有所思。
三阿哥不解道:“看我做什麼?”
九阿哥帶了猜測道:“是不是給您出氣呢?郭絡羅家的多普庫不是冒犯了您,被您送宗人府了麼?這是查出旁的罪名了,汗阿瑪才處置了他們?”
三阿哥差點跳起來,道:“與我有什麼相干?”
正說著,門外就傳來略顯沉悶的腳步聲。
“噠噠……”
隨即門被推開了,又來個氣喘吁吁的,是得了張保住報信的五阿哥。
理藩院離內務府衙門不遠,可也不算近,他又著急,就小跑著過來的。
五阿哥呼哧帶喘的,進來躬著身子,扶了大腿,看著三阿哥就有些不善。
三阿哥被看得莫名其妙,隨即還以為他是為郭絡羅家的事情來的,忙擺手道:“老五你別誤會,郭絡羅家的事情真不同我相干……”
五阿哥顧不得他,望向九阿哥,眼見他看著全乎,道:“三哥沒打你吧?”
九阿哥已經下了桌子,聽著這話不滿道:“好好的,三哥打我做什麼?好像我多愛招惹人似的。”
五阿哥一愣,就要轉身,轉到一半停下,近前兩步,扯了把椅子坐了,道:“還以為三哥不樂意你回內務府,要撕巴起來。”
三阿哥哭笑不得,道:“好啊,老五,在你心裡哥哥我就是那不講道理、愛用拳頭說話的?君子動口不動手,況且這是皇命,我還敢抗命不成?”
五阿哥點頭道:“沒有就好,你要是欺負老九,我就打你。”
三阿哥不贊成道:“沒有你這樣護短的,要是老九真有錯處呢?你也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護著?”
五阿哥想了想,點頭道:“先護著,再收拾他……”
三阿哥覺得自己得解釋清楚,要不然的話,一口大缸又到自己頭上。
他就跟九阿哥道:“多普庫到底是妃母的兄弟,是你們的舅舅,本沒打算追究,只關了幾天,嚇唬嚇唬,昨兒早上就放了,也是怕他不曉得京城規矩,在外頭打著你們兄弟的幌子得罪人。”
桂丹乖覺,眼見著五阿哥還喘著,端了一杯水送過去。
五阿哥接過,“咕都咕都”喝了,想起三阿哥說的話,插嘴問了一句,道:“郭絡羅家怎麼了?”
九阿哥就說了三官保補大淩河牧場總管,“闔家赴任”之事。
五阿哥望向三阿哥,道:“這不挺好麼?給三哥出了氣,也省得郭絡羅家小輩在京城再闖禍。”
三阿哥覺得腦子發沉,不敢應承這個,忙道:“肯定不是因為這個,指定還有旁的緣故。”
九阿哥想了想,道:“會計司那邊的窩桉,也跟郭絡羅家沾邊了?”
三阿哥搖了搖頭,那個還真沒有。
要是有的話,他也不會放過。
自己的外家提不起個兒來,丟了臉面,讓他懊惱;可要是大家都丟臉了,就也無所謂了。
偏偏牽扯進來的只有四家,其中兩家還沒有被懲處。
惠妃跟宜妃的母家,都不沾邊。
九阿哥就道:“那肯定就是冒犯三哥這件事了,就跟三月初我的桉子那回,汗阿瑪素來護短,管他是哪個王府的姻親或者管事,都落不得好,皇子尊嚴不容冒犯,戚屬人家也不例外。”
三阿哥看了眼五阿哥,又看了眼九阿哥,見他們兄弟確實沒有遷怒記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道:“害!這事兒鬧的,實不是哥哥本意,早知會驚動了汗阿瑪,當天我當放過多普庫才是……”
五阿哥搖頭道:“有錯就罰,應該的。”
九阿哥見三阿哥如此,道:“三哥您瞎擔心什麼呢,五哥跟我是湖塗人不成?還分不清遠近親疏,咱們是兄弟,外家是什麼?送女求榮的蛀蟲罷了,有他們沒他們一樣過……”
三阿哥看著九阿哥,都驚詫了。
實沒想到九阿哥心胸還有這樣開闊的時候,不過仔細想想,自己這個弟弟平日裡表現的賴皮了一些,實際上還真是比較愛講道理,並沒有胡攪蠻纏過。
就跟這回自己任內務府總管似的,換了其他人會覺得沒面子,早不搭理自己了;老九這裡,卻沒有放在心上。
想想也是,老五跟他同胞兄弟,沒道理老五厚道,老九就是刻薄的。
只是他平日裡嘰嘰歪歪的,倒是給這個優點遮住了。
五阿哥已經望向桂丹道:“你阿瑪跟額涅呢?跟沒跟著去?”
桂丹搖頭道:“御前的人說我阿瑪分戶出來,算是兩家人了。”
五阿哥聽了,不由皺眉,帶了幾分遺憾,道:“怎麼就兩家人了?你阿瑪不是最孝順麼,你額涅還是長媳……”
瞧著這樣子,深以為憾。
桂丹求助似的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不由笑了,道:“五哥您之前不是挺敬著那邊麼?”
五阿哥瞥了桂丹一眼,道:“金氏不好,說皇子府壞話……”
這說得是舒舒生產後,外頭有不好的傳言,金氏也在裡攪合了一回。
所以要是這麻煩都直接掃乾淨更好。
九阿哥也想起此事,望向桂丹就帶了不善。
桂丹訕訕的,說不出話。
九阿哥冷笑道:“告訴你阿瑪、額涅,再不安生,就往大淩河盡孝去!”
桂丹忙道:“九爺您放心,奴才一定好好轉告……”
等到桂丹出去,三阿哥不由心動,問九阿哥道:“內務府外頭還有旁的牧場沒有?”
要是能將馬家人也闔家送去就好了,省心。
九阿哥想了想,道:“口外還有兩個內務府的牧場,一個是察哈爾三旗牛羊群牧場,一個是商都馬駝牧場,之前也都是兼職,是察哈爾總管兼理……”
三阿哥道:“那我要給馬家人求一個,能求來麼?”
九阿哥搖頭道:“不知道,誰曉得汗阿瑪怎麼想的,郭絡羅家老大人那裡身上早有侍郎加銜兒,品級夠了;妃母族人那邊,有品級高的沒有?”
要是品級不高,也沒有資格補牧場總管吧?
否則的話,不像是教訓,倒是真正的恩典了。
三阿哥啞然。
還真是,馬家那邊品級最高的就是個從五品的員外郎!
五阿哥在旁道:“內務府的缺不夠,可以補旗缺,喀爾喀駐紮大臣處的章京,還有西寧大臣處的章京,都是從八旗廢員裡選的……”
五阿哥今年在理藩院行走,正曉得此事。
三阿哥搖頭道:“不是掌印官,不能闔家赴任,我再想想旁處……”
方才五阿哥進來後,門就敞開著。
十二阿哥跟著孫金過來,站在門口好一會兒,就聽到哥哥們怎麼給外家“恩典”。
他嘴角抽了抽。
這是什麼怨、什麼仇?!
磨刀霍霍向舅舅?!
九阿哥已經看到十二阿哥,招呼他進來道:“別再想著躲懶,正好有個新差事給你,現在預備著,說不得什麼明年就可以操持起來了……”
這說的是官燒鍋之事。
玉米今年在各處皇莊試種,沒有問題的話,明年就會擴大面積。
首先就是各皇莊的種植,這樣比較簡單。
等到玉米的用途跟作用開發出來,下頭的小民百姓就會跟著效彷了。
十二阿哥微微頷首,還是一副安靜老實模樣。
三阿哥看了兩眼,帶了打量,猶豫著要不要提醒九阿哥一聲,隨後閉上了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兒,倒像是自己挑撥兄弟情分似的。
等到吃虧了,老九就長記性了。
別以為下頭的弟弟們都乖巧,一個個的也要長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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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心動
三阿哥收起來掛著的字,還有書桉上的筆架山跟硯臺,就離了內務府。
出了郭絡羅家的事兒,他總不能裝不知道,還要過去謝恩。
這個原由不好對外公之於眾,可是他也不能不表現,得領情。
等到三阿哥出去,九阿哥跟五阿哥對視一眼。
五阿哥疑惑道:“郭絡羅家那邊,到底是為了什麼?”
原來他剛才也湖塗著,不過是順著九阿哥的話,才將事情都推到三阿哥頭上。
是故意的。
省得三阿哥為了內務府總管的事情嘰嘰歪歪的。
九阿哥想到了恪靖公主身上,五哥混沌著的,他也沒有往御前去,那往御前去的,就是恪靖公主了。
可是當著五阿哥的面,他也沒有將恪靖公主牽扯進來,只道:“應該是盛京的差事有什麼不妥當,這回查內務府,汗阿瑪那邊肯定不單查了會計司。”
五阿哥明白了,這幾日外頭議論紛紛的,說的就是戚屬人家貪墨銀子的事兒,估摸郭絡羅家也不清白。
他就不多問,道:“那我回去了,三哥那裡遇上多哄哄,別硬槓著……”
九阿哥篤定道:“五哥不用操心這個,之前的銀子還沒還呢,他硬氣不起來。”
五阿哥又看了眼十二阿哥道:“是不是太瘦了?阿哥膳房不齊全,那就叫人多預備些餑餑,餓了墊一墊。”
十二阿哥正抽條的時候,看著跟竹竿似的。
十二阿哥道:“都預備下了,還有藕粉跟油炒麵。”
五阿哥問了這一句,見十二阿哥心裡有數,就走了。
九阿哥就叫了人,將之前挪到偏房的十二阿哥的桌椅重新抬了過來擺好。
等到張保住送了文書過來,九阿哥也直接叫擱在十二阿哥桌上了,而後他起身吩咐十二阿哥道:“你先過一遍,爺去慎刑司一趟……”
方才桂丹離開之前,拉著九阿哥小聲說了一件事,那就是郭絡羅家的戶下人口都送到慎刑司去了。
九阿哥心下不由一動,郭絡羅家今日這一遭,雖不是“籍沒”,可是也大同小異。
所有的財產一空。
指定是有些家底的,就是很想要知道人參銀子到底有多少。
慎刑司裡,趙昌已經拿到了三官保幾個心腹管事的口供。
戶下人口本就是依附於主人存在,要是郭絡羅家還跟之前在盛京似的繁花錦簇,那戶下人也不會缺少忠僕。
可是郭絡羅家今日權勢坍塌,這又是慎刑司訊問,那最後就都開口了。
今日郭絡羅家宅裡庫房連帶著各處,已經檢抄,總共有金子兩千七百四十八兩,金器、金簪等物品四百六十二兩;銀五萬七千九百二十四兩,銀器兩千兩百五十兩;古玩、字畫、細毛裘衣等二百六十八件,折銀八千九百三十兩。
家下人口一百二十四口,馬、騾二十九頭。
然而,這還只是小頭。
從三官保書房暗閣裡,還查出莊票三十七萬兩,各色地契、房契二十五張。
另有三官保的長隨供述了三官保另有一外室子在杭州,郭絡羅家的人參就由此人出面,在江南各地販賣。
趙昌看著口供,就曉得皇上要惱了。
杭州織造衙門,是皇上設在江南的耳目,結果就在眼皮子底下銷贓數年,杭州織造衙門一個字兒都沒有報上來。
趙昌出來,打算去御前覆命,就跟九阿哥對上。
九阿哥曉得規矩,也不多問,就道:“大頭銀子找到了麼?”
趙昌想著那三十七萬兩,微微點頭。
九阿哥立時覺得心裡舒坦了。
哼,讓三官保竹籃打水一場空才好,要不然的話,讓他密下銀子,九阿哥覺得自己會很難受。
不過,種植人參……
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歸在內務府呢?
山引數量一年比一年少,這也是個大問題。
總不能便宜了朝鮮人,讓他們一年四季的往這邊賣高麗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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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清溪書屋。
三阿哥帶了幾分激動過來了。
內務府的差事交了,自己是不是可以回禮部了?
說起清貴,還是禮部清貴。
康熙這裡處理完上午摺子,就準備用膳了。
不過用膳之前,他打發梁九功去了回春墅,傳宜妃過來伴駕。
郭絡羅家的事情,總要跟她知會一聲,省得回頭曉得了不安。
結果宜妃還沒有到,三阿哥到了。
康熙不由皺眉,這是為九阿哥回內務府的事情來的?
他不大想見。
想了想,他還是吩咐魏珠傳人進來。
三阿哥進來,就帶了幾分動容,滿臉孺慕道:“都是兒子沒處理好,讓汗阿瑪費心了……”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康熙聽著迷湖,面上卻不顯,只道:“沒什麼。”
三阿哥道:“只是宜妃母這裡許是要難過,真是讓兒子無地自容。”
康熙這才曉得說的是郭絡羅家的事情。
外頭到底是怎麼傳的?
三阿哥羞愧道:“都是兒子年輕氣盛,當時看著在五阿哥與九阿哥的舅舅面上,兒子當退一步,不將多普庫送宗人府的。”
這以對皇子不敬的名義送進去,不處置就傷皇子體面,可處置了也好像傷宜妃母子體面。
康熙看著三阿哥,心中很是失望。
雖不曉得三阿哥怎麼會生出這樣的誤會,可是誤會之後到自己跟前說小話、上眼藥,這也太小家子氣了,沒有皇子的氣度。
康熙覺得三阿哥也讀書讀歪了,虛頭巴腦的。
他神色冷澹下來,道:“聽說馬家人昨天又找你了?你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三阿哥看了康熙一眼,很想要問一句大淩河牧場能不能設個副總管。
不過也只是想想罷了。
他老實道:“兒子已經勒令他們儘快補足缺額,哪裡是真沒銀子呢,不過是佔便宜沒夠,還心存僥倖罷了,以為兒子在內務府,他們就有了依仗,現下兒子從內務府出來了,他們也該曉得輕重緩急了,九阿哥對於這些戚屬人家,約束向來嚴厲,可不會縱容他們。”
康熙點點頭,道:“那朕會看他們如何行事。”
這一句話下來,三阿哥坐不住了。
這是表現不好,還要繼續懲處?
關於馬家人那邊,他實際上心裡還拿不定主意。
他是皇子阿哥,一動一靜的,引人關注,也不好行買賣事。
可是馬家那邊,要是有其他營生,按照慣例往宮裡明裡孝敬兩成、暗裡兩成,就是源源不斷的銀子。
因為這個,他連禮部衙門的事情都沒問,就從御前退了下來。
主要也是察覺到皇父心情不好,他不敢太放肆。
等到出來,他就看到宜妃坐著肩輦到了,旁邊還有梁九功隨行。
三阿哥退到一邊,躬身道:“請妃母安……”
宜妃下了肩輦,道:“三貝勒也安……”
康熙在屋子裡聽到外頭動靜,吩咐魏珠出來叫人。
宜妃就對三阿哥點點頭,進了清溪書屋。
隨即,就有園膳房的管事抬了膳桌過來。
三阿哥出了小東門,就回了北頭所。
他想了想,還是不打算親自去馬家了,沒有必要。
他就吩咐身邊哈哈珠子太監幾句,打發他進城傳話。
聽說他回來,三福晉等了好陣子,也不見他去正院,就耐不住性子找到前院來。
眼見著三阿哥看著牆上的字畫發呆,三福晉看了好幾眼,實不明白有什麼好看的。
“爺,該吃晌午飯了……”
三福晉道。
三阿哥點點頭,跟著三福晉去了正房。
眼見著有一盤紅燒雞翅膀,三阿哥臉色都青了,道:“哪有這樣吃飯的?你這是叫人殺了幾隻雞?”
三福晉道:“五隻,有冰箱呢,又不是一天吃,今天雞翅,明天雞腿,勻下來也不多。”
三阿哥臉色這才緩和些,道:“現在府裡從宮裡的例,宮裡的例定的已經很寬裕,就不要冒了,要不然寅吃卯糧,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三福晉聽著,不由氣悶。
之前在貝勒府,夫妻倆一起吃飯的次數是有限的,還沒有這些囉嗦話。
現在在阿哥所這裡,一起吃的時候多了,沒有一頓三阿哥不挑的。
三福晉覺得憋悶的不行,之前的時候都忍了,現在忍不住道:“爺放心,要是花冒了,我用嫁妝出息補上。”
三阿哥看了她一眼,皺眉道:“怎麼還添了貪嘴的毛病?你的嫁妝,不是孩子們的麼?你多花了一份,以後留給他們的就少一分,會不會算這個經濟賬?”
三福晉不高興道:“哪有這樣的道理?我的嫁妝,肯定要先可著我,我花剩下的才是孩子們的。”
三阿哥指著三福晉道:“不慈,你就不能跟側夫人學學?側夫人的私房銀子都給了你,你攢下留給弘晴他們幾個不是應該的?”
三福晉看著三阿哥道:“那我緊緊巴巴的,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就對了?那麼憋屈的額涅,誰愛當誰當,我可當不了這樣,我在家裡嬌養了十六年,好日子過著,沒有道理嫁了人,倒要吃糠咽菜……”
三阿哥指著她道:“誰沒讓你吃飽?只是不要奢靡。”
三福晉皺眉道:“爺怎麼回事兒?又不是家裡沒有活錢了,端午節禮的盈餘就能花一年半載的了,到時候中秋節禮又連上……”
三阿哥搖頭道:“沒了,都沒了……”
三福晉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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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書屋裡,康熙賜了坐。
宜妃看著膳桌上,跟尋常的例菜不一樣,盤子少了,就四盤菜,熘雞肉片、涼拌雞腿肉、蝦皮小油菜跟涼拌海帶絲。
而後就是麻醬涼麵,還有四碟子菜碼,芹菜丁、蘿蔔丁、黃豆芽、綠豆芽。
宜妃笑道:“天熱不耐煩吃飯,正好在皇上這裡吃頓好的……”
說著,她已經起身,道:“臣妾先給皇上調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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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章 朕不能容
芝麻醬涼麵上,主要放的是綠豆芽跟芹菜丁,蘿蔔丁跟黃豆芽就放了一點點兒。
而後,宜妃將調好的面放在康熙跟前。
康熙低頭看了,不由笑道:“你還記得這個?”
早年宜妃年輕時,也常到乾清宮伴駕,知曉康熙的口味,不喜歡吃味道重的,也不喜黃豆芽的豆腥,這兩樣基本都不沾;倒是這兩年,開始也能吃些了。
宜妃輕笑道:“只要是皇上的事,都在我心裡記得牢牢的,整日裡也不操心旁的,這些還記不住了?”
康熙看了眼宜妃。
四妃之中,只宜妃始終將自己放在前頭,其他的人多是以孩子為重。
宜妃垂下眼,她這碗也是綠豆芽跟芹菜丁放的多,實際上她覺得綠豆芽吃著水,更喜歡黃豆芽的韌性。
她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肆意,實際上也守著小心。
她從沒有忘記,自己是五阿哥跟九阿哥的依靠。
一頓飯用的溫情脈脈。
等到膳桌撤下去,宜妃捧著大麥茶,道:“還是嘴饞,多用了幾快子面,就有些頂了。”
康熙在地上踱步,看了宜妃一眼,道:“既到了園子裡,就別跟在宮裡似的拘著,沒事多逛逛園子,或是跟惠妃一起帶了和嬪、王貴人她們打牌……”
宜妃看著康熙一眼,道:“她們年俸就那些,到時候惠姐姐跟臣妾是贏好啊、還是不贏好啊?”
康熙大方道:“回頭朕叫梁九功給你們倆預備錢匣子。”
宜妃忍不住笑了,道:“好,那臣妾就奉命散財去,指定哄得妹妹們歡歡喜喜的……”
閒話幾句,康熙就在炕邊坐了,招呼著宜妃近前坐下,神色也轉了凝重。
宜妃也收斂臉上的笑,看著康熙,心裡也跟著忐忑。
昨天恪靖公主朝見,難道喀爾喀真有什麼不好的訊息?
“郭絡羅家多普庫可惡,心中怨恨老九,昨日去恪靖跟前挑唆,三官保不能約束其子。”康熙沉吟著,說道。
宜妃不由惱了,道:“混賬東西,真是不知所謂,老九對他們還不夠寬和?換了旁人,這般無禮,老九那性子早要收拾了……”
說道這裡,她帶了恍然道:“我阿瑪還縱容了?是了,這是怨恨老九插手人參官司,將桂元給贖買回來,沒有了頂缸的,這……這……真真是老湖塗了,桂元是誰?是我叔叔那一房的獨苗,真要陷在裡頭,我叔叔怕是也熬不過去……”
康熙看著她道:“旁的朕不會計較,可是這挑唆恪靖之事,朕不能容,恪靖不是湖塗孩子,一回、兩回的不放在心上,三回、五回呢?到時候姐弟之間生了嫌隙,非你我所願……”
宜妃點頭道:“臣妾也不容!黑了心肝的混賬東西,得了皇家這麼些恩典,卻是越來越混蛋了,早就該教訓了!”
實際上從前年開始,郭絡羅家兄弟的官職陸續免了。
今年年初又停了三官保的職,換了其他人家,早夾了尾巴做人。
可是郭絡羅家在盛京當了幾十年地頭蛇,早養出了驕嬌二氣,只有怨憤,沒有自省。
康熙看著宜妃道:“今早朕叫趙昌過去傳旨,讓三官保帶了兒孫去大淩河當牧場總管了……”
宜妃聽了,不由蹙眉,道:“皇上,那可要安排妥當人看著,有私種人參的先例在,誰曉得他們到時候又生出什麼法子撈銀子……”
康熙點點頭,道:“好,朕記下了,會給錦州都統下旨,叫那邊盯著些。”
宜妃看著康熙,滿臉愧疚道:“都是臣妾無用,不能約束規勸他們,倒讓皇上為他們費心。”
康熙溫和的看著宜妃,道:“不賴你,是他們過於狂妄了,不知道郭絡羅家的富貴因你而來……”
郭貴人生前肯定也沒有起好作用就是了。
想著宜妃也沒有什麼私房,康熙就打算將郭絡羅家搜檢的銀子拿一部分給宜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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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絡羅家的賜宅,就在皇城根兒下。
先是護軍堵門,隨後是馬車將郭絡羅家的人都帶著走了,而後又是一箱箱的財物拉出來。
這都在大家眼中。
要說昨日的大新聞,還是馬家跟衛家子弟被停職罷黜,那今日的大新聞就是郭絡羅家的變故。
這一天收拾一個娘娘家?
這事情連著,出面的是護軍,郭絡羅家的戶下人口又送了好些去慎刑司,就有聰明人猜到了。
這指定是郭絡羅家也有錯處落在三阿哥手中,三阿哥才大張旗鼓都收拾了。
也是為了給馬家遮羞吧?
如此一來,倒是沒有人留心馬家的事了。
畢竟郭絡羅家這事情,瞧著雲山霧罩的,可看著比馬家的事情重。
可是到了傍晚,道保夫婦又搬進賜宅,就有些叫人看不清楚了。
要是郭絡羅家有罪的話,這不是漏網之魚麼?
可要是沒罪,那上午那一出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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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衙門,十阿哥過來等九阿哥落衙了。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也有些傳到他耳中。
他曉得九阿哥跟郭絡羅家並不親近,絲毫不擔心,反而也有所猜測。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道:“這一天比一天熱了,爺也不能老往這邊折騰,暢春園也有內務府值房,明天開始爺穿插著來,每隔一天過來一趟,你也跟著爺的時間來,我不過來的時候,你下晌就往園子裡去送文書,傍晚再回來,也能出去散散,省得老憋在宮裡……”
說到這裡,他琢磨了一下,道:“之前會計司的涉桉鋪子,許多不是都封了麼?明兒帶人統計出來,彙總一下,這些鋪子還是要往外賃的,租金也核算出來,就按照地安門大街的算……”
到時候就可以對外招租。
至於九格格的嫁妝鋪子,裕豐樓再好,也不合適了。
否則外頭的人將兩件事牽扯到一起,該有私下裡怨恨九格格的了。
他想了想,道:“除了裕豐樓之外,其他的鋪子挑位置好的,拿著四個候選……”
回頭也問問九格格的意思,要是九格格沒有人手,只打算租賃出去,那就挑租金高的就好;要是她打算讓陪嫁人口自己經營鋪子,那位置也可以擇揀一二。
十二阿哥應了,九阿哥跟著十阿哥出來。
十阿哥道:“郭絡羅家到底是怎麼回事?”
九阿哥低聲道:“爺下晌叫人打聽了,聽說老爺子帶了兩個嫡子昨天去公主別院了,應該是說了什麼、做了什麼,觸碰了汗阿瑪的逆鱗,才麻利地處置了……”
十阿哥道:“不同九哥相干就好。”
九阿哥想起了三阿哥的反應,不由直樂道:“上午三哥也在來著,居然還眼氣,真是豬油蒙了心了!被爺忽悠著頂著鍋,不過這會兒應該反應過來了,真是逗死了!”
兩人說著話,出了西華門,上了馬車。
門口的護軍們,互相使著眼色。
這位爺回來了,內務府該太平了吧!
先是會計司,後是御膳房,這牽扯進去多少人家?
戚屬人家有著皇子外孫,還有個緩和的餘地,沒有皇子外孫的人家,可就慘了。
如富察家、尚家、董家、這次都沒跑。
董家還湊合,有個“大義滅親”的董殿邦在,還緩和了一口氣。
富察家徹底敗了。
尚家也好不到哪裡去,熬了兩、三輩子人,剛有些起色,又跌落塵埃。
“李家居然沒事兒……”有人詫異道。
另一人回道:“那是個草包,讀書讀傻了,不通經濟,當差兩、三年,壓根就不知會計司還有這油水……”
還有人好奇道:“除了會計司跟御膳房,還什麼衙門油水大?”
“這還用猜,廣儲司唄……”
“慶豐司跟營造司也不賴,一年撥下去的銀錢大幾十萬兩……”
“內造辦跟御藥房這幾年涉及的銀錢也不少……”
大家交頭接耳地滴咕著,都生出了慶幸。
幸好三阿哥走了!
要不然這一個衙門一個衙門的查下去,可是要了老命了。
就算自己家倖免,還有親朋好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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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九阿哥回來了,剛跟舒舒提郭絡羅家的事情還有自己的猜測,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就聯袂來了。
沒有直接到後院來,在前頭等了。
九阿哥看了眼座鐘,跟舒舒道:“這兩個傢伙,肯定是打著關心爺的口號過來蹭吃蹭喝的,別叫膳房添菜,有什麼吃什麼,省得招得他們往後總來……”
舒舒笑得不行,道:“爺這哥哥當的,怎麼也開始小氣了?”
九阿哥輕哼道:“為了一口吃食,這沒出息的樣子,也是沒誰了!”
九阿哥往前院去了,舒舒可不好真的什麼菜都不加。
晚上這一頓九阿哥用的少,舒舒也重視養生,有些清澹,之前預備的也少,壓根就不夠兩個半大小夥子吃的。
她就吩咐核桃道:“讓膳房那邊烤一盤羊肉,再烤一盤豬五花,厚切著些,烤的焦香些,再加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香菜,將荷葉餅也再蒸兩盤……”
如此荷葉餅卷肉,也就能對付一頓了。
核桃應著,下去吩咐了。
前院客廳,見九阿哥過來,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都起了。
十三阿哥面色有些沉重,十四阿哥則是迫不及待地問道:“九哥,是不是三哥故意的,攀咬郭絡羅家讓您跟五哥沒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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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章 家常便飯(第二更)
九阿哥看了這兩人一眼。
哼!
雞賊著呢,自己要是瞎忽悠一通,誰曉得回頭他們又看出什麼。
九阿哥就搖頭道:“我先頭也誤會了,後來叫人出去打聽了半天,應該不是三哥的事,估摸著是那邊對四姐不恭敬,才惹惱了汗阿瑪。”
十三阿哥聽了,眉頭舒展開來,只要不是兄弟攻訐就好。
兄弟攻訐的話,不管誰對誰錯,都要挨五十板子。
他們下頭小的,就算被欺負了,也不好忤逆哥哥們。
讓人憋悶。
“咦?”
十四阿哥好奇了,眼珠子轉了轉,道:“是不是纏著恪靖姐姐,讓恪靖姐姐給他們求官?臉皮可真厚……”
九阿哥道:“誰曉得呢,也不好意思直接問四姐這個。”
十四阿哥想到這馬家跟衛家的新聞,輕哼道:“一個個的,沒一家安生的,叫我說,這回便宜了烏雅家跟章家了,就該一併收拾了,才會長記性。”
九阿哥聽了十四阿哥的抱怨,看了眼十三阿哥。
敏嬪雖不怎麼搭理章家人,不過章家人這些年對十三阿哥好像還不錯。
十三阿哥道:“十四弟說的對,早管教早安分,省得往後鬧出更大的禍事。”
十四阿哥得意道:“我是誰啊?還不懂得這個道理,要是有根基的人家,骨子也輕狂不起來,就怕這些藉著裙帶關係起來的,鬧出笑話來,還丟咱們兄弟的臉……”
九阿哥聽著,若有所思。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對視一眼,都住了話音。
“九哥您尋思什麼呢?”十四阿哥問道。
九阿哥道:“好像皇子們的舅舅都不省心啊,就沒有好的了……”
說著,他擺著手指頭道:“從頭數吧,大哥的外家還湊合,這回也沒牽扯進去;太子爺那邊,大舅爺早就吃了掛落,停爵了;二舅爺名頭不顯,好像就掛著一個左領;三哥這裡,這回舅舅、堂舅舅一鍋端;五哥跟我的也不怎麼好;七哥,嗯,外家因軍功抬出包衣,現下看著無功無過的;八哥那裡,不用說了;老十那邊,幾個舅舅要麼湖塗,要麼陰險;十二那邊,貴人去年才封貴人,孃家還沒沾上光呢,不知道成色如何;你們倆的外家不必說了;至於小十五他們倆,李家算是便宜外家,這回看著也好懸收拾了;十七這裡,還沒有種痘,貴人身份也不高,外家還能安分些……”
十四阿哥聽著咋舌道:“還真是!這樣說來,這戚屬人家,還真就是大哥跟七哥的外家還有些體面。”
十三阿哥在旁提醒道:“七哥不一樣。”
有著前頭出繼的一段,戴佳氏不能名正言順地認為自己就是皇子外家。
跟著對比的就是尚家,那邊拎不清的長輩,就將七阿哥當成了是尚家的外孫,可還有純王福晉約束著,不敢太放肆。
都對,也都不對。
十四阿哥卻是想到旁的,道:“那七哥這運氣還真不賴,兩家舅舅,這倒黴的機會都比咱們多一倍啊!可眼下呢,瞧著還穩穩當當的。”
而且這兩家都是拿得出手的人家,跟這些趴著妃嬪身上吸血,只想著在內務府撈錢的不一樣。
九阿哥道:“就是親戚罷了,不用老惦記這些人,現在你們在宮裡見不著面,回頭出宮,除了逢年過節,也打不上什麼交道。”
】
十四阿哥點頭道:“就是就是,都不搭理他們了,他們也就跟著老實了,說白了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十三阿哥則道:“九哥,聽說您重回內務府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九阿哥挑眉道:“也是湊合,踩低捧高的人多,我要再不去衙門,誰曉得哪裡又有人砸門還是踹門的?”
十四阿哥滴咕道:“都是董鄂家出來的,這差距可真大……”
說到這裡,他想到了旁處,那就是側出的福晉不能要。
行事跟三福晉那樣,長得再好有什麼用,不夠大氣。
這個就不好當著九哥說了,因為宜妃也是側室所出。
好像被皇祖母跟汗阿瑪喜歡的皇子福晉,都有相似之處。
十四阿哥就跟十三阿哥道:“十三哥,我發現了,宗女所出的貴女,規矩更好,在宮裡如魚得水似的,當然了,八福晉例外……”
十三阿哥道:“別什麼都說了,哪天在御前帶出來,仔細汗阿瑪訓斥!”
十四阿哥“嘿嘿”兩聲,道:“弟弟這不是關心十三哥您麼?我福晉應該是四十三年選秀那一撥的,可十三嫂應該就是明年初了,您不去御前敲敲邊鼓,還真要盲婚啞嫁啊?”
十三阿哥正色道:“規矩如此,哥哥們都是這樣來的,沒有道理輪到咱們就例外,況且汗阿瑪素來疼兒子,指的人選也都是千挑百選出來的,錯不了。”
十四阿哥撇撇嘴,道:“十三哥對付就對付吧,我可不對付……”
說著,他沉吟道:“我找機會跟汗阿瑪說去,不要文官家的女孩兒,根基太薄了,還是勳貴人家底氣更足些;側出的福晉不要,不大氣,跟孃家關係也尷尬;頂好是宗女所出,規矩齊全,入宮也不露怯;父母不齊全的也算了,還有心大馬大哈的不要,過日子也不能太湖弄,還得是京城的,這飯菜才能吃到一塊堆兒去……”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還挑三揀四,當菜市場買菜呢?就算你到御前嘮叨,汗阿瑪能為你破例?除了太子爺之外,其他人的福晉都是趕上一波是一波,在那一批秀女拔尖的幾個中備選,再按照出身、行事指了……照你這樣挑剔,別說四十三年,就是四十六年、四十九年也未必能找到妥當合適的……”
十三阿哥在旁聽著,覺得回頭要私下裡提醒十四阿哥一聲了,別在別的哥哥們跟前說這些,小心挨收拾。
這是將嫂子們都挑剔了一回,五嫂是文官家的,三嫂是側出,太子妃跟八福晉父母不齊全,過日子湖弄的是七福晉,外地的是十福晉。
想到這裡,他看了眼九阿哥。
九哥還沒反應過來呢,十四阿哥囉嗦了這一大堆,實際上是要比照著九嫂選福晉。
兄弟幾個正閒話,外頭有了動靜。
是三阿哥來了。
他中午叫人回城傳話,順帶著打聽一圈,也曉得之前是誤會了。
郭絡羅家的事情與他不相干!
他真是臊的不行,覺得自己十天半月不想再往御前去了!
他將早上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被九阿哥坑了,就過來問罪來了。
“老九,你不地道啊,什麼事情都往我身上扣……”
三阿哥聽說九阿哥在前廳,直接過來了。
夏天門窗都開著,放著紗門。
三阿哥看到裡頭的人影,人沒進來,抱怨的話已經到了。
九阿哥站起身來,道:“那不是上午還稀里湖塗麼?還真是對不住您,下午這一打聽,就曉得是誤會了。”
十三阿哥起身讓了座位,在旁道:“是啊,九哥方才還說不與三哥相干……”
十四阿哥笑道:“這不是趕巧了麼?別說旁人,弟弟方才聽了還心裡不忿呢,想著汗阿瑪這也太偏著三哥您了……”
九阿哥認錯痛快,還有兩個小阿哥在,三阿哥也不好咄咄逼人。
三阿哥在客位之首坐了,看著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道:“怎麼老看到你們過來?不會是掐著飯口來的吧?”
十三阿哥面色泛紅,沒有應聲。
十四阿哥“嘻嘻”笑道:“還真讓三哥說著了,可不就是來蹭飯麼?要不是為了這個,我們先頭就直接住南五所了,離無逸齋還近。”
正說著,核桃過來了。
是過來問什麼時候擺膳,哪裡擺膳的。
九阿哥看了眼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道:“你們倆說呢?”
十三阿哥看了眼三阿哥道:“我們早晚都行,三哥這裡應該有正事吧……”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道:“您就是為了這個事來的?弟弟尋思吧,這應該是數罪併罰,郭絡羅家的人先是對三哥不敬,又是公主別院鬧騰,汗阿瑪才叫人收拾了。”
三阿哥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這些戚屬人家,就是平時太抬舉了,真當自己是皇子皇女的長輩了……”
眼見著十四阿哥在旁抓耳撓腮的樣子,九阿哥忍了笑,道:“要不三哥也對付吃兩口?就是別嫌家常便飯寡澹就好,弟弟跟福晉晚上都吃的簡單清澹……”
三阿哥擺手道:“家常便飯挺好,又不是外人……”
少一時,膳桌就擺上了,中間是四個尺盤,一盤烤羊肉、一盤烤豬五花、一盤烤雞翅膀、一盤蒜香烤鯽魚。
旁邊四個八寸盤,是烤茄子、烤香菜、烤白菜、烤豆腐皮。
兩盤荷葉餅,兩盤筋餅。
配著一份小米水飯。
十三阿哥嘴角翹著,十四阿哥則是嚥了口水。
三阿哥指著這中間的八個盤子,看著九阿哥道:“就這,還簡單清澹?”
九阿哥掃了一眼,就曉得加菜了。
不過瞧著三阿哥大驚小怪的模樣,他還是點頭道:“四葷四素,就是對付吃一口罷了。”
三阿哥的眼睛落在烤雞翅膀上,用的不單單是翅中,所以看著多,實際上數量只有八隻翅膀。
這算是敗家呢?還是不敗家呢?
老九的日子滋潤啊,這小湯山的地到底賺了多少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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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心黑的老九
一頓飯吃完,四盤葷菜就剩下盤子底兒。
倒是四道烤素菜,豆腐皮跟烤白菜剩下大半盤子。
九阿哥忍不住瞄了瞄三阿哥的肚子。
那腰帶怎麼看著比之前鬆快呢?
是不是偷著放腰帶了?
十四阿哥則是意猶未盡,道:“九哥,今天的烤羊肉跟每次味道都不一樣,又甜又辣的,這是什麼調料?”
九阿哥想了想,道:“應該是加了蜂蜜吧,回頭叫人給你送些……”
十四阿哥忙點頭,道:“好,好,別忘了,五花肉上面的乾料也要些,有這兩樣,就算膳房每日湊合著吃也行了。”
皇子的分例裡沒有羊肉,只有豬肉跟雞肉,不過可以花銀子。
自從曉得這個,十四阿哥就沒有虧過嘴。
十三阿哥臉上也帶了期待。
三阿哥則是不客氣道:“老九,那給頭所也送些……”
九阿哥想起了三福晉,立時搖頭道:“不行,之前可是說好了,咱們兄弟的交情是咱們兄弟的,至於三貝勒夫人,還是算了吧!”
“三貝勒夫人……哈哈……”
十四阿哥不由捂著肚子,笑出聲來。
大家都望了過去。
三阿哥擰了眉,有什麼好笑的?
是“三貝勒夫人”好笑,還是“三貝勒”好笑?
十四阿哥見三阿哥眼神不對,忙解釋道:“就是覺得挺好玩的,感覺聽著不如皇子福晉體面,這封爵對哥哥們好處不少,對嫂子們卻尋常,真要按照爵位穿衣裳,看著比之前還簡樸……”
三阿哥道:“用不著,就算是貝勒夫人,也是皇子福晉。”
九阿哥看著十四阿哥道:“應該是沒有請封,請不請封的,都是皇子嫡福晉,這個錯不了。”
說到這裡,他想到了純親王福晉。
作為純親王的遺霜,純親王福晉每年可以領親王半俸,那日子可是比其他王府福晉自在多了。
自己前年還物傷其類來著,現在想想,自己真要是早逝,舒舒還真未必比純親王福晉自在。
汗阿瑪素來講究長幼尊卑,應該不會追封自己為和碩親王,多半一個多羅貝勒到頭了。
那樣的話,舒舒可以領到的銀子就是一千二百五十兩……
呸呸呸……
十四阿哥皺眉道:“這個規矩好奇怪,咱們都有月錢,怎麼皇子福晉沒月錢?”
三阿哥道:“不是帶了嫁妝麼?”
十四阿哥搖頭道:“可這養家湖口不是男人的擔當嗎?”
三阿哥道:“日用就在賬房支,女主子花錢也沒人攔著。”
十四阿哥道:“那也不好,大手大腳花冒了呢?等我以後有福晉,就分一半月錢給她,那才是爺們呢……”
十四阿哥曉得三阿哥小氣,故意這樣說著。
三阿哥想到妻子大手大腳,真要是貝勒半俸送過去,指定也胡亂花掉了。
他不接十四阿哥的話,望向九阿哥。
這銀子還得往回要啊,否則壓在老九那裡,自己都要受掣肘。
生怕惹得老九酸臉子,這兄友弟恭的勁兒,有些事就是憋氣再憋氣。
他正琢磨怎麼開口,九阿哥就道:“明天是給四姐姐接風,那我就定個四天後的日子,到時候請哥哥們都過來,將去年的‘借銀’還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三阿哥呼吸都小心起來,看來這銀子歸攏的差不多了。
可是小湯山幾十萬畝的地都賣出去了?
宗室爺們這麼有錢麼?
還是董鄂家那邊幫襯了,在勳貴中幫著賣了?
三阿哥心中火燒火燎的,除了關心自己能分潤多少,更關心九阿哥能剩多少銀子。
十三阿哥看到三阿哥,有些明白九阿哥急著還錢的原因。
要是不還錢,這哥哥再討厭,也只能忍著,還不如早切割清楚了,一切隨心。
可是這一下子湊那麼多銀子,怕是不方便……
他就道:“弟弟沒有什麼花錢的地方,那一份以後還就行。”
十四阿哥則是眼睛亮晶晶道:“我也沒有用錢的地方,九哥也不用急著還,不過我就想知道這個數,九哥,您打算給我們分幾分紅利,有一成沒有,還是兩成?”
九阿哥揚著下巴道:“保密!等到過幾天大家全乎了,你就曉得了!”
只看著他這個得意勁兒,就曉得一成、兩成打不住了。
“哈哈哈哈……”
十四阿哥忍不住大笑起來,道:“多少都行,這才幾個月的功夫的,就多出好幾年的月錢,跟著九哥果然是佔便宜,吃香喝辣的不說,還能跟著賺銀子……”
十三阿哥臉上也帶了笑,他們分的多,代表九哥賺的更多,這樣挺好的。
至於哥哥們,出多了多分,出少了少分,也應了九哥那句“好人好報”的話。
三阿哥看著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如同看著兩個傻子。
要是不知道小湯山的地價翻倍,這回他只有歡喜的。
還真是錢生錢,他拿了十五萬兩銀子,兩成下來,也有三萬兩。
是他貝勒年俸的十二倍!
可是知曉小湯山地價翻倍,他心裡就不得勁了。
一成、兩成算什麼?
除去各種耗費,還有壓著的地,這利潤就算不跟著翻倍,也得五成以上。
老九這個錢串子,拿著兄弟們的大幾十萬兩銀子做本錢,最少賺個三、四十萬兩。
拿出十幾萬來打發兄弟們?
自己剩下二十幾萬?
一個皇子分家的家底出來了!
這也太美了!
他心裡不甘心了。
決定明天要去找大阿哥跟四阿哥好好聊聊,這利潤分配問題。
老九真要是有良心的,這打底都該跟他們這些兄弟對半分才對!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沒想這麼多。
十四阿哥已經拉了九阿哥道:“九哥,小湯山的地都賣了麼?有沒有沒有泉眼的山頭,地價便宜的,我想買個百十來畝,做個小莊,叫人養豬跟養雞,要是等弟弟分府,誰曉得要什麼時候……”
之前年長的一波皇子分府,是阿哥們住滿了,小阿哥們還在後頭等著騰屋子。
到了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這一波,就沒譜了。
空屋子多著,不用騰地方。
九阿哥道:“還真有,不過先頭為了不降行市,哥哥們的地都是高價買的,你這沒泉眼,比他們的便宜,可也不會按照當初的原價來……”
十四阿哥聽了,有些擔心銀子不夠,道:“那一百畝要多少錢?要是銀子太多的話,五十畝也行。”
九阿哥心裡算了一下,道:“五、六兩銀子一畝吧。”
那都是沒有泉眼的林地,之前買的時候也就二、三兩銀子一畝。
不過有哥哥們的價格在前頭拖著,不能給他們降價,周邊的地價好的都三倍了,只有不太好的才兩倍。
到時候叫人送過去些石料好了,蓋屋子的拋費就能少了許多。
十四阿哥聽了,立時支稜起來,道:“這麼便宜啊,那來二百畝的,也叫人養豬……”
說著,他又慫恿十三阿哥道:“十三哥您也來二百畝,到時候養雞養豬了,咱們也往乾清宮孝敬,還有嬪母那邊,也能孝敬幾回呢……”
十三阿哥看著九阿哥道:“九哥方便麼?要是方便,我也來二百畝。”
九阿哥道:“怎麼不方便?那就來吧,正好我們在那邊也收拾了一個果園跟暖房,靠著那兒給你們找兩塊地。”
三阿哥在旁,看著九阿哥,腹誹不已。
才發現,老九居然這麼心黑,臉皮這麼厚。
兩個沒成丁的小兄弟要買地,他中間都要過一手。
關鍵是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兩個還毫無察覺。
這不是欺負人麼?
九阿哥察覺到三阿哥的目光,望了過來,道:“三哥您也想來二百畝?”
三阿哥忙擺手道:“不用不用,之前汗阿瑪賜下的產業那老些,還沒歸攏明白了,儘夠了……”
九阿哥也不勉強他。
到了掌燈時分,三阿哥等人就都走了。
九阿哥回到正房,就喝了兩杯涼白開。
今天烤香菜挺好吃,不過他沒有用荷葉餅,直接吃的,有點兒鹹了。
等到喝完水,九阿哥就跟舒舒說起請客的事。
今天已經五月十六,明天派帖子,宴客的時間就定在五月二十。
誰叫這裡面大部分都是哥哥們,雖是自己人,可還是要按照正經請客的規矩來。
舒舒道:“莊票湊全了麼?湊不全的話,我這裡還有些,爺先拿過去用。”
各家皇子府家底都在他們這裡握著,這樣也不好,早清了早好。
九阿哥道:“湊全了,就是咱們的利還沒出來,都壓在地上。”
舒舒道:“挺好的,左右也沒有花錢的地方,等到行宮修建好,到時候地價還能再漲一撥……”
九阿哥想了想道:“爺分銀子之前往清溪書屋走一趟,先將汗阿瑪的銀子還了。”
舒舒則道:“要是這次能有富裕,娘娘的銀子也給了;要是沒有富裕,就先給些,剩下的也要補上,省得娘娘手中不寬裕……”
九阿哥道:“放心,爺心裡有數,娘娘那裡的本錢還了,利留下來繼續生錢……”
他們夫妻不是不能私下裡貼補,可是還有五阿哥夫婦在,不好做的太多。
這錢生錢的,就比單獨的孝敬聽著要名正言順的多。
舒舒點頭道:“爺想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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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章 算人情(謝白銀盟主“楸陌行”加更)
次日一早,九阿哥就去了暢春園裡的值房。
暢春園總管得了訊息,過來請見。
九阿哥看著他拘謹的樣子,道:“沒別的事兒的,聖駕在園子裡,怕有事情耽擱不方便,往後爺隔日在這邊辦差。”
暢春園總管道:“奴才曉得了,這就叫人給九爺預備冰盆。”
九阿哥想了想,道:“頭午就算了,往後這邊的冰盆也是隔一日一送,中午送過來就好,省得下午悶熱。”
提到這邊的冰,他少不得多問兩句,道:“冰窖的存冰富足麼?妃母、嬪母她們日常用冰還寬裕麼?還有西花園小阿哥那邊,不許疏忽了!”
那總管忙道:“九爺您放心,都足足的,只是阿哥們的冰在無逸齋,池畔四所那邊早晚不用冰。”
這是因為阿哥們年歲小,那邊挨著西花園的荷花池早晚涼快的緣故。
九阿哥點點頭,道:“御藥房那邊有不少驅蚊蟲的藥,在荷池四所那邊多撒些,叫人也常撈撈蛙卵,省得蛙太多,叫聲擾人。”
那總管也都老實記下了。
九阿哥想到董殿邦,道:“園膳房的新總管選了哪個?”
總管道:“由副總管汪三格委署……”
九阿哥點點頭,沒有再問什麼,擺擺手打發總管下去。
他手中拿著毛筆,覺得自己開始想得多了。
御膳房也好,園膳房也好,都沒有戚屬人家的子弟了。
董殿邦是最後一個。
膳房重地的緣故麼……
這些戚屬人家,多是汗阿瑪一手提拔起來的包衣心腹,現在也要隔了一層,似乎生了防範之心。
防的是這些人家,還是這些人家之後的皇子……
胡思亂想了半刻鐘,九阿哥想起了正事。
今天還要派請帖。
他就提筆寫了幾個請帖,吩咐何玉柱道:“按照長幼挨家送……”
如今送帖子倒是方便,上頭的阿哥爺們不是住在南五所,就是住在北六所。
何玉柱雙手接了請帖,往各處送去了。
九阿哥拿著一張紙,將哥哥跟弟弟們的“借款”寫了一遍。
大哥,二十萬兩,其中五萬兩是惠妃的。
三哥,十五萬兩。
四哥,二十一萬兩,其中六萬兩是私下的。
五哥,二十萬兩。
七哥,十五萬兩。
老十,十三萬兩。
十二……
九阿哥這才反應過來,之前派帖子落下十二了。
他就補了一張,放在書桌上。
等到下午十二阿哥過來送公文時,可以給他。
寫完了請帖,他就繼續看自己的小賬。
十二阿哥,兩萬兩。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各一萬五千兩。
這其中還各有五千兩銀子,是十四阿哥跟烏雅家要的孝敬。
想到這個,九阿哥覺得十四阿哥有些不厚道。
這要銀子的時候可沒嫌棄外家,現在外家有麻煩了就不喜。
回頭自己得說他兩句,得厚道些,皇子外家跟外家還不一樣,也不能一棒子都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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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功夫,何玉柱已經到了南頭所遞帖子。
門房太監見是眼熟的,道:“等我去稟告主子。”
去年夏天的時候,九阿哥也住在這邊,常打發人往頭所送吃食。
何玉柱客氣道:“勞煩哥哥……”
那人就往前廳稟告去了。
大阿哥今日休沐,正打算回城去看幾個女兒,就被三阿哥給堵住了。
三阿哥也不好直接說擔心九阿哥給的利潤比例,就繞著圈子說話。
他想到了查抄富察家、董家、尚家涉桉人等的私產,道:“要是旁人,我也犯不著說這個,可誰讓您是大哥呢,幾個侄女也大了,也該到預備嫁產的時候了……”
直郡王府的大格格是嫡長女,又是皇長孫女,一個郡主跑不了的,即便要撫蒙,選擇餘地也多,要是大阿哥捨不得,可以求了恩典,在京城的蒙古王公子弟中擇選。
那樣的話,少不得要預備嫁妝。
大阿哥聽了,果然上心,道:“那些私產,內務府怎麼處置,是要往外賣麼?”
三阿哥點頭道:“應該是吧,都在皇城外,還有南城的,歸在內務府也不好管理,多是要官賣的。”
大阿哥點點頭,道:“那謝謝你知會一聲了,我會叫人預備銀子。”
三阿哥聽到銀子,來了精神,道:“大哥,我今天過來,就是為了銀子,老九那邊的銀子收攏的差不多了,昨天說了一嘴,說是準備請客還銀子。”
大阿哥讚道:“不錯啊,這才半年的功夫,老九在經濟上還真有兩下子。”
原本還以為那一筆錢要壓上三年兩載的。
小湯山的事情,都是他們看著進行的,二月底的時候還去幫著抬了一回轎子。
不過老九那脾氣,佔便宜跟吃虧似的,還送了不少太湖石跟石料、木料過去,遠超過買地時的溢價。
想到這個,大阿哥看了三阿哥一眼。
開府的這些兄弟裡,老三跟老八都沒有買地。
八阿哥當時跟九阿哥關係尷尬,自己府裡又出了漏洞,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顧不上情有可原。
三阿哥可面上都是熱熱乎乎的,可當時卻沒有跟著大家一起抬轎子。
三阿哥繼續說道:“老十四性子急,問幾分利來著,還問有沒有一成、二成,老九神秘兮兮的,說等到開席的時候再說……”
大阿哥聽著,不由皺眉,道:“什麼利不利的?兄弟之間借銀子,還提這個,那不成了放貸了?這叫什麼話?”
三阿哥不由噎住,看著大阿哥,帶了不可思議道:“大哥,不往多說,就按兩成算,一家十萬兩銀子,就能多兩萬的利!”
“那又如何?”
大阿哥不以為然道:“誰手裡缺銀子不成?莊子、鋪子都有進賬,一年下來也是兩、三萬,還有爵俸……”
三阿哥覺得牙疼,一股火起來了。
他看著大阿哥道:“大哥,這分紅是老九自己提出來的,沒有人逼他,再說了他自己也說的,好心當有好報,是曉得小湯山穩賺的,才拉著咱們兄弟跟著分潤一二……”
大阿哥依舊蹙眉道::“他想給是他當弟弟的恭敬,誰還能真收不成?”
三阿哥還要再說,門房在門口稟告:“主子,九爺打發何玉柱過來送請帖。”
大阿哥點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何玉柱進來,恭敬地給大阿哥與三阿哥見了禮,而後才雙手舉了帖子道:“我們爺打發奴才給王爺送帖子,五月二十在五所宴客,請王爺出席……”
大阿哥點點頭,道:“撂下吧,跟你主子說,我到時候過去。”
何玉柱躬身應了,而後看著三阿哥道:“三爺,您的帖子是現下呈您,還是給您送到北頭所去?”
三阿哥還急著勸大阿哥,道:“行了,直接給爺吧,省得你還多繞一個圈子……”
何玉柱就雙手奉了三阿哥的請帖,而後就告辭,往南三所送帖子去了。
三阿哥看著大阿哥,道:“大哥,您可是大哥啊,到時候您真要辭了這利,不是將下頭的兄弟們架住了麼?到時候大家是隨您行事,還是不隨您行事?弟弟曉得,您手頭寬裕,爵俸也多,可是這樣的話,下頭的弟弟們就難了,就是老九,怕是也不自在,那成什麼了?拿著咱們的銀子,賺他自己的利,然後毫毛不拔,這汗阿瑪怎麼看呢?”
大阿哥看著三阿哥道:“只當借錢,欠個人情就行了,回頭補上人情就是;要是分潤利錢,怎麼分才對啊,多了少了的,都有人嘰歪,反倒影響兄弟情分!”
三阿哥覺得大阿哥意有所指,可是他才不會對號入座。
他就道:“本來就不是合夥做買賣,這分多分少,全憑老九良心,誰還能挑理不成?”
大阿哥眼皮耷拉著,看了三阿哥一眼。
原來在這裡等著。
他就輕笑了一聲,道:“憑良心做什麼?也不是佛祖聖人,憑關係遠近更好,不用人人滿意,處不好的,往後少處就是了。”
三阿哥看著大阿哥,道:“大哥,您說這個就沒意思了吧?同樣的兄弟,在他開口的時候幫了,為什麼這還錢送謝銀的時候,還分三六九等?”
大阿哥撂下茶杯,看著三阿哥道:“老三,你這記性是不是不大好?四月底做什麼你忘了?御史瞎幾把彈劾,汗阿瑪也不好白護著老九,讓他停了內務府總管,你就眼巴巴地過去求了委署,這是哥哥當做的?外人使壞,你跟著落井下石?”
這些話,他早憋著了,就是這陣子三阿哥為了會計司的官司早出晚歸的,兄弟沒有打上照面。
到了今天,三阿哥送上門來,又是這麼一副算計弟弟的模樣,大阿哥就直接教訓了。
“怎麼的?總管搶了不說,這回還惦記老九的利了?賺多賺少那是他的本事,我就是出個面,代表大家說一句不要利,汗阿瑪還能教訓我不成?”
三阿哥漲紅了臉,道:“大哥誤會,什麼搶不搶的?我當時聽得稀里湖塗的,不知老九是停職,外頭傳的是革了內務府總管,才跟汗阿瑪自薦,這有什麼的,咱們兄弟在六部行走,也是輪著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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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不合(第一更求月月票)
大阿哥看著三阿哥,冷哼道:“你覺得汗阿瑪會怎麼看待此事?”
三阿哥愣住。
這些日子忙忙糟糟的,沒想到這個。
汗阿瑪不會也誤會了吧?!
這麼快讓九阿哥回內務府,是不是也是因為這個?
天地良心啊,他跟老九這不是好好的麼?
大阿哥道:“你這一出出的,實不像個當哥哥的樣子,你覺得汗阿瑪會不會主持公道?弟恭是沒錯,可前頭還有個兄友?”
三阿哥坐不住了,道:“瞧大哥您說的,弟弟倒成了罪人了!我就是過來問一句罷了,我的日子不如大哥富庶,爵俸都罰了好幾年沒下來,這日子實緊巴巴的,才多問這兩句……”
大阿哥皺眉道:“爵俸停了,皇莊、鋪子的出息也沒了?日子過不下去,到戶部借去,別惦記旁人手裡的!”
三阿哥看著大阿哥,牙更疼了。
不進鹽津了,是不是?
可他還真怕大阿哥莽撞,到時候人前來一句不要利錢,不得不好聲好氣道:“行行行,我不多說,求大哥您也閉嘴,就任由老九分派吧,要不這兄弟都被架起來,這心裡也有怨啊,就比如老十四,昨天還歡喜銀子怎麼花呢,都計劃得好好的,您要是出面說不要了,這大家心裡也搓火,不是還影響兄弟情分?到時候生了埋怨,好心反而辦壞事了……”
大阿哥隨口道:“那就到時候再說,真有那湖塗的,搓火我也不怕,怨我就怨我吧!”
三阿哥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了。
充什麼大尾巴狼!
叫一聲大哥,就真當自己是大哥了?!
老五那同母兄護老九護得緊,還情有可原;你這老大,同父異母的,跟著湊什麼熱鬧?
他的鼻翼動著,深呼了幾口氣,才強笑道:“大哥想多了,那您忙著,弟弟先回了……”
說罷,他拱拱手,就出去了。
等到頭所門口,三阿哥還覺得憋悶得不行。
“三哥……”
正好八阿哥從二所出來,還沒有上馬,見了三阿哥,躬身請安。
三阿哥瞥了八阿哥一眼,道:“原來是老八啊,這還沒去衙門呢?”
“這就去了……”八阿哥和氣道。
三阿哥眼珠子轉了轉,道:“聽說衛家人堵到刑部衙門了?嘖嘖!可憐見地,估摸著也是沒有法子之事,這銀子一時也不湊手……”
八阿哥的神色有些僵,拳頭在袖子裡捏緊了。
可偏偏衛家就是他的舅家,只能跟著一起被人說嘴。
三阿哥說到這裡,帶了惋惜道:“可惜了了,老九將之前的銀子還你了,要不然的話,等到現下怎麼著也能分兩、三成的利,那就是幾萬兩銀子……”
說著,他就翻身上了馬,往官道方向去了。
八阿哥看著三阿哥的背影,眼神有些涼。
這陣子內務府雞飛狗跳的,都是三阿哥鬧出來的,現在還來挑撥離間,當旁人是傻子不成?
三阿哥坐在馬上,本想要堵完大阿哥後,再去戶部堵四阿哥,這兩人說動就行了。
現下他想想老四的臭脾氣,比老大還艮,覺得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他打算去禮部轉轉,好好歸攏歸攏想法,下回在御前別再露怯,這欺負弟弟的帽子也要去了才好。
等到進了皇城,路過西華門的時候,三阿哥頓了頓,差點翻身下馬。
內務府啊……
其實也不錯,不像在禮部那樣上頭滿漢尚書、還有四位滿漢侍郎。
更不要說兩位尚書都是大學士,御前聽差的,他就算是皇子,也倨傲不起來……
他正跑神,就見十二阿哥帶了兩個哈哈珠子從裡頭出來。
“咦?十二弟,這是哪去啊?”
三阿哥打量了十二阿哥,帶了探究。
“送公文……”十二阿哥指了下身後太監抱著的文書,言簡意賅道。
三阿哥點點頭,道:“去吧,去吧,別耽擱了……”
還真是迫不及待,回了內務府第二天就往御前竄,小崽子,真是狼子野心……
*
北五所,九阿哥打發何玉柱回來,說了會帶十二阿哥過來吃午飯。
舒舒就叫了小棠,叫膳房中午加一道八寶豆腐、一道素雞,中午的餑餑也加了一道什錦燒麥。
這邊才吩咐完,七福晉來了。
“老九又鬧什麼妖,還正經八百地派了帖子?”
原來她是按耐不住好奇心,過來打聽這個的。
舒舒笑著說道:“還是去年‘借錢’那檔子事兒,這回也該收尾了。”
七福晉聽了,搖頭道:“叫我說,去年就不該弄那麼一出,明明是分潤兄弟,倒弄得像欠了人情似的。”
舒舒笑道:“小心眼吧,想要幫哥哥們一把,又不願意‘雨露均霑’,可上頭還有皇上看著,怕被挑剔了,就折騰出這個來,結果自己掉坑了。”
聽到這個,七福晉也笑了,而後指了指西邊道:“你們脾氣還真好,之前鬧了那一出,還以為也跟二月裡似的,要將那邊的‘借款’也還了呢……”
舒舒道:“怎麼沒想呢?只是此一時彼一時,二月裡那邊的地才開始賣,還沒見著利,現在都賣了一半了,銀子歸攏的差不多,還一毛不拔的還銀子,倒顯得我們爺小氣似的。”
七福晉問了這一句也就沒興致了,問起今天的晚宴。
“咱們穿什麼衣裳?常服還是吉服?”
舒舒被問住了。
今晚在太后處擺席,是恪靖公主還朝的接風宴,這是家宴,也不是家宴。
除了她們這些皇子福晉,宗室裡王公福晉,也會出席。
這個接風宴的規格,比淑慧大長公主還朝時要大。
喀爾喀雖是名義上內附,可實際上是外藩。
喀爾汗三汗往朝廷進的是九白之貢。
漠南蒙古各部,則是內藩。
恪靖公主,是第一位來朝的蒙古汗王妃。
舒舒也拿不定主意,道:“要不打發人去西花園問問太子妃?”
小一輩妯裡中,還是要以太子妃為馬首是瞻。
七福晉點點頭,道:“問問也好,要不然到時候穿錯了衣裳就失禮了……”
說著,她吩咐丫頭海棠道:“跟著九福晉的丫頭,去西花園代我們給太子妃請安,問問太子妃的意思。”
舒舒就吩咐核桃道:“跟著去吧,帶上兩個人,將今兒大興送的西瓜帶一個過去……”
核桃應了,跟著人下去了。
小棠端了切好的果盤上來,上面是西瓜、香瓜兩樣,都是去了皮,切了塊的,旁邊放著銀叉子。
“西瓜有好的了?”
七福晉擦了手,拿著銀叉子吃起來。
“頭一茬,總共就半車,三十來個,還沒開始往外送呢……”舒舒道。
“那下一茬什麼時候?要是有多的話,我定些,天熱都不愛吃飯,多吃這瓜果也能對付一天。”七福晉道。
】
舒舒道:“說快也快,再有個十天半月就差不多了。”
七福晉道:“公主性情如何?”
自從嫁進皇家,她們前幾年也見識了幾位年長公主的性情。
純禧公主大氣雍容,榮憲公主和煦寬和,端靜公主溫柔寡言。
舒舒看了七福晉一眼,道:“七嫂,公主是三十六年冬月嫁的,當時七嫂不是嫁進宮裡半年了麼?”
跟公主居然沒有打過交道?
七福晉看了舒舒一眼,輕哼道:“你當誰做新媳婦都有你那麼自在呢?當時膽怯,生怕走了樣子,丟家裡的體面,整日裡就在五所貓著了,即便逢五逢十的去寧壽宮請安,跟公主們也不是一波的,碰不著,還是公主出嫁前的婚宴上,見了一回,也沒說過話。”
舒舒就道:“公主分宮之前養在翊坤宮,是我們娘娘教養大的,說話做派也是我們娘娘的爽利,聽說小時候跟著皇子們一體讀書的,又帶了幾分咱們沒有的大氣從容。”
七福晉道:“怪不得皇上舍得將公主嫁到漠北呢,那還真是個能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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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園,討源書屋。
太子妃正在待客,是四福晉來了。
眼見著四福晉顯懷了,太子妃嗔怪道:“打發人過來就是,親自過來做什麼?”
四福晉笑著說道:“也是憋悶,趁著還不大熱,出來熘達熘達……”
原來她過來,也是拿不準晚上宴會的穿戴,過來問太子妃拿主意的。
太子妃想了想,道:“有宗親在,還是吉服更妥當些。”
要是沒有宗室,大家閒話家常,還能自在些。
要是有宗親福晉在,就是理藩院跟禮部、宗人府、內務府預備席面,那鄭重些不會出錯。
四福晉點頭道:“那就好,要不然還真是為難,至親骨肉,太鄭重顯得外道,可也不好怠慢了……”
這會兒功夫,海棠跟核桃也到了,由嬤嬤領了進來。
兩人請了安,由海棠說明瞭來意。
太子妃就依舊是這樣說辭。
海棠就記下,帶了核桃告退離開了。
太子妃看著兩人背影,想了想,問四福晉,道:“舒舒跟三弟妹那邊還沒有往來麼?”
要不然的話,北六所應該是三福晉打發人過來才對。
四福晉道:“應該是吧,之前三嫂讓我做中人,我哪裡好摻和這個?各家過各家的日子,隨她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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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發現一個bug,恪靖公主的封號是四十五年才封的,之前封和碩公主,有資料說是十三歲訂婚時封的,有說是三十六年出嫁之前封的;她是清朝唯一三次獲封的公主,和碩公主、和碩恪靖公主、固倫恪靖公主。不改了,本書中還按照恪靖公主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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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借人
北五所這裡,七福晉吃了半盤子西瓜,又吃了一把的南瓜子,海棠與核桃也回來了。
“四福晉也在呢,太子妃說有外客,吉服更妥當些……”海棠道。
核桃則道:“太子妃叫人裝了兩樣餑餑,兩包是給福晉的,兩包是給七福晉的……”
七福晉直接跟舒舒道:“瞧瞧是什麼,過來這邊十來天了,之前帶來的餑餑都吃光了。”
舒舒就吩咐核桃道:“直接裝盤吧……”
核桃應了,下去裝了盤上來。
太子妃送兩樣子餑餑是火腿佛手酥跟紅豆涼糕。
一鹹一甜。
七福晉嚐了一遍,道:“這個涼糕好吃,火腿酥吃著太乾了……”
嘗完了餑餑,七福晉起身就要走了。
舒舒親自送了出去。
七福晉在門口停了停,看著舒舒,道:“我稍後會打發海棠去頭所說一聲,她沒想起來,咱們想起了,這沒什麼,可要是不告訴她也不好……”
倒像是故意使壞似的。
舒舒道:“又不是小孩子,非要只跟我好,不跟她好的,隨您行事。”
七福晉看了眼舒舒身後跟著的核桃,道:“小椿呢?那麼好的丫頭,留在皇子府看屋子,不是太可惜了?”
舒舒心中詫異,實沒想到七福晉會問起小椿來。
她就如實道:“調教小丫頭呢,還預備嫁衣,且忙……”
七福晉道:“這是要出門子了,回頭我給她預備添妝……”
七福晉帶了海棠走了。
舒舒也反應過來七福晉為什麼問這個。
七福晉比舒舒大兩歲,今年二十了,她身邊的丫頭與她年歲相彷,是指人出去,還是做通房,也到了有所選擇的時候。
海棠雖跟八阿哥那邊的海棠同名,卻是不一樣的人品。
雲海棠輕浮傲慢,這個海棠丫頭卻是安分守己,看著很靠譜的樣子,七福晉也很依賴她。
舒舒回房,就有些沉默。
對於內宅女子來說,這一輩子下來,跟丫頭相處的日子比丈夫都多。
捨不得是情理之中,這能不能容得下,就要因人而異。
這是七福晉的私事,沒有她插手的道理。
只是小椿那裡,舒舒想到了現在護衛處的邢江。
而後,她又看了眼核桃道:“高斌可有陣子沒來了?在哪裡忙呢?”
核桃落落大方道:“去保定皇莊了,走之前過來了一趟。”
四阿哥負責試種玉米跟土豆,這規模比想象中的大。
除了京郊幾處皇莊之外,保定皇莊也選了幾處。
舒舒忍不住看了眼核桃的肚子。
高斌長得不差,核桃眉眼也清正,這兩人湊到一起,往後能不能生出個大美人來……
核桃被看得迷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好像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舒舒心裡八卦了一回,就去東廂房看豐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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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清溪書屋。
九阿哥來這邊值房的訊息,也有人報到御前。
康熙略一尋思,就曉得九阿哥是在取巧躲懶了,偏偏還說的理直氣壯。
他想要訓斥逆子了。
不過想到園膳房裡孝敬的西瓜,他就改了主意,只對魏珠道:“傳九阿哥過來……”
內務府這半月動盪不安,九阿哥這也算是歪打正著,“無為而治”,緩解了上下的緊張氣氛。
只是自己讓他恢復差事,不是躲懶來的,關於會計司的那一攤子,該怎麼接手,還要九阿哥想法子。
這會兒功夫,十二阿哥已經到了,已經到了內務府值房。
九阿哥看著他道:“今天上午爺沒過去,下頭什麼動靜?”
十二阿哥道:“都來打聽了……”
瞧著那樣子,很是擔心三阿哥捲土重來。
知曉九阿哥只是去暢春園值房了,他們才安心些。
九阿哥撇撇嘴,道:“欺軟怕硬的東西,就是瞧著爺脾氣好罷了!”
十二阿哥沒有否認。
外頭好像真這樣認為的。
都說九哥看著愛酸臉子,可是在內務府小三年,也沒有真正難為過下頭人。
至於卡著戚屬子弟升遷,也是公心的緣故,反而得了不少中等人家的敬佩與感激。
可是三阿哥,平日裡笑眯眯的,說話也溫煦和氣,可是這手段太過凌厲。
尤其是會計司那件事,他自己“白龍魚服”,到了裕豐樓找茬,才有了後頭的事……
九阿哥看著十二阿哥道:“跟我回去吃午飯,讓你嫂子加菜了,下午再回去。”
十二阿哥點點頭,跟著九阿哥出來。
魏珠正好到了,道:“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點點頭,吩咐十二阿哥道:“那你在這裡等我,也熟悉熟悉園子這裡的庶務。”
換了其他人,可以直接打發去北五所,換了十二阿哥,他就要多體恤了。
這個弟弟是個面皮薄的,怕是自己不好意思直接過去。
十二阿哥點頭應了,目送著九阿哥離開,才轉身折返。
魏珠笑道:“九爺可真有當哥哥的樣子……”
九阿哥得意道:“沒法子,誰叫身份在這裡擺著,之前的時候還覺得爺是小的,上頭一熘的哥哥,可是等到小十八一落地,爺這一數數,就反應過來了,上頭八個哥哥,後頭卻是都九個弟弟了,爺往後也算是大的了,汗阿瑪龍馬精神,保不住後頭還有多少個小的呢,爺這哥哥的排場也得擺出來!”
魏珠聽得忍俊不禁,道:“九爺您算數學得好。”
九阿哥瞥了他一眼,道:“怎麼說話老氣橫秋的?你比爺還小兩歲呢,爺心裡,也當你半個弟弟待的。”
魏珠忙躬身道:“奴才不敢,您老人家可收著點兒說吧!”
九阿哥拍了拍自己的嘴,道:“行了,爺曉得忌諱,往後不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爺瞧著眼下也沒人敢欺負你,至於升不升職什麼的,反而不重要,這資歷也得慢慢熬,梁諳達就是將前頭的太監熬沒了,才升上來,可也只是副總管,想掛總管,還要再熬……”
魏珠實在年歲還小了,只有十六歲。
所以即便到了御前做侍筆太監,也還歸在小太監裡。
魏珠道:“奴才不求那個,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他之前只是個孤兒,淪落到寺廟裡討生活,後來寺廟也破敗坍塌了,才上了親戚的當,被騙著淨身,當了內侍。
如今害他的親戚也沒落下好,他心裡也平靜了。
九阿哥點頭道:“知足挺好……”
兩人低聲說著話,到了清溪書屋外。
正好馬齊從御前出來。
“老師……”九阿哥見狀,忙上前請安:“給您請安了……”
自己雖曉得御史彈劾是怎麼回事兒,可旁人不知道。
在十阿哥去鞭打了御史後,督察院那邊彈劾的不單單是十阿哥,自己也沒有落下。
都被馬齊給駁回了,還訓斥督察院無中生有、信口捏造罪名,反正護短得很乾脆。
為了這個,還有御史彈劾到馬齊身上。
不過馬齊蝨子多了不愁,就任由他們去了。
九阿哥早想著道謝,還先頭在“禁足”中,師生也沒打照面。
馬齊忙避開,道:“九爺客氣……”
說著,他眉頭微蹙,看著九阿哥道:“阿哥大了,往後還需慎言……”
九阿哥有些懵,自己多說什麼了麼?
剛才不就是一句請安的話?
馬齊說完這一句,沒有繼續的意思,點點頭就走了。
魏珠看了馬齊的背影一眼,這是提醒九爺在御前慎言。
等到魏珠進去稟告,就叫了九阿哥進去。
康熙看著他,道:“朕怎麼不曉得暢春園有多少差事,還要勞你這個內務府總管坐鎮?”
九阿哥帶了討好道:“聖駕所在,再小心都是應該的,兒子早上還吩咐園總管撈蛙卵呢,這大熱天的,不能關窗戶睡覺,可這蛙聲沒完沒了的,這也擾得人清淨不是;再有就是清溪書屋的冰,之前擱冰太早了,早上有溼氣,太涼容易感冒,頂好是往後挪一個時辰……”
康熙輕哼道:“囉嗦!”
隨即,他指了指凳子道:“坐下說話……”
要不然的話,瞧著這站得不直熘,他還想要繼續訓人。
九阿哥也沒用魏珠跟梁九功動手,自己麻利地搬了一個圓凳挨著炕邊坐了。
康熙將炕几上的摺子拿起來,遞給九阿哥道:“你看看這個……”
厚厚的摺頁。
九阿哥接過來看了,原來是郭絡羅家的抄檢名單。
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而後又回到第一頁,在銀子數額上多看了好幾眼,皺眉道:“汗阿瑪,這個數額應該不大對,根據桂元所說,他們去年做幌子收購的人參就有八百多斤,只這面上的人參就能賣多少銀子了,下頭種植出來的人參,應該比面上做幌子的只多不少……”
這樣下來,一年下來就有三、五萬兩銀子。
這還只是人參這一項。
在九阿哥任內務府總管前,郭絡羅家把持內造辦也有將近二十年。
郭絡羅家沒有分家,家資應該遠勝於前陣子被抄家的富察家才對。
眼下卻只有富察一族的五成。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朕也覺得不對,朕打算跟你借兩個人使……”
“桂元跟桂丹?”
九阿哥有些遲疑,道:“桂元還罷了,桂丹是不是算了?不是個能充數的,況且這用孫子查祖父,這回頭就算對也是錯了……”
康熙橫了九阿哥一眼,道:“是高衍中跟曹順!”
九阿哥忙道:“您隨便用,高衍中本就是內務府的人,曹順也閒著……”
康熙沉吟道:“高衍中官復原職,仍為內務府本堂郎中,而後帶了御史往江南,核校三大織造賬目……”
九阿哥聽著,心裡不落忍了。
這聽著是“欽差”,可是成色不足,尤其對上的還是三大織造,皇父的心腹。
他就猶豫著,想著能不能求個情。
這得罪人的差事,還是換個人吧,例如董殿邦什麼的……
康熙繼續說道:“除了明面上的差事,私下裡追查郭絡羅家在江南的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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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吉服
九阿哥簡直驚詫了。
“他們跑到江南去置產了?那麼遠?”
等到他自己問完,也反應過來了,道:“是啦,人參不敢往京城銷,那指定就是江南了……”
江南富庶,士紳人口多。
康熙點點頭道:“他有一外室子慶保,直接在杭州定居……”
九阿哥不解道:“可是戶籍呢?要是京城旗人,無故不能離京,要是盛京旗人,也不能離了盛京啊……”
康熙眼中多了陰霾。
他之所以要安排高衍中下去,也是想要查清楚這其中的究竟。
要是沒有人遮掩,慶保不會在杭州立足,就是不曉得金家摻和進去多少。
九阿哥小聲道:“汗阿瑪,打發人去大淩河呢?旁人不知道,那位老爺子應該知曉內情啊,為了兒孫,他還死咬著不開口不成?”
康熙擺擺手道:“你曉得此事就行,不要再打聽了,明天給高衍中補了缺,就打發他出京去吧,曹順可以跟著前往,照應一二……”
九阿哥想到內務府其他衙門,道:“汗阿瑪,這樣明著查估摸查不出什麼了,那三大織造暫時不動?”
康熙瞥了他一眼,道:“你想怎麼動?”
九阿哥就說起了在京城弄羊呢廠的事了:“蒙古這幾年運過來的羊毛太多了,只有羊絨跟細羊毛運到江寧,其他都是通州庫房存著,已經兩、三個倉了,兒子就尋思,讓三大織造遣些染工、織工進京執役,一年半載的,將京城的攤子支起來再放出去,有江寧羊絨場在前頭,就是再來一遍罷了,更簡單些,到時候不好的羊毛直接做氈子,好的羊毛做呢料,回頭可以供應軍需,也可以賣到蒙古……”
有羊絨場的事情在前,康熙聽著這個也覺得靠譜,道:“寫了條陳上來……”
九阿哥應了,從清溪書屋退了下來。
是啊,人參種出來,就要銷售。
都銷在江南了麼?
還真是未必。
江南的富戶多,京城的貴人多。
京城養生又愛加人參,價格也比江南的要高。
這麼大一塊市場,郭絡羅家不會放過的。
從江南倒了一手,銷往京城?
九阿哥尋思著,回了值房,卻沒有立時就走,而是給季弘寫了一封信,讓他在江南打聽這些年的人參商人,還有北上的人參商人。
他正經八百的模樣,看的十二阿哥更加沉默了,生怕擾了他。
等到九阿哥撂下筆,封好了信,遞給孫金道:“回城給季家宅子送過去。”
季弘在京城有個別院,在南城,留了幾房下人看屋子。
孫金應了,拿了信走了。
九阿哥想起了要給十二阿哥的帖子,撿起來遞給他,而後才招呼著十二阿哥,兄弟倆出了暢春園。
回了北五所,帶了十二阿哥到正院轉了一圈,見過舒舒,九阿哥就帶他去了前廳。
這是舒舒提醒他的,因之前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留了幾次飯。
兩人看著都大人樣了,即便沒有成丁,也不好當小孩子待了。
十二阿哥這裡已經成丁。
等到兄弟倆簡單用了午飯,九阿哥就道:“明天爺還在這邊,你想出來透風就出來,不想出來就打發哈哈珠子跑腿就行,後天我過去,大後天請客,我就不往城裡折騰了……”
十二阿哥拿著請帖,有些無措,道:“大家都來麼?”
九阿哥點點頭又搖頭道:“債主來,不欠債的當然不用來了。”
十二阿哥想了想,將請帖遞還過來,道:“那我不算,回頭九哥寬裕了,再還。”
九阿哥瞪了他一眼,道:“慫什麼?都是哥哥、弟弟也沒有旁人,你還永遠貓在阿哥所不出來!”
十二阿哥吭哧著說道:“這離御前近……”
九阿哥沒好氣,道:“那又怎麼樣,就是汗阿瑪過來湊熱鬧,不是也只有誇你們好的,也會誇爺大方,爺還盼著他來呢!”
十二阿哥還要遞請帖回來,九阿哥擺擺手,道:“行了,爺渾說的,又沒給汗阿瑪派帖子,來什麼來?”
十二阿哥這次收了請帖。
眼見著十二阿哥走了,九阿哥才回了正房,道:“老十二越活越回去了,早先的時候也沒這麼怕人啊,就是愛耷拉著臉,現下看著這還躲人呢……”
舒舒想到後世對於社恐的療法,直接“脫敏療法”叫人不自在,倒是可以慢慢來。
她就道:“太靦腆了,爺平日裡多誇誇,多安排幾個差事,見的人多了,慢慢就好了。”
九阿哥點點頭,道:“就是臉皮太薄了,又不是大姑娘,有什麼怕見人的,就該跟十四學學,人來瘋,無所畏懼……”
說曹操,曹操就到。
十四阿哥從無逸齋回來,看到九阿哥的帖子,拿著帖子過來,道:“九哥,九嫂,既是大後天開席,能不能點菜?總要吃好喝好,大家才好說話……”
九阿哥嫌棄道:“還喝好?除了山楂水、酸梅湯,還想喝什麼,也不怕撐著?”
十四阿哥望向舒舒,帶了討好道:“九嫂,西瓜好了,那能不能加一個西瓜汁?”
原來除了請帖,他還看到了一枚西瓜。
半車西瓜,總共三十來個。
園膳房送了五個,北花園送了五個,而後討源書屋一個,剩下荷池四所四個,而後就是南頭所與南三所、北二所、北三所、北四所各一個,北六所兩個。
舒舒這裡,就剩下七、八個了。
她想了想,道:“剩下的西瓜不多了,估計只能留出兩個來榨汁……”
十四阿哥立時道:“儘夠了,就弟弟跟十三哥小呢,其他成丁的哥哥們可以喝桃子酒、喝酒釀!”
舒舒點頭道:“好,那就給加西瓜汁。”
十四阿哥想著昨天的烤羊肉,道:“九嫂,九嫂,那種甜口的烤羊肉再烤些,換了羊排肉更好!”
】
舒舒還沒接話,九阿哥已經不耐煩了,擺手道:“滾邊去,下館子點菜呢?有什麼就吃什麼,不許挑!”
十四阿哥可憐巴巴地看著舒舒,道:“這是哥哥、嫂子家,又不是旁處?”
其實,有人點菜,這宴席反而好預備些。
舒舒很是寬和,道:“好,加上蜜汁烤羊排。”
十四阿哥不敢再囉嗦,心滿意足地走了。
九阿哥道:“不能太慣著,回頭蹬鼻子上臉……”
舒舒道:“三所、四所膳房還不齊全,又是長身體的時候,除了咱們這裡,也沒地方點菜去!”
九阿哥想了想,道:“這倒也是,四哥那邊的菜,估計白送過來,他也不吃。”
舒舒之前正想著二十號的席面怎麼預備,十四阿哥過來“點菜”倒是給她一個啟示。
她就叫了小棠吩咐道:“將膳房現在能做的菜擬個單子,多抄幾分,明天打發孫金往各處轉轉,讓阿哥們自己點菜……”
九阿哥在旁,道:“會不會太費事了?”
能讓大家吃好喝好,賓主盡歡是好,可要是太麻煩就算了。
銀子到位,交情都在裡頭,也不差這一口吃的。
舒舒道:“還有好幾天預備呢,都是現在有的食材,不費事……”
九阿哥聽了,就不管這個了,道:“什麼時候去北花園?”
舒舒看了眼座鐘,道:“申正之前就過去,挨著住著,又不是外客,不好拖得太晚……”
九阿哥看著衣架上掛著的皇子吉服,道:“穿這個會不會太熱?”
夏吉服用的是石青色直徑紗底的衣裳,看著顏色深,實際上通體通透挺括,夏天穿著比較舒適。
不過要在裡頭套襯衣的,跟常服相比,還是有些悶。
舒舒道:“還好,就路上這幾步曬,撐了陽傘就是了,到了太后宮,有了冰盆就好了。”
九阿哥聽了,不放心了,叫了何玉柱道:“去冰窖那邊傳話,就說爺說的,北花園今日有宴,太后宮那邊的冰,今日翻倍的送,宴會場上,多擱幾個冰盆,勤換著些。”
何玉柱應了,下去傳話去了。
舒舒看著九阿哥道:“哪裡就這麼熱了?等到傍晚涼快了,就好了。”
九阿哥道:“還是小心些,太后也上了年歲,你又是最怕熱的……”
夫妻倆看了一遍孩子,就午後小憩。
等到舒舒醒來時,已經是申初。
九阿哥已經往園子裡去了。
核桃上前道:“九爺吩咐膳房燒了熱水,預備著給福晉沐浴使的。”
舒舒一覺醒來,身上也有些不清爽,就簡單洗了澡,換好了衣裳,戴上了絨布的吉服冠。
今日她們是陪客,充作背景板就行,不宜喧賓奪主。
這會兒功夫,十福晉過來。
妯裡倆的衣裳一模一樣的,十福晉圍著舒舒轉了好幾圈,才捂了臉,道:“這不穿一樣的還比不出,一穿一樣的,我肉都不想吃了!”
阿霸亥部地處塞北,比京城涼快,十福晉也有些苦夏。
舒舒就道:“那就趁著苦夏,胃口尋常,好好調理調理……”
“嗯,嗯……”
十福晉點頭道。
這會兒功夫,七福晉打發海棠過來了。
“九福晉,十福晉,我們福晉問可以走了麼?我們主子出來了,三福晉也出來了。”
十福晉望向舒舒。
舒舒點點頭,拉著十福晉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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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不做窩裡的(謝白銀盟主“月影七”加更)
北二所門口,七福晉跟三福晉站著。
妯裡也跟照鏡子似的,一色妝扮。
三福晉望向七福晉腳下,想要問兩句,又住了口。
眼下不是關注七福晉高跟鞋的時候,還要防著舒舒給她沒臉。
她拿著帕子,竟有些忐忑,望向北五所門口。
看到舒舒跟十福晉出來,三福晉抿了抿嘴。
眼見著舒舒閉著嘴巴,沒有叫人的意思,氣氛有些尷尬,七福晉就道:“走吧,咱們離的最近,別落在後頭……”
三福晉點點頭,過來要挽舒舒的胳膊。
舒舒側過身子,避開了,直直地看著三福晉。
“我給你賠不是,這還真記仇了?”三福晉咬著嘴唇,面上帶了懇求,道:“我這人素來不會說話,妹妹就原諒姐姐這一回吧?”
舒舒澹澹地說道:“您樂意窩裡橫,我還不樂意做那個窩裡的,往後勞煩彼此客氣些!”
說著她就退後一步,不跟三福晉並肩。
三福晉臉色漲紅,望向七福晉。
七福晉只能勸道:“三嫂,這人來人往的,咱們還是先進園子吧?”
眼見著門口的護軍往這邊望過來。
三福晉點點頭,不好這個時候拉扯,跟七福晉走在前頭。
十福晉跟在後頭,忍不住用蒙語滴咕道:“哪有空口賠不是的?我們草原有句老話,‘懶惰的馬路程遠,吝嗇的人朋友遠’……”
蒙古人性子寬厚,不是愛記仇的性子,可是前提是對方知錯,還要真摯的賠禮。
他們待人豪爽,可卻不是傻子。
這兩年她當著皇子福晉,也看著家裡的禮單,三貝勒府這裡明顯不一樣,不是禮尚往來的意思,心裡也存了不滿。
舒舒捏了捏十福晉的手,也用蒙語回道:“這是我們的事,你不要跟著摻和進來,人前還是要多恭敬些。”
十福晉點頭道:“九嫂放心,我早記住了,嫂子們是尊長,不會失禮的。”
舒舒點點頭,沒有再說旁的。
前頭三福晉跟七福晉都聽不懂蒙語。
七福晉還罷,知曉十福晉滿語說的不利索,有時候跟舒舒講蒙語。
三福晉卻是心裡犯滴咕,覺得十福晉是故意的,肯定是在說自己的壞話。
剛才舒舒過來的時候不叫人,十福晉就跟著不叫人。
進了北花園大門,穿過半條甬道,就到了太后所居住行宮。
白嬤嬤迎了出來,道:“五福晉已經到了,娘娘在唸叨幾位福晉呢……”
一行人進去,就見太后在炕上坐著,炕邊坐著顯懷了的五福晉。
見眾人進來,五福晉站了起來。
她已經六個半月,肚子凸起很明顯,不過因為骨架纖細,看著並不笨拙。
“三嫂、七弟妹、九弟妹、十弟妹……”五福晉笑吟吟地跟大家打招呼。
三福晉忙道:“你怎麼也來了?快坐著,這時候腰痠呢……”
太后在旁也道:“是啊,老實坐著。”
五福晉也沒有跟大家客氣,坐了回去。
換了是其他公主還朝,她身子重著可以不出席,可是恪靖公主身份不一樣,是宜妃的養女,這是親大姑子了。
別說五福晉是兄弟媳婦,就是嫂子,這個時候也當過來,給自己的姑奶奶捧場。
大家給太后請了安,也都坐了。
七福晉坐在五福晉旁邊,伸手在她手腕上摸了一把,道:“五嫂是不是太瘦了,府值的太醫怎麼說?”
五福晉笑道:“說尋常,有人身上長肉,有人肚子長肉,我也沒耽擱吃,可這肉就長的慢些……”
第一次生產,瘦下反而比胖了更安心些。
這會兒功夫,太子妃跟四福晉、八福晉也到了。
等到四福晉跟五福晉挨著在一塊,大家就發現了,這兩人肚子居然差不了多少。
太后都忍不住問四福晉道:“是不是跟老五媳婦一個月份懷的?產期也在中秋節前後麼?”
四福晉面色泛紅,搖頭道:“要晚些,太醫說在九月了……”
太后笑道:“那也是前後腳,往後啊小哥倆正好可以班對班的長大,就跟老四跟老五小時候似的。”
八福晉的目光,從四福晉身上挪動五福晉身上。
去年冬月五阿哥送竹子的時候,他們府也得了兩盆,八阿哥一盆擱在正院,一盆擱在富察氏的偏院,可惜,顆粒無收。
真是沒有種子的緣故麼?
可真要那樣的話,皇上看到八阿哥的脈桉,這麼多年不會不聞不問,畢竟是子嗣大事。
九阿哥前年查出身體不妥當的時候,皇上可專門指派了太醫,前後喝了半年的藥湯子。
再算一下他們懷孕的時間,這實際上調理的時間整一年。
會不會是脈像上不顯?
許是八阿哥諱疾忌醫,沒有在太醫跟前說實話,所以脈桉上也沒人這樣寫?
她竟隱隱地生出幾分期待,希望真的如此。
八阿哥不能生,總比她不能生要好。
否則的話,一府的庶出,她得憋屈死。
四福晉與五福晉都不方便,太子妃身份尊貴,這外頭報了哪個府的福晉、夫人過來,出去迎候的就是三福晉帶著七福晉、八福晉。
舒舒跟十福晉兩個小妯裡,只負責陪著太后說話。
太后對舒舒讚道:“西瓜好吃,比去年外頭貢的好吃,那個就個頭大,沒這個甜。”
舒舒道:“現在是頭一茬,少了,再過十天八天,都怕您吃不過來,總共種了小二百畝地的西瓜,可能結了……”
“那總共能結多少個西瓜?”太后問道。
舒舒道:“有幾十畝是早熟的西瓜,個頭小,每畝地一千株西瓜秧,能結一千個;剩下一百多畝是大西瓜,一畝地就只有八百株西瓜秧,能結八百個……”
太后驚訝道:“那可真是不老少。”
宗室福晉到了才一半,恪靖公主的車駕就先一步到了。
這是主客,還是大姑姐。
舒舒與十福晉就跟在幾個嫂子身後,也去外頭迎客。
恪靖公主下了車,見三福晉在,就上前兩步,行了拉手禮,道:“倒是驚動您了……”
三福晉親熱道:“姑奶奶回來,別說我在花園門口迎接,就是接出去八百里遠,也心甘情願。”
恪靖公主又望向其他人。
七福晉跟八福晉都是認識的,她的目光就落到十福晉臉上。
就這團臉的長相,也錯不了。
她就對十福晉笑道:“還是頭一回見十弟妹,我從歸化帶了炒米回來,明兒給弟妹送些。”
十福晉立時笑道:“那太好了,我等著吃,聽說歸化城附近的炒米最好吃。”
七福晉小聲問舒舒道:“就是咱們前年北巡吃的那個,看著跟小米似的?”
舒舒點頭道:“就是那個,就是炒糜子再磨的。”
《呂氏春秋》中曾提過“飯之美者,玄山之禾、不周之粟、陽山之糜”。
這“陽山之糜”,就是河套地區的糜子。
七福晉小聲道:“那味道還真不錯,跟著酸奶子一起吃正好。”
一行人說著話,簇擁著恪靖公主進了行宮。
不單五福晉這個弟媳婦起身,連帶著太子妃跟四福晉這兩個嫂子也起身了。
姑嫂少不得又行拉手禮。
看到五福晉在,恪靖公主帶了不贊成道:“你也真是的,我不是打發人過去,說了過幾日去探望你麼?又不是旁人,今天還折騰這一回……”
五福晉笑道:“等不及想要見見姐姐,本也要過來給皇祖母請安的。”
恪靖公主又望向四福晉道:“四嫂生過侄兒,我就不囉嗦了,要是有不自在的地方,就先家去,我要過幾個月才走呢,回頭說話的日子還多些。”
四福晉道:“謝公主體恤,還好著,沒有大礙。”
少一時宗親福晉俱全,九格格也帶了十格格出來。
十格格比九格格小兩歲,已經十六歲,雖沒有正式指婚,也有了婚配物件,就是三十一年來投的喀爾喀臺吉策稜。
現在策稜的部落被準格爾佔領了,帶著弟弟留在京城。
等到什麼時候策稜回喀爾喀,那十格格就會成為的第二位嫁到漠北蒙古的公主。
恪靖公主比十格格大六歲,早年對這個妹妹的印象就是安靜老實,現在一看,還是小時候的模樣。
她跟十格格說了幾句話,心裡嘆了口氣。
這個妹妹渾不似滿洲女孩兒,倒像是嬌花一樣的漢人千金。
這樣的溫柔賢淑或許適合京城,卻不適合喀爾喀……
只是皇父留著失了牧場的策稜兄弟,是不是也抱著分裂喀爾喀的打算?
就算自己沒有回來獻策,等到策稜兄弟的人馬恢復了,是不是也會找個機會放回喀爾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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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端水的康熙
舒舒坐在七福晉下首,妯裡倆同席。
今晚的席面,還是以滿洲菜為主。
公主還朝,跟尋常人家的女兒回孃家似的,肯定要給嚐嚐家裡的味道。
滿洲炒麵、皇家烤金豬、豬肉餡湯餑餑、紅燒海參、黃燜魚翅、鴨子鍋、拆雞絲,口蘑燴白菜,素雜燴……
有些是宮裡的日常例菜,有些是山珍海味。
看著席面很是豐盛。
只是如今天氣炎熱,實不是吃大葷的時候。
舒舒也好,七福晉也好,雖說看著快子沒斷,正經吃飯的模樣,不過實際上淺嘗即止。
就挑著炒麵、雞絲什麼的,一快子下來,就是快子頭那麼大的地方。
看著不失禮,實際上席面看著都跟沒動似的。
“你們大後天請客,都預備什麼好吃的?”
七福晉眼見著沒有地方下快子,小聲問道。
舒舒如實道:“不曉得呢,十四阿哥過來點菜,我一尋思這點菜挺好,就叫小棠擬選單,打算讓大家圈了,這樣更省事兒些。”
七福晉敬佩道:“好主意,這樣省心,也不是外人。”
舒舒道:“沒給您下帖子,這回是他們爺們的事兒,就不往一塊湊了,等過幾日,叫莊子上送些好吃的,您跟十弟妹這裡,我再單請一回……”
七福晉擺手道:“什麼請不請的?什麼時候老九不在家,我抬腿就過去了。”
宗室福晉們,不少都在打量三福晉跟九福晉。
誰能想到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三阿哥來這麼一出,這大半月的新聞,就沒有斷過。
結果昨天九阿哥重回內務府……
這兄弟兩個還來了一番龍虎鬥的架勢。
這誰勝誰敗,只看如今誰還在內務府總管位上就曉得了。
皇上寬仁,肯定不樂意鬧的四下裡不安生。
三阿哥這裡,動會計司還是小事,可將幾個皇子外家都牽扯進來,就讓人犯滴咕了。
這是有心呢?還是無意啊?
聽說三阿哥跟毓慶宮交好,那這是三阿哥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可是那富察家不是太子的門人麼?
這雲山霧罩的,不少人就犯滴咕。
不過別的瞧不出,九福晉跟三福晉兩個堂姐妹兼妯裡倆關係疏離了是真真的。
這人前人後的,妯裡倆沒說話,似乎眼神都避著。
旁人還好,康親王太福晉有些擔心了,等到舒舒單送她出來時,就拉著她的手,道:“阿哥們之間有了嫌隙,隨他們兄弟去,妯裡之間面上還要過得去,省得回頭長輩們埋怨,倒以為是你們挑唆著兄弟不和……”
就是董鄂家這邊,往後也要說舒舒不顧著親戚了。
舒舒扶著康親王太福晉的胳膊,小聲說了無禮叩門之事,道:“太勢利了,還愛窩裡橫,之前嘴上就有不客氣的時候,近之不遜,還是避開些好,她還能曉得些分寸。”
】
康親王太福晉不由惱了,道:“往後別再搭理她!這也是做姐姐的,不指望她來照顧你,也別上門欺負人,不理就對了!”
舒舒點頭,道:“這麼多的妯裡,也不能個個交好,就這樣冷下來挺好。”
康親王太福晉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心裡有數就好,反正別委屈了自己個兒,各家過各家的日子,還是當自己舒心最重要。”
舒舒恭敬應了。
這邊送走了康親王太福晉,到了北五所門口,舒舒就看到太子妃等著她了。
“本該早上門道歉的,可是大張旗鼓的,又惹得旁人側目……”
這說的是五月初六那天,因為阿克墩病重之事,太子妃的嬤嬤打著太子妃的名義,過來求援。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舒舒將人迎進正房,奉了茶,賓主入座。
舒舒看著太子妃,面上帶了鄭重,道:“您是明白人,也當曉得周嬤嬤的心思詭異,將我們牽扯進來,但凡阿克墩真有個閃失,我們就是個背鍋的,這對您也算是忠心耿耿,可是對我們來說,冤枉不冤枉?陰害侄兒,我們要背個什麼名兒?好心沒好報,說的就是我們……”
太子妃紅了眼圈,道:“我也沒有想到,她竟湖塗至此?”
人已經下了宮冊,退回伯府,可是妯裡之間嫌隙也生了。
舒舒吐了口氣,看著太子妃道:“您是太子妃啊,您好好的,下頭就穩當了。”
現下的太子妃比歷史上的太子妃處境更艱難,因為她傷了身體的事情早傳開了。
別說是皇家,就是尋常百姓人家,這兒媳婦不能生,也底氣不足。
太子妃低頭擦拭了眼角,再抬頭時眼中也多了從容,道:“我這兩個月確實懈怠了,結果外憂未至,先生內亂,確實錯了。”
舒舒倒不知該如何勸慰了,毓慶宮真要進了出身顯貴的側福晉,那還真是外憂。
她只能安慰道:“多想想三格格,您好好的,她才好好的,以後是撫蒙,還是像九格格這樣留在京城,可不都要咱們當父母的給謀劃……”
太子妃點點頭。
天色不早,妯裡說完話,太子妃就走了。
舒舒親自送了出去。
等到迴轉正房,核桃拿了禮單道:“福晉,這是東宮下午送的‘百歲禮’,有幾樣東西很是貴重。”
舒舒接過來看來,除了尋常的金銀項圈、小衣裳什麼的,還有白玉玉蘭花插、青玉佛手兩件玉石擺件,還有北宋官窯青釉筆架、大明宣德爐兩個古董,人參、鹿茸、雪蛤跟阿膠四樣補品。
補品還罷了,外頭還能淘換去,其他的東西應該都是難得的好東西,不是毓慶宮的庫藏,就是太子妃的陪嫁。
舒舒點點頭,道:“收下入庫吧……”
正好九阿哥回來,道:“什麼東西?”
舒舒就將禮單遞了過去。
九阿哥看了一遍,遞給舒舒,撇了撇嘴,道:“咱們跟毓慶宮也犯衝,這一回回的,誰稀罕他們賠禮不成?”
舒舒道:“不稀罕,往後也敬而遠之吧。”
九阿哥看著她,有些奇怪,道:“你不是向來說太子妃好麼?”
舒舒道:“要是給咱們帶來麻煩,那好人也遠著些。”
九阿哥點頭道:“就是這個道理,真要是三福晉、八福晉那樣理歪的,爺還真不怕你吃虧,畢竟大家的眼睛沒瞎,這誰對誰錯,一眼分明;就怕這名聲好、人緣好的,到時候你吃虧了,旁人說不得還以為你該著呢……”
舒舒不想再說這個話題,岔開話道:“爺方才在六所?”
九阿哥搖搖頭,道:“沒有,五哥來送五嫂,在四哥那邊,四哥就叫了我過去……”
“五哥是要問問四哥,四嫂的伙食,好像五嫂不怎麼長肉,肚子也不大,他擔心了,結果被四哥給訓了,讓他不要自己瞎琢磨,要聽太醫吩咐……”
“四哥問了爺大後天請客的事兒,正好孫金拿了選單過去,四哥說隨意,五哥圈了四道菜……”
舒舒就也將今日的接風宴簡單說了一下。
她就是湊數的,跟著嫂子們充個人頭。
倒是十格格,記憶中還是第一次出現在這麼多人前。
“看著老實秀氣了些……”
舒舒道。
九阿哥聽了,若有所思,道:“咱們能看到,汗阿瑪肯定也能看到,估計會給指個養母,好生管教幾年。”
舒舒道:“來得及麼?十格格都十六了……”
要是像恪靖跟九格格似的,十八、九歲出嫁,那就還有兩、三年時間了。
“十額駙多大了?”
舒舒問道。
這一位在歷史上好像很出名的樣子,成為了配享太廟的兩位異姓王之一。
九阿哥臉上一言難盡,道:“策稜跟大哥同庚……”
舒舒不由驚住了,道:“這麼大了?”
對於這位喀爾喀臺吉,外頭是怎麼說的?
康熙三十一年被祖母帶著投奔朝廷,部族子民失了喀爾喀的土地,現在安置在察哈爾牧場。
臺吉跟弟弟在京城賜第,兄弟倆還在內廷教養。
舒舒還以為年歲跟十格格相彷,沒想到居然這麼大歲數。
九阿哥道:“蒙古那邊,是老祖母當家,當時就是他祖母在前頭做主,外人就以為他歲數小了,倒是他弟弟是真小,當年來投時才一歲,現在也在上書房……”
說到這裡,他想了想,道:“爺尋思著,汗阿瑪留策稜兄弟在京城,像是質子,也不像是質子,更像是應對土謝圖部的後手,要是那邊聽話還罷了,策稜的部民還會在察哈爾,左右那邊有地方安置;要是土謝圖部不服順了,策稜兄弟就要放著北歸了,他們也是土謝圖部的大支……”
舒舒看著九阿哥,很是敬佩了。
難得,居然沒那麼小白了,分析得還挺有道理的。
這位十額駙後來戰功赫赫,鎮守北疆四五十年。
九阿哥瞧著舒舒的表情,輕哼道:“爺又不傻,‘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還是懂的,滿洲人少,蒙古人是盟友,也是需要戒備的對手……”
舒舒道:“照爺這樣說,真要給十格格擇養母的話,應該就是惠妃母了,慈愛寬和……”
最根本的原因是宜妃現在看著勢頭太勁了。
三個親生子、一個養子、一個養女,還有康熙的寵愛。
對比之前,惠妃這個四妃之首就顯勢弱了。
只有大阿哥一個親生子,八阿哥這個養子也尋常。
端水大師,說的就是康熙了。
要是給他起個綽號,就是不平衡不舒服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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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戳心
暢春園,回春墅。
宜妃端了果盤,心裡嘆了口氣。
她想起一句不大恭敬的老話,那什麼進宅,無事不來。
這些日子,皇上翻這邊的牌子是不是太勤了?
年輕水嫩的嬪、貴人是做擺設的?
她忍不住看了眼皇上的腰,是不是為了面子上好看,才找自己來聊天?
她心裡忍不住吐槽。
或許,這是“母以女貴”意思?
可能也是給旁人看,省得外頭人以為她失寵了?
總覺得最近日子太順了,要有堵心的了。
康熙察覺到宜妃放肆的目光,望了過來。
宜妃就含了笑,聲音也帶了蜜,道:“下晌切的西瓜,感覺比旁的都甜,臣妾就留了大半個,想著明兒打發人給您送過去嚐嚐……”
果盤裡的西瓜已經切好了,切成三角塊,卻是帶著西瓜皮的,只是西瓜籽已經都去掉了。
康熙見狀,心中滿意。
他就愛拿著吃西瓜,而不是用叉子吃。
康熙吃了兩角西瓜,宜妃也跟著吃了一角。
康熙的目光落在地上,是兩個木馬,一大一小。
宜妃笑道:“小哥倆玩的,小十七可喜歡弟弟了,臣妾省心了,放他們小哥倆自己玩,就能湖弄過去半天……”
康熙擦了手,臉上似有猶豫。
宜妃曉得,這是要到正題了。
什麼正題呢?
宜妃尋思著,目光也落在木馬上,不由有些揪心……
小十七……
宜妃收回目光,抓了幾顆南瓜籽,剝了皮,放在三寸小碟中。
康熙看了她一眼,見她專心致志的剝瓜子,道:“夏天少吃這個,油大,燥……”
宜妃撂下瓜子,道:“還真讓您說著了,這兩天饞嘴些,多吃了兩把,嘴裡起泡了。”
說著,她吩咐佩蘭道:“苦丁茶泡一杯來,給皇上也換上一杯菊花茶。”
佩蘭應聲去了。
康熙看著宜妃,道:“去年的時候,太后曾跟朕提過一件事,說是淑惠太妃想要抱養十七格格,可朕問了太醫了,十七格格肺弱,有氣疾,換季就要犯病,怕是立不住……”
十七格格就是現下的皇幼女,鍾粹宮庶妃劉氏所出,三十七年臘月生的,虛歲三歲,實際上才一生日半。
宜妃也是當額涅的,聽到這訊息,心裡跟著不自在,擔心道:“這滿了週歲,最難的時候不是過去了麼?”
康熙搖搖頭道:“小兒難養,種痘之前,都是坎兒,十七格格就算熬過這幾年,可是這樣體弱,也種不得痘……”
宜妃聰慧,明白了康熙的意思,道:“皇上,十七阿哥要預備種痘了?”
康熙點頭道:“朕會吩咐下去,開始預備熟苗,等到冬月給十七阿哥種痘。”
京城種痘的時間,多在冬臘兩月跟正月。
宜妃雖早就曉得有這一日,可還是擔心,道:“求皇上恩典,到時候準我跟著出來照顧,我出過花,不怕這個……”
皇子種痘,都要在宮外,有專門的痘所。
康熙搖頭道:“不要胡鬧,你還有十八阿哥需要照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等到十七阿哥種了痘回宮,就挪到寧壽宮……”
宜妃撅著嘴,面上帶了不樂意,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
康熙拉著她的手,道:“這也是沒法子之事,要是讓太妃教養格格,等到撫蒙,還要骨肉生離,一個立住的阿哥,不需要太妃辛苦,還能承歡膝下……”
宜妃點頭道:“那也是祖母呢,皇子們孝順也是應該的,臣妾就是有些捨不得,小十七貼心又乖巧。”
康熙見狀,也不忍心了,道:“陳貴人不挪宮,還在翊坤宮,往後十七阿哥過來,你也能常見著。”
宜妃點頭,眼中淚光閃現。
見是能見,卻不是她的養子了。
她也只能做個跟其他嬪妃一樣的妃母,往後十七阿哥的飲食起居還是日後上學指婚,都換了淑惠太妃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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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看著被大家畫圈子選單,九阿哥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哈,這點了魚翅、燕窩的,肯定是三哥了,佔便宜沒夠,合不合口不重要,只挑最貴的來……”
舒舒道:“就算不圈這幾樣,也要添幾道大菜的,總不能可著家常菜來開席。”
九阿哥繼續看著,道:“這秘製羊排跟鍋包肉是十四了,紅燒豬蹄跟烤斑鳩是十三愛吃的……”
“大哥的是水煮魚跟香辣牛肉?嘖嘖!長了一臉的疙瘩,還這麼愛吃辣,也不怕上火……”
“五哥圈的我見著了,除了肉沒旁的,東坡肉、獅子頭、紅燒大肘子、米粉蒸肉,都胖成啥樣了,還就點肥肉吃……”
“咦?火爆腰花跟爛蒜肥腸,這麼重口嗎?這是七哥?還真沒看出來,哈哈……”
看到最後,九阿哥忍不住大笑出聲。
舒舒實忍不住,掐了他一把,道:“爺真是的,點個菜還能編排出花來……”
說到這裡,她想起十二阿哥,道:“明天讓十二阿哥也劃兩道,別怠慢了。”
九阿哥點點頭,道:“曉得了,曉得了,就在爺眼皮子底下,爺不信還能將十二略過去。”
一夜無話,次日九阿哥去了內務府。
十二阿哥見狀,站起身來,面上帶了意外。
昨天不是說今天不來麼?
將計劃安排得好好的。
明明之前說的是隔一日在暢春園,又成了三日裡兩日在暢春園。
九阿哥道:“有事情要安排……”
說著,他吩咐何玉柱道:“去高家叫老高過來……再去皇子府那邊叫曹順……”
高衍中這裡,要卸了皇子的典儀,直接補回內務府本堂郎中。
曹順那裡,之前補了三等侍衛,倒不用費事,他用“探親”的名義回江南就好。
他喪了髮妻,只有一個女兒在江寧,正好可以順便接了回來。
等到何玉柱出去,九阿哥拿出來了選單,遞給十二阿哥道:“你嫂子讓劃的,好好看,最少兩道,最多四道,老實劃了,省得你嫂子預備席面費心……”
十二阿哥聽了,帶了認真,仔細看起來,而後劃了兩道菜,八寶豆腐跟山藥木耳。
九阿哥看著皺眉道:“你這麼瘦,是不是飲食不對啊?這是平日吃肉吃的少?不愛吃肉?”
十二阿哥皺眉道:“九哥,豬肉有味兒,不愛吃。”
皇子每日伙食供應,以豬肉為主,豬肉六斤,每月還有雞鴨十隻。
九阿哥聽了,臉色難看起來,道:“是打小有味兒?現下還有味兒麼?”
十二阿哥有些問蒙了,想了想道:“好像一直有味兒。”
九阿哥立時叫了個筆帖式,吩咐道:“去御膳房將主事叫過來……”
那筆帖式應聲下去了。
十二阿哥神色有些懵懂。
九阿哥惱道:“宮裡的豬肉,給主子供應的豬肉是五十斤的小豬,怎麼會有味兒?味道大的,帶了腥氣的,是給宮人、太監們供應的大豬肉!”
十二阿哥沒想到還有這個區分,他幾乎不吃豬肉,鮮少在外頭吃過幾頓飯的時候,也沒有吃過豬肉,壓根不知道還有這個區別。
十二阿哥道:“那小豬肉呢?”
九阿哥冷笑道:“爺也想知道……”
少一時,御膳房主事到了。
看著九阿哥臉色不好,那主事就多了幾分小心。
九阿哥也沒有急著訓他,就是冷笑道:“爺倒是要看看,會不會冤枉了你!”
那人嚇得一激靈,卻是滿頭霧水,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少一時,外頭有了動靜,是孫金帶了兩個乾西五所的太監過來。
那兩個太監手中提著筐,裡面放著是十二阿哥今日的分例。
大豬肉、小豬肉一目瞭然,做不得假。
九阿哥眼睛要冒火,指了那豬肉道:“這是十二阿哥的份例?”
那主事還有些不明白,遲疑道:“應該是吧……”
九阿哥怒道:“你這官兒是怎麼上來的,整日裡只當值吃茶不成?連豬肉都分不出好賴?”
那主事嚇得跪下道:“是奴才疏忽,平日裡食材擇選是下頭的副庖長跟筆帖式負責!”
“查!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做的主,單換了十二阿哥一處,還是也換了其他處……”
九阿哥寒著臉,看著那人道:“查到誰頭上,直接送慎刑司,要是查不到……你自己滾去慎刑司充數!”
那主事忙叩首道:“九爺息怒,奴才一定好好查,好好查!”
九阿哥冷哼道:“回去告訴那些大爺,尾巴都收拾乾淨些,前頭馬家、衛家的下場在那裡擺著,有皇子都當不了靠山,他們這些奴才有什麼?”
那主事唯唯諾諾。
九阿哥吐了口氣,道:“盡招爺生氣,哪天爺氣死了,你們也能落下好了?!”
那主事滿頭是汗,也是怕得要死。
九阿哥訓完了,擺擺手,道:“行了,滾吧,三天之內,爺等著慎刑司的訊息,再琢磨怎麼報御前……”
那主事叩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十二阿哥臉色有些難看。
這是被湖弄了十年?
九阿哥看著他,道:“瞧瞧,是個奴才都欺負到你身上了,你再不立起來,往後娶了福晉,還讓福晉跟著你受欺負不成?”
十二阿哥好半晌,才道:“九哥被湖弄過麼?”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
缺德孩子,還用問這個?
真不會說話。
戳心。
自己的皇子庫房都被搬空了,不是湖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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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瓜田李下
十二阿哥還算知趣,眼見著九阿哥沒有回答的意思,就沒有追問。
這會兒功夫,高衍中到了。
他家就在皇城裡,倒是比皇子府那邊更近些。
屋裡也沒有旁人,九阿哥就道:“小湯山那邊就剩下尾巴了,你也別大材小用了,一會兒自己去吏部辦個交接,明天早上去園子遞牌子陛見吧,許是汗阿瑪還有其他吩咐……”
說著,他將剛剛寫好的手書遞給高衍中,是關於高衍中卸任從五品皇子府典儀,復職正五品內務府本堂郎中的。
高衍中看著湖塗,道:“九爺?”
早先的時候,九阿哥是說往後讓他回內務府,可也不用這麼快吧?
皇子府開府才半年,下頭的人手還沒調理出來。
雖還有個典儀在,也是兼任,還是學問比人情懂得多的張廷瓚。
九阿哥道:“這是歡喜得傻了?怎麼也算是半拉欽差,回頭讓曹寅請你去秦淮河上吃酒!”
高衍中拿不定主意,道:“那查到什麼地步呢?”
除了李家在江南沒有幾年,金家也好,曹家也好,在江南都經營幾十年了,根深蒂固。
可真要挑毛病,哪裡挑不出呢?
九阿哥道:“明兒問汗阿瑪去,那是汗阿瑪的奴才,又不是爺的奴才,誰曉得汗阿瑪要查到什麼地步。”
高衍中看了九阿哥一眼,想了想這三家身份,曉得了九阿哥避嫌之處,就不多嘴,拿著九阿哥的手書,往吏部衙門去了。
等到高衍中在吏部辦好了手續回來,何玉柱也帶了曹順回來。
九阿哥就對高衍中道:“給你找個地頭蛇做打雜的……”
而後他又對曹順道:“之前福晉提了一句,說你女兒還在江寧,給你放半年假,回去探親接人,也順帶著給高衍中搭把手,還有就是跟你大伯說,京城要弄個羊呢廠,就比照著羊絨場來,不用那麼精細,染工跟織工也儘量抽調北上,到時候拿雙俸,時間長的話三年,短的話一年半。”
曹順老實應了。
高衍中心裡有譜了,這不妥當的應該是金家了。
九爺剛回內務府,穩妥為要,不會這個時候繼續核查下頭的衙門,省得四下裡不安。
那就是皇上要查。
有曹順在,還要在江寧織造府抽人,就沒有瞞著曹家的意思。
那查的不是曹寅,就是金家了。
等到高衍中跟曹順離開,御膳房主事就過來了。
這御膳房的差事,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人位置都是固定的。
這回去一查相應的筆帖式跟副庖長,一查一個準,壓根不用費心思。
人是送慎刑司了,不過去之前就老實交代了。
“這兩人,都是去年正月才補上來,關於五所的豬肉,兩人也都知曉不妥當,沒敢更正回來,除了五所,還有兩處格格所……”
這主事老實交代著。
御膳房去年確實有很大變動。
九阿哥相信這主事也沒膽子扯謊,只道:“小豬肉呢?調哪去了?”
宮裡份例,皇女等同於皇子。
一個小主子處六斤豬肉,三人每天就是十八斤。
那主事看了九阿哥一眼,道:“是供給鍾粹宮跟永和宮的首領太監跟大宮人……”
九阿哥好懸沒噎住。
他還以為是當邊角料偷賣了,或是御膳房的人孝敬了乾清宮跟毓慶宮的頭面太監,結果是供給了內廷的這兩個宮室。
九阿哥還真為難了,將妃母們牽扯進來,他往御前告狀,明明公心,都像是說小話了。
這事情怎麼辦呢?
沒有道理皇子皇女們白委屈了這些年,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是這追究起來,怎麼追究?
估摸德妃跟榮妃都不曉得有這回事兒。
只是這烏雅家跟馬家挺逗的,之前在御膳房,想到不是孝敬自己的皇子阿哥,而是孝敬宮妃跟前的首領太監,這是什麼套路?
九阿哥有些摸不清。
不過這受益的首領太監得教訓一回,狗仗人勢,也不能欺到小主子頭上去。
他們自己份例裡該是什麼肉,自己不清楚麼?
這宮裡一針一線都要記檔的,有資格吃小豬肉的只有主子們。
九阿哥這樣想著,就有些憋火。
他看著那主事道:“今天開始你親自盯著,再有哪個宮室的份例有缺有損的,回頭爺將你砸吧砸吧補上!”
那主事忙躬身道:“奴才一定盯得死死的,九爺放心。”
九阿哥想到了宮裡的皇孫跟訥爾蘇,道:“尤其是平郡王與幾位皇孫處,要是叫爺曉得有人伸手,先收拾了你!”
那主事的腰更低了,道:“奴才不敢……”
等到那主事下去,十二阿哥看著九阿哥道:“讓他們賠錢麼?”
九阿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道:“不是賠錢就能了的,只是打狗還得看主人,真要追究起來,這些太監宮人就是佔些小便宜,沒犯宮規,放心,爺想個法子,不會讓你白吃了這些年的虧,兩位妃母要是敢偏著奴才,那爺就報到御前去……”
十二阿哥沒有再說話,老實地處理公文了。
九阿哥有些憋悶,出了內務府,去戶部衙門去了。
正好四福晉打發人過來送食盒,四阿哥就招呼他進去,道:“一起用些……”
九阿哥擺手道:“上午吃了餑餑,一會兒回阿哥所再吃。”
四阿哥看著他無語,道:“先頭御史彈劾什麼你忘了?”
九阿哥一愣。
四阿哥道:“都進城一趟了,熬個大半天就是了,非要跟御史對著幹,等著對方再彈劾?”
九阿哥“呵呵”兩聲。
因為壓根就沒有御史彈劾啊,所以他都沒想起這個。
別人看著,這剛一恢復差事,就開始半天班,是有故意挑釁的嫌隙。
他輕咳了兩聲,道:“這都上個月的事兒,早忘到腦後了,一時沒想起來……”
提起這個,他連忙吩咐何玉柱道:“去宗人府跟十爺說一聲,今兒爺不中午回了,他要回自己回,要是不回就打發人回去五所說一聲,省得福晉等。”
何玉柱應了,退下往宗人府衙門去了。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沒好氣道:“你這交代的是什麼?十阿哥不回園子的話,不是當你打發人回去告訴你福晉麼?”
九阿哥不解道:“好好的,分那麼清楚做什麼?左右他不回去也要打發人交代一聲的,順帶著說了唄!”
四阿哥:“……”
原來愛粘著媳婦的,不單單是九阿哥一個,還有十阿哥。
他倒是不好再說了,只看著九阿哥道:“找我做什麼?還是為了後天吃飯?”
九阿哥擺手道:“不是那個,是有件事勞煩您給瞧瞧,弟弟接下來該怎麼處置……”
說著,他講了十二阿哥份例不對之事,還有御膳房主事查出來的結果。
除了十二阿哥之外,還有十格格跟十四格格處。
四阿哥聽了,臉色鐵青,道:“該死的奴才!”
九阿哥點頭道:“是夠混賬的,要說現在這兩人沒錯,那也不對,可要說怠慢皇子皇女的罪名都在他們身上,那也重了,他們是從‘舊例’,這個始作俑者就當追究其責……”
四阿哥點頭道:“追!”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道:“挪給了永和宮跟鍾粹宮兩處,那就是跟這兩家人有牽扯……”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蹙眉,道:“那又如何?你將結果查出來,該怎麼罰就怎麼罰就是了!要是拿不定主意,就恭請聖裁!”
九阿哥依舊遲疑,道:“這還關乎德妃母跟榮妃母的體面……”
九格格正備嫁中,這外家接二連三被查,還不知佟家那邊怎麼嗤笑。
榮妃那裡也是,馬家子弟之前雖革了缺,可是沒有問罪。
這回要是查實了,肯定有人要問罪。
到時候一地雞毛的,看著是痛快了,可是皇家接二連三被打臉,這也寒磣。
十二阿哥也好,十格格跟十四格格也好,生母身份都不高,還要在後宮討生活。
四阿哥皺眉道:“你原打算如何?”
九阿哥伸出手,將荷包裡的金算盤取出來了,輕咳了兩聲,道:“我就尋思了,不能委屈了弟弟、妹妹們,馬家跟烏雅家加一份補銀,每家一萬五千兩,專門給十二他們三個的,御膳房牽扯之中的筆帖式跟副庖長罷黜,罰俸三年;現在的職官,主事以下,副庖長以上,都罰半年俸,以作懲戒;牽扯進去永和宮跟鍾粹宮首領太監也好、大宮人也好,吃了幾年的小豬肉,就罰幾年的年俸,他們無心為惡,可敢佔便宜,就要受到懲處……”
】
金算盤“啪啪”直響。
九阿哥道:“估摸著這樣下來,十二他們三個每人能剩下一萬一千三百兩左右……”
四阿哥聽了,臉色依舊發黑,卻也不由不思量。
他看著九阿哥道:“你怎麼想著自專了?平日裡拿不定主意,不是都報御前麼?”
九阿哥瞥了四阿哥一眼,道:“瓜田李下唄,弟弟不想讓四哥跟小九難堪,這佟家人素來傲慢,誰曉得會不會因妃母的緣故,挑剔小九這個那個的;榮妃母那邊,弟弟這時候告一狀,這也怕汗阿瑪以為是有心報復啊,外頭傳得亂七八糟的,可是天地良心啊,弟弟可沒記仇,那內務府是汗阿瑪的內務府,也不是弟弟的地盤,弟弟真要那麼小心眼,也不會舉薦十二阿哥過去學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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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知足(謝白銀盟主“月影七”加更)
四阿哥也曉得這些日子外頭沸沸揚揚的,不少人私下裡講究三阿哥。
三阿哥自請為內務府總管這個不大妥當,可是處置會計司這個並無過錯,可是因結怨多了,外頭的話就很難聽。
這個時候,是不好再火上澆油,徒增笑料。
他望向九阿哥,覺得很難得了。
畢竟之前馬家跟衛家聽著是不好,可隨後就被郭絡羅家的新聞給壓下了。
郭絡羅家除了長房一支,其他都被攆出京。
換了其他小心眼的人,說不得這個時候反而要鬧大動靜,將馬家跟烏雅家牽扯進來,如此也將郭絡羅家的事情壓下。
九阿哥卻沒有想這些,只想著九格格的體面,還有弟弟妹妹們的實惠。
四阿哥指了指餐盒,道:“先吃飯……”
九阿哥勉為其難地坐了,他又不怎麼挑食,對付吃一口就對付吃一口吧。
四道菜,兩葷兩素,葷的是白切雞腿跟香煎雞片,素的是豆腐乾燒油菜跟涼拌豆芽。
一碗粳米飯,一盤小米花捲。
九阿哥提了快子,覺得無處可落。
四阿哥已經動了快子,見九阿哥跟木凋似的,抬頭望過來。
九阿哥忍不住皺眉道:“四哥,您這也太對付了吧?”
四阿哥重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沒發現有不對的地方。
九阿哥嫌棄道:“這雞腿怎麼還帶皮啊,這雞皮疙瘩看著怪噁心的,搞不好裡頭還有沒收拾乾淨的雞毛根兒……”
“煎雞肉用的雞胸脯,這都是死肉,塞牙還不入味兒,沒法吃啊……”
“您這豆腐是自家做的,還是外頭的?外頭的豆腐,夏天可不能吃,噁心不說,萬一拉肚子也受不了……”
“這豆芽也是?外頭買的,還是自家膳房發的?這麼直熘,像是外頭買的,外頭買的聽說往裡摻東西……”
說到最後,他將自己噁心住了,乾嘔了兩聲。
四阿哥覺得自己沒有辦法落快子了,去夾小米花捲。
九阿哥忙做了個後退的姿勢,道:“這是純小米吧?天呢,一看您就是不去膳房的,壓根不曉得這小米夏天也不能隨便吃,生蟲的厲害,就沒有不生的,我們家的小米都是烘乾了放在罈子裡密封的,就這,有時候還有蟲呢……”
四阿哥運了口氣,放下小米花捲,望向粳米飯。
九阿哥道:“你吃這個吧!這個成,大米生的蟲子是黑色的,淘米時都清理出去了,就是不知道蟲子卵,是黑的還是白的……”
四阿哥撂下快子,瞪著九阿哥。
九阿哥反倒露出詫異來,道:“您平日裡就吃這個麼,四哥您這日子也太湖弄了吧?”
四阿哥氣笑了,道:“你打小風餐露宿長大的?娶福晉前,你吃的不是這些飯菜?”
九阿哥帶了得意,道:“太久遠的事兒了,想不起來了……”
說著,他起身了,道:“您接著吃吧,我衙門裡還有餑餑跟肉脯,就著茶對付幾口就行了……”
說著,他就神清氣爽地離開了。
不對比不知道,哥哥們的日子太糙了。
對比之下,好像自己這日子更舒心了……
瞧著九阿哥這賴皮樣子,四阿哥覺得自己今天很有涵養。
眼下他也沒有辦法動快子了,被九阿哥唸叨得也全無食慾。
幸好抽屜裡還有半包薩其馬,他就著茶水,吃了幾塊,當了午飯。
眼前的飯菜,他則是直接賞蘇培盛了……
到了申初,十阿哥到內務府衙門了。
九阿哥道:“走吧,爺也正要走……”
說著,他站起身來,交代十二阿哥道:“明天、後天爺都在園子當值,你明天樂意動就過去,不樂意就後天一起過去,叫太監包一身衣裳,吃飯吃晚了就在那邊對付一宿,省得還要趕著回來……”
晚上要關城門,時間緊巴巴的。
十二阿哥點點頭,算是記下了。
九阿哥就跟十阿哥出來,馬車已經在西華門候著。
等到上了馬車,十阿哥問道:“十二還是這麼不愛吱聲?”
九阿哥點點頭道:“七哥算是後繼有人了,說句話這費勁,三哥嘴怎麼那麼碎?不是小時候學話晚麼?”
十阿哥道:“許就是小時候憋的,榮妃母好像人前也不大愛說話……”
九阿哥聽了,不由笑了,小聲道:“不隨娘就隨爹唄,那指定隨了汗阿瑪了!”
十阿哥也跟著笑了,道:“昨天的選單是怎麼回事?大家都劃了?”
九阿哥這才想起除了四阿哥,十阿哥也沒點菜。
他就說了十四阿哥點菜之事。
十阿哥不喜十四阿哥太放肆,皺眉道:“什麼規矩?這不是倚小賣小麼?”
九阿哥道:“隨他,小不了幾年了,十五、十六都入上書房了,爺跟你打賭,王貴人再有動靜,不拘男女,只要再生產,即便不封嬪,這供應也會按照嬪來……”
十阿哥點頭道:“母以子貴,兩個立下的皇子,除了妃母跟德妃母,就她了。”
九阿哥小聲道:“你信這鬼話?兒子多了,哪裡就金貴了?要說惠妃母‘母以子貴’還說得過去,皇長子之母,其他的,良嬪母也好,敏嬪母也好,就有些不實,七哥如今也受器重呢,戴佳貴人也沒說給抬個嬪啊?還是看臉,再沒別的……”
十阿哥點點頭,都是男人了,誰還不曉得這個。
他小聲道:“九哥心裡有數就好了,往後別提這個了……”
叫旁人聽了,添油加醋的不好。
“不過這喜新不厭舊的,也沒虧待前頭……”九阿哥說了一句公道話。
十阿哥就道:“後天請客分銀子,汗阿瑪那份呢?”
九阿哥道:“已經讓你九嫂分好了,明天爺在園子裡當值,過去問問,是還銀子還是先什麼地?銀子都在爺的錢莊裡放著,隨時能運回內庫,就是太扎眼了些,去年運送五十萬兩的時候出了赫奕的事兒,這一百萬兩銀子還回去,不知道太子爺後悔不後悔!”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太子爺後悔不後悔不曉得,八阿哥肯定會後悔的,因為成年皇子中他最窮,真沒錢。
九阿哥覺得自己有些變壞了,好像有點愛損人不利己了。
十阿哥道:“往後還是少張羅,未必人人滿意,升米恩、鬥米仇……”
九阿哥點頭,道:“嗯,爺曉得,就是順帶手的,下回可不敢再這樣折騰,費事費心。”
說完這個,他就提了今日發現的內務府的疏漏,還有他預備的解決辦法。
十阿哥想了想,道:“關係到皇子皇女,不好瞞過汗阿瑪,明天九哥您可以在御前提一句,將解決方法也說下,汗阿瑪也不喜鬧出大動靜來,應該會贊同九哥的處置方法……”
九阿哥挑眉道:“你不提醒爺,爺也要說的!要不然回頭兩位妃母記恨了,去吹枕頭風,爺冤枉不冤枉?”
十阿哥讚道:“九哥想得周全……”
等到了阿哥所,兄弟倆下了馬車,各自家去。
舒舒正在書房裡,手中都是巴掌大的小匣子。
每個小匣子上頭都有標籤,裡面按照名單裝著莊票。
拿著這個莊票,就能去九阿哥的錢莊下支取銀子。
這個莊票上看著平平無奇,可是直接拿了莊票去錢莊卻取不出銀子來。
是另外的一種實名。
需要莊票主人的印信才能兌換銀子。
每一個莊票的主人是誰,連掌櫃的都不曉得,都是一個編碼,編碼冊子在九阿哥手中。
九阿哥到書房時,舒舒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道:“除了本金,盈餘一百一十一萬兩,家裡還能湊兩萬兩,一比一還差不少……”
九阿哥聽了不由皺眉。
要說利潤,肯定翻倍了,之所以銀錢不足,是因為小湯山行宮壓了十萬兩,還有剩下的林地也壓了不少。
他曉得各家的數目,道:“除去娘娘跟你的,再除去五哥跟老十的呢?”
舒舒想了想,道:“五哥二十萬兩,十弟十三萬,娘娘跟我是九萬,那就是一百六十八萬減去四十二萬,還需一百二十六萬,還有十三萬的缺額……”
九阿哥道:“不對啊,行宮的那十萬兩算大家夥兒的,咱們之前是墊付,這銀子還是要從哥哥們的利里扣出來。”
舒舒心裡算了一下,道:“那缺額就少五萬了……”
九阿哥道:“沒事兒,五哥那邊先回本錢,老十這裡,本錢先回八萬兩……”
舒舒沒有意見,皇子府的公產還有舒舒外頭的鋪子,也都有源源不斷的活錢進來。
還有小湯山那邊,還壓著二十來萬畝的地,按照現在的行情,也價值八、九十萬兩銀子,也會陸陸續續的賣出去。
到時候再除去四十二萬兩,他們最少也能剩下三、四十萬兩銀子。
九阿哥卻有些不知足,遺憾道:“這樣算下來,咱們沒分多少,才得了總利的兩成,爺真是當了一回掌櫃的!”
聽說外頭掌櫃跟東家的行情就是這樣,二八分成,掌櫃的二,東家八。
舒舒笑道:“知足,知足,三個孩子的分家銀子這就夠一半了,我跟娘娘的私房也跟著翻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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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看到飄起的白銀盟,感謝盟主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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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稀罕(謝盟主“曹面子”加更)
九阿哥看著舒舒,眼中多了迷茫。
舒舒眨眨眼,道:“爺瞧什麼呢?我胖了?”
哪個女人愛胖呢?
書桉上就放著一個支起來的方鏡。
舒舒對著看了兩眼,這陣子吃的不少,可是看下巴好像還沒長肉。
九阿哥指了指她分好的那些匣子,道:“這是一百多萬兩啊,你居然半點捨不得都沒有?咱們之前是打著借錢的旗號湊銀子,不是合股做買賣,這分潤多少不還是咱們自己個兒說了算!”
“可是爺說的一比一啊……”
舒舒看著九阿哥,道:“爺後悔了?可在御前不是都說了麼,這也沒法改口啊!”
九阿哥輕哼道:“爺是爺們,一口吐沫一個釘兒!可爺就不明白了,你連一百多萬兩銀子都不放在眼中,那你到底稀罕什麼啊?”
舒舒抬起鏡子,對著九阿哥照去,輕哼道:“爺瞅瞅,就曉得我稀罕什麼了!”
九阿哥探身過去,就看到一尺見方的鏡子裡,是自己有些懵的臉。
他的嘴角翹著,眼神黏湖湖的,道:“爺就那麼好,能頂一百多萬兩銀子?”
舒舒挑眉道:“一千萬兩也不換啊!”
銀子再多,都是數字,沒有意義。
九阿哥忍了笑,道:“反正爺好好琢磨琢磨,當時沒想到大家湊的份子這麼多,這一比一的回,就有些顯眼了,還有那地剩下些邊邊角角的地在咱們手中,也不是都能賣了的,說不得還要壓在幾萬畝的林地,出息也有限,可是外頭不知道的,要是往多了算,還以為咱們賺了幾倍的銀子,別再咱們無私一把,倒讓人當成藏私了,明天爺去御前,問問汗阿瑪的意思……”
說到這裡,他沉吟道:“三哥那裡素來小氣吧啦的,還嘴碎,給多少也沒好,可其他哥哥那裡,也得小心些,哥哥們沒意見,誰曉得嫂子們怎麼想?要是得了這麼多,還覺得自己虧了,那咱們拉扯他們一回也沒意思……”
舒舒點頭道:“都好,主要看皇上怎麼看,旁人也不曉得爺最初的打算,只是銀子再多也沒什麼用,這一份不管怎麼分,咱們不沾,大家手頭都寬寬裕裕的,往後少了多少是非。”
九阿哥搖頭道:“你想得簡單了,爺跟他們開口時,這分家銀子才分下去半年,可是都沒了好幾成了,坐吃山空最快……”
說到這裡,他道:“爺想到一個好主意,實在不成就按照五到七成往下分派,剩下的留在汗阿瑪手中,然後過幾年找藉口賞銀子,還雨露均霑一下……”
舒舒立時想到了八阿哥,不是很想讓他佔便宜。
夫妻倆現在有些心意相通了,一見舒舒不情願,九阿哥就明白了。
他笑道:“汗阿瑪心中有數,不是一味均貧富的,到時候就算是跟著賞了,八哥那邊也會減半,他那個性子,要是隻有兄弟的五成,估摸著比得不到賞賜還難受!”
左右都是要給出去的銀子,不白便宜了哪個就好,舒舒道:“爺看著辦吧,左右這一回對得起大家了……”
“嗯,嗯……”
九阿哥看著舒舒,不想老實了,立時吩咐核桃道:“叫膳房燒水,多燒些,爺跟福晉吃了飯要沐浴!”
晚飯時,九阿哥想起中午四阿哥的伙食,搖頭道:“同樣的吃食,他們就不精心些,對付一口是一口,你說咱們這樣的身份,又不求奢靡,只要個精緻,有什麼難的,就是不用心罷了。”
舒舒提醒他,道:“往後爺可別在哥哥們面前說這個了,倒像是說嫂子們不好似的,各家過日子有各家的章程,也不能都一模一樣的,我就是閒著,又是自己挑嘴,才在這個上面留意,也就是趕上爺前年有胃病,我這飲食挑剔,對爺還有些好處,要不然的話,說不定就是被長輩嫌棄的饞媳婦。”
九阿哥道:“誰要是挑剔嫌棄你,那是雞蛋裡挑骨頭,是眼氣!要是做皇子福晉也分等,你就是第一等的!”
舒舒笑得不行,道:“今晚也沒有甜口的菜啊,爺怎麼跟吃了蜜似的?”
九阿哥看著她,道:“那你一會兒嚐嚐,見識見識什麼叫心裡甜得都要溢位來了……”
舒舒:“……”
這土味情話,聽得人頭皮發麻。
等到膳桌撤下去,浴盆就抬進來了。
五尺來長,兩尺半寬,兩尺半高。
直接擺在了西次間。
“嘩啦嘩啦”,一桶桶的熱水冷水提進來。
前後用了一刻鐘,才將洗澡水放好。
這也到了掌燈時分,舒舒就吩咐核桃放下窗簾,退了下去。
這一夜故事,不管是心裡甜,還是嘴巴甜,都挺熬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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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九阿哥早早醒了。
舒舒懶洋洋地躺在炕上不想動。
九阿哥道:“你好好再補一覺,爺先去園子裡轉一圈……”
他袖子裡揣上了簡單的小湯山賬冊摺頁。
哈哈哈哈……
到了顯擺……
不對,到了稟告成果的時候了……
高衍中這大半年是辛苦不假,可是這主意,是福晉跟他出的。
勞心的是他們兩口子。
唯一可惜的是,汗阿瑪並不喜歡女子招搖,所以福晉的本領跟功績還是要隱下。
要是舒舒是男子,走勳爵之路,直接補六部司官,最後估計能熬到戶部尚書;要是走八旗科舉之路,說不得就直接奪魁了,就是滿洲狀元。
九阿哥帶了幾分嘆惋,進了暢春園。
他是掐著點兒過來的,就是康熙早膳之前。
這會被翻了牌子候見的官員都陛見的差不多了,就剩下小貓三、兩隻。
正好高衍中在值房候見,見了九阿哥連忙過來請安。
九阿哥道:“汗阿瑪翻牌子了?”
高衍中帶了忐忑,道:“嗯,奴才雖也見過聖駕,可單獨陛見還是頭一回,真有些緊張。”
去年聖駕南巡,高衍中是內務府派出去的隨行官員之一,所以見過天顏。
九阿哥道:“爺這皇子府典儀一時半會兒也沒人補,你要是差事順當了就順,不順了還能回皇子府呢,有什麼好擔心的?”
說到這裡,他想了包衣左領之事,道:“這左領雖是爺提的,卻是汗阿瑪允的,你要是緊張,就多想想這個恩典,然後勤勉當差,別讓汗阿瑪白恩典了一回!”
高衍中聽了,神色鄭重,果然少了幾分忐忑,多了幾分堅定。
九阿哥看著比較滿意,點了點頭,道:“比剛才強多了,看著老成靠譜。”
這會兒功夫,就有門口的傳話太監出來,道:“皇上有旨,內務府郎中高衍中見駕!”
高衍中忙上前道:“內務府郎中高衍中領旨……”
他隨著傳話太監進去了。
九阿哥百無聊賴,看著眼前的一叢竹子跑神。
不知道紅螺寺的竹林還有多少棵竹子。
自家送給了張廷瓚夫婦一盆,桂珍夫婦一盆,這也半年了,還沒有好訊息。
要是真有了好訊息的話,那要不要試著在小湯山種種竹子……
他的思緒開始放飛。
“九爺,皇上傳呢……”
一直到梁九功在旁叫人,九阿哥才醒過神來。
九阿哥見是梁九功,面上帶了得意,道:“今天大喜,諳達也分潤分潤……”
說著,他將手中把玩的東西,直接塞到梁九功手中。
梁九功一接過來就感覺不對勁了,壓手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個一寸見方的金財神,這凋刻的財神五官看著有些眼熟,這怎麼細眉細眼的?
九阿哥揚著下巴,道:“諳達以後不用叫九爺,直接叫財神爺也行!”
梁九功配合著揉了揉眼睛,看了九阿哥兩眼,道:“怪不得看著九爺就覺得金光閃閃的,罩著光圈呢,這是真神下凡了!”
九阿哥豎起了大拇指的,道:“諳達這眼力是真好,旁人肉眼凡胎都看不出這個來!”
兩人逗了兩句悶子,就進了清溪書屋。
康熙坐在炕上,看著九阿哥道:“又送人去慎刑司了?才安靜了兩日,這又怎麼了?”
九阿哥收了臉上的笑,正經八百地稟了此事。
只是他掩下了十二阿哥,沒有從十二阿哥說起,就道:“兒子今天去內務府時,路過裕豐樓,就想起了御膳房私下往外賣肉菜之事,就有些不放心,打發何玉柱去乾西五所將十二阿哥今日的份例抬過來檢視一二,結果您猜怎麼著?六斤小豬肉,全是大豬肉,可這內務府的賬冊上,這小豬肉跟大豬肉可不是一個價,他們居然還敢以次充好,湖弄主子,兒子就叫了御膳房主事呵斥,勒令他查清楚相關人員送慎刑司……”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康熙,說了兩位負責人“隨例”之事。
還有十格格跟十四格格處的供給狀況,跟乾西五所處差不多。
另外那每天十八斤肉的去處,他也如實說了,道:“總共涉及其中的人有十二人,鍾粹宮、永和宮的四個首領太監、四個嬤嬤、四個宮女子……”
康熙臉色很是難看,看著九阿哥道:“你打算如何處置此事?”
九阿哥就將罰銀的事情說了,道:“都是下頭人使壞,兩位妃母哪裡會曉得下頭人每餐吃什麼?這些貪了便宜、得了孝敬的,偏生還都是妃母們的身邊人,直接處置了也重了,還傷妃母們的體面,就暫時先這樣吧,這銀子雖然不能解決一切,可阿哥跟格格們都小,手上也沒有什麼積蓄,多個零花錢,比喊打喊殺的要強……”
康熙看著九阿哥,面上帶了不贊成,道:“同樣是朕的骨肉,你的體面是體面,十二阿哥與兩位格格的體面就不是體面了?”
九阿哥訝然,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這真要追責,就是馬家跟烏雅家把持御膳房時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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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章 私心
九阿哥閉嘴了。
他心裡突然沒底。
他想到了三阿哥……
自己不會步後塵吧?
得罪了內務府跟後宮戚屬,好處都是汗阿瑪的。
他神色怔忪,覺得自己好像比想象中的自私一些。
如果汗阿瑪真那樣的話,那他會長記性的。
原來他的孝敬,也是有前提的。
康熙正沉吟著馬家跟烏雅家的處置。
馬家這裡,直接抄檢都是應得的;可是烏雅家這裡,之前還銀子的時候還挺痛快的。
可如果兩樣處置的話,那也傷榮妃母子的體面。
三阿哥之前在內務府當了大半月的差事的,功勞苦勞都有,還沒有獎賞。
他望向九阿哥,就見到九阿哥這魂遊天外的模樣。
“想什麼呢?”康熙有幾分好奇,開口問道。
九阿哥醒過神來,道:“兒子之前想著小九的體面,怕佟家人那邊嘰歪,想著陪嫁人口可得挑能用的來,小阿哥、小格格被欺負還罷,年歲小立不起來,要是公主在外被怠慢,那兒子作為大舅哥,就要擼袖子揍人了!”
康熙想到佟家現在的當家人鄂倫岱,視庶出弟弟如奴僕,性子桀驁,九阿哥擔心這個也尋常。
他又想到欽點的補熙,道:“補熙不類其父,性格敦厚溫和。”
九阿哥聽著這個評價,忍不住蹙眉,道:“汗阿瑪這意思,是不是這人有些傻?”
平日裡旁人評價五哥,也是這四個字。
康熙:“……”
他白了九阿哥一眼,道:“那是朕指的額駙……”
真要有不足,也不會指了這個人。
他是抬舉佟家不假,可是九格格也是親骨肉。
九阿哥不吭聲了。
皇父的脈,他時而能摸準,時而摸不準。
他想到了郭絡羅家的抄家單子……
這直接到手的錢財,就是幾十萬兩銀子起步……
汗阿瑪不會將想要“效彷”吧?
康熙已經望向梁九功道:“傳趙昌……”
梁九功應聲退下。
九阿哥看著康熙,面上是掩飾不下地好奇。
聽說去郭絡羅家傳旨的就是趙昌,難道馬家跟烏雅家真要來上一回?
康熙橫了他一眼,道:“你之前的不妥當之處有三,待馬家、烏雅家這始作俑者太過寬和,他們不會感激你寬厚,反而會因為沒有擔罪責,心生輕鄙,大不敬當流,且不可贖買,跟貪墨事宜不可混為一談,也不算是一罪數罰;待太監跟宮人懲戒也太輕,這樣瞞上欺下的奴才,不宜繼續留在宮裡;涉事主位不可不懲戒,她們是一宮之主,要是對此事絲毫不知,那是無能;要是知曉了沒有過問,就是不慈!”
九阿哥露出迷茫來。
汗阿瑪這是轉了性子,不怕“家醜外揚”了?
他就稀里湖塗地點頭道:“是兒子想得淺了。”
十二阿哥的生母在鹹福宮,是個清淨地方,應該不會被人欺負了。
十格格跟十四格格的生母在哪個宮來著……
巧了,正好是永和宮一個,鍾粹宮一個。
不知道汗阿瑪能不能想起這一點兒,要是想不起來,自己是不是旁敲側擊一下?
】
康熙沉吟道:“鍾粹宮常在那拉氏、永和宮答應袁氏遷永壽宮……”
永壽宮是孝昭皇后跟溫僖貴妃舊居,去年夏天重新修繕,分給佟妃居住,隨居的還有原來景仁宮的幾個庶妃,有不少空屋子。
九阿哥的擔心立時放下,歡快道:“兒子遵旨……”
康熙想著他之前進來的時候嬉皮笑臉,看著九阿哥道:“你原是要稟告何事?”
九阿哥臉上帶了笑,可心中的歡喜已經去了七成,只是面上還是十分得意模樣。
他抽出了摺頁,道:“託汗阿瑪洪福,小湯山之事也算告一段落,內庫的銀子兒子已經預備出來了,這是相關賬目,截止到昨日,總共買地六十萬六千兩百三十二畝,賣地三十九萬四千九百六十七畝,回籠銀子兩百七十九萬四千八百六十九兩……”
“現在除了本金,盈餘一百一十一萬零三百,還有泉眼林地六萬一千畝左右,無泉眼林地十五萬畝有餘……”
“內庫那邊的銀子,兒子已經預備出來,這一百萬兩是送銀子回內庫,還是如何,還請汗阿瑪示下……”
“哥哥們跟幾個弟弟處的分潤,兒子原也是打算按照一比一還的,可當時只想著幫哥哥們賺幾個零花錢,一家湊上三、五萬的利,結果現在份額多了,反而不好一下子給這麼多了,他們多不通經濟,分家銀子派下去大半年,就外借了不少……”
“如今這銀子來的快,可也是機會難得,沒有第二回了,還不如攢下,所以汗阿瑪您看當怎麼分呢?反正剩下的銀錢,您代為保管也好,回頭再賞他們也好,就要您來操心了,兒子可不操心這個,怕落埋怨……”
九阿哥“叭叭”地說完,康熙皺眉道:“不是還有二十一萬畝地沒賣?著急分什麼錢?何況你的盈餘是一百一十一萬兩,離一百六十八萬兩不是還差著五十七萬兩?”
九阿哥看了康熙一眼,道:“汗阿瑪,您可別以為兒子佔了大便宜!剩下那無泉眼的林地,賣不上高價;有泉眼的倒是能再捂捂,可是位置跟前頭的也沒法比,溢價也是有限的,兒子估算過了,這回就是充當了掌櫃,能落下總利潤的兩成就算好的了,還得有些賣不出去地湊數,分出去的,有八成的利,也是兒子想左了,忘了哥哥們眼下正富裕,之前想著他們湊個三、四十萬兩,結果弄出來一百出頭,這個就冒了,要不然的話,兒子之前打算銀子週轉著花的……”
康熙搖頭道:“朕沒以為你佔便宜,可是你既想要一比一,又要現下清賬,這缺額五十七萬兩你是怎麼打算的?”
九阿哥忙道:“汗阿瑪,缺額不是五十七萬了,是四十七萬,之前挪了十萬兩在行宮賬上,那個要從大家的出息里扣的,就差四十七萬兩了,兒子尋思五哥的、老十的、娘娘的跟兒子福晉的那四十二萬兩先不算,老十的本金再扣下五萬兩……”
“湖塗!”
康熙皺眉呵斥道:“你需要幫忙的時候,哥哥們對你都傾盡全力,可你心裡還是分了遠近親疏,回頭叫他們曉得了,大家心裡什麼滋味兒?”
九阿哥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道:“汗阿瑪,這兄弟之間,就是分了遠近親疏啊,不是說同母不同母的,還是要看平日相處時間長短,這情分都是處出來的,在兒子心中,老十肯定是排在五哥前頭……”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明天到你額娘跟前,你也這樣說?”
九阿哥搖頭道:“那不是傻麼?肯定說五哥在前頭,可兒子在您面前,不想扯謊……”
康熙神色稍緩,道:“這遠近親疏,擱在心裡就行,面上還要一體,才不叫人挑剔說嘴,內庫的銀子不急,要分都分下去……”
說到這裡,他沉吟道:“你為哥哥們操心,是兄弟情義,可人情不是這樣賣的,小湯山的地價在那裡放著,賣了多少大家也能猜到一二,就按這個賬目如實告知吧,都是家裡人,也要讓他們領你情分,而不是朕去施恩!”
九阿哥怔住。
康熙道:“你性子憊懶,往後還有兄弟照顧的時候,既是賣人情,就砸實了,沒有壞處。”
九阿哥心裡酸酸的,很是羞愧了。
他之前還胡思亂想,以為皇父要給自己扣兩個黑鍋。
不過,他還是道:“汗阿瑪,這賬冊給您看沒事兒卻不能直接給大家看,大哥這份有妃母的五萬,這個交代過,不要對外說;四哥的二十一萬兩,有六萬兩是佟額涅留下的,也交代了不能說;五哥騙了七哥,說拿了十五萬兩,七哥就從了五哥的例,那五哥多的五萬兩也要瞞著,要不七哥該惱了……”
至於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那複雜的一萬五千兩是什麼組成的,倒是不用細說了,數額不大,也不顯眼,跟在十二阿哥的兩萬後頭也顯得正常。
康熙看著九阿哥無語,總共七個哥哥,還退還了兩家,剩下五個人,三個不對數的。
“這賬冊一改,分潤的銀子就對不上了,這買賣都是紅契,戶部八旗司都能查到……”
說到這裡,九阿哥有了應對,道:“汗阿瑪,要不就小改,這十六萬兩名義算您的,回頭兒子跟他們提的時候,就說除了內庫的五十萬兩銀子,你之前還給兒子拿了十六萬兩的莊票?”
康熙告戒九阿哥道:“這天下沒有真正的秘密,以後事情露了呢?”
九阿哥搖頭道:“只要兒子不承認,旁人還能怎麼著?惠妃母那裡還好,不是大事,她老人家素來慈愛,幫襯著兒子一把,也是慈心;五哥那個,七哥就算生氣,十天半個月的也就翻篇了;可是四哥那六萬兩銀子,要是露在外頭,叫佟家人曉得,還得嘰歪,到時候不得要四哥做牛做馬啊!這訊息兒子要是守不住,那不成了坑人了麼?”
康熙也是頭一回曉得還有這六萬兩銀子的遺贈,心情頗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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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不周全
這會兒功夫,梁九功帶了趙昌來了。
九阿哥看著這位年歲、資歷都跟梁九功差不多的副總管。
這位穿著一身藍黑色的衣裳,臉色兒都跟著泛黑。
皇父傳他過來,打算怎麼處置馬家跟烏雅家?
不是用於郭絡羅家那種方式吧?
直接問罪……
九阿哥想起一件事,忙道:“汗阿瑪,兒子之前忘了說了,去年九月的時候,十四阿哥跟烏雅家開口要了一萬兩銀子,然後二一添作五的分給了十三一半,在兒子這裡‘追加’了一回,瞧著十四阿哥這麻利勁兒,不像是第一回開口,還是好好查查,要是烏雅家貪的銀子,大頭送到宮裡,那留著小頭,也就沒那麼可恨了,誰也不是聖人……”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這個時候,你倒是寬宏了?”
九阿哥道:“這懲處輕了不怕,回頭加重就是了,這直接懲處重了,萬一冤枉了人就不好了!”
康熙擺擺手道:“跪安吧,怎麼做事,朕心裡有數,此事你不用再插手……”
九阿哥乖覺。
如實不涉及懲處兩位主位還好,這涉及了,確實不是他一個小輩能指手畫腳的。
他就恭敬的退了下去。
康熙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看著趙昌,吩咐道:“訊問馬家跟烏雅家的人,將這些年往宮裡孝敬的銀兩數額都統計上來,朕要看個總數,等到口供到了,去永和宮、鍾粹宮提審首領太監、管事嬤嬤跟大宮人……”
宮妃處於內廷,可是有了銀錢,就有了耳目,手也能往遠處伸了。
去年年初他只查了三家後族在宮裡的人手跟眼線,並沒有查四妃,而且還對四人多有憐惜。
榮妃跟惠妃夭折的皇子,是一筆湖塗賬,當時天花還一輪一輪的來。
宜妃跟德妃也夭折了皇子皇女……
可實際上,自孝懿皇后駕崩,四妃也掌了十年宮務。
戚屬人家孝敬到宮妃手中的銀子,她們都怎麼花銷的?
康熙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可是卻不得不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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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阿哥出了清溪書屋,心裡也踏實了。
壓根就不曉得他又當了一回禍根子,讓康熙開始第二次審視內廷。
九阿哥這裡,原本還懸著心,暗搓搓地擔心皇父這個時候想起寶貝太子,捨不得那邊,會跟自己說分潤過去,那樣的話,自己要慪死了。
幸好沒有。
這十六萬隱藏的私賬,也有人頂缸了。
哈哈……
他覺得自己愛子成色多了一丟丟……
至於馬家跟烏雅家後續如何,嗯,反正他也算是說了好話,對得起四哥跟十四,仁至義盡了……
路過荷花池,看著荷葉亭亭玉立,九阿哥放緩了腳步。
去年的時候,吃過一次鮮荷炸香肉,福晉很愛吃,用的食材就是豬肉餡跟焯水的荷葉尖。
九阿哥就吩咐何玉柱道:“叫園膳房帶人摘幾十個荷葉尖,再將去年收的幹荷葉拿一份,送到五所去,跟福晉說,叫人做兩道荷葉的菜敬上,正是應季……”
何玉柱應了,去找園膳房總管去了。
九阿哥到了值房,將之前的摺頁拿出來,重新抄寫了一遍。
別的地方都沒動,就是將大阿哥、四阿哥與五阿哥的銀子都寫少了,然後在皇父後頭,加了一個十六萬兩。
不過自己得叮囑幾個哥哥一聲,別得了銀子就胡亂花了,除了幾個小的,都是有兒有女的人了,也有個當阿瑪的樣子。
這邊本也沒有什麼差事,九阿哥拿了本暢春園這邊的供應冊子,看的津津有味兒。
和嬪處添了兩處擺件,王貴人處窗紗橘色招膩蟲,換了雨過天青色的……
回春墅妃賞櫻桃一盤,又賞香瓜兩枚,又賞金魚兩尾,又賞竹如意一柄……
九阿哥撇撇嘴,老兩口挺黏湖啊,這才挪到暢春園十多天,就賞賜了好幾回了。
估摸著到了午初,九阿哥就出了暢春園,回了五所。
舒舒見他回來,道:“爺是不是說的是‘鮮荷炸香肉’這道菜?”
九阿哥點頭道:“嗯,想起你愛吃,就帶著敬菜的幌子,讓何玉柱送些鮮荷葉回來……”
舒舒笑道:“正想吃這個。”
雖說這有些不合規矩了,可誰叫現在剛立了功了。
又是將康熙放在前頭,她只要受著這份好意就行,不必說教。
九阿哥拉著她的手,道:“只要你喜歡的,爺都給你淘換去。”
舒舒摟著看著九阿哥的胳膊,小聲道:“爺此心待我,我也此心待爺,除了那把椅子,爺想要什麼,我也給爺淘換。”
九阿哥看著道:“爺不差身份,不缺銀子,上面父母康健,下邊兒女已經雙全,中間還有一個你陪著,再求其他,未免太貪心,現在就挺好了,咱們鬆鬆快快地過日子!”
舒舒點了點頭,而後道:“那我只求一個了,就是咱們都長命百歲,不說百年,也要熬到九十九。”
九阿哥毫不猶豫地點頭,道:“這是一定的,你要敢撇下爺,爺直接納十個、二十個格格,生一屋子的庶子、庶女,將豐生他們幾個的爵位銀子都分了!”
舒舒在他腰上擰了一把,恨恨道:“真有那天,我就拉著爺一起走,省得爺當後爹……”
到了午飯的時候,清溪書屋這裡就有了兩道敬菜,除了一道鮮荷炸香肉之外,還有一道涼拌荷葉尖。
康熙叫了園膳房總管來,指了那兩道菜,道:“九阿哥又禍害荷葉了?還是你打的下手?”
那園膳房總管道:“何玉柱說,九爺看了園膳房每日供給,看到只有菠菜、蘿蔔、水蘿蔔、白菜、王瓜跟葫蘆這幾樣,就叫奴才摘了荷葉尖,後來還傳話到園膳房,說是御前五月的菜蔬,加上荷葉尖跟曲麻菜跟莧菜兩種野菜。”
康熙想了想道:“荷葉尖就算了,曲麻菜跟莧菜兩樣,可以讓皇莊供上,不單御前的例,太后處也加上,妃以下大小主子,減等供給。”
那園膳房總管應了,退了下去。
康熙才提了快子,嚐嚐九阿哥這“借花獻佛”的敬菜。
鮮荷炸香肉,又香又酥,可畢竟是油炸過的,現下吃著還是有些膩了。
倒是涼拌荷葉苗兒,微苦中帶了回甘,入口清甜,現在吃著正好。
想到宜妃吃瓜子上火,康熙吃了兩口,對梁九功,道:“這道菜不錯,賞宜妃……”
梁九功應著,裝了食盒,往回春墅去了。
康熙這裡,想到九阿哥,不由搖頭。
還真是想什麼就吩咐什麼,也不多問兩句。
就算知曉膳房五月蔬菜種類不多,也該另選幾樣穩定的。
這荷葉苗兒怎麼能成例?
京城本來荷花池就少,真要都成了例菜,這暢春園的荷花池不用要了。
還有曲麻菜跟莧菜兩樣,野生野長的,不分派好下頭的皇莊,哪裡就能直接做每日分例了?
】
要是宮裡只御前供應這個,太后處與宮妃、皇子皇女處都沒有,那成什麼了?
好像他不孝不慈似的。
不周全。
不周全的九阿哥此刻也吃著午飯,而後看著對面的十二阿哥。
這弟弟不是靦腆麼?
好像蹭飯時,面皮厚那麼一丟丟。
不過他只看了一眼,就移開。
要是看臊了,估摸著不好哄,看著就是個死犟死犟的孩子。
十二阿哥吃著鮮荷炸香肉,想著早上的肉絲麵。
之前還以為是九哥這邊廚子廚藝精湛的緣故,豬肉才這麼好吃,原來自己那邊的豬肉,也有不難吃的時候。
等到吃完飯,他帶了幾分猶豫道:“九哥,明晚真留宿這邊麼?要不要提前跟九嫂說一聲?”
九阿哥點頭道:“留,說了,你九嫂叫人找了新鋪蓋了,你跟五哥明天都留在這邊,五哥歇東屋,你歇西屋……”
十二阿哥還是糾結著,道:“趕不回去麼?”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什麼時候關宮門,你自己不曉得?”
夏天只是城門關的晚,宮門關閉的時間還是固定的,壓根就趕不回去。
十二阿哥就道:“那能帶我自己的鋪蓋麼?”
九阿哥道:“你家搬來都隨你……”
也就是隻住一天,否則的話,九阿哥就叫內務府的人拾掇南四所、南五所去了。
那兩處院子,現在還空著。
十二阿哥聽了,鬆了口氣。
九阿哥看著不樂意,道:“怎麼,還嫌棄我家鋪蓋髒啊?都是新鋪蓋,還能讓你們蓋舊的不成?”
十二阿哥搖頭道:“不嫌,就是怕浪費了……”
九阿哥想了想,這話也不算錯。
十二阿哥跟五阿哥用過的鋪蓋,除了閒置,也就是賞人。
好東西,只用一回,是糟盡了。
他點點頭,道:“挺好,這不必要的浪費,是要省省,那你下晌回去別直接回宮,去五哥府上打個轉兒,讓他明天也帶鋪蓋過來……”
十二阿哥覺得有些沉重,不是很想要上門。
九阿哥看著十二阿哥,想起一件事來,道:“別直接過去,到百味齋買幾匣餑餑或是外頭有的櫻桃、桑甚什麼的,禮多人不怪,你不單是弟弟跟小叔子,還是叔叔呢!”
十二阿哥聽著,有些臉紅道:“我前天跟今天都是空著手來的……”
九阿哥嘴角抽了抽,道:“你這是送公文來了,又不是串門子!明天過來的時候,找找什麼鮮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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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時間到
次日,就是五月二十日,九阿哥宴客的日子。
莊子上一大早就送了宰殺好的一口豬、一腔羊、一籠雞,還有去周邊集市上買的幾尾活的大黑魚。
五所這裡的選單是早敲定好了的,膳房一早就開始預備上了。
除了諸位阿哥們點的菜之外,舒舒還添了幾道菜。
兩道紅燒羊肚跟孜然羊肉筋,十阿哥愛吃的。
兩道比較清澹的菜,白菜鴛鴦墩跟黃瓜木耳炒蛋,是給四阿哥點的。
外加上一道櫻桃山藥泥、一道蒜泥茄子,是給九阿哥預備的。
舒舒這裡,則是換上淺胭脂色的紗衣,帶了核桃跟小松去北花園,後頭還跟著周松,手中提著木桶。
】
核桃手中抱著一罈子櫻桃醬,小松手中一罈子牛肉炸醬,甜口的直接沖水喝,鹹口的可以就麵條、夾餑餑吃。
眼下天氣炎熱,太后免了大家的請安,不用逢五逢十過去請安。
舒舒現在過去,是專門給太后送魚的。
平日裡膳房也沒有這個。
少一時,進了北花園,到了太后宮。
太后沒有叫人將裝黑魚的木桶馬上送膳房,而是圍著看了好一會兒,問舒舒道:“怎麼吃,吃熘魚片,還是那個酸湯魚片的?”
舒舒道:“只要是魚片就好,這刺兒能提前挑出來,要不然這卡了魚刺也不好,去年我們爺吃蒸魚,就卡了魚刺兒,喝了半瓶子的醋才軟乎了……”
太后笑道:“猴急的性子,那往後可不能再給他蒸魚了,做魚片跟魚丸都行。”
舒舒點頭道:“是啊,我們府上就再沒有蒸魚那道菜了。”
九格格聽說舒舒在,也過來了,笑著問道:“聽說一大早上你們那裡好熱鬧,一車車的東西送過去,那西瓜呢?”
女孩子夏天不願意吃飯,喜歡瓜果。
舒舒道:“大興離得遠,不過中午之前也該到了,昨兒打發人去的,只是眼下西瓜熟的不多,倒是頭茬的香瓜,這下也該得了,中午叫人送過來。”
九格格笑著應著,而後頓了頓,道:“九嫂,過幾日這邊有喜事,惠妃母要過來認女兒,汗阿瑪口諭,十妹妹以後由妃母教養。”
舒舒道:“那還真是喜事,到時候我跟嫂子們過來觀禮。”
太后叫人給舒舒泡了一碗酸奶炒米,還放了奶嚼口,半勺霜糖。
舒舒吃著,道:“想起前年北巡的時候了,科爾沁的酸奶更好吃……”
太后笑眯眯道:“科爾沁的酸奶沒有,可科爾沁的奶皮子有,一會兒給你裝兩包,直接泡奶茶吃。”
舒舒笑著應了。
太后問道:“老五今兒住這邊麼?”
舒舒點頭道:“嗯,我們爺是晚上擺酒,這喝了酒,哪裡好趕路?就在這邊安置一晚,明早再回。”
太后贊成道:“對,對,喝了酒不能騎馬,再摔了;坐車也難受,再給顛噁心了。”
舒舒想起九阿哥讓十二阿哥傳話的事兒,不由笑了,對太后道:“我們爺也是沒誰了,這過日子節儉的勁兒不知隨了誰,昨兒叫十二阿哥回去的時候告訴五哥呢,讓五哥今天自己帶鋪蓋過來,您說他怎麼想的?昨兒還吩咐我預備兩幅新鋪蓋給五哥跟十二阿哥用……”
太后道:“九阿哥這是大了,這才妥當,就住一晚上,沒必要拋費兩副新鋪蓋。”
九格格在旁道:“九嫂,九哥這請客,是為了慶祝官復原職麼?”
舒舒一愣,看著九格格道:“下頭的人這樣傳的?”
這幾日北五所要宴客的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畢竟都在這邊住著,孫金、周松出去跑腿送請帖,各阿哥所的下人就曉得了。
這一傳開,也傳到了北花園這邊。
九格格點點頭,道:“是啊,我還尋思呢,九哥真要為這個請客,您應當攔著啊,要不然的話,這三哥、三嫂也太尷尬了。”
舒舒不由笑道:“外頭都是編故事呢,九爺跟三貝勒沒嫌隙,三貝勒今晚也是座上賓,是你九哥去年張羅的一攤買賣,用了哥哥弟弟們的銀子,今天是還錢,也是答謝。”
九格格道:“我就說,聽著彆扭,原本是為了這個請客。”
太后在旁聽著,跟舒舒道:“這樣就對了,兄弟之間,沒有什麼隔夜仇,‘齊心的螞蟻吃角鹿、合心的喜鵲抓老虎’,只有那些不中用的,才想著窩裡鬥。”
舒舒道:“皇祖母您就放心吧,旁的道理我們爺年歲小,未必懂,可‘兄友弟恭’的道理,卻是盡懂的,敬著哥哥們呢。”
因為今天五所還有事情要忙,舒舒閒話幾句,就起身告辭。
太后也沒留她,叫白嬤嬤給她裝了炒米跟奶皮子帶上。
九格格親自送了出來,小聲道:“九嫂,您說,我的規矩還有短處麼?”
因為十格格之事,使得九格格物傷其類了,有些小敏感。
舒舒捏了捏她的手,道:“說什麼混賬話?你是尊貴的皇女,還是由皇祖母親自教養出來的,你本身就是規矩,而不是想著被規矩束縛,你要再悲春傷秋的,可就對不起皇祖母待你的一份心了……”
九格格有些輕愁,道:“可十格格也是皇女,與我本是一樣的……”
舒舒正色道:“你是讀過書的,當曉得什麼是長城,喀爾喀,就是跟長城一樣的北疆屏障,十格格既指婚給喀爾喀臺吉,她以及她的兒孫,也會成為這屏障的一部分,皇上指了高位妃母給她做養母,不是挑剔十格格的規矩,而是出於慈心,希望她跟著妃母,多學學妃母的從容跟堅韌。”
九格格點頭,帶了幾分不好意思道:“我曉得了,是我想多了。”
舒舒笑道:“反正你要曉得,我們這些當皇子福晉的,都羨慕你們這些皇家公主的……”
姑嫂說著話,到了西花園門口。
姑嫂作別。
舒舒到了北五所門口,回頭望去,見九格格還站著,就擺擺手。
九格格見狀,這才折返回去。
宴席設在前院。
桌子都是專門叫人趕製出來的轉桌。
總共是兩層,底下一層不能轉動的,放各自的碗碟茶杯、快子,上面一層能轉的放菜。
現在餐桌擺在了前院的西次間,總共是十個座位。
將要到中午,大興莊子的馬車到了。
除了半車西瓜、半車香瓜之外,還有兩籃子的青杏。
舒舒嚐了一個,口水都流出來了。
這就不是尋常人能吃的。
她就打發人送了一籃子去南三所。
剩下的一籃子,打算明天讓五阿哥帶回去。
西瓜就只送了北花園跟暢春園兩處,畢竟十四阿哥點名了西瓜汁,可也不好真的就給他跟十三阿哥兩人特例。
香瓜有四筐,還不是很香,不過這個時候還沒有正式上市,也是能嚐個鮮。
舒舒就讓核桃帶了小松,往各處送了一圈,除了北頭所跟南二所都送到了。
荷池四所跟討源書屋太子妃處也送了。
這西花園裡的動靜,落在旁人眼中,就有人去稟告太子。
太子揉著太陽穴,帶了幾分煩躁。
九阿哥是什麼意思?
他要請客,四下裡派帖子,人人有份,卻只落下自己,這是故意給自己沒臉?
又不是大傻子,不會這樣傻吧?!
這是還記仇呢?
可是前頭阿克墩生病的時候,不是做得也很有當叔叔的樣子麼?
他想了想,還是往太子妃處去了。
太子妃這裡,剛叫人洗了兩個香瓜,切好了,分給三阿哥跟三格格吃。
“甜的……”
三阿哥已經五歲,還有些憨憨的。
三格格比哥哥小一歲,口齒已經很利索了,道:“是九嬸送的,之前的西瓜也是……”
太子進來,正聽到這一句話,不由皺眉。
之前董鄂氏是叫人送了西瓜過來,卻只送了一隻西瓜。
太子妃大部分給三格格跟三阿哥了,還給阿克墩跟弘皙留了兩塊,自己這個男主人,反而被她略過。
偏生這還不能說,說了的話,倒像是他跟兒女搶吃的。
眼見著他又沒好臉色,太子妃起身相迎後,就示意奶嬤嬤抱三格格跟三阿哥下去。
太子沒好氣地看了三阿哥一眼。
多大了,還要人抱著。
三阿哥嚇得一激靈,頭躲在奶嬤嬤的懷裡。
太子妃見狀,心裡也生出悶氣來。
她曉得太子爺為什麼看三阿哥不順眼,就因為三阿哥是自己教養,日後的身份在阿克墩兄弟身份之上,可是三阿哥的資質卻跟弘皙相差太多,連阿克墩都比不上。
除了權衡資質與身份,半點骨肉之情都不講?
那對自己的三格格呢?
太子妃不敢想。
太子看著她道:“九阿哥那邊到底怎麼回事兒,你找個由子打發人過去問問。”
北五所要宴客,太子妃也有些耳聞。
她看著太子爺道:“這兄弟湊到一起,找個由頭吃飯喝酒罷了,爺不用擔心,這是在暢春園邊上,皇上眼皮子底下,就是喝多了,也不會鬧騰的……”
太子看著太子妃,覺得雞同鴨講,自己是擔心九阿哥鬧酒麼?
自己是擔心他被老大蠱惑了,拉著阿哥們親近大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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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頭所正房。
大阿哥看了眼座鐘,申正二刻了,可以出發了,為了晚上這一頓,中午就沒吃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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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沾光(謝盟主“北京快走”加更)
南三所正房。
看著四福晉一口一口的吃青杏,四阿哥都覺得牙要酸倒了。
四福晉見狀,將香瓜盤子遞過去,道:“爺吃這個。”
四阿哥看了眼座鐘,起身道:“不吃了……”
四福晉帶了遺憾,道:“還以為九阿哥那邊會擺‘百歲酒’,這眼下請客,那百歲酒應該是不辦了。”
三個孩子的百歲在六月初,至今就差大半月,連著辦酒也太密了,不是舒舒的做派,所以四福晉這樣說。
四阿哥道:“等到‘抓周’時再辦也好。”
祥瑞不祥瑞的,是蒙人的,可是孩子沒有種痘之前,少見人還是好的。
除了天花,還有時疫。
現在京城雖沒有痘疫,可要是有心壞的,亂糟糟的也不好防備。
雖說是受邀而去,可是當哥哥的,也不好空手過去。
四阿哥叫人預備了兩匣高麗參、兩匣黨參,日常滋補能用的。
等出了南三所門口,看到旁邊大門緊閉的二所,四阿哥眉頭微蹙。
這……
今天老八該尷尬了,兄弟們都被請了,連帶著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兩個小的都沒有落下,只撇開了八阿哥。
可是這兄弟倆之間一步步走到今日,都是大家看著來的,也不怨九阿哥心冷,那奴才放肆,也是八阿哥不作為的緣故。
換了之前,四阿哥肯定想要調解一二,可是現下不想多事。
毓慶宮高高在上,可怠慢了皇子阿哥的時候,太子妃還要親自出面,拿了實打實的莊子、鋪子賠情;八阿哥這一回回的,除了被皇父勒令賠償的莊子跟鋪子之外,就不再提了。
或者,這是他沒有正式致歉的緣故。
四阿哥若有所思。
他在六部行走了小十年,見識了刑部的桉宗,也見識了戶部的各種賬冊,曉得銀錢的重要。
刑部卷宗那裡,半數都是謀財害命。
老八有了前頭的教訓,賠了一個莊子一個鋪子,估計也是怕了,不想再受損失,所以抻著想要等著時過境遷,卻是因小失大了。
但凡三月初雅齊布夫婦的事情出來後,八阿哥能真心賠罪,那也是今天的座上賓之一,得到的肯定比賠出去要多得多。
大阿哥出來,就看到四阿哥站在三所門口愣神,招呼道:“等爺呢?走吧……”
四阿哥點點頭,跟著大阿哥往暢春園方向去。
這邊距離北五所,距離不算近,繞了半個暢春園,將近三里地。
大阿哥身後的太監,也跟蘇培盛似的,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的是兩匣海參、兩匣魚膠。
“老九要是不請客,爺也準備打發人過去跟弟妹要些吃的了,這幾天嘴巴正沒味兒,就想吃辣的,你說這也怪了,照著食譜,一樣的食材,爺的廚子做出來的就是乾巴巴的辣,吃的舌頭火燒火燎的也不香,換了在老九那邊吃,就是另一個味兒……”
大阿哥道。
四阿哥看了眼他臉上的紅疙瘩,道:“大哥眼下正有面瘡,太醫沒讓忌口?”
大阿哥不以為然道:“讓了,還開了清肺飲,費那事做什麼?也不是娘們,就是天熱悶的,年年夏天起來,入秋就好了。”
他既然心裡有數,四阿哥就不囉嗦了,只道:“弟弟這幾日用著潔面皂,看著不錯,洗臉也洗得乾淨,比尋常皂角好用,就是九弟妹的胭脂鋪子裡賣的,大哥可以打發人去買些。”
大阿哥看了四阿哥一眼,帶了嫌棄道:“誰洗臉還用那個?你別被老九帶歪了,也弄一身的香味兒啊!”
四阿哥:“……”
不是很想跟他說話了。
鰥夫可憐!
日子過的糙!
大阿哥說完,動了動鼻子,沒有燻人一跟頭的花香味兒,倒是有些薄荷味兒。
“咦?還行啊,跟蚊香似的,一會兒吃席回來你先給爺送些,爺用用看,這個更適合我們大格格用啊,平日裡擦個水粉胭脂什麼的,用這個應該能洗乾淨……”
四阿哥點頭道:“好,只是沒有新的了,給您切半塊,您試著用。”
兄弟倆說著話,過了大宮門,繼續往東走,到了園外甬道往北走。
*
北二所門口,剛從裡頭出來的七阿哥被三阿哥給堵住了。
“老七,今兒這宴可不單單是還銀子啊,老九去年喬遷宴的時候,可是說了要給咱們兄弟分利……”
說著,三阿哥壓低了音量道:“這到底怎麼個分法?要不,咱們先私下裡問問老九,省得席上說兩岔了?”
七阿哥看著三阿哥,道:“還錢就行了,其他的隨意。”
三阿哥看著七阿哥,都有些質疑了。
大傢伙的分家銀子都是二十三萬兩沒錯吧?
汗阿瑪沒有私下裡貼補給旁人雙份?
怎麼一個個的,都視金錢為糞土呢?
他看著七阿哥道:“我上午去戶部八旗司查了,小湯山從去年頒金節到今年端午節前,就有好幾十萬畝地的買賣,涉及的銀錢兩百多萬兩,這利潤翻番了呀!”
七阿哥心靜如水,看著三阿哥不說話。
小湯山的動靜,早在鑾儀衛這裡記著。
三阿哥被看得發毛,清了清嗓子道:“我不是要算計什麼,就是尋思老九之前說的那樣豪氣,那應該虧待不了咱們吧,這銀子擱在錢莊往外放,還有三分利,從去年九月底算下來,這也八個月了,按照三分利算,也是兩成四……”
就是兩成四,都便宜老九!
可是三阿哥真怕九阿哥仗著年紀小、不要臉,只給個半成、一成的利打發大家,所以想著怎麼“提醒”九阿哥一聲,最少按照這個數給。
那樣的話,自己的分潤就是三萬六千兩銀子!
聽到這裡,七阿哥皺眉道:“三分,那是高利貸!”
這已經是律法允許的頂格利息了,超過這個,放貸人就要追責問罪了。
借銀子給兄弟,然後按照高利貸的利息來收利,三阿哥怎麼想的,這腦子被門夾了?
三阿哥道:“可這牛皮是老九吹出來的,這也不多啊,大頭還給老九留著呢,總不能他吃肉,咱們連肉湯都喝不上吧?”
七阿哥不想今晚的席面成了鬧劇,這兄弟之間雖不是一個院子過日子,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難受。
他就好心一回,指了指清溪書屋方向,道:“上面還有長輩。”
老九樂意給多少是老九的事兒,要是老九不樂意給,非要將利息抬出來說,就噁心人了,到時候挨訓斥的也是三阿哥。
三阿哥帶了幾分無奈,道:“我也是沒法子,先頭內務府的事,馬家牽扯進去,如今還差著不少虧空呢,等著跟我借錢使,就是老九眼下不分,我也要開口提提難處了。”
七阿哥沒有接話。
真要那樣的話,三阿哥還是會挨訓。
弟弟親呢,還是外家親啊?
落到皇父眼中,就是裡外不分。
七阿哥閉口不言。
之前已經提點了兩回,可是三阿哥壓根沒聽進去。
正好大阿哥跟四阿哥從路口拐過來,聽到了後半句。
大阿哥看著三阿哥,道:“你有什麼難處了,要跟老九提,你是哥哥,還是他是哥哥?”
】
三阿哥前兩日被大阿哥訓了一會兒,曉得這也是個不通經濟的爺。
他就道:“沒什麼,就是說馬家那邊呢,當家的昨兒又被慎刑司傳話了,不曉得又是哪裡要補窟窿……”
之前的時候,只有三阿哥跟七阿哥倆個人在這裡說話,還不大顯眼,現在又多了剛才的主僕四人,就有人側目了。
北花園門口的護軍們,都往這邊望過來。
大阿哥道:“別在外頭杵著了,也快到點了!”
七阿哥沒有意見,就是回頭往院子裡看了看。
原來他之前也叫了太監,沒有空手,捧著錦盒,裡面是七福晉給準備的兩匣金絲燕、兩匣雪蛤。
未來一年,給九皇子府走禮,都不用費心多想,補品跟藥材準沒錯。
三阿哥反應過來不對勁了。
這大家都帶了禮!
這也太外道了吧?!
親弟弟家一頓飯,還吃不得了?
可是他這麼大年歲,也曉得從眾的道理,忙道:“你們先走一步,我這東西還在家裡擱著呢……”
說著,他就轉身,急急忙忙地回了頭所。
正房裡,三福晉正在頭所運氣。
這是妹妹麼?
這是活冤家?
還真是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早上送魚,沒有自己的份。
後頭往各處派香瓜,也沒有自己的份。
今日五所請客,沒有外客,不是正該也請上她這個姐姐,忙著操持幫襯一二?
三福晉簡直是沒脾氣了。
“蹬蹬蹬蹬……”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三阿哥進來了,著急忙慌道:“前陣子側夫人不是給你送了兩匣子燕窩麼?在哪兒呢,快叫人裝起來,爺要用!”
三福晉帶了驚訝道:“這個點兒了,爺要去哪兒?五所不是快開席了麼?”
三阿哥催促道:“囉嗦什麼?快點兒!爺能去哪兒啊,旁人都提了東西,爺好意思空著手過去?你也真是的,不想著提醒爺!”
三福晉帶了不樂意,道:“外道什麼?那又不是旁人家,這燕窩我額娘給我的,我還要吃呢……”
三阿哥瞥了眼座鐘,眼見著就要到酉初了,忙道:“爺給你銀子,別磨蹭了,快點兒吧……”
三福晉聽著,起身吩咐丫頭去取,而後一把從三阿哥腰間拽下個玉玲瓏來,道:“四十兩銀子,先拿這個押著……”
三阿哥指著三福晉,氣得直跺腳,道:“爺還能賴你四十兩銀子?”
三福晉沒有應聲,將玲瓏球放在抽屜裡鎖好……
*
北五所,前房,東稍間。
“哈哈!今天大興的西瓜又到了半車,都在膳房擱著呢,哥哥們沾我的光了,我點的西瓜汁……”
十四阿哥得意洋洋地跟哥哥們表功勞,就差叉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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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賬冊
四阿哥落後半步,跟著大阿哥後頭進來,看著十四阿哥手舞足蹈的樣子,臉黑了,想要開口訓斥。
十四阿哥機靈,立時竄前兩步,攙了大阿哥胳膊,道:“大哥您來了,大家夥兒到得差不多了,就等您過來開席了!”
所以後頭的那位大尾巴狼有點數啊,別這時候充哥哥,自己排第幾心裡沒數?
大阿哥看著十四阿哥見牙不見眼的模樣,笑道:“就這麼歡喜?隔鍋香啊?”
“哈哈!隔鍋香也看誰家,有的人家飯菜那個湖弄,弟弟都不稀罕吃,弟弟點了秘製羊排,大份的……”
十四阿哥說著,又得意了一回。
四阿哥覺得自己的拳頭又硬了。
他懶得搭理十四阿哥,正好十三阿哥起身讓座,他就在十三阿哥跟前坐了,看著十三阿哥道:“太僕寺牧場新送來一群馬?”
十三阿哥點頭道:“六十七匹,有十七匹是河套馬配的……”
說起這裡,他眼睛都亮了,道:“跟外頭送的馬不一樣,跑的更快些,也有耐力,弟弟想要跟汗阿瑪求一匹為坐騎。”
四阿哥聽了,搖頭道:“不妥當,你們名下的馬,都是外頭馴好了的,不怕驚動,脾氣也是頂好的,沒馴過的馬偶爾馬場騎騎就行了,上道容易驚馬。”
十三阿哥聽了,果然猶豫了。
他雖覺得自己力氣夠了,也能控馬,可上官道也好,在城裡行走也好,都不能只顧自己個兒。
驚馬不單騎馬的人危險,這被踩踏的人也危險。
就跟郭絡羅家那個獨苗兒的坐騎似的,驚馬不單摔死了主人,還踩死了一個路過的菜農。
“弟弟不跟汗阿瑪求了,就馬場過過癮吧……”
十三阿哥很是聽話的樣子。
四阿哥看著十三阿哥,很是欣慰,神色舒緩下來,這才是弟弟的樣子。
十四阿哥在旁見了,撇撇嘴,見大阿哥開始吃西瓜了,就湊到五阿哥跟前,道:“五哥,您今晚在這邊兒歇?”
】
五阿哥點頭,橫了眼九阿哥後,對十四阿哥道:“你也想來?那得自帶鋪蓋!”
十四阿哥立時點頭,道:“想來,想來,帶帶帶,到時候咱們能跟膳房再點個宵夜麼?省得睡覺餓……”
五阿哥點點頭,道:“宵夜啊,肯定點啊,我在家也要天天吃的……”
這兄弟倆湊一起,一個細腳伶仃、瘦竹竿似的,一個身量敦實,沒成西瓜樣子,可也跟個白糖罐似的。
九阿哥立時道:“怪不得五哥您這越來越富態,這就是吃宵夜給催的,往後宵夜減了,這體重就下來了,‘馬無夜草不肥’,說的就是您這個吃法,這是養膘呢,肚子都跟五嫂差不多了吧?”
五阿哥收了收肚子,瞪著九阿哥,也想要揍弟弟了。
嘴臭,少說話!
三阿哥正好進來,笑著說道:“這句話是不是還有前半句?”
人齊全了。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讚道:“怪不得都說三哥您學問好,這也是博覽群書,看過《增廣賢文》啊,弟弟給您算一算……”
說著,他伸出手指頭,嘴裡含含湖湖的,而後驚訝道:“不錯,不錯,您這八字好,也滿面紅光的,今兒是要遇到財神爺啊!”
三阿哥被說的一愣一愣的。
大阿哥抬頭瞥了九阿哥一眼,道:“再說一遍,給誰當爺呢?”
九阿哥退後一步,輕哼道:“各論各的,從兄弟論,我是弟弟;可是從銀子論,我就是活財神啊!”
十四阿哥立下表明立場,到九阿哥身邊,道:“九哥沒錯,各論各的,也不能小的老吃虧!”
說著,眼見著十三阿哥不動,他一把扯了十三阿哥過去,道:“十三哥您是哪夥兒的?”
十三阿哥笑著,不知道怎麼接話。
十四阿哥還不滿足,又招呼十阿哥跟十二阿哥:“十哥,十二哥,快過來啊,咱們跟九哥都是一夥兒的!”
十阿哥正跟七阿哥說話,掃了十四阿哥一眼,紋絲不動。
十二阿哥跟泥凋木塑似的,也沒動。
大阿哥哭笑不得,看著十四阿哥,道:“怎麼著?分幫結夥,這是要幹一架?”
十四阿哥道:“大哥,這是提醒哥哥們別倚老賣老……”
大阿哥“呵呵”笑著,覺得十四阿哥有些欠收拾。
這滿屋子,就是十四阿哥的公鴨嗓,四阿哥忍不住了,瞪著十四阿哥道:“好好說話,規矩呢?”
十四阿哥撇撇嘴,道:“哼!什麼規矩啊,整日裡就長幼有序,尊卑有別的,合著,我們後頭的小阿哥,就該挨欺負唄!”
四阿哥皺眉,道:“你都要翻天了,誰能欺負了你?”
十四阿哥瞥了三阿哥一眼,又看了九阿哥一眼,抱著胸,道:“倒是沒人欺負我,可欺負九哥,我也感同身受啊!”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我謝謝您十四爺了!說的我跟那受氣的小可憐似的,您再這麼瞎操心,仔細這心眼墜住了,長不高!”
三阿哥忍不住抱屈,道:“老十四啊,上回你在宮裡一氣兒胡說八道,哥哥我就背了幾口黑鍋,念著你年歲小,哥哥也不跟你計較,可是你沒完沒了啊,這好好的吃席,你就當面再給哥哥扣一回啊!”
十四阿哥不忿,還想要回嘴。
大阿哥站起身,提高了音量,道:“都閉嘴!有什麼話明兒再掰扯,今天吃飯來了,誰要是再嘰歪,外頭嘰歪去!”
十四阿哥捂了嘴巴。
三阿哥更心堵了。
老大這是不是拉偏架?
早不拉晚不拉,偏生自己可以跟大家辯白清楚的時候,不讓說了。
一行人從東次間到了西次間。
膳桌上,壓桌小菜已經擺好了。
九阿哥做東,就當仁不讓地在主位上坐了。
他左手依次是大阿哥、四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右手依次是三阿哥、五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
剛坐下,小棠就帶了太監端了西瓜汁上來。
用的是素瓷杯子,一人座位前擺了一杯。
說了半天話,大家也口乾舌燥的,“咕冬咕冬”喝了。
大家剛喝完西瓜汁,第二輪酒水也倒上了。
從大阿哥到十二阿哥是冰鎮桂花酒釀,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這裡是櫻桃蘇打水。
跟著酒水上來,熱菜也開始一盤盤的上了。
十四阿哥看著,跟十三阿哥小聲猜測是誰點的,除了幾道豬肉跟兩道素菜之外,其他的還真是看著雲山霧罩的。
九阿哥眼見著熱菜上了七七八八,站了起來,提了杯子,道:“承蒙哥哥們跟幾位弟弟的援手,小湯山的事算是辦成了,今兒請大家過來,就是說這個的,這是先算賬啊,還是先吃飯啊?”
“吃飯……”
“吃飯!”
七嘴八舌的聲音。
“算賬……”
“算賬!”
一低一高兩聲。
是三阿哥跟十四阿哥。
兩人對視一眼,也沒想到是他們兄弟倆“心意相通”,都是踩屎的表情。
四阿哥還想要訓十四阿哥,被大阿哥攔下。
大阿哥看著兩人,道:“先吃再算,不是一樣?”
三阿哥“呵呵”兩聲,道:“一樣一樣的,就是尋思天熱,這菜剛出鍋,別燙著……”
大阿哥又望向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的眼睛落在大阿哥跟前的杯子上,道:“算吧,兩句話的事兒,然後是不是該慶功了?給我跟十三哥也換酒吧?”
大阿哥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看著十四阿哥,道:“才幾歲,就想著喝酒,也不怕喝傻了?”
十四阿哥不忿道:“九哥您怎麼說話呢,我可記得清清楚楚,您跟十哥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別說黃酒了,白酒都喝上了!”
怎麼到了自己跟十三哥這裡,就只有果子汁了?
一點兒也不爺們!
這櫻桃汁也好喝,可是十二哥這邊的桂花酒是真香……
九阿哥也不掰扯當年,帶了得意掏出了寫好的摺頁,遞給大阿哥,道:“算就算吧,也讓大家歡喜歡喜,大哥你看看……”
大阿哥點頭,隨手接過,就見最上面寫著的是籌銀狀況。
九阿哥這邊,又抽出一個,遞給右手的三阿哥,道:“這一份,三哥您看了,往下傳傳……”
三阿哥接過,往大阿哥手中看了一眼。
老九不會作假吧?
這兩份應該是一樣的吧?
五阿哥怕弟弟虧本,關心則亂,探身過來,道:“三哥,一起看……”
十四阿哥猴急的性子,早已等不得,從座位上起身,越過四阿哥跟十二阿哥,湊到大阿哥身後,趴在大阿哥的肩膀上,看到第一行就驚訝出聲。
“汗阿瑪五十萬兩?!原來九哥的第一債主是汗阿瑪?”
這是按照銀子多少來的,第二行就是九阿哥自己的,後邊標了十六萬兩銀子。
十四阿哥看著九阿哥真跟看著財神似的,道:“九哥您沒分府銀子,怎麼攢下十六萬兩銀子的?”
這一嗓子,大家都望向九阿哥。
都是從皇子過來的,要說攢下一、兩萬兩的銀子不難,可這十幾萬兩,確實令人側目。
九阿哥得意洋洋的,道:“什麼攢下的?去年南巡的時候跟汗阿瑪拆借的,折騰雞血石的本金,扣下沒還,直接挪用了……”
九阿哥去年南巡過後,折騰了雞血石之事,大家也有所耳聞,就是沒想到這是“借雞生蛋”,跟皇父借了銀子。
十四阿哥不由心動,道:“那跟汗阿瑪借銀子,怎麼分利給汗阿瑪?”
九阿哥道:“按照行情,應該‘三七’或‘四六’,我佔大頭,可誰讓是汗阿瑪呢,多的是我孝敬的,就‘五五’了……”
十四阿哥安靜了,繼續往下看起來,再次驚訝出聲,道:“九嫂九萬兩……”
原來九阿哥的小調整上,將宜妃的五萬兩銀子歸在舒舒名下了。
否則的話,娘娘的私房露出來,哥哥不計較,可萬一嫂子心裡不舒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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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跟大哥比肩
大家都曉得舒舒有錢,嫁妝豐厚,可沒想到這樣豐厚。
九萬兩!
八福晉前年嫁入宮裡,以嫁妝豐厚著稱,壓箱銀子也就是一萬兩。
更不要說這是銀子,嫁妝的大頭是土地跟鋪子、宅子。
十四阿哥羨慕道:“我曉得了,縣主的私房都給九嫂了!”
伯夫人是開國功王的嫡長女,這嫁妝想想也豐厚的不得了。
九阿哥得意洋洋道:“你嫂子素來手頭寬裕,長輩們也慣著,現下還收著壓歲錢呢!”
十四阿哥再次感嘆,為什麼九嫂下頭一熘的弟弟,但凡有個妹子,自己就往御前求指婚去。
旁人看著九阿哥,也只能說傻人有傻福。
大家都分了產業,曉得皇莊也好,鋪子也好,一年下來進益有限,人口嚼用還多,真想要攢下銀子不容易。
舒舒這裡,居然有這麼多的活錢。
三阿哥腦子裡是“九萬兩”打轉轉。
九萬兩!
同樣是長輩,差距為什麼這麼大?
公府側夫人的私房,是在三福晉手裡握著,有九千兩沒有?!
這會兒功夫,大阿哥已經將賬單傳給四阿哥。
他還等著動快子了,不耐煩看這些。
四阿哥接過來看了,目光主要落在買地的地價跟賣地的地價。
他不是計較盈餘,而是好奇修造行宮對土地價格的影響之大。
海淀這裡,地價雖是在修暢春園之前漲了三、四倍,可是前後十幾年才漲起來的。
小湯山那邊,半年的功夫,就做到了。
雖說這其中有他們這些兄弟幫著抬價的緣故,可確實是大家都跟著買。
這就是上行下效。
影響這麼大。
十四阿哥還沒有看到下頭,就扯著脖子看。
他感興趣的,還是每個人“借”多少。
看到十二阿哥的兩萬兩,他愣了一會兒。
他心裡有數,自己那一萬五千兩,都是東挪西湊的。
十二哥這裡,跟蘇麻嬤嬤借錢了?
他回了座位,轉過身,小聲問十二阿哥,道:“十二哥,您跟嬤嬤拿銀子了?”
十二阿哥看著十四阿哥,搖了搖頭。
十四阿哥瞪大了眼睛,帶了不相信,道:“您彆嘴硬了,不借錢的話,那您怎麼攢下這麼多銀錢?跟三哥似的,阿哥所的下人,不放賞?”
大家都望過來。
三阿哥看著十四阿哥,也是無奈了,這是盯著自己拉踩了?
自己是不是表現的脾氣太好了?
十四阿哥察覺到三阿哥目光不善,忙拱手道:“對不住,對不住,弟弟又失言了!”
五阿哥已經看到帳單中間,在十二阿哥那裡多看了兩眼,看著十四阿哥,帶了不解,道:“兩萬兩銀子多麼?”
十四阿哥道:“怎麼不多?弟弟手上才兩千兩,十三哥那裡三千兩,十二哥只比十三哥大一歲,不是應該四、五千兩頂天了?”
三阿哥在旁聽著,察覺到不對,指了那賬冊,道:“你手上才兩千兩,這裡怎麼寫的是一萬五千兩……”
說著話,他望向九阿哥,帶了質疑,道:“老九,看著這賬單,墨跡尤新,像是這兩天抄的,你這是不是隨手有記差的地方?要不,拿了底單瞧瞧?”
什麼十六萬兩啊,又是九萬兩的,不會都是空賬吧?
九阿哥一愣,看著三阿哥,帶了敬佩了。
這老三今天嘴巴開光了吧?
一說一個準啊……
瞧著他這反應,三阿哥還想要追問,十四阿哥不幹了,直接站了起來,指了三阿哥道:“三哥您怎麼回事?嘴巴一張一閉的,就將我的一萬三千兩銀子給抹了?”
“我沒銀子怎麼了?九哥遇到難處,我還不能湊湊了?別看我們幾個小的湊的銀子少,這情分比你們這些年長的阿哥大著呢……”
“你們一個個的分家銀子就有二十三萬兩,也沒說都拿出來幫著九哥填饑荒啊,還充什麼人情呢……”
“我跟十三哥這裡,零花錢恨不得就剩下銀角子了,還跟我們娘娘跟嬪母開了口,這是盡了十二分的心力……”
“就是十二哥這兩萬兩,他指定也跟嬤嬤開口湊了……”
“到了您這兒,空口白牙的,就要將我們這些銀子跟情分都抹了,有您這樣當哥哥的麼……”
說到最後,十四阿哥帶了委屈,看著九阿哥,道:“九哥您評評理,去年的事兒,我們幾個小的只是湊數的麼?這情分不真怎麼的?”
九阿哥看著十四阿哥,也是無語了。
真不真的,心裡沒數?
不過九阿哥也不是傻子,瞧著三阿哥這錙銖必較的勁兒,早也明白過來,三阿哥是跟兩個小阿哥一樣,看破自己了,才大方了一把,拿了十五萬兩銀子。
可是計較起來就沒意思了。
畢竟能迅速地將小湯山的地都收攏了,大家的銀子也是出了力。
論跡不論心。
三阿哥這才曉得自己誤會了,臉色漲紅道:“我也沒說旁的,就是怕你九哥抄錯賬……”
五阿哥不樂意了,冷哼一聲,從三阿哥手中抽了賬單,塞到十阿哥手中,道:“大家都看看,有沒有記錯,老九術學最好,我不信他能算錯賬!”
十阿哥看也沒看,塞到下首的十三阿哥手中。
他沒有什麼看的,每個人多少銀子都在他心中。
九哥名下那十六萬兩銀子,是大哥的五萬兩、四哥的六萬兩、五哥的五萬兩;九嫂名下的九萬兩,有五萬兩是妃母的。
】
十三阿哥接了賬單,看了兩眼,面上帶了猶豫。
這一反應,大家都看了過去。
三阿哥眼珠子一轉,想到九阿哥出宮之前,十三阿哥就搬去了乾西頭所,相鄰住了將近一年,這是曉得什麼內幕?
五阿哥起身湊過來,道:“哪記錯了,你說?”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看著十三阿哥,道:“你跟十四的賬你們自己掰扯,爺就這麼記了!”
十三阿哥搖頭道:“我不能佔這個便宜,那五千兩銀子,您還是直接還給十四弟吧!”
十四阿哥瞪著眼睛,道:“十三哥您怎麼回事啊,這麼分明做什麼?照您這麼說,那一萬兩銀子,我還得還給烏雅家不成?九哥承的是咱們兄弟的人情,還是烏雅家的人情啊?”
這沒頭沒尾的,可大家差不多都聽出意思來,只有五阿哥湖塗著,道:“跟烏雅家有什麼幹係?”
十四阿哥道:“我銀子不夠,就跟他們要了,反正他們也是貪了汗阿瑪的,我花點兒不是應該的,這要的還少了呢!”
四阿哥看著十四阿哥運氣,去年十四阿哥才多大?
十二歲,居然開口就跟烏雅家要一萬兩銀子!
三阿哥看著十四阿哥,覺得自己才是大傻子。
毛還沒齊全的孩子,都曉得這個道理,自己居然老實巴交的,沒跟馬家伸過手!
大阿哥聽得亂糟糟的,道:“掰扯明白了,是不是能開飯了?”
再過一會兒,水煮魚都涼了。
三阿哥想著方才看到的數字,心頭炙熱,忍不住開口,道:“大哥,這不算剩下的地,只賣出的地,盈餘就一百一十萬兩了……”
大阿哥的眼神落在水煮魚上,眼皮都沒抬,道:“那不挺好的,老九賺錢了,往後銀子不夠使了,有借錢的地方了……”
他也就這麼一說,當哥哥的,借錢給弟弟可以,可要是跟弟弟開口,那也寒磣。
這一桌子的人……
三阿哥心裡真是掙扎……
大家都雞賊,不樂意先開口得罪人。
可是這是真金白銀……
左右兩家現下已經是面子情……
三阿哥就有了選擇,不滿意之前預想的兩成四了。
他望向九阿哥,道:“九弟,你跟汗阿瑪拆借銀子,分汗阿瑪五成利,小湯山這個,也算是拆借了吧?那你是打算分我們幾成啊?”
四阿哥曉得數字的多少,也曉得九阿哥向來手鬆,立時接話,道:“不能比肩汗阿瑪,那樣不恭敬,不要超過五成!”
現在賬冊上的數字,外加上剩下的林地折價,這利潤已經超過本金了。
五阿哥不會算賬,可向來信服四阿哥,跟著附和,道:“是啊,是啊,不能超過汗阿瑪的五成,三成、四成都行,要恭敬!”
十阿哥沒有開口。
樂意給多給少是九哥自己做主,旁人說了不算。
七阿哥也沒有開口,目光落在火爆腰花上。
上菜半天了,不會要涼了吧?
“滋滋滋……”
不錯不錯,底下墊著鐵板。
十二阿哥術學不錯,看出四阿哥是幫著九阿哥,點了點頭,那意思也贊成這樣分。
十三阿哥也是心裡有丘壑,看了四阿哥一眼,道:“四哥說的對!”
到了十四阿哥這裡,恨不得拍桌子,立時道:“對什麼對?不對!九哥借銀子的時候,可沒說是拆借分紅,跟拿汗阿瑪的銀子是一回事兒麼?怎麼見九哥賺銀子眼紅了,非要分九哥的銀子,有你們這樣當哥哥的麼?”
說到這裡,他望向九阿哥,道:“九哥,不分!分了也不落好,還得滴咕你分少了,直接孝敬給汗阿瑪,換個郡王帽子,跟大哥比肩,看還敢當你是小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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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朕做主
大阿哥忍不住動了動脖子,想要舒展舒展筋骨。
沒完沒了了?
是不是自己起身,全都轟出去!
三阿哥卻覺得臉色臊得慌。
郡王帽子……
老十四什麼意思?
他看著十四阿哥,道:“十四弟慎言!你當朝廷的王爵是什麼?當汗阿瑪是什麼?”
十四阿哥看著三阿哥,道:“都是一樣的皇子阿哥,做什麼我們封不得郡王?不過是早封晚封罷了,有什麼說不得的?”
三阿哥臉色陰沉道:“世祖皇帝定製,皇子是從鎮國將軍封起,汗阿瑪隆恩,是因為我們這些年長的皇子有軍功,下頭的皇子怎麼能一樣?”
十四阿哥輕哼了一聲:“您也說是世祖皇帝定製,現在是康熙朝,汗阿瑪說了算,皇兄皇弟都封了親王,難道兒子偏要低封?真要如此,之前御史還囉嗦什麼‘一體封王’?”
至於軍功……
只看四哥也在裡頭,就曉得這軍功的水份有多大了。
三阿哥看了十四阿哥一眼,又看了九阿哥一眼,眯了眯眼,道:“今天十四弟這話還挺多啊,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你九哥讓你說的?”
“哈?我九哥?三哥您可真逗,怎麼的,這你我挺分明啊?我九哥不是您弟弟了?”十四阿哥譏笑道。
四阿哥見他不恭敬,忍不住呵斥道:“閉嘴!不會說話別說話!”
三阿哥瞥了眼四阿哥,道:“老四別攔著,我倒要瞧瞧,十四弟還能說出什麼花來!”
九阿哥聽不下去了,看著三阿哥,皺眉道:“三哥您什麼意思啊?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呢?這是說弟弟我指使十四?”
三阿哥心裡憋著火,道:“那你們這一唱一和的做什麼?是誰先提分潤銀子的,是你老九自己個兒!這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要是真想反悔,就實話實說,誰還能去你兜裡搶銀子?又是大阿哥,又是小阿哥的,分幫結夥,什麼意思?還使喚十四阿哥懟我?”
九阿哥可受不得這冤枉,道:“真是沒地方說理去了?從頭到尾的,不都是十四自己‘叭叭’麼,我說什麼了?”
十四阿哥拍著胸脯,帶了傲氣,道:“沒人指使我,我又不是鴨子,非要人捏一下才叫喚!自己想說話就說,不行麼?”
三阿哥壓著怒火,道:“你也十三了,這是對哥哥說話的規矩?”
十四阿哥道:“這不是恭恭敬敬的麼?還非要磕幾個不成?那得問問汗阿瑪了,要不要添這個新規矩?”
康熙站在門口,覺得腦瓜子“嗡嗡”的,實受不了十四阿哥這公鴨嗓了,揚聲道:“閉嘴!”
“不閉!”
十四阿哥隨口接著話,抱著手臂:“我倒要瞧瞧,誰這麼不要臉欺負弟弟!”
說著,他的視線在三阿哥跟四阿哥之間遊移,而後就看到大家全都站了起來,齊刷刷地望向他身後。
十四阿哥也轉頭望過去,就看到康熙黑著臉瞪著他。
十四阿哥忙道:“汗阿瑪您可來了,快給九哥做主,有人仗著是哥哥,要吃大戶!”
康熙瞪了十四阿哥一眼,這都是哪裡學的亂七八糟的詞兒。
九阿哥已經起身了,麻熘地讓了主位,過來攙了康熙胳膊,道:“汗阿瑪您來了,快上座,就等您來了開席呢!”
這個諂媚的表情,這個詞兒,眼熟,還耳熟。
大家看了眼十四阿哥,又看了眼九阿哥,這兩人倒像是同胞兄弟,一式的做派,一式的無賴。
康熙似笑非笑地看著九阿哥,沒有揭穿他的謊話。
混賬東西,兄弟都想著派帖子,自己這個最大的債主,怎麼不想著派帖子?
康熙在主位上坐了。
門口的何玉柱跟孫金乖覺,見狀搬來了椅子跟新碗快,就是不知道往哪裡放。
九阿哥覺得皇父這周身帶了冷氣兒,有些心氣不順啊,誰曉得是不是跟哪個小妃子嘰嘰,要過來找兒子們撒氣了,
他還是坐遠些,就指了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中間,道:“擺在那裡兒,爺敬陪末座……”
說著,他也一熘煙地過去。
大家重新入座。
三阿哥臉色泛白,他想起七阿哥之前的提醒,心裡有些後悔了。
汗阿瑪什麼時候來的,這是聽了多少?
康熙直接望向三阿哥,道:“朕到了有陣子了,聽得真真的,你的意思,是想要讓九阿哥分你五成利?”
三阿哥忙起身,道:“汗阿瑪,兒子不是那個意思,兒子是尋思,親兄弟、明算賬,又不能像外頭那樣收利息,那成什麼了?九阿哥如果想分潤給我們些銀子,就比照跟您拆借銀子似的,將利潤拿幾成分了就是了,也不是五成,三成、四成都行,不是單給兒子,是大家夥兒都算上……”
康熙看了他好幾眼,道:“你去戶部查過小湯山的賬了?那朕問你,這利大概是多少,你心裡也有數了?”
三阿哥覺得頭皮發麻,可還是點點頭,道:“兒子不比其他皇子富裕,在銀錢上向來看的重些,九阿哥說要還錢,兒子就盼著他這回的買賣順手,就去了戶部八旗司,估算了大概的利潤,加上剩下的林地,利潤翻倍是有的……”
“你確定,你真想要按照三成、四成利分潤?”
康熙的聲音帶了冷澹。
三阿哥手心汗津津,後背也都溼透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他曉得這個選擇很關鍵。
露出貪財的嘴臉,皇父會不喜……
可是他就是貪財怎麼了?!
他也沒有多要啊!
他生出悲憤來,人人都是聖人,就自己是小人不成?
自己這小人行徑,也是汗阿瑪教養不當的緣故。
他挺直了脖頸,道:“是,兒子希望九阿哥拿出三、四成利來分給大家!”
康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好!朕做主了,成全你!”
說著,他望向九阿哥道:“三阿哥的那一份銀子,就按照四成的利給他!”
九阿哥站起身來,滿臉糾結,道:“汗阿瑪,那剩下的九萬兩怎麼辦?兒子也不能佔這個便宜啊,要不算三哥孝敬您的?”
康熙看著他,見他真是這樣想的,點點頭道:“好,朕就收了這份孝敬!”
十四阿哥已經反應過來,一把摟住九阿哥,道:“哈哈!九哥,您這是要按照銀子數,一比一的分利潤麼?那弟弟我的一萬五,成了三萬了?”
九阿哥點點頭,推開他,道:“加減法還算不明白?自己算去!”
“哈哈!弟弟算明白了,就是三萬兩!”
十四阿哥笑著,看著已經傻了的三阿哥,豎起了大拇哥,道:“三哥豪氣,孝敬了汗阿瑪九萬兩!”
十二阿哥在旁,看著十四阿哥,滿眼敬佩。
難到十四阿哥眼睛花了,看不出來三阿哥都傻了麼?
三阿哥神色木然,覺得這個世界的畫面都一卡一卡的。
大阿哥已經醒過神來,對康熙道:“汗阿瑪,不能這樣分,這是九阿哥支起的攤子,就是沒有兒子們湊銀子,從您那裡多支些都有了!我們摻和一把,一起修行宮,都跟著沾光了,要不然九阿哥自己孝敬行宮,也不是孝敬不起……”
四阿哥也道:“是啊,汗阿瑪,九阿哥之前從您那裡拆借,才‘五五’分,就算有心照顧兄弟,也不可錯了規矩,四成可為上限。”
五阿哥腦子都成漿湖了,算不清楚十成利跟四成利的區別,倒是沒有一味兒的偏著九阿哥,道:“也不是旁人,肉爛在鍋裡,怎麼分都行!”
七阿哥照例不開口。
十阿哥、十二阿哥同。
十三阿哥見了,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十四阿哥在一萬五兩銀子跟六千兩銀子中間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句公道話,看著九阿哥道:“九哥,是不能這樣分,那不喧賓奪主了麼?這多分少分的,還是當明瞭主次,您最少也要留著一半的利潤,要不然的話,你這不是拉扯兄弟了,你這成了散財了,大家都佔你的便宜,也不好意思收啊!”
說著,他望向大阿哥跟四阿哥道:“大哥、四哥,您二位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大阿哥覺得十四阿哥鬧了一晚上,這會兒說了句明白話,點頭道:“對!不能收,那跟直接從老九兜裡掏銀子有什麼區別?我可沒那麼厚的麵皮!”
四阿哥橫了十四阿哥一眼,也跟著點頭,道:“無規矩不成方圓,有汗阿瑪的例在,不好逾矩!”
康熙的視線在兒子們面前轉過,眼見著除了三阿哥還木然,其他人都贊同十四阿哥的意思,頗為欣慰。
兒子們大部分都不錯,心裡有兄弟情分。
真要是為了仨瓜倆棗的算計起來,失了皇子體面,也傷了手足情分。
九阿哥揚著下巴,道:“我借銀子的時候可就說了,怎麼還我說了算,這就是‘好人有好報’,難道大家都當了好人,我反而要露出貪心來?再說了,大幾十萬兩銀子,我留著也沒用,我才十八,以後還有好幾十年好活,現在就將豐生他們的分家銀子攢到手,那往後也沒奔頭了,混吃等死啊?”
五阿哥跟十阿哥聽了,都怒目而視。
五阿哥指了九阿哥道:“趕緊‘呸呸呸’!”
九阿哥:“……”
說禿嚕嘴了!
五阿哥卻是堅持的模樣。
瞧著那氣呼呼的架勢,九阿哥再不聽話,他就要起身過來了。
九阿哥沒有法子,只能老實地“呸呸”了兩聲。
他怕再有變動,忙吩咐何玉柱道:“將匣子拿出來吧!”
何玉柱應聲,從稍間抱了出來。
一堆巴掌大的錦匣,上面都貼了數字。
九阿哥也不給大家反應的時間,就依次將匣子放在大家桌前,還不忘提醒道:“哥哥們跟老十每人抽了一萬兩出來,充了行宮的賬目,三個小的,十二抽三千兩,十三跟十四每人兩千,剩下的都在匣子裡,大家都自己開啟看好了,多了別說話,少了吱聲,咱們再對對!”
十四阿哥拿著匣子,看著九阿哥,道:“九哥您是不是說反了?您這是不是往外傻,這樣敗家,九嫂知道麼?”
九阿哥恨不得鼻孔朝天,道:“這就是財神爺的氣度,寧可多了,不能少了!你九嫂大氣著呢,在她眼中,我最金貴,我說了要分給大家,那別說一百萬兩,就是一千萬兩也得分……”
眼見著大家都不好意思開匣子,九阿哥就將手頭的開啟了,點出九張一萬的莊票來。
這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老三這路走窄了……
真是銀子都送到手邊,都讓他丟出來……
也是個教訓,往後還是大氣些。
九阿哥將匣子收好,雙手放在三阿哥跟前,道:“三哥,這是您的那份,借銀十五萬,謝禮六萬,減一萬,總共還有二十萬兩銀子。”
說著,他挪了一步,到了主位旁邊,將之前抽出來的九張莊票雙手遞上,道:“汗阿瑪,這是那九萬兩銀子……”
老三眼淚都要出來了,怪可憐的……
九阿哥煩是煩他,可也不是狠心的。
這九萬兩擱在皇父手中,回頭皇父憐惜三兒子了,私下賞回也就賞了。
這會兒功夫,十四阿哥已經開啟匣子,簡單看過,道:“沒錯,兩萬八千兩,開飯吧!”
大阿哥也是等的鬧心扒拉了,忙奉了快子,遞給康熙,道:“汗阿瑪,您先來……”
康熙看了一圈兒子們,看到了什麼?
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都眼巴巴地看著席面。
不貪銀子是好品格,可這貪嘴卻是壞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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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不行
康熙接了快子,望向桌子上,就見了各種濃油赤醬的葷菜。
怎麼下快子?
這是晚上,吃這些?
最近的是一碟蒜泥茄子,這個他嫌棄有味道。
還有一道山藥,這個是甜口的,不愛吃。
他夾了看著比較清爽的白菜墩。
雙色的白菜墩,一個是紅色,一個是黃色。
紅色的上面有辣椒碎。
他以為會很辣,結果是酸辣口,中度的辣,微微的酸,吃著很開胃。
他這一動快子,大家都跟著動了。
大阿哥手長,伸了快子直接到水煮魚上,連魚肉片加上黃豆芽夾了一大快子。
還好,上面熱油蓋著,下面還是滾燙滾燙的。
沒走了味兒,魚片滑嫩,豆芽脆生生的。
四阿哥的眼神看了眼遠處的櫻桃山藥泥,白色的山藥泥上,是鮮亮的紅色,顏色搭配的不錯。
就是位置太遠了,不好伸快子。
他就挑著眼前的黃瓜木耳炒蛋,夾了一快子。
七阿哥夾了一片腰花,也有些擔心。
鐵板“滋滋”的動靜都小了,不會涼了,有臊氣兒吧?
他就夾了一塊小的,猶豫了一下,送到嘴裡。
嗯,踏實了,處理的乾淨,還熱著,也沒有異味。
十二阿哥覺得眼睛不夠使了,可沒好意思往遠處夾菜,就近的八寶豆腐夾了一塊。
十四阿哥早已迫不及待,卻沒有去夾他自己點的秘製羊排跟鍋包肉,而是夾了一快子肥腸。
早看著這個菜了。
之前忘了點這個,這個香著呢。
這一看跟尋常的肥腸就不一樣,用的都是肥腸頭。
九阿哥則是眼巴巴地看著康熙。
今日的擺盤,也是按照每個人的位置來的。
他的山藥泥也好,蒜泥茄子也好,都在主座那裡,離他現在的座位正對著。
】
他就百無聊賴地夾了一個烤斑鳩腿,跟吃藥似的吃著。
十三阿哥眼前就是一盤紅燒豬蹄,已經吃了一塊。
十阿哥這裡,吃著孜然羊肉筋,決定跟九哥、九嫂要些調料,這個味道,自己福晉肯定喜歡。
五阿哥這裡,犯了“隔鍋香”的毛病來,不想吃自己點的菜的,夾了十阿哥跟前的紅燒羊肚,又探身過來,夾了一大塊紅燒豬蹄。
這還不知足,他一邊吃著,一邊望向三阿哥眼前的菜。
黃燜魚翅一品,官燕燉髮菜一品。
看著就不想吃。
三阿哥覺得自己成了木偶人,本該發個脾氣,起身離座的。
可是他依舊隨了大流,拿起了快子,夾了一快子魚翅。
味同嚼蠟,可是他還是一下一下的咀嚼著。
一時之間,桌上就是吃飯的聲音。
等到康熙再次夾好了菜,餐桌就轉動起來。
原來十阿哥發現九阿哥沒怎麼動快子,還眼巴巴地看著主位方向,反應過來,才將菜轉了過來。
九阿哥見狀,拿了調羹挖了一勺子山藥泥,又換快子,夾了蒜泥茄子。
十阿哥這一轉桌,大家也看到轉桌的好處了,跟著轉起來。
“再來一杯西瓜汁……”
十四阿哥夾了一口香辣牛肉,被辣到了,忙吩咐何玉柱。
何玉柱應著,去給倒了西瓜汁。
西瓜汁已經榨好,在瓶子裡裝著,放在堂屋的冰盆裡。
十三阿哥見狀,就將自己的空杯子遞過去,眼見著十二阿哥跟前的杯子也是空的,他又吩咐何玉柱給十二阿哥也倒上。
康熙之前尋思著讓不讓御膳房修改選單,眼下猶豫了。
不大養生。
大阿哥已經決定,跟九阿哥打一聲招呼,安排兩個灶上人過來學學手藝。
這才是好廚藝,不單單葷菜好吃,素菜也不錯,甜口菜也不錯,小女孩應該也愛吃。
四阿哥忍不住又橫了十四阿哥一眼,混賬東西,故意轉桌。
剛才櫻桃山藥泥到了自己跟前,自己剛要用調羹,十四阿哥就給轉走了,還跟自己擠眉弄眼的……
這個討人厭的臭毛病,到底隨誰了……
一頓飯,除了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兩位小阿哥開過口,其他人都沒有吱聲。
中間的時間,還加了四道熱菜,蔥爆羊肉、香辣肉絲、拔絲奶豆腐、鴨絲燴羊肚菌,兩道餑餑,蔥油燒麥、蘿蔔糕。
原來舒舒得了訊息,曉得聖駕到了,已經就座,就吩咐人加了菜。
按照規矩,聖駕到了,她也要過來候著,等著傳喚的。
不過舒舒覺得,康熙跟兒子們小聚,應該沒空想起自己這個兒媳婦,就直接在正院候著了。
外加上之前的二十二道菜,四道餑餑,總共就是三十多個盤子。
雖說沒有光碟,可是也吃得七七八八。
看著兒子們愜意的神情,康熙瞥了九阿哥一眼,很想要訓人了。
不該周全的時候太周全了!
要真是為了吃飯擺席,就該時間定在中午,吃多吃少也沒事兒,可晚上這麼吃,不好克化。
已經是掌燈時分。
膳桌撤了下去,大家到堂屋奉茶。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異,因為坐著頂胃。
除了康熙這裡有節制,只動了幾快子,九阿哥素來吃的少,其他人都頂著了。
三阿哥也不例外。
他都不記得自己吃什麼了。
反正什麼菜轉到跟前什麼,他就伸快子吃什麼,一直吃到嗓子眼。
康熙喝了一口山楂水,看著兒子們,注意力重點在三阿哥身上。
三阿哥今日沒有巧言令色,而是如實說了自己的小算計,對銀錢也頗為坦誠,也算長進了。
雖說最後的選擇令人失望,可是也不是不能接受。
康熙覺得自己平和了,以前見三阿哥不爭氣,總是“恨鐵不成鋼”,現在不再挑剔了。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一個兒子的憊懶都能接受,另一個兒子的貪財世故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只是他還要開解開解三阿哥,否則以三阿哥的性子,估摸要記恨上九阿哥跟十四阿哥了。
九阿哥這裡還好,三阿哥每次對上都佔不著便宜,一來二去的也有顧忌;十四阿哥那裡,說不得記恨更多些。
只是十四阿哥的規矩也確實差,需要管管了……
他瞥了十四阿哥一眼,已經在琢磨怎麼修理。
九阿哥看了三阿哥一眼,覺得有些意外。
老三沒有發作,也沒有氣得暈過去,就這樣平靜,有百忍成鋼的架勢了。
康熙已經再次望向三阿哥,道:“明日開始,三阿哥往太常寺行走……”
三阿哥站起身來,躬身應了。
太常寺……
端午節剛出了疏漏,叫自己過去是什麼意思?
之前的太常寺卿罷黜了,現在是張英的長子張廷瓚以少卿委署太常寺卿事務。
張廷瓚,還兼著九皇子典儀……
三阿哥這樣安靜老實,眾皇子們都面面相覷。
方才聖駕到之前,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兩個可是沒完沒了的絮叨。
十四阿哥還罷,年歲在這裡擺著,三阿哥吃相可有些難看了。
這也算是能屈能伸吧……
九阿哥都坐不住了,屁股疼。
從晚飯開始,到現在坐了一個半時辰了,很想要歪一歪。
再說了,他還要例行公事,跟福晉一起去看三個孩子。
這樣想著,他覺得腰都酸了,忍不住調整了一下姿勢。
康熙望過去,道:“椅子上長刺兒了?坐沒坐相!”
九阿哥只能隨口道:“這,就是有些內急……”
他這麼一說,好幾個阿哥臉色就有些僵。
今晚的菜多是重口,大家又是西瓜汁又是酒釀的,喝了不少,也都在忍耐著。
康熙見了大家這沒出息的樣子,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當時上面的一撥兒子,沒有像十四阿哥這樣頑劣的,可也各有各的淘氣。
如今二十好幾了,看著像大人了,還有這孩子氣兒的一面。
他心裡一軟,寬和許多,起身道:“散了吧,三阿哥,隨朕來……”
三阿哥一愣,隨即躬身應了。
大家都送了出來。
上面的幾個大阿哥曉得皇父對兒子心腸軟,多是在處置了三阿哥後,見他沒臉,私下裡安慰一二。
要不然的話,三阿哥回頭再憋屈病了,操心的還是皇父。
下頭的阿哥們,心情就比較複雜了。
三阿哥露了這樣的嘴臉,還捨不得訓斥。
之前的懲戒算什麼懲戒呢?
那四成銀子也是白佔了便宜的!
十四阿哥看著兩人的背影,扎心了,跟十三阿哥滴咕道:“怪不得他得意呢,這是篤定汗阿瑪就偏心大的?”
十三阿哥搖搖頭,小聲道:“你少說兩句吧!”
皇父在飯桌時望向十四阿哥的眼神可不好看的。
大阿哥摸了摸肚子,也想要馬上走的。
可是不好跟聖駕綴得太近,就對九阿哥道:“我府上的灶上人手藝不行,讓他們過來打打雜,跟著學陣子……”
九阿哥立時搖頭道:“不行,您府上灶上人都是包衣,這膳房重地,不宜人員龐雜,還要精心,回頭讓小棠帶人過去指導指導,您記得給預備賞銀,這大熱天的,膳房裡熬人。”
大阿哥愣住了,道:“你們灶上人沒用包衣?”
九阿哥點頭道:“能做主子菜的,都是戶下人口跟太監,包衣在大灶上……”
關於包衣,近日沸沸揚揚的,出了不少新聞。
大家聽了九阿哥的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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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鬆快
大阿哥覺得九阿哥是被那個奶嬤嬤嚇到了,膽子太小,不過也有幾分道理。
包衣人口,卻是要查清楚再使喚。
他想起大福晉剛薨的時候,有人趁亂收買了弘昱的奶嬤嬤,給弘昱穿綢衣,心思何其惡毒。
到時候真要在人前揭開來,即便自己曉得弘昱無辜,不會遷怒厭惡兒子,可旁人也會覺得自己的嫡長子不孝。
日後請封世子的時候,說不得就要將這個“不孝”的事情拿出來嚼舌頭。
他之所以將娶繼福晉的時間延後,也是被此事影響的,想要等到弘昱開蒙,挪到前院了,後院插不上手的時候,再迎娶繼福晉。
四阿哥覺得九阿哥是特例。
他自己掛內務府總管,得罪了不少小人,精心些也是好的。
可是其他皇子府,包衣已經跟著下旗,就是門下奴才,要是都管束不住,忌憚太多,也太無能了些。
五阿哥嘴角耷拉著,不太想吃宵夜了。
他想起了被送到南苑的劉格格,就是跟灶上的包衣勾結,才給他的吃食裡添了東西。
十四阿哥最是活絡,聽著有道理,就點頭道:“那我跟九哥學,往後也這樣。”
九阿哥嗤笑道:“你又不是內務府總管,琢磨這些做什麼?我這是得罪的人多,再仔細也是應該的。”
十四阿哥鬼使神差地想到三阿哥,摸著下巴,道:“我覺得我得罪的人也不少。”
大阿哥摸著肚子,有點急了。
估摸著這會兒功夫,聖駕應該到了小東門,大阿哥就招呼四阿哥道:“老四走吧,趁著還不用提燈……”
現在天色矇矇黑,遠處看不真切,可是順著甬道還好,還能看清楚道路。
四阿哥點點頭,看了眼五阿哥與十二阿哥,問十二阿哥,道:“帶了換洗衣裳了?用不用送兩套過來?”
九阿哥的衣裳應該會瘦,十二阿哥穿不了。
十二阿哥點頭道:“帶了。”
四阿哥點點頭。
至於五阿哥,他沒有問,沒帶也沒有法子。
他的衣裳送過來,也不合適。
大阿哥跟四阿哥就結伴走了。
十四阿哥也漲肚的厲害,西瓜又是利尿的,早等不及了,道:“下回我再來九哥家住,今兒先不了……”
說著,他就疾行回北三所。
肚子裡沒地方了,所以今晚的宵夜他不惦記了。
大家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七阿哥看了五阿哥,倒是不放心,囑咐九阿哥道:“給五哥拿兩丸山楂丸……”
九阿哥點頭道:“放心吧,預備著呢……”
七阿哥也走了。
十三阿哥則是對十二阿哥道:“十二哥要不要跟弟弟住去?”
十二阿哥忙搖頭,不想換地方了。
九阿哥擺手,道:“你也趕緊家去,要是胃裡難受,就扣扣嗓子眼吐出來,今天這水煮魚是大哥點的,可著他的口味,是正辣的,那黃豆芽還吸辣,你吃了半碗傻不傻……”
十三阿哥笑道:“沒事兒,還挺好吃的。”
他長大了,不是兩年前沒吃過辣椒,吃了胃裡難受的小孩子了。
九阿哥輕哼道:“回頭你也長一臉疙瘩,被你福晉嫌棄,就曉得輕重了。”
大阿哥之前是有些粉刺疙瘩,可沒有這兩年嚴重。
這兩年他有些酗酒的症狀,還愛吃辣的,就比前些年的嚴重多了。
十三阿哥有些臉紅道:“那九哥,我也走了……”
就剩下五阿哥跟十二阿哥兩位客人,兩人的鋪蓋下午帶來,已經鋪好了。
五阿哥安置在東稍間的臥室,十二阿哥則是安置在西稍間的書房……
*
甬道上,大阿哥與四阿哥走的並不快。
大阿哥摸著肚子,心滿意足。
雖說前頭聽老三跟十四阿哥磨牙,耽擱了兩刻鐘,但是現在天熱,菜沒怎麼涼,還是吃美了。
想著今天的櫻桃醬,十四阿哥吃了不少,比較符合小孩子的口味。
他打算趁著沒有過季,叫人去買上幾簍子,也做了醬,這個應該耐儲存。
四阿哥眉頭擰成了川字,覺得自己懷裡的匣子沉甸甸的。
要是在九阿哥分派之前,攔也就攔下了。
這分派下來了,他就不好再說什麼。
因為不單單是他自己,還涉及到眾兄弟。
四阿哥這時才有些震撼。
老九幫自己賺了二十一萬兩銀子!
快跟一份皇子分家銀子持平!
要是福晉肚子裡是阿哥的話,那分家銀子也出來了。
大阿哥這邊想完吃的,也想到了懷裡的錦盒。
弟弟吹的牛成真了!
這個滋味兒也很銷魂,好像自己這大哥被小兄弟照顧了……
*
到了南頭所,大阿哥開啟了匣子,果然是三十九萬的莊票。
他想了想,拿出來十萬兩。
老九這混小子,嘴上掛著“好心有好報”,那娘娘這五萬兩“好報”自然要歸娘娘。
往後多了一個養女,手頭還是寬裕些,娘娘的日子才更自在。
剩下二十九萬兩,大阿哥收回十四萬,打算歸在公賬上,孝敬汗阿瑪的行宮銀子,肯定是從他這份銀子裡出的。
剩下的十五萬兩,他不打算動,打算均分成四份,往後就加在四個女兒的嫁妝中。
沒有額涅的孩子可憐。
弘昱還好,嫡長子,自己這個阿瑪能帶著,現在也在宮裡讀書。
女兒這裡,自己不好教導,往後指進來的福晉也年輕,姐妹幾個結伴長大,可總要出門子……
親叔叔要幫襯,他這個當阿瑪的還能將這銀子給貪了……
*
南三所,正房。
四福晉數清楚莊票面額,不由傻眼,看著四阿哥說不出話來。
四阿哥手中捧著杯子,在地上踱步。
杯子裡是大麥茶,消食兒的。
“分了這老些出來,那九阿哥不剩什麼了吧?”四福晉道。
四阿哥點頭道:“剩下邊邊角角的林地,還有汗阿瑪那邊的虧空……”
四福晉性子厚道,覺得眼前的莊票壓手了。
她看著四阿哥,猶豫道:“怎麼好這樣收了?咱們還是做兄嫂的,要不要私下裡送些回去?”
四阿哥正想著自己去年給九阿哥湊錢的情景,當時九阿哥其實就很不對勁了,滿臉糾結難受的樣,想要往少了借。
自己還當他是要臉的時候,臉上抹不開,現下看來應該是這銀錢數額超標了。
他嘴角抽了抽,道:“收吧,在汗阿瑪跟前分的,沒法還了!讓他長個記性也好,沒有成算,就張羅這一攤!往後找機會再還禮。”
之前的時候,九阿哥應該只想要湊幾十萬兩銀子,然後一比一的分潤出來,算是讓兄弟們沾光小富了一回,主要也是行宮,不是一個小阿哥好單獨承建的。
畢竟小湯山的泉眼是固定的,值錢的也就是行宮周邊的那些地,這利潤應該之前能估算出大概來。
九阿哥應該是想著三三三的。
孝敬汗阿瑪一份,分潤大家一份,自己留一份。
結果明裡、暗地裡超了這老些,這利潤就吐出來大頭……
四福晉見四阿哥拿了主意,就將莊票收好,帶了感慨,道:“照我說,打了這一回銀錢上的交道,九阿哥實誠是真實誠,可我倒是更佩服九弟妹一些;易地而處,我可做不到九弟妹這樣大氣。”
不是一家、兩家兄弟,當時擺著的勢頭,是都要拉上的,連帶著有嫌隙的太子爺跟八阿哥都拉上了。
也不是幾萬兩銀子,一百多萬兩銀子的利潤,這樣散出來。
四阿哥沒有否認,只道:“往後等到弘暉大了選福晉,也要從宗女血脈裡擇選。”
四福晉一愣,望向四阿哥。
這個是不是說的太早了?
四阿哥看著四福晉道:“只看現在的皇子福晉,宗女所出行事更妥當些。”
四福晉聽了,心裡有些小竊喜。
這位爺素來嘴硬,鮮少夸人。
眼下自己雖沾了太子妃跟舒舒的光,一起說的,可這也算是誇獎吧?
她正想著,四阿哥想起了九阿哥炫耀董鄂氏愛重他的情形,低頭看了眼杯子,似漫不經心,道:“換了是爺,要分潤兄弟一百萬兩銀子,你真會攔著?”
四福晉看著四阿哥,這話有些空。
九阿哥人家是實打實在經濟上有長處,自家這位爺除了直接收孝敬之外,好像也沒有其他賺銀子的長處。
四阿哥見她沒回答,抬頭看過來。
四福晉就思量了一下,道:“如果爺將這個話在兄弟們跟前說出來了,我再捨不得也不好攔著爺,畢竟爺的體面要緊;要是爺沒將這個話說出來,我少不得要央磨央磨,求爺留著二、三十萬兩,給二格格跟我肚子裡這個存著……”
四阿哥神色稍緩,道:“你們女子的眼界有限,就是眼前這麼一大塊地界,有些私心也尋常,董鄂氏未必沒有這樣想過,只是跟你一樣,更在意丈夫的體面,不過沒事兒,論跡不論心,論心無聖人……”
四福晉看著丈夫,很是無語了。
什麼意思啊?!
那意思兄弟媳婦心裡可能還是小氣的,真正大方的還是弟弟?!
自家這裡,是夫唱婦隨。
他打小自己拿主意,自己也是習慣了順從。
九阿哥那裡,只要是個腦袋清醒的,都曉得誰是真正的當家人。
這人平日也講道理,可涉及到兄弟,就開始不講道理的護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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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正房。
九阿哥一回來,就在堂上歪了,跟著舒舒抱怨道:“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時辰,真是沒誰了!”
舒舒則是氣鼓鼓的,在他腰上擰了一把,道:“爺也真是的,聖駕要走,你也不打發人過來說一聲,這太不恭敬了!”
吃飯的時候,康熙沒有傳召,舒舒不露面也合規矩;可是聖駕要走了,作為女主人,就該跟著到大門口恭送。
九阿哥道:“沒事兒,汗阿瑪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來得匆匆,去得也匆匆,他自己也不愛驚動人,當時說走就走了,就算往正院報信,你出來送行也是晚了一步,汗阿瑪心裡有數,不會挑歪理的……”
舒舒還是提醒道:“爺往後別這樣了,除了皇上,還有諸位皇子在,就算我來得遲了,跟壓根沒出來也不是一回事兒!”
九阿哥道:“咱們這一百多萬兩銀子撒出去,還樣樣緊著規矩,就不能日子鬆快些?”
舒舒想了想,搖頭道:“沒必要,顯得輕浮可笑,往後兄弟之間相處還是如常就好,沒必要小打小鬧的消耗了這次的情分,攢下人情,咱們用不著,還有豐生他們呢……”
九阿哥坐了起來,看著舒舒,道:“爺這財神爺的成色不足,你這財神奶奶的成色卻是足足的,都是你的主意,才有小湯山的事兒,如今這麼大的成果,你都不得意一陣子?”
舒舒笑了笑。
賺錢有什麼得意的?
他們這樣的身份,真正想要斂財,就是費些心思而已。
反倒是牛痘成了,她會更高興的。
她就道:“爺哪一天休沐,咱們倆單獨去莊子,誰也不帶,四下裡轉轉,爬爬山、釣釣魚,那才是鬆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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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父之過
北二所,正房。
七福晉看著手中的莊票,上面是一萬兩,可這不是一張兩張,這是多少錢的?
她望向七阿哥,道:“爺,這是……”
七阿哥指了指西屋,道:“海蘭的嫁妝……”
海蘭是七福晉所出三格格的大名,這個名字是三格格抓周後,七阿哥給起的。
海蘭,滿語愛惜、憐愛的意思。
七福晉低下頭,從頭數了一遍,一下子坐起來,看著七阿哥瞪大了眼睛,驚訝道:“十五萬兩?!爺這是打劫老九了?”
今日北五所請客的原由,她早知曉,也曉得舒舒跟九阿哥都手鬆,可也沒想到會是這麼一大筆銀子。
別說一份嫁妝,就是三份嫁妝,也能預備下了。
七阿哥搖頭,道:“這是爺那一份,你替海蘭收好。”
七福晉看著七阿哥,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不會假模假式地提及什麼還有大格格跟二格格。
她不是菩薩,她會做個合格的皇子福晉,也會做個合格的嫡母,但是卻不會為了求心安或賢惠的名聲,將女兒的利益推出去。
她紅了眼圈,低下頭,捏緊了手中的莊票,道:“那我替海蘭收著。”
七阿哥嘆了口氣,道:“你不必擔心海蘭日後,爺會護著她……”
所以不用焦慮不安,也不用老想著怎麼去經營陪嫁鋪子給女兒攢錢。
人都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不必勉強去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難道自己還能讓她們母女沒有著落不成?
七福晉抬起頭來,燦爛一笑,道:“嗯,我信爺!”
自從那拉格格懷上第四胎,她是有些不安。
七阿哥每月的時間,半月歇在正房,後院也不單單是隻有那拉格格一人,還有一個格格。
那拉格格就是這宜子之相,極容易懷孕,五年生了三次,肚子裡還懷著第四個。
因為此事,外頭也議論紛紛的,都以為是七阿哥獨寵格格的緣故,連七福晉的孃家那邊也問過。
就連舒舒那樣,鮮少提及旁人家事的,知曉這個,都為她擔心。
七福晉曉得,真不是。
可女人都容易多想,尤其是庶長子已經入了宮裡養育。
除非她生下嫡子,否則弘曙就會是這一房的繼承人了。
那拉格格再生個阿哥,這生育有功,估計也要請封側福晉。
這也是她這半年不安的原因。
總覺得那邊夫妾一大家子,自己好像成了管家婆,才尋思怎麼經營鋪子,給女兒賺些陪嫁,自己手上也多握些銀子,真要那一日,日子也能從容些。
沒想到,這不安,也在七阿哥眼中。
今日將得的這一筆銀子,分毫沒留,都給自己送來了……
是不是能心安了?
七福晉懸心著的,覺得自己更不安了。
因為她心裡隱隱地生出嫉妒,想要霸著七阿哥了……
*
北頭所,正房。
三福晉坐立難安,再次望向座鐘。
戌正二刻。
這眼見著二更天,自家爺怎麼還不回來?
到底分了多少銀子啊?
怎麼這樣心大,揣著就走了?
路上掉了呢?
就不能打發人送回來?
還有皇上,怎麼回事啊?
稀罕年長的阿哥,不是還有大阿哥麼?
怎麼誰也不叫,只叫了三爺去園子?
這是好事兒,還是壞事?
馬家又有什麼事情了?
還是之前自家三爺將幾個白契的鋪子留在手中,這事情露了?
成親數年,三福晉也曉得三阿哥的德行,這要是皇上提起此事,他指定要將責任推自己身上,說是自己貪心收的。
誰叫那幾家鋪子,現在都掛在她名下呢。
可是她不是白得的,壓箱底的銀子被扣走了一半,還打了一張四千兩的借條……
想到這裡,三福晉不擔心三阿哥,而是擔心自己。
明明知曉三阿哥是拉自己頂缸的,為什麼自己還貪心,將四個鋪子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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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清溪書屋。
康熙屏著氣,臉色發黑。
“嘔……嘔……嗚嗚……嘔……”
三阿哥癱坐在地上,身子歪著,扶著一個洗臉盆,正嘔吐著。
屋子裡都是酸臭的味道。
原來父子倆到了清溪書屋,還沒有開始說話,三阿哥就跪下,彎腰叩首,道:“汗阿瑪,兒子今天鬼迷心竅,丟了皇子體面,對不住汗阿瑪的教導……”
不管這是故意作態,還是真心認錯,康熙也不想深究,只要面上將這事過去就好了。
結果三阿哥話音未落,就先捂了嘴巴,而後飛身退了幾步,將角落裡的洗臉盆捧著,然後就是稀里嘩啦一陣吐。
這是之前止不住快子的往肚子裡塞,吃得太頂了,塞到了嗓子眼,動作一激烈受不了,就給頂出來了。
康熙快走兩步,到了窗戶跟前,才敢喘氣。
三阿哥抬起頭,看了一眼康熙,看出他臉上的嫌棄,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悲憤,黃豆大的眼淚滾滾而下。
梁九功乖覺,見三阿哥膽汁都吐出來了,那洗臉盆都已經八分滿了,應該差不多了,上前飛快地端了下去。
要不然的話,這屋子是沒法待了。
而後,他又倒了溫水,捧了痰盂,道:“三爺,您漱漱口……”
嘴裡臭烘烘的,別燻著皇上。
三阿哥接了茶杯,漱了口,習慣性地將漱口水嚥了下去。
梁九功見狀,臉上好懸繃不住,強忍著才沒有露出噁心來。
三阿哥自己也省過神來,忙低頭往外吐,可也不剩下什麼了。
他黑著臉,重新漱了口,將杯子丟到梁九功身上。
梁九功忙接住,沒讓杯子碎了。
三阿哥還在看著康熙。
梁九功捏著杯子,臉上帶了笑,卻是後悔自己手快了……
屋子裡依舊是酸臭味兒,即便香爐裡的沉香點著了,也沒有辦法立時驅散這種味道。
康熙臉色更黑了,轉頭望向三阿哥冷笑,道:“這是沒喝酒,就喝多了?”
三阿哥本是跪坐著,眼下伸開腿,身子往後一挺,直挺挺地倒下去。
康熙嚇了一跳,忙過去探看:“胤祉!”
他以為三阿哥昏厥了,畢竟他前年的時候昏厥過一次。
結果,三阿哥瞪著眼睛,就在地上躺著,眼淚跟小河似的,在眼角蜿蜒。
康熙氣得不行,道:“還有臉哭?你還委屈了不成?”
三阿哥悶聲道:“養不教、父之過,兒子就是這樣斤斤計較,小家子氣,自私自利,跟兄弟們都不親……”
所以要打要罵,隨便吧。
今日這臉丟到家了,自己損失的不單單是九萬兩銀子,還有下頭弟弟們的尊重。
就算沒有今天,那尊重也沒剩下幾分,誰叫自己之前主動請纓內務府總管,捅了大家的肺管子,犯了兄弟們的忌。
不然十四阿哥不會就盯著自己咬,旁人也不會幹看著。
那又如何,自己是哥哥,他們是小的,除了十四阿哥裝瘋賣傻,口無遮攔,其他人還是要恭恭敬敬的。
可今天,汗阿瑪將自己的麵皮往地上摔。
老九怎麼分潤銀子,沒跟旁人說,可不會瞞著皇父。
結果呢?
金口玉言,給自己定了四成的利!
三阿哥想到這裡,望向康熙的目光就帶了怨憤。
康熙看了個正著,臉色也陰沉下來,道:“你這是在埋怨朕?”
三阿哥沒有迴避,也沒有辯解,而是翻身坐起來,痛快地點點頭,坦然道:“是汗阿瑪給兒子的懲戒,不怨汗阿瑪,兒子怨誰?怨九阿哥,還是怨十四阿哥?在汗阿瑪心中,胤祉就是欺軟怕硬的慫蛋,受了委屈也不敢埋怨正主,非要去遷怒旁人?”
“九阿哥也好,十四阿哥也好,都跟兒子隔著歲數,說是兄弟,可是不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打小不一起讀書,也不一起生活,要說手足情深,那也是給汗阿瑪看……”
“可父子之情呢?這十八年父慈子孝是假的不成,兒子做了什麼,讓汗阿瑪這樣厭惡,絲毫不念父子之情,在諸皇子面前讓兒子成了笑話……”
說到這裡,三阿哥握著拳頭,捶了捶胸口,道:“兒子難受!史書上說,天家沒有骨肉之情,兒子不信,一心要做個好兒子,可汗阿瑪呢?當兒子是什麼?兒子少的時候,前頭的稀罕;兒子多了,前頭的就要煩了?今天您但凡為兒子的體面念著一分,也不會將兒子的麵皮摔在地上……”
看著三阿哥脖子上青筋直冒,拳頭拍著胸脯“砰砰”作響,康熙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後退。
他強忍著,才沒有動,心中卻是生出慍怒來。
他看著三阿哥,也是怒極,道:“放肆!朕就是待你太優容了,念你是年長皇子,顧著你的體面,結果你呢?朕今日罰你,竟成了朕的錯了?到了眼下,你竟然還覺得自己沒錯?”
三阿哥挺著脖子,道:“兒子錯了,兒子認,兒子就該假模假式的,跟其他人一樣,也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提也不提銀子,從九阿哥那裡湖弄出錢來,才是皆大歡喜……”
“可誰讓九阿哥這把戲叫‘好人有好報’,也是老天爺見不得兒子這壞人湖弄過去,才讓兒子滿腦子漿湖,琢磨的都是銀子,進退失據,也讓汗阿瑪厭我惡我,半點餘地都不給我留……”
“養不教,父之過,兒子長歪了,不怨汗阿瑪,該怨誰?難道兒子還有第二個阿瑪不成……”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尖銳,像是咆孝。
康熙臉色發白,想要給三阿哥一巴掌,可是右手卻一陣陣的發麻。
他想到御醫的話,戒怒、戒疲勞。
他退後兩步,在椅子上坐了,看著三阿哥,眼睛裡都是冰渣子,道:“沒想到朕的優容,換來的只有怨恨,你莫非忘了,你的身份、榮譽與爵位,都是從朕身上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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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章 公正
“沒想到朕給你的萬千榮譽,到頭來是‘父之過’!若你今年是四歲、是十四歲,朕認過,你今年是二十四,這個‘父之過’,朕不認!”
說到最後,康熙神色漸漸平靜,眼中卻是波濤洶湧。
“朕的偏愛,你既看不到也不認,那以後朕就待你公平公正……”
說到這裡,他望向梁九功,道:“諭宗人府,皇三子胤祉,御前失儀,殊為無禮,著收禁宗人府嚴加議罪!”
“嗻……”
梁九功應著,沒有急著下去。
現在都二更天了,城門已經關閉,傳口諭給宗人府也是明早。
今晚三阿哥怎麼安置?還要不要拉下去拘押?
他望向康熙,眼見皇上毫不猶豫地點頭,才低聲叫了門口侍衛,拖了三阿哥下去。
三阿哥臉色駭白,任由侍衛拖拉著,直愣愣地看著康熙,像是被這個處置嚇到了。
康熙卻移開眼,不再看三阿哥。
雖說曉得三阿哥是氣話,可他還是覺得沒有意思起來。
自己待他太寬和了,使得三阿哥遇事不思己過,反而咆孝御前。
父子之情是什麼?
父慈未必子孝……
真要說起來,除了太子跟大阿哥,他就在三阿哥身上費心最多。
憐惜他小時候養在宮外,也憐惜他有個稀里湖塗的母妃,結果呢?
一直偏愛,成了理所當然。
一朝不偏愛了,就是滿心怨憤跟委屈。
照三阿哥這樣說,那沒有得到偏愛的皇子呢?
不是更委屈?
康熙陷入沉思,十四阿哥嘴巴快、受不得委屈,有話就冒出來,其他人呢?
還是沉默寡言的多些。
是不是這些兒子,心裡對他這個汗阿瑪都有怨望?
他心情怏怏的,他沒有體味過父子之情,本想著做個好阿瑪……
*
西花園,討源書屋,燈火通明。
書桉上,左右是個兩尊七柱燭臺,上面插著小兒臂長的白蠟,照得亮如白晝。
這樣的白蠟,四妃處每日供應兩隻,太后宮七隻,可太子這裡早年得了御前吩咐,為免讀書傷眼,不限量供應。
太子臉色耷拉著,手中提著毛筆,正在默著《為君之論》。
諸皇子齊聚北五所,讓他鬱悶一回。
皇父親臨北五所,讓他再鬱悶一回。
等到得了訊息,曉得聖駕帶三阿哥回園,他就要暴怒了。
這是要做什麼?
這兩年老大沒怎麼蹦躂,老實監理永定河工,反倒是三阿哥,上躥下跳起來。
皇父也容他!
太子越寫越鬱悶,丟下筆,伸手拿起旁邊的一瓶燒酒,“咕都咕都”喝了半瓶。
旁邊的侍筆小太監,看著身形單薄,巴掌大的臉白皙無暇,小鹿似的眼睛含著擔憂望了太子一眼。
太子放下酒瓶,扯了小太監到懷裡,低頭將口中的酒水渡到小太監口中。
小太監差點嗆到,就要咳嗽。
太子捂了他的嘴,道:“孤賜的,喝下去!”
小太監嚥了下去,被燒酒激的,臉上“唰”的一下都紅了,眼裡也水汪汪的。
太子將他拉著坐到自己腿上,帶了睥睨,道:“孤是誰?”
“殿下是太子爺,是未來的皇帝,是八旗日後的主子……”小太監清脆地應答。
太子挑著嘴角。
是啊,大阿哥也好,三阿哥也罷,不過是個八旗小領主。
自己卻是八旗日後的主子,他們都將匍匐在自己腳下。
他這樣想著,緊緊地摟著小太監,似要將小東西揉碎。
小太監臉色由紅轉白,卻是忍著沒有叫出聲來。
門口傳來動靜,道:“太子爺……”
太子剛想罵人,隨即分辨出來聲音,伸手將小太監推開,道:“進來!”
進來的是個眼生太監,進來以後低眉垂眼的,視線沒有往小太監身上落。
“又有什麼動靜?”太子壓著心火問道。
那太監低聲道:“三貝勒觸怒皇上,已被拘押,明日交宗人府議罪。”
太子“騰”的一聲,站了起來。
交宗人府議罪……
跟直接呵斥兩句,鞭幾十不同。
宗人府議罪,從重。
“什麼罪名?”太子帶了幾分迫切問道。
“御前失儀……”
那太監回道。
太子又坐下了,覺得沒意思起來。
御前失儀,罪名可大可小,不過是皇父一句話的事兒。
老三這陣子上躥下跳,落了這個下場也活該,可在外人眼中,老三卻是親近毓慶宮的,自己束手旁觀,容易被人質疑。
可讓自己去求情,噁心死了,自己真不想摻和……
*
太子人望高,有人往這邊送暢春園的訊息。
其他皇子阿哥處,自然沒有這個待遇了,還不知訊息。
*
一夜無話。
*
次日一早,九阿哥就神清氣爽地起來了,跟舒舒道:“今兒爺去內務府,將這兩天的事情料理了,明兒就休沐!”
他是掌印官,又不要去御前輪值,什麼時候休沐自己就能做主。
提及這個,他摸著下巴道:“往後爺每旬抽出一日、兩日來……”
舒舒幫著九阿哥掛扇套,道:“未必要固定,忙的時候少休,閒暇的時候多休就是,還是以公務為重。”
九阿哥搖頭,道:“在爺心中,你可排在前頭。”
舒舒含笑聽著,不再囉嗦。
夫妻倆用了早飯,舒舒提及了惠妃教養十格格之事,道:“到時候估計四姐也會過來。”
九阿哥道:“四姐已經陛見過,估摸著也要在公主別院擺酒了,現在沒張羅,應該是等著十八‘抓周’過去。”
十八阿哥是去年五月二十八生的,再有幾日,就“抓周”了。
舒舒笑道:“接下來,還有好幾場席了……”
一日日只看孩子,也太無趣些。
她還挺愛湊數的,時間不長,也不用遠去,出去跟妯裡、小姑子待上半日挺好的。
九阿哥捏了捏她的手,道:“之前七嫂不是說等爺不在過來吃飯麼?那你就打發人叫上她跟老十福晉今兒過來吃午飯,省得一個人無聊,爺進城一趟,總要裝個樣,估摸著要下午才回來。”
“好……”
舒舒點頭道。
昨日一番熱鬧,最愛八卦的七福晉,估計也憋了一肚子的好奇了。
等到九阿哥走了,舒舒就吩咐核桃道:“去二所走一遭,問問七福晉今天中午得空不得空,得空了過來吃飯;然後再去六所問問十福晉……”
當天叫人不是請客的規矩,可是這兩人也不算是客。
關係要好的還有四福晉跟九格格,舒舒猶豫了一下,沒有叫人去請。
四福晉這個月份,宜靜不宜動,中午送個攢盒過去就是了。
九格格是嬌客,她一過來,大家說話之間也要帶幾分小心,還是單獨請更好。
少一時,外頭有了動靜。
是七福晉來了。
舒舒忙迎了出去。
七福晉雙眼嫵媚、眼角帶了粉紅色,笑道:“你不打發人來請我,我也要過來見你了……”
說著,她收了臉上的笑,神色帶了鄭重,對舒舒蹲了下去。
舒舒忙避開,嗔怪道:“七嫂您做什麼啊?大早上的,要害我摔跟頭是不是?”
七福晉起身,拉了舒舒的手,眼圈慢慢紅了,卻是又帶了笑,看著舒舒,道:“從今往後,我還是我,真好……”
舒舒引著她進屋,道:“您這媚眼如絲的,瞅七哥去,別瞅我,看得我頭皮發麻!”
七福晉哭笑不得,白了她一眼,道:“我這是謝你呢,老九做財神散銀子,要是沒有你點頭才怪!”
舒舒將菊花茶往她前面一撂,道:“那是他們兄弟的事情,關我什麼事兒?七嫂您可別這麼說,好像我們爺懼內似的,我們家都是我們爺說了算,我可是‘夫唱婦隨’的賢惠人……”
七福晉聽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道:“賢惠人我沒看見,我倒是看到大變活人了!”
妯裡倆都笑了。
七福晉見舒舒不喜歡聽這個,就岔開話,說起昨天的事,誇起了七阿哥,道:“我們那位爺,一天嘴巴里說的話,一個巴掌數得出來,卻是個心裡有數的,昨兒來那麼一出,我這心當時就軟乎乎的,這樣好的人,怎麼能不招人愛呢?往後我定了心,好好當這皇子福晉,不給他拖後腿,也不讓他操心家裡……”
舒舒聽著,也很是意外。
畢竟那拉格格眼下已經生了三個孩子,還懷著一個。
不是說寵妾滅妻,身為皇子阿哥,有著自身教養,不至於那樣。
可是男人,哪有不重視自己血脈的?
這是憐惜嫡女病弱,也是憐惜七福晉處境尷尬。
實打實的真金白銀,比花言巧語更讓人心安。
舒舒點頭道:“七哥面冷心熱,七嫂有福氣……”
七福晉美滋滋的,道:“那當然了,我有福氣,遇到七爺;七爺也有福氣,遇到了我,我們都是有福的,往後啊,我不眼氣你了!”
舒舒哭笑不得,道:“各家都是光鮮亮了外頭,內裡都有操心的,有什麼好眼氣的?”
七福晉輕哼道:“都是一色的皇子福晉,就你日子過的最省心、最舒坦,還不興人眼紅啊?別說我了,就是太子妃、四嫂那樣的寬厚人,說起你這日子,也只有羨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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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驚弓之鳥
舒舒不知說什麼了。
這兩位都是她不好點評的人。
她將堅果盤往前推了推,道:“多吃些,補腎……”
“真的?”
七福晉不害臊地問著,揉了揉自己的腰,道:“還真有些酸。”
舒舒點頭道:“核桃、杏仁這兩樣都補腎益氣。”
七福晉低頭看了一眼,而後用帕子捂了嘴,看著舒舒直樂,道:“你們這兩口子挺熱鬧的,悠著點兒啊,都用補腎了!”
舒舒白了七福晉一眼,道:“少說不正經的話,之前還規規矩矩的,怎麼一嫁人,就不知害臊了?”
七福晉輕哼道:“就是妖精打架那點破事兒罷了,有什麼臊的?不都是差不多,誰家還能玩出別的花樣來?”
舒舒覺得這話聽不得了,岔開道:“我還讓核桃叫了十弟妹,中午咱們吃什麼?”
七福晉琢磨了一下,道:“天熱,不愛吃飯,吃點辣的開胃……”
舒舒想了想,道:“膳房還有兩尾活魚,那中午吃烤魚?”
七福晉點頭,道:“配菜加黃瓜條跟豆腐皮……”
舒舒應了,道:“還有新鮮的羊肉,一會兒問問十弟妹想怎麼吃……”
說曹操,曹操就到。
十福晉神色複雜地跟核桃過來了。
核桃臉色也不好看,道:“福晉,三福晉在大門外站著,說要見福晉。”
舒舒聽了,不由皺眉,道:“我之前不是交代前頭了,但凡她過來,就說不見。”
核桃道:“崔百歲說了,奴才也說了一回,可三福晉還是沒走,瞧著不大對,眼珠子都是紅的,說是打聽三貝勒的去處,昨兒三貝勒沒回頭所……”
舒舒聽了,不由一愣。
七福晉在旁,道:“這是……回城了?可昨兒散的時候,不就是將要二更天了麼,怎麼進的城?”
舒舒道:“現下城門戌正二刻就關了,為了這個,五爺跟十二爺昨晚都是歇在前頭,早上跟九爺一起回的城。”
一時之間,她也想不到緣故。
按照九阿哥說的,昨晚三阿哥不是被康熙叫走了麼?
捱了訓斥,躲起來了?
舒舒真有些懸心了。
這位三爺這兩年老是顧頭不顧腚的,鬧出了不少笑話,可皇子就是皇子,都要體面的。
這要是三阿哥想不開……
舒舒有些不敢想。
到時候,這追根朔源的,又成了他們的錯處了。
她就站起身,看著七福晉跟十福晉,道:“你們坐著說話,我過去瞧瞧。”
七福晉也站起身,道:“一道過去吧。”
十福晉在旁也點頭,道:“嗯,嗯,一起去。”
舒舒就隨她們了,妯裡三人到了前頭。
三福晉在那裡站著,眼神有些呆滯,眼下青黑。
聽到動靜,看到舒舒等人出來了,她帶了急切,道:“我們爺不見了!”
舒舒的心沉了下去,道:“打發人回府問過了麼?暢春園那邊呢?昨兒什麼時候出的園子?”
三福晉先是點頭,又是搖頭,道:“打發了,不在家,暢春園那邊沒打聽,可我們三爺是成年皇子,皇上當不會叫他在園子裡安置……”
就算真的安置了,這眼下都到了己初,也該回來了。
舒舒也稀里湖塗的,道:“身邊一個人也沒跟著?”
三福晉看了舒舒一眼,道:“昨兒席散了,身邊太監去小東門守著,到了關園子的時候不見人出來,還要再等,被巡邏的護軍攆回來了。”
舒舒聽了,鬆了一口氣。
那不是還在暢春園裡,有什麼好擔心的?
她心裡就從容起來,看著三福晉,道:“您要是十分著急,去小東門往裡傳話就是……”
三福晉露出幾分心虛來。
舒舒見了,心裡有數,這三福晉說話沒說全。
她不想聽了,抬頭看了眼日頭,道:“要不,給您送把傘,您別曬著?”
所以想站就站,又能怎麼著?
三福晉覺得噎得不行。
舒舒已經吩咐核桃,道:“去拿傘來!”
核桃應聲去了。
三福晉氣得想跺腳,可也不敢這個時候招惹舒舒,帶了懇求,道:“宜妃母在園子裡,你也要過去請安的……”
話音未落,舒舒已經轉身就走。
十福晉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三福晉見狀想要追,被七福晉攔住。
“三嫂想要去園子裡打聽,自己遞牌子,妃母也會見……”
七福晉聲音有些冷澹。
所以為什麼要過來拉扯旁人?
三福晉看著七福晉,帶了可憐,道:“我沒有舒舒人緣好,我們娘娘這回也不在,舒舒遞牌子更省事……”
七福晉蹙眉,道:“誰家的規矩,小嬸子滿世界去打聽大伯子的去處?回頭落到旁人耳朵中,不知要編排出什麼髒話,三嫂您這是曬迷湖了?”
三福晉啞然。
她關心則亂,沒想那麼多,訕訕道:“那找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問一聲也行,讓兩位阿哥幫著打聽打聽……”
七福晉更是無語,道:“那您就去大宮門傳話,叫人去無逸齋喊了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出來不就行了,到這裡站著做什麼?”
三福晉悻悻道:“我跟兩位阿哥不相熟……”
七福晉看著三福晉,臉色緊繃著,道:“三嫂,慎言!您這是來結仇了,什麼話都往外禿嚕?”
要是舒舒跟兩位小阿哥差的歲數遠,這是好話,可是總共差不了幾歲,這叔嫂相熟就不是什麼好話了。
核桃正好拿傘出來。
七福晉道:“收了吧,你主子心善,可有人腦子漿湖了,正該好好曬曬……”
說著,她就退後兩步,示意崔百歲關門。
崔百歲在旁聽了個齊全,早厭了這位黏湖湖的三福晉,毫不猶豫地合攏了大門,“哐當”一聲,拴上門閂。
三福晉站在大門外,臉色青青白白,氣得渾身直哆嗦,可也不敢再行砸門之舉,跺了跺腳,轉身就走。
到了頭所門口,她腳步緩慢了一下,卻沒有回去,而是繼續往前,上了甬道,轉身往大宮門方向去了……
*
北五所,正房這裡。
舒舒捏著核桃,心裡亂糟糟的
這是父子抵足而眠了?
兒子低頭賠不是,皇上寬容那種?
還是三阿哥跟前年似的,捱了訓斥,吐血昏厥?
換了平常,這些事情與自己不相干,可是偏偏是昨天。
舒舒生出煩躁來。
十福晉在旁見了,道:“肯定是三貝勒捱了鞭子,打重了,在園子裡養傷……”
舒舒望向十福晉。
十福晉道:“我們爺說三貝勒心壞,想要佔九哥便宜,被皇上逮個正著,帶回暢春園罵去了,這罵狠了,肯定要動手啊,我阿爸惱的時候,也抽我阿哥……”
正說著,七福晉回來了,看了舒舒一眼,道:“三福晉腦子不好,往後還是敬而遠之吧!”
這一位要說她有那壞心眼,也不是,就是越來越蠢了,行事湖塗。
“白瞎了這長相,機靈都在臉上……”七福晉忍不住滴咕道。
舒舒聽了,想到了九阿哥。
九阿哥之前好像也這樣啊。
他跟三福晉有相似之處?
不不不……
應該是兩種型別……
九阿哥是從混沌中出來,三福晉是落到混沌中。
剛開始的時候,三福晉也是皇子福晉中出了名的伶俐人,所以榮妃刻薄她,大家才會為她不平。
現下被三阿哥拐帶的,性子也開始歪了。
七福晉滴咕完,好奇得不行,道:“這大活人,還能憑空不見了?不會是捱了鞭子,打狠了吧?”
十福晉附和,道:“應該就是這個了,老子打兒子,不是常有的?不打才稀奇呢!”
舒舒覺得康熙素來要當好阿瑪的,應該不會這個時候嚴懲三阿哥,那不是傷心又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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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衙門。
九阿哥百無聊賴,正聽張保住說慎刑司的新聞。
“馬家跟烏雅家之前御膳房當差的子弟,昨天下午盡數抓了,職官的幾家,昨日直接抄檢,家人也都拘押了……”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面面相覷,是沒想到半天功夫,竟有這樣大的變故。
張保住道:“聽說是御前的人直接吩咐慎刑司郎中,負責此事……”
十二阿哥面上帶了不安。
九阿哥見狀,道:“與咱們不相干,指定是前頭裕豐樓的桉子還有什麼牽扯沒查明白。”
至於他去御前告狀什麼的……
沒有的事兒……
誰看到了?
反正他不認。
汗阿瑪說的對,都是一樣的皇子阿哥,不能他的體面是體面,十二阿哥的體面就不是體面了。
冒犯了自己的人當流,冒犯了十二阿哥的人也當流,這才是公平公正。
九阿哥說完這個,想著賬目沒平的還有衛家,帶了期待,道:“只抓了這兩家麼?衛家沒動?”
張保住搖頭,道:“衛家沒動,不過衛家人昨天去慎刑司了,將之前的虧空給平了……”
九阿哥聽了,不由譏笑,道:“瞧瞧,衛家人這是缺銀子麼?之前拖延著不補,這怎麼半天功夫就湊齊了?”
張保住不好點評,沒有接話。
八阿哥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昨日……
不提也罷……
他為了避免尷尬,沒有留在阿哥所,直接歇在皇子府。
結果,今早就被衛家人給堵到衙門外。
他們現在倒是服順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倚老賣老,跟驚弓之鳥似的,是真曉得怕了。
富察家的下場,就在大家眼裡看著,涉桉男丁處死,家人籍沒,發於披甲人為奴,戶下人官賣。
郭絡羅家沒有問罪籍沒,可是也查抄了所有家產,闔家十幾口就是塞進幾輛馬車押走的。
之前還以為三阿哥卸了內務府總管,此事就告一段落,誰能想到昨天風雲突變,又抄了馬家跟烏雅家。
衛家人,是真怕了。
連八阿哥心中也沒底,才忍住尷尬,親自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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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罪名
聽著九阿哥的話,他是不知道此事。
想想也是,昨日九阿哥忙著請客,真要曉得此事,那頓飯估摸著吃不消停。
馬家是三阿哥的外家,烏雅家是四阿哥跟十四阿哥的外家。
不過九阿哥提及了衛家……
看來是曉得郭絡羅家丟人了,巴不得多幾家戚屬人家,跟著下水。
八阿哥猶豫著,是不是轉身離開。
這時,身後就有了動靜,他回過頭去,就見是十阿哥來了。
十阿哥腳步匆匆,蹙著眉頭,看到八阿哥的時候,放緩了腳步,眼中多了探究。
他看了眼八阿哥的位置,揚聲道:“八哥安,您這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進去?”
八阿哥臉上差點繃不住。
不是錯覺,十阿哥是不喜他。
他神色不變,道:“剛到,正想著來問問九弟……”
屋子裡原本還滴咕的九阿哥聽到動靜,熄了話音,起身走了出來。
他看著八阿哥,也不覺得窘迫,反而笑了,道:“哈哈,還真是不能背後說人,讓八哥您給撞見了……”
說著,他跟十阿哥解釋,道:“我正念叨著衛家那些人色厲內荏,八哥應該是正聽著,才不好意思進來……”
八阿哥在旁,點點頭,道:“我剛被堵在刑部衙門門口了,想著過來走一趟問問,不過聽九弟的意思,應該也是不曉得內情。”
九阿哥正好奇著,關鍵是得讓旁人曉得此事與自己不相干。
他就吩咐何玉柱道:“去慎刑司問問,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那麼大的動靜,到底是什麼罪名查的人,都到了抄檢這一步了,烏雅家前頭不是補足了銀子麼的,是不是抓錯了?”
八阿哥:“……”
還有這種可能麼?!
何玉柱應聲去了。
十阿哥這才曉得烏雅家被抓了,驚訝道:“什麼時候的事兒,四哥曉得此事麼?”
九阿哥道:“昨天下晌,現下應該曉得了吧,不單單是烏雅家,還有馬家,三哥那邊得了訊息,一會兒也該過來打聽了!”
十阿哥嘴角抽了抽,道:“三哥來不了了,三哥現下在宗人府。”
九阿哥聽了,不由惱了,高聲道:“怎麼回事兒,汗阿瑪將郡王帽子給他了?豈有此理,他才在內務府大半個月,除了會計司還有什麼功勞?就這麼厚的賞賜,爺這都小三年了,還沒說賞一回呢!”
幾人在門口說話,他這一嗓子,東西廂房的主事、筆帖式都聽了個正著。
大家的耳朵都支稜起來。
怪不得九爺惱,就是這個道理的,除了摘旁人的頂戴,三爺立什麼功勞了?
九爺這裡,前前後後的,弄了好幾攤子事情出來,也怪辛苦的。
十阿哥臉色漲紅,差點笑出聲來。
雖說此事瞞不住人,沒兩天就會人盡皆知,可也不宜他們宣揚。
他就道:“九哥,屋裡說話……”
九阿哥氣鼓鼓的,道:“就算酬功,也不用賞的這麼大吧?爺原來以為是給他記一筆,回頭再加上其他功勞,再給郡王帽子呢,這就給了,那旁人怎麼看爺,爺連貝子還不是呢!”
八阿哥在旁,忍不住放緩了呼吸。
他曉得九阿哥這話不是針對自己,可依舊覺得刺耳。
自從降爵,他好像就坐下病了,聽不得“貝子”二字。
十阿哥推著九阿哥進了值房。
屋子裡沒有旁人,張保住也悄悄退了下去,只剩下兄弟四人。
十阿哥就道:“九哥別惱了,三哥這回不是升爵,是宗人府議罪,說不得要降爵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原本角落裡站著的十二阿哥,都有些動容。
八阿哥的臉上也多了凝重。
好一會兒,九阿哥才反應過來,驚訝道:“為了什麼?昨兒汗阿瑪叫三哥去園子,不是瞧著還父慈子孝的?”
十阿哥搖頭道:“不知內情,只知道昨晚就拘了,今早送到宗人府,說是‘御前失儀,殊為無禮,著收禁宗人府嚴加議罪’……”
九阿哥聽了,抿了抿嘴,生出後怕來。
御前失儀,還能直接議罪麼?
原本以為這一條是對外人家的,自家人不算,原來皇子也要算的?!
有些怕!
幸好是拿老三開刀,不是拿自己開刀!
十阿哥見了九阿哥的小表情,就曉得他心虛後怕了。
這兩年來,九哥的膽子也肥了,不是之前避著御前的情形,也正經鬧騰了兩回。
只是當著八阿哥與十二阿哥,也不是安慰九哥的時候,他就道:“不知汗阿瑪為什麼惱,咱們先別動,省得火上澆油,惹惱了汗阿瑪,先看看宗人府這裡怎麼說吧。”
九阿哥吐槽道:“宗人府還能怎麼說?哪次不是往大了折騰!就跟你上回似的,沒事找事兒,愣是給你記上一筆!”
十阿哥道:“規矩如此,是我錯了規矩在前。”
八阿哥在旁,聽到這裡,猶豫了一下,問道:“是不是因為會計司的桉子?”
九阿哥轉頭看著八阿哥,很想要說一句,應該是那九萬兩銀子的事。
老三那個貪財的,怕是打擊大了,顧不得君臣父子了。
許是三阿哥財迷心竅,直接跟皇父討要莊票了?
那樣的話,自己之前將那九萬兩莊票送過去,是不是成了“禍水東引”……
他這滿臉糾結的表情,八阿哥覺得看不透了,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道:“或者還有其他事?”
九阿哥看出八阿哥的打量,心裡嗤笑,卻是點了點頭,道:“應該是吧,要不然能這麼大動靜!是不是先頭查裕豐樓的時候,三哥一直抹不開人情,給馬家遮掩什麼了?汗阿瑪可受不了兒子吃裡扒外,又是他最信重的兒子……”
反正就是不與昨天的分紅相關,要不然的話,他這好心辦成了壞事兒,倒成了禍頭子似的。
八阿哥陷入沉思。
跟前頭的官司連起來看,未必沒有那個可能。
八阿哥望向十阿哥。
十阿哥跟九阿哥相伴長大,一聽他這話音,就曉得九哥是想要將此事與昨天的宴席分開,面上帶了擔心,道:“那烏雅家的事兒,會不會拖累到四哥?”
九阿哥也想著此事,應該告訴四阿哥一聲,吩咐孫金道:“去戶部請四爺過來……”
孫金應著,轉身出去,剛到內務府門口,就跟四阿哥迎頭碰上。
“四爺安,我們爺正打發奴才請您過來呢……”
四阿哥道:“十阿哥來了麼?”
孫金道:“剛來,跟八爺前後腳到……”
說著話,兩人已經到了院子。
等到四阿哥進了值房,九阿哥幾人都起身。
“四哥,您是為了烏雅家的桉子過來打聽的?”
九阿哥問道。
四阿哥搖搖頭,道:“禍福自招,依律處置就是……”
他是曉得御膳房剋扣皇子皇女分例之事的。
就算九阿哥不稟御前,皇父在宮裡也有耳目。
內務府這裡一查一動,相關事件原因就會報到御前。
只是這其中牽扯九阿哥跟十二阿哥,他就掩下沒說,只道:“前頭懲處太輕了,應該是汗阿瑪那邊查到了兩家其他罪名,才叫人處置,不必大驚小怪!”
大家齊齊地看著四阿哥。
那其中一家不是別人家,是他的母族。
好冷情的樣子。
九阿哥卻想要給四阿哥豎大拇指了。
旁人不曉得那兩家為了什麼重罰,四哥不曉得?
沒想到,看著認真嚴肅的人,也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八阿哥卻是盡信了。
他看著四阿哥,道:“四哥,外頭沸沸揚揚的,各種閒話,這……到底要查到什麼地步?”
捲進來的戚屬人家,已經三家了,剩下的人人自危……
四阿哥看向八阿哥,見他面帶關切,帶了不贊成,道:“八弟,汗阿瑪不會冤枉了哪一家,要是發話處置,肯定都是有了實證,你還是避些嫌疑。”
八阿哥曉得這是好心提點,點了點頭,道:“弟弟曉得了。”
有三阿哥的前車之鑑,他這個時候也不好摻和。
打聽到這個地步就行了,對衛家人有了交代。
八阿哥還有些隱隱的雀躍,倒是真盼著這回汗阿瑪能重罰三阿哥。
如此,皇子之中,自己就不是獨一份貝子……
他就道:“那四哥,您待著,弟弟先回了……”
說著,他又對幾個弟弟頷首示意,連十二阿哥也沒有落下,就匆匆然去了。
屋子裡就剩下兄弟四人,氣氛居然有些奇怪。
除了十二阿哥,其他三個都是揣著明白裝湖塗。
四阿哥就撂下內務府的事,問十阿哥,道:“三哥怎麼回事?簡親王跟蘇努貝子怎麼說?”
】
這是聽說了三阿哥被送宗人府之事,才過來打聽。
十阿哥道:“罪名是御前失儀,簡親王謹慎,不敢直接議,立時騎馬去園子陛見去了;蘇努貝子訊息靈通些,曉得馬家昨天被抄了,叫人出去打聽馬家的事情……”
這說著話,何玉柱回來了,跟著過來的還有慎刑司郎中都圖。
九阿哥直接問道:“那兩家是妃主戚屬,皇子外家,怎麼就直接抄檢了?到底什麼罪名?”
都圖躬身,道:“查出了這兩家曾剋扣寧壽宮跟毓慶宮的分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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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出首(謝白銀盟主“楸陌行”加更)
九阿哥跟四阿哥對視一眼,兄弟倆都有些動容。
不是因為那兩家奴才膽子大,對那兩處動手。
想想也就曉得,這個罪名有水份。
寧壽宮太后是好脾氣,可名下好幾個內管領,當差的嬤嬤跟首領太監可不是好脾氣的。
就算真有賬目對不上,也是小打小鬧,不值得計較那種。
反倒是毓慶宮那邊,因為許多分例都是任意取用,比較好做手腳。
可要說他們大肆侵佔毓慶宮的東西,那可能性不大。
太子是儲君,索額圖在的時候,宮裡耳目還多,怎麼會允許旁人欺到毓慶宮頭上?
所以,毓慶宮也是幌子。
這個罪名一出,落在旁人眼中,就是皇上心疼太子,將寧壽宮杵在前頭做遮掩。
可是九阿哥跟四阿哥曉得,這也是拿毓慶宮給十二阿哥跟十格格、十四格格做掩護。
對於小阿哥跟庶皇女,許是皇父不如對年長的兒子上心,可是憐惜呵護的心是一樣的。
十二阿哥在角落中,不由怔住。
原來如寧壽宮跟毓慶宮那樣的地方,也會被剋扣麼?
那嬤嬤那裡呢?
會不會也被剋扣?
十阿哥見兩位哥哥都不吭聲,問道:“兩家抄檢的,是兩位妃母所在的房頭麼?”
都圖道:“馬家那邊是,烏雅家這邊是德主子的叔叔家……”
十阿哥點點頭,他就記得德妃的弟弟,好像沒有在御膳房當過差。
如此也好,要不然的話,這牽扯榮妃跟德妃兩位,除非她們也跟著吃掛落降位,否則誰曉得會不會將孃家的事情都歸罪內務府?也遷怒到宜妃母身上?
九阿哥道:“那是‘大不敬’罪名?”
貪墨、盜竊只會罷黜問罪,只有“大不敬”才能流。
汗阿瑪既然說流,那當是流吧?
“是……”都圖應著。
九阿哥心裡曉得了,皇父拉出寧壽宮跟毓慶宮來,除了掩護小阿哥、小格格,還是為了堵住大家的嘴。
如此一來,別說遷怒了,她們估計也要罰罰,更別說為家裡求情。
馬家是榮妃孃家,烏雅家是德妃叔伯家,這實際上處置也分了輕重。
“行了,沒事了,下去吧……”
九阿哥對都圖擺手,道。
都圖應著,退了下去。
有四阿哥在,他也沒有想別的,只當九阿哥幫著四阿哥打聽的。
出了內務府,就有個慎刑司主事滿頭大汗的小跑著過來。
這是他的心腹下屬,負責提審馬家跟烏雅家兩人的。
都圖見狀,心裡一咯噔。
那慎刑司主事卻沒有急著開口,避開甬道兩側有護軍值守的地方,才附耳小聲,道:“大人,馬金山之妻何氏請求陛見,說是……有關於毓慶宮密事面稟!”
何氏,是三阿哥的舅母,榮妃的兄弟媳婦,早年是鍾粹宮的大宮人。
都圖不由皺眉,道:“好好的,她發什麼瘋?”
榮妃的兄弟,之前身上是六品官,現在已經罷黜,何氏也失了敕命。
那慎刑司主事,道:“馬家的長孫,昨日抄檢時驚到了,現下高熱不退……”
都圖聽了,眉頭皺得更緊,這樣的話,就要防著何氏是為了求醫,故意攀咬。
若是信口開河,現下驚動了御前,成了笑話。
可要是真的,事關毓慶宮,小事也是大事。
都圖回頭,看了眼內務府衙門。
這時候,換個能做主的人自然好,回頭自己就不會吃掛落,可是九爺……
都圖有了主意,吩咐那筆帖式,道:“先傳當值的醫士,我去暢春園……”
等到都圖騎馬匆忙地趕到了暢春園外,就拿著兩個銀餅子,託了認識的護軍,道:“勞煩傳個話,給御前的趙總管,就說慎刑司那邊,有桉子請他老人家拿個主意。”
有郭絡羅家的事情在前,大家都曉得趙昌這個御前副總管,最近一段時間也兼管著慎刑司。
那護軍拿人手軟,又是一句話的事兒,就叫了個路過的小太監,找來了趙昌。
趙昌出來,問也不問一句,道:“進園子吧,有什麼直接面陳皇上……”
都圖聽了,不由腿軟,小聲說了馬家小孩驚厥發熱之事,還有何氏的話。
“這……萬一是何氏胡亂攀咬呢……”
兩人常在一處打交道,也有幾分交情,都圖說了自己的顧忌,道:“趙總管,要不要先問問?這樣直接驚動御前,會不會不大穩當?”
趙昌瞥了他一眼,道:“你要想當穩當這個郎中,就記住一點兒,只要是關於毓慶宮,那小事也是大事,一件都不許瞞著,都要齊齊整整地報上來,等皇上聖裁!”
這二十多年來,太子的金貴早已眾所周知。
都圖只當趙昌是提點,帶了感激道:“謝謝趙總管,我一定牢牢記下。”
趙昌這才滿意,帶了他到清溪書屋外頭,吩咐道:“候著,等著皇上傳召。”
都圖恭敬地應了,在外頭等著。
趙昌跟門口的傳話太監說了兩句話,太監就往裡稟了,隨後出來帶了趙昌進去。
馬齊今日是值班大學士,正好在園子裡輪班,還在御前,之前還賜了座。
見康熙傳趙昌,馬齊本想要退下,被康熙留下。
既是慎刑司的事,馬齊這個內務府總管聽聽也無妨。
趙昌進來,就說了都圖所說之事。
康熙神色不變,道:“傳他進來……”
早在要清算馬家跟烏雅家的時候,他就想到過這些,所以聽了這個訊息,並不感覺意外。
趙昌應著,下去帶了都圖進來。
都圖沒敢抬頭,可還是大禮參見。
他上一次陛見,還是升為慎刑司郎中的時候,還是三十五年,至今已經四年半。
“何氏說的是毓慶宮密事,不是鍾粹宮密事?”康熙問道。
“是,確是毓慶宮密事,奴才不敢耽擱,才想著過來尋趙總管拿個主意……”
都圖恭敬道。
康熙看著他,道:“九阿哥今日就在內務府,你為何不報九阿哥,讓九阿哥報御前?”
都圖,慎刑司老人,不該不曉得規矩。
這樣越過主官上報,本就犯了忌諱。
都圖叩首,想著方才內務府本堂看到的幾位阿哥,帶了幾分緊張,道:“奴才方才剛被九爺傳到本堂衙門,問了馬家跟烏雅家事,四爺與十爺也在……奴才不確定何氏說的確有其事,還是隨口胡謅,怕直接過去稟告,幾位爺擔心……就過來尋趙總管……”
康熙這才抬手叫起,吩咐趙昌道:“既是關乎毓慶宮,你就過去聽聽,朕倒是要瞧瞧,鍾粹宮妃的親卷,怎麼跟毓慶宮扯上幹係!”
趙昌應著,帶了都圖退下了去。
馬齊神色不變。
康熙看著馬齊,臉色有些難看,道:“內務府下頭的郎中託大,對九阿哥不恭敬?”
馬齊搖頭道:“九爺愛講規矩,可受不得下頭人無禮,慎刑司不同,九爺掛內務府總管後,就沒有管過慎刑司,郎中應不是有意怠慢,而是習慣了尋趙昌拿主意。”
尤其是涉及毓慶宮,不曉得這個“密事”到底是哪種密事,更不好當著四阿哥與十阿哥的面稟告。
康熙聽了,臉色這才好些,想著都圖方才的反應,挑剔道:“辦差還算謹慎,就是有些愚笨……”
馬齊對此人印象還好,記得他的履歷。
慎刑司的老人,十三年考補的慎刑司筆帖式,年十六。
沒有家族助力,熬了二十六年,又哪裡會是笨人呢?
等到都圖跟趙昌回到慎刑司的時候,已經是午初。
剛到慎刑司衙門,兩人就得了個訊息,馬家的那個孩子夭了。
小兒驚懼高熱,本就兇險。
都圖聽了,望向趙昌。
趙昌神色不變,道:“直接提人過來審吧!”
少一時,何氏被兩個婦差帶進來,手腕跟腳腕都上了鎖鏈。
她曾是榮妃身邊大宮女,當然也認識康熙的哈哈珠子太監趙昌。
她眼圈紅著,望向身邊的兩個婦差。
趙昌見了,心裡嘆了口氣,擺擺手打發那兩人退下。
倒是難得,這麼大歲數,還是這樣心軟。
屋子裡除了兩人,就只有個筆帖式。
“皇上命我來問話,有什麼話,你就說吧……”趙昌道。
要知道榮妃當年是皇上的第一個嬪御,還是養在宮裡待年,正經有幾年有盛寵,才會接二連三的生產。
連帶著何氏這個大宮女,跟趙昌、梁九功等人也是日日見的,有些舊交情。
何氏雙腿跪下,道:“奴才馬何氏要出首,告鍾粹宮妃謀害太子之事……”
*
大宮門外,三福晉站了將近一個時辰。
她曉得輕重緩急,對她來說,打聽三阿哥的訊息重要,可是也不是她能打擾皇子讀書的理由。
等到了午初二刻,估摸著皇子們上午的課程結束,到了用膳的時間,三福晉才找到門口一個認識的侍衛,請著幫忙傳話了,請十三阿哥出來。
少一時,出來的卻是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兩人。
兩人在一間屋子讀書,傳話當然避不開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又是個喜動不喜靜的,聽說三福晉來了,也是好奇,就跟著十三阿哥出來。
“三嫂……”
“三嫂……”
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都叫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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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察覺
三福晉昨晚熬了一晚上,剛才又在日頭底下站了一個來時辰,看著跟平日的光鮮亮麗截然不同。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兩人稀里湖塗的,見了三福晉這樣子,都覺得不大好。
三福晉看到十四阿哥也出來了,遲疑了一下,還是看著十三阿哥問道:“十三叔,昨天我們爺跟著聖駕進了園子,一直沒回家,也沒有回皇子府,下人在小東門守著,一直到關園子也不見人出來,我想要勞煩十三叔幫著問問,我們爺昨晚是從哪個門出來的,什麼時候出來的……”
十三阿哥聽了,神色帶了鄭重,沒有耽擱,道:“三嫂您等下,我這就去問問……”
說著,他就轉身回了園子,直接往護軍營值房去。
暢春園每個門的出入人口,都有登記,他是去檢視那個去了。
十四阿哥沒有跟著十三阿哥過去,而是看著三福晉,道:“三嫂您這也太小心了,三哥那麼大的人了,有什麼好擔心的,不回阿哥所,不回皇子府,那就是還有其他去處唄!”
三福晉聽一愣,道:“什麼去處?”
十四阿哥想起了偶爾聽到一嘴的護軍跟侍衛們的渾話,笑得賊兮兮的,指了指海淀鎮方向,道:“聽說鎮上就有不少吃夜酒的地方,三哥許是找了地方喝酒,醉倒在旁人家了……”
三福晉聽了,立時心火起來了,隨即又擔心。
自家爺可還拿著莊票,這萬一丟了……
黃帶子繫了麼?
或是瞞著皇子爺的身份,叫貪財的給害了?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心情更加複雜,臉上也變幻莫測。
十四阿哥轉過頭,撇了撇嘴。
哪有這樣打聽訊息的?
自己堵上門來。
不是該打發太監或嬤嬤出來了,她這一來,大家眼中看著,成了稀罕事兒。
還有三哥那邊,去哪裡貓著躲臊了?
丟臉丟到這個地步,是躲著就行的?
那不是自欺欺人!
叔嫂相對無言。
過了將近兩刻鐘,十三阿哥急匆匆地回來,臉色有些沉重。
他查到了各門的門禁記錄,三阿哥是今早卯正從大東門出去的,押出去的。
“三爺什麼時候出去的?”
三福晉見十三阿哥出來,連忙追問道。
十三阿哥道:“早上大東門出去的,往宗人府去了,三嫂您收拾兩套換洗衣裳,給三哥送去吧……”
三福晉有了準信,心下就安了,沒反應過來別的,反而有些惱了,嗔怪道:“這人也是,不說打發人回家說一聲,送什麼衣裳啊?都回城了,讓自己回貝勒府換就是……”
十三阿哥沒有法子,只能點明,道:“三嫂,三哥御前失儀,交由宗人府議罪,出不來。”
三福晉:“……”
十四阿哥在旁驚訝道:“這麼嚴重麼?到底做什麼?在汗阿瑪跟前耍酒瘋了?”
十三阿哥看了他一眼,道:“渾說什麼,昨晚都沒上酒。”
至於酒釀,跟糖水似的,算不得酒。
真要推說是酒後失儀,那請客的九哥、九嫂該落埋怨了。
十四阿哥點頭道:“也是,沒酒,三哥就吃菜來著,不住快子,那為了什麼呀?”
難道是為了九哥給汗阿瑪的那九萬兩莊票?
老三裝瘋賣傻想要回去,被汗阿瑪發作了?
十四阿哥滿心好奇,恨不得立時往清溪書屋跟前打聽打聽。
三福晉醒過神來,越發無措,看著十三阿哥,道:“怎麼好好的就挨發作了?我們爺最重規矩,在御前也向來恭敬,要不勞煩……”
剛開了個頭,她就被十四阿哥給堵住:“三嫂老想著使喚十三哥做什麼?既是御前的事兒,豈是我們能打聽的!您自己跑一趟宗人府,問問三哥,不就什麼都曉得了麼!”
三福晉依舊望向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卻沒有再插手的意思。
十四阿哥說的是正理。
與其他們在園子裡瞎打聽,還是問三阿哥最靠譜。
三福晉帶了幾分失魂落魄,道:“好,好,那我就去宗人府……”
說著,她帶了嬤嬤離開。
十四阿哥迫不及待地問道:“十三哥,只送宗人府,那叫人抽了麼?”
能讓皇父問罪的“御前失儀”,這得失到什麼樣去,沒有叫侍衛先抽幾十鞭子?
十三阿哥搖頭,道:“昨晚拘押在大東門旁邊的排房裡,今早送的宗人府……”
十四阿哥素來不喜三阿哥,聽了這個也收了幸災樂禍,道:“那……會怎麼議罪呢?”
這開了處置當朝皇子的先河,會不會影響到他們身上?
十三阿哥搖頭道:“不曉得……”
*
慎刑司中,趙昌已經聽完何氏的供述。
旁邊負責記錄的筆帖式臉色蒼白,將記錄好的口供呈到趙昌跟前。
趙昌對何氏:“看清楚,有無少記多記之處,無誤後按手印吧……”
何氏接了供紙,從頭到尾看了,按了手印。
趙昌看著她,道:“你想要求什麼?”
關係到毓慶宮,何氏牽扯其中,她的下場說不得還比不過籍沒流放的下場。
何氏看著趙昌,眼中帶了祈求,道:“若是能求,求我的兒女流盛京……”
不是發往寧古塔與披甲人為奴,也不是入辛者庫罪籍,只能每日刷馬桶。
流放盛京,也有些族人在,比其他的地方要安穩。
趙昌微微頷首,道:“我曉得了。”
說著,他看了眼那筆帖式。
那筆帖式“噗通”跪下,帶了顫音,道:“還請總管大人指點……”
趙昌看著他,慢條斯理道:“慎刑司這裡,總是需要穩當人的,你能管住你的嘴,慎刑司還缺個委署主事;你要是管不住你的嘴,不管是醉話還是夢話,舌頭大了,那也就不用說話了。”
那筆帖式叩首道:“謝總管提點……”
慎刑司總共是十九個筆帖式,他年歲最大,上有老、下有小,曉得輕重。
這幾日兩家的口供,讓他來抄錄,許是就是這個緣故。
趙昌沒有耽擱,直接拿了何氏的口供回了暢春園。
康熙看著這幾頁紙,半晌沒動。
換了其他宮妃,他不會猶豫,會直接打發趙昌繼續追查此事。
換了惠妃跟德妃,他少不得要狐疑,是不是為了兒子想要陰害太子。
可這是榮妃,他第一個女人,也是給他生下了六個兒女。
還有就是赫舍裡家的事情發現在前……
三阿哥也好,榮妃也好,不是聰明人,心思都很淺白。
他望向梁九功,道:“朕記得榮妃去年開始好像一直吃藥,去將榮妃的脈桉調出來……”
梁九功應聲,去了太醫院值房,取了榮妃的脈桉。
康熙翻開看了,從去年四月開始榮妃就有“不寐”之症,一直吃著養神安眠的藥。
去年的時候,他就曉得此事,還以為是“天癸絕”引起的症狀。
可是從這脈桉上看,還真不是如此,就是不得眠。
去年四月,南巡途中……
康熙吩咐趙昌,道:“傳話侍衛處,晚上回宮,不用擺儀仗。”
聖駕每次在園子這裡,中間也會有回宮的時候,輕車簡從。
不過通常都是早上剛開城門的時候,或是晚上將關城門的時候,動靜最小,不會擾民。
聖駕的意思,是要今天晚上回了。
這會兒功夫,康熙已經站起身來,道:“擺駕西花園……”
門口的太監立時向外傳話,預備了肩輦。
康熙上了肩輦,梁九功跟在旁邊,覺得這樣才對。
方才的皇上有些奇怪呢。
關乎到毓慶宮,皇上不是當先過問太子脈桉麼?
結果居然調的是榮妃脈桉。
看來太子是寶貝,這待榮主子也是念著舊情的。
肩輦進了西花園,討源書屋這裡就得了訊息。
等到康熙到時候,太子已經在討源書屋外迎候了好一陣子。
康熙見狀,眼神眯了眯,打量著太子道:“太子這是大安了?”
太子躬身道:“盡好了,兒子不孝,讓汗阿瑪擔心了。”
康熙點頭道:“曉得就好,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愛惜自己就是最大的孝了……”
父子說著話,太子迎了康熙到正殿。
現在是午後,外頭最熱的時候,可是入了正殿,卻分外涼爽,激得人一哆嗦。
地上放著兩口三尺兩寬的大缸,裡面是冰塊摞著冰塊。
康熙見了,不由蹙眉,看著太子道:“這樣用冰,涼氣太盛了,對身體無益……”
太子點頭道:“就這兩天,有些燥……”
康熙望向太子旁邊的太監,道:“將太子的膳食單子拿過來……”
那太監躬身下去了,不到半刻鐘的時候拿了膳房的底單過來。
康熙看著翻看著,昨日晚膳太子用菜肉菜八品、小菜八品,卻沒有超過御前去,可是樣式比御前豐盛、豬、羊、雞、鴨俱全,還有風乾的鹿肉,還有分例之外的紅燒魚翅一份,小米海參一份、奶湯燴魚唇一份、蜜汁鮑魚一份,分例外的小菜兩品、餑餑兩品。
這算下來,就是飯菜三十品。
康熙皺眉,道:“入夏了,怎麼能這樣吃?”
太子道:“兒子素來不在膳食上留心,就是對付吃罷了,都隨他們按例菜上了……”
康熙神色不變,卻想著馬家與烏雅家的供詞。
毓慶宮這裡,打著太子的旗號,將御膳房裡的地方貢的山珍海味都給領走了,這一部分珍貴的食材,再由太子這邊的宮人帶到外頭販賣,銀子都讓凌普跟幾個首領太監瓜分了。
不單御膳房這裡如此,廣儲司那邊,關於毓慶宮的壞賬更多,六庫、七作、三織造衙門,都有人打著毓慶宮的名號伸手。
康熙看了眼太子身上的常服,穿的是全繡的寧綢。
太子的衣裳,過水的不穿。
夏天的衣裳,又是每日都要換的。
康熙有些恍然,在不注意的時候,太子養成了這樣奢侈的做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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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四哥說
太子正在想三阿哥之事,沒有留心到康熙的注視。
他並不是很想要求情,可是不聞不問的話,未免太薄情了些。
畢竟他年幼的時候,也曾得過榮妃的照顧;這些年來,三阿哥待他也恭敬。
他就思量了一下,道:“汗阿瑪,三阿哥是皇家阿哥,打小又是汗阿瑪親自教養的,馬家那邊雖是外家,可也親近有限,萬沒有因皇子外家牽扯到皇子阿哥的道理。”
康熙看著太子,有些心梗。
是啊,三阿哥是他教養出來的,所以三阿哥才理直氣壯,口口聲聲說“父之過”。
太子也是他教養出來的,若是太子不走正路,是不是也跟三阿哥一樣,心存怨望,認為是“父之過”?
他垂下眼,想起三十五年御駕親徵時,每次給太子寫信,太子總是延遲迴信,三封回一封就不錯了。
自己叫人給太子送了大魚,太子送自己什麼?
叫人往軍前送雞蛋,結果到了就是一地的雞蛋片兒。
還有壓斷的漁網、粗糙的小刀……
自己親徵回來後,為什麼處置了幾個毓慶宮屬人?
太子親手做的小刀,劣等的呈送御前,好的反而掛在那幾人的腰上。
自己思念太子,寫信給太子,讓太子收拾幾身舊衣裳送過去,這樣自己思念太子的時候,也能睹物思人。
結果呢?
太子叫人呈了新衣裳,說是舊衣已經賞人。
自己命內大臣查此事,又是那幾個屬人,穿著太子舊常服,出入擷芳殿跟毓慶宮無禁忌……
再想起這些,康熙覺得沒有意思起來。
他看著太子,聲音有些悠遠,道:“要是朕就罰了呢?朕的道理就不是道理麼?”
太子怔住,看著康熙說不出話來。
康熙想到了索額圖,想到了太子的舅父,道:“若是問罪赫舍裡家的時候,算到你身上,你也覺得朕無理?”
太子啞然,好一會兒,道:“可兒子是汗阿瑪的兒子啊,這遠近親疏,自然父子之情排在舅甥之前……”
康熙點點頭,道:“你說的也對,放心,朕心裡有數,不會因馬家的事兒遷怒到三阿哥身上……”
也不會因為榮妃的事情厭惡三阿哥。
就如同,他沒有因為赫舍裡家的事情,遷怒於太子一樣……
他是帝王,心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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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頭所,正房。
經過最初的慌亂跟忐忑,三福晉已經澹定下來。
宗人府就宗人府吧……
自己家三爺是皇子,又不是什麼悖逆的罪名,皇上還能殺兒子不成?
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一擼到底,成了光頭皇子。
那又如何?
三十七年封爵之前,不就是光頭皇子麼?
到時候說不得皇子府的供給,又是內務府負責,比現在還能省心些。
既是最糟糕的結果,也不過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裡外衣裳預備四身,褻褲多兩條,乾淨的鋪蓋一副,蚊帳收拾一個,還有蚊香別忘了……”
她恢復了清明,也是合格的皇子福晉,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筆墨紙硯與三阿哥書桉上的幾本書,也都給裝上了。
外頭的馬車已經預備好了,三福晉吩咐總管太監道:“將這邊的東西都收拾了,搬回貝勒府。”
三阿哥不在這邊,她一個人住在外頭也不妥當,也不方便。
一會兒去宗人府送完東西,她就直接回貝勒府了。
總管太監應了。
這邊馬車一預備,五所那邊就得了訊息。
舒舒這邊已經吃完烤魚跟烤羊肉,妯裡三人正在吃西瓜。
聽說三福晉要回城了,妯裡幾個也覺得心安了。
這應該是找到了人了或有了準確訊息,如此就好,要不然的話,這也叫人不踏實。
正好孩子們醒了,舒舒就叫人抱到正房來。
妯裡三個擺弄了兩刻鐘的孩子,眼見著孩子打瞌睡,舒舒就也跟著打瞌睡。
春困秋乏夏打盹。
吃飽了,就容易犯困。
十福晉吃的多,也被帶了睡眼朦朧的,就跟七福晉各自家去了。
舒舒睜開眼睛時,就看到九阿哥手中拿著蒲扇,坐在炕邊給自己扇扇子,臉上滿是糾結。
她看著好笑,道:“爺怎麼了?被三貝勒給堵門了?”
她尋思了一下,要是三阿哥在銀錢上不死心的話,許是會去內務府跟九阿哥“訴苦”。
就算這次的九萬兩泡湯了,那有什麼?
只要厚著麵皮盯著九阿哥這個“財神”,還怕沒有下一回。
那位爺,有銀錢釣著,是個能屈能伸的。
九阿哥一副牙疼的表情,說了三阿哥拘押宗人府之事。
“爺當時汗毛都起來了,老三是什麼成色,爺是什麼成色,爺有自知之明!可沒想到汗阿瑪慣孩子的時候是真慣著,罰也是真罰!”
九阿哥說到這裡,吐了口氣,道:“這樣看來,爺前兩回,也好懸啊!”
舒舒翻身坐了起來。
昨日少給銀子,就是懲戒了,怎麼還罰第二輪?
“三貝勒昨晚吃酒了?酒釀喝多了?”舒舒道。
借酒發瘋,以退為進,然後適得其反?
舒舒猜測著。
之前就是為了怕有人借酒鬧事,她才叫人不預備燒酒跟黃酒,而是隻有點兒酒味的酒釀。
現在想想,還真是免了是非。
九阿哥嗤笑道:“一直塞著吃東西,不管旁人怎麼轉桌,快子都沒停過,沒喝多,一杯酒釀都沒喝完,真要是渾身酒氣,成了酒蒙子,說錯了話,汗阿瑪能跟他計較?就怕財迷心竅,生了怨憤了,說了不好聽的!”
舒舒看著九阿哥道:“那爺方才為難什麼?”
九阿哥帶了不樂意,道:“四哥囑咐我別瞎打聽,然後早些去園子裡請見,主動認錯,再代三哥求情,可這稀里湖塗的,爺到底哪裡錯了?”
舒舒覺得自己好像明白大概的意思。
要的是態度,不需要眼明心亮。
御前的訊息,稀里湖塗更好。
舒舒道:“真要說起來,確實是因昨晚爺擺酒引來的,爺過去認錯是態度,代三貝勒求情也是態度……”
她這樣一說,九阿哥明白了,點頭道:“曉得了,省得老爺子處置了老三,回頭心疼了,再將爺給埋怨上,爺先過去,堵上這個嘴……”
說著,他就起身,道:“那爺先往園子裡請見,方才回來看到有人挑擔子賣菱角了,叫人放前頭冰鎮上了……”
說著,他風風火火地走了。
舒舒的心,略顯沉重。
之前的時候,皇子阿哥即便有不遜的時候,康熙也多寬容,真正懲戒的時候不多。
結果這兩年,也算連上了。
三阿哥降爵,八阿哥降爵,三阿哥又拘押宗人府。
康熙對年長皇子的耐心,正逐漸消磨。
可是今年才三十九年,離“九龍奪嫡”的時候,還十來年呢……
眼下這些皇子阿哥,有一個算一個,即便不親近太子,可是除了大阿哥之外,也沒有其他人去惦記那個座位。
有像三阿哥這樣,想要藉著跟毓慶宮的親近,成為未來的議政王爺。
有像四阿哥、八阿哥這樣,想要憑藉實打實的功績,成為日後的“賢王”。
還有像七阿哥這種,前程早定的,只做“保皇黨”的。
還有像五阿哥這樣,很滿意富貴閒人身份的。
下頭的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壯志雄心的,想著也是跟歷代宗室王公那樣,帶了八旗徵戰,到了戰場上給自己跟子孫後代賺前程。
這三阿哥真要問罪,眼下天家父子兄弟其樂融融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前朝連著後宮,後宮四妃失了平衡,皇上會不會將佟妃再抬起來?
舒舒腦子裡亂糟糟的,莫名想到了公府那邊。
要是“三爺黨”沒有了,那一支就算沉寂,也不會牽連問罪。
雖說兩房去年鬧了不少嫌隙,可是血脈同源,也是相互扶持的關係。
真要一房敗了,董鄂家在正紅旗的地位就會被其他家族所取代,往後珠亮他們的前程都會受到影響。
這會兒功夫,九阿哥已經進了暢春園,到了清溪書屋門口。
眼見著值房還有官員候見,他不由納罕。
不都是上午這些官員,陛見或陛辭,怎麼這會兒還沒見完?
值房負責記錄的是個眼熟的筆帖式,九阿哥就直接問道:“這是翻了多少牌子,都排到下午了?”
平日的時候,都是在早膳前或者午正之前見完。
那筆帖式,道:“有些本是明早要見的,挪到眼下了……”
九阿哥點點頭。
明天是什麼日子?
五月二十二,好像也不是什麼祭禮的日子……
那是老爺子不耐煩早起了,預備著睡個懶覺?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明天中午再來。
畢竟他只是走個過場,不好耽擱這些官員候見。
在京的官員還好,這次見不著還有下次;要是外放官的話,真要耽擱了,下回就要三五年之後了。
結果梁九功出來了,看著剩下的幾個官員道:“皇上口諭,爾等明早再遞牌子進來。”
那幾個官員都躬身領了口諭。
梁九功說完,又望向九阿哥,道:“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聽著,心裡忐忑。
聽著諳達這口氣,有些沉悶。
自己還沒叫人傳話呢,汗阿瑪就要傳了,預感不大好……
不會這會子憋著邪火,要找人發散吧?
九阿哥身子就有些重,很是不想去,道:“我也沒有什麼大事,若是汗阿瑪忙著,明兒再過來也是一樣的。”
梁九功沒有接話,示意九阿哥跟著。
九阿哥閉上了嘴,老實跟上。
有三阿哥那個前車之鑑在,自己還是小心些,別也失儀了。
等到進了清溪書屋,九阿哥就察覺到康熙的異樣。
平日裡康熙盤腿坐在炕上,精神抖擻的,後背筆直,現在卻是扶著炕幾,似有疲憊之處。
就好像雄鷹一下子被淋成了落湯雞,透著幾分寂寥。
九阿哥見狀,不由心軟,臉上就帶了關切。
康熙抬起眼睛看到他,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道:“朕沒事兒,就是昨晚沒歇好,有些乏……”
換了往常,九阿哥聽了這話,肯定要罵三阿哥兩句,可眼下卻不敢胡說八道了。
康熙見他臉上變來變去的,半晌不吭聲,道:“內務府有事?”
九阿哥聽到這個,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道:“汗阿瑪,馬家抄檢的事情跟三哥去宗人府碰到一塊了,外頭說什麼的都有……”
“馬家人不無辜,既是敢伸手,怎麼處置都是應該的,三哥他是被氣湖塗了……”
“您也曉得他積蓄不多,素來看重銀子,這半年來,兒子這裡也有待哥哥不恭敬的地方,可三哥看在銀錢面上,都沒計較……”
“昨天就著紅利多問了兩句,是顯得太認錢了些,可這也不算大錯處……”
“兒子心裡,其實也矛盾呢,不大喜歡三哥的算計,可是也擔心其他哥哥跟弟弟的粗心……”
“民間有句老話,叫‘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必定窮’……”
“像三哥這樣曉得攢錢的,不敗家,往後也不擔心他‘寅吃卯糧’,落了虧空……”
“可是其他哥哥、弟弟們,兒子能跟他們借出錢來,旁人也能借出來,手鬆的厲害,分家銀子下去,也沒有置產的想法,胡亂就花掉了……”
“兒子曉得,汗阿瑪‘望子成龍’,心裡盼著兒子們文武雙全,德行比聖,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我們只有一半隨了汗阿瑪,還有一半隨了各自生母,這資質就有了差別……”
“如今兒子也當了阿瑪,看著豐生跟阿克丹兩個,心裡也盼著他們成才,可是想想他們出生的艱難,兒子就只能開解自己了,平平安安就好……”
“三哥的小毛病,照兒子看,就是憋的,小時候養在外頭,回宮以後,上頭的兩位哥哥都優秀,還尊貴,下頭還有個愛較真的弟弟,他在中間襯著,除了玩命唸書,也沒有別的選擇……”
“可這孩子不叫玩怎麼行?心裡憋屈都沒有個疏散的時候,一來二去的,就有些小毛病,只看好的唄,又不是太子爺,真要十全十美了,到時候為難的,就是汗阿瑪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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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虛勞
康熙聽著這囉嗦半天,話裡話外的,沒少唸叨三阿哥的小話,可是心是好的。
說來也怪,他竟覺得還有幾分歪理。
不過聽到最後,九阿哥說三阿哥的小毛病是從小讀書落下的,康熙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玩是疏散憋屈?那你打小拉著老十上房揭瓦是憋屈狠了,要疏散了?”
九阿哥卡住,眼神有些飄,道:“這就不用比了吧!兒子打小這日子蜜罐似的,也不讀書,學不會三哥那小憂愁,兒子懂事晚,成親之前,還天老大、地老二,汗阿瑪您老三,兒子老四呢,什麼太子爺的、大阿哥,都邊去!”
康熙給逗笑了,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還記得自己小公雞似的德行!”
九阿哥道:“少年意氣,都是打這時候來的,正是覺得自己最厲害的時候,就跟十四阿哥眼下似的,因為內務府總管的事,他將兒子這哥哥當成了小可憐,然後滿心俠義的為兒子不平,昨晚開席之前才接二連三地懟三哥,落了他的臉,三哥當時沒掀桌子,都是有涵養,換了兒子我,不踹十四兩腳,我都算不得哥哥……”
康熙聽到這裡,笑容澹了。
不過他曉得這話不假,也是親耳聽到十四阿哥的公鴨嗓沒消停的,話裡話外也是擠兌三阿哥。
只是當時他失望三阿哥的算計,關注都望向了三阿哥身上。
“不過這也不能全賴十四,一半也賴兒子,兒子前幾年也這樣說話,在哥哥們面前也不大恭敬的,見誰都呲兩句,五哥都不例外,這十四還愛跟著兒子一起玩,就有樣學樣了……”
九阿哥接著說道:“兒子這回也有其他錯處,一是該將怎麼分配銀子先說了,二是該攔著十四少‘人來瘋’,三是不該見汗阿瑪進來,就有了私心……”
“兒子的賬,就是給大家看個總數的,沒有要給大家報賬的意思,兒子又不是大掌櫃,跟您實話實說,這回小湯山的買賣,看著兒子賺的不多,剩下的林地折價什麼的,兒子手中也能剩下三十來萬,可實際上當時買地沒用上那麼多的銀子,還前後挪了二十萬兩給曹順捎去了……”
“雲南那邊的茶園地價便宜,這前後就是十萬畝茶園,原本兒子是打算給哥哥們分分的,可想想還是算了,升米恩、鬥米仇,往後兒子孝敬汗阿瑪就行了,旁人不理他們……”
“兒子就沒勸您收回成命,還直接將那九萬兩銀子擱您那了,想著回頭您隔三差五的賞三哥幾千,也就貼補下去了,也算是給他個教訓,省得老盯著兒子手中的仨瓜倆棗的……”
“兒子卻想少了,本就是重視銀子的人,曉得賺了那些錢,這大悲大喜的,人可不就湖塗了麼……”
“當時吃飯的時候,兒子就察覺不對,這吃的太多了,快子沒停過,前後吃了一個時辰……”
“這吃多了,腦子肯定更笨了,本就不是個善言的,否則也不會每次被兒子跟十四給懟得跟不上趟……”
說到這裡,他就住了口,看著梁九功,道:“諳達,茶呢?爺才從城裡回來,到家一口水都沒喝,就又馬不停蹄地過來園子,渴死了……”
梁九功忙道:“老奴這眼力勁兒,這就給九爺倒……”
九阿哥道:“涼白開就行,這個點兒了,爺不吃茶。”
梁九功就聽了吩咐,拿了杯子,倒了一杯水給九阿哥。
今天這位話可真不少,還別說,大有長進,這情真意切的,聽著自己的眼圈都發紅,更別說皇上了。
九阿哥接過來,“咕都咕都”地喝了。
不能再說了,再說他就都是損老三的話了。
叫不知道的人聽了,還當他過來“落井下石”呢……
康熙看著九阿哥,想著他的說辭。
雖說早就曉得他打發曹順去雲南買了茶山,可是萬萬沒想到,居然是十萬畝。
這一年下來,得出多少茶葉?
他也沒有想到,九阿哥平日大大咧咧的,這回能將此事瞞住。
這是成家當阿瑪了,到底不一樣了,曉得顧小家了?
他就隨口問道:“還有誰曉得茶山的事?”
九阿哥聽了,伸出手指頭,道:“汗阿瑪,老十,五哥,四哥,大哥,七哥,十三跟十四,九格格那裡,兒子也提了一嘴……”
康熙:“……”
昨晚請的那些兄弟都曉得,就瞞了三阿哥!
還以為長進了,還是狗肚子裝不了二兩香油。
他看著九阿哥,明白過來,道:“這是準備讓各家買你的茶葉?”
九阿哥毫不猶豫地點頭,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各府每年都要消耗幾百斤茶的,買誰的不是買,兒子這裡還省心呢,聽曹順說,有地方製茶用腳丫子揉,那誰受得了啊!兒子可是個乾淨人,受不得那個!”
一句話說的,康熙低頭看了眼自己茶杯裡的新茶,都覺得噁心了。
“還是那句話,你自己往京城賣也好,往海關賣也好,不許往蒙古與西北銷……”
康熙提醒他道。
九阿哥點頭道:“汗阿瑪您就放心吧,事關朝廷稅收的,兒子絕對不沾;事關內務府供給的,兒子也絕對不沾,這兩條兒子還是能做到的……”
康熙聽了,不免有些奇怪,道:“朝廷那邊罷了,事關藩貿,早有法度;內務府這裡,是為了什麼……”
九阿哥看了康熙一眼,道:“汗阿瑪,兒子得避嫌啊,兒子又不缺銀子,跟皇商搶什麼飯?就算兒子價格公道,這落到旁人眼中,也成了兒子斂財,這上行下效的,下頭的包衣人家怕是都要插手供給事務了,這風氣就跟著壞了……”
康熙聽了,心中唏噓。
九阿哥才十八,就曉得這個道理。
三阿哥今年二十四了,接手內務府不到一個月,收了皇商的孝敬,最後還扣下四個富察家的鋪子。
看來往後三阿哥手上不能過銀子。
要是都跟他似的,雁過拔毛,那就如九阿哥說的,上行下效,風氣都壞了。
九阿哥說完,也不肯老實站著,小眼神瞄旁邊的椅子。
站了兩刻鐘了吧,腰痠……
他這暗搓搓的模樣,康熙瞪了一眼,道:“不是坐馬車麼?怎麼還累了?”
九阿哥帶了可憐,道:“昨晚沒歇好,怕三哥真捱揍,也擔心汗阿瑪您生氣……”
實際上並不是,是阿哥所後頭有個水溝,蛙聲太響了,攪合他沒睡好。
然後就夫妻親近了一些,早上還精神著,過了中午,就有些熬不住,開始犯困了,偏生還沒得功夫歇。
康熙見他眼下有些發青,眼睛裡還有紅血絲,確實沒有睡好,不由訓斥道:“什麼心都操?‘夜不寐’最傷精神氣,怎麼不曉得傳太醫……”
九阿哥忙道:“這一、兩天的不礙吧……”
康熙沒有理他,吩咐梁九功,道:“打發人傳太醫過來,給九阿哥看看。”
梁九功應了,下去傳話。
九阿哥帶了幾分懇求,看著康熙道:“汗阿瑪,說好了,請脈就請脈,別開方子啊!天熱,本來就不愛吃飯,再喝藥湯子,可要了兒子的命了!”
康熙蹙眉道:“又口無遮攔了!往後不許說這些,也需知道避諱!”
九阿哥閉上嘴。
他心裡其實有些小慌亂。
總覺得汗阿瑪叫太醫,除了關心,還有些旁的在。
這是自己多心麼?
他低下頭,就有些怏怏。
自己在汗阿瑪面前是沒有都說實話,可也佔到九成真了吧?
可是汗阿瑪待自己這個兒子,有幾分真呢?
偏生這君臣父子之間,自己也沒有個計較的餘地,只能吃虧了。
想到這裡,他就嘆了口氣。
康熙看在眼中,不由搖頭,小毛病太多了。
就愛聽人誇,訓斥兩句,就要不高興了,可不管這好話還是賴話。
他自己說有一半血脈隨了生母,可是宜妃可沒有這麼多毛病。
這會兒功夫,園子當值的太醫已經傳過來了,進來給九阿哥請了脈。
這位九爺,是太醫院裡的傳奇人物。
他的脈桉,大家差不多都心裡有數,要防著這一位“美人燈”隨時看診。
太醫請了脈,又望、聞、問一番,給了診斷。
虛勞引起的“夜不寐”,需下針,再左以方藥。
九阿哥忙道:“怎麼就虛勞了?爺好好的,之前有些脾胃不合的小毛病,不是也調理的七七八八了麼?
哪個男人聽得了自己“虛”呢?
那太醫沒有立時應答,而是帶了遲疑。
康熙見狀,不由擔心,道:“九阿哥還有其他症狀?”
那太醫點點頭,躬身道:“九爺前陣子許是房事多些,有些陽虛,近日需節制一二……”
九阿哥的臉,“騰”的一下子紅了,怒視著太醫,說不出話來。
康熙看著九阿哥訓斥,道:“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也當愛惜你福晉的身體,太醫是不是早就交代你,出了月子,你福晉也要調養半年?”
說到這個,他想到九皇子府如今只有一個格格,還是不得寵的,就道:“你要是一個人歇不好,朕就給你指兩個宮女子,只是也需有節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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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愛操心的汗阿瑪
九阿哥聽了,腦袋立時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道:“豐生他們幾個種痘之前,兒子不想這些……”
康熙蹙眉道:“跟豐生他們有什麼關係?”
多兩個格格還能影響到小主子?
九阿哥看了康熙一眼,道:“我岳父那邊清淨,兒子福晉也不曉得那些內宅陰私,可這女人多了,哪有不生事的?到時候兒子是顧著外頭,還是顧著家裡?算了,兒子還想要養好身體,多生兩個嫡子呢,下回跟菩薩說一聲,別一對雙了,一個一個生,不著急……”
康熙雖說也是重視嫡出,可聽著這話,卻有些不順耳,道:“嫡出,庶出,不都是你的骨肉,你還挑挑揀揀不成?”
不過內宅陰私,他想到了毓慶宮的李氏與五貝勒府的劉氏,都是因生了庶長子而生事,後者只是爭寵,前者卻是志向遠大、陰害主母。
還有八阿哥那邊,為了庶長子的位置,那些奴才也害了八福晉一回。
再往前說,乾西二所的時候,劉嬤嬤安排相剋的飲食給董鄂氏,也是奔著九阿哥的庶長子去的。
康熙心中不由警醒。
九阿哥點頭道:“當然得挑揀了,買豬看圈,這生孩子也得挑人,要不生出愚笨的怎麼辦?不夠操心的……”
說到這裡,他怕康熙繼續說這個,立時道:“汗阿瑪您就瞧好吧,往後兒子這一支的嫡出血脈肯定是最多的,教養的肯定也頂頂好!”
康熙冷哼道:“大言不慚,你自己都沒學好,怎麼教養出頂頂好的孩子?”
九阿哥神色坦然道:“兒子有自知之明,兒子教不好,讓能教好的人教就好了,到時候武功課,就讓兒子岳父操心;文功課,就讓兒子老師操心;為人處世的道理,就讓汗阿瑪您操心,等到豐生十五,兒子直接給他請封世子,往後府就讓他當家,上頭有汗阿瑪看著,怎麼也立起來了!”
康熙哭笑不得,道:“你倒是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九阿哥笑道:“誰叫兒子是有福之人呢,小時候上頭有汗阿瑪,不用兒子操心;往後有兒子,兒子也不想操心,生了一場,分家銀子也給了,就行了唄,就是兒女是債,也還的差不多了。”
康熙不想再聽他廢話。
歸根結底,就是懶散罷了。
他看著太醫道:“給九阿哥下方子,九阿哥行針事宜,也交由你負責。”
那太醫躬身應了。
九阿哥還想要再掙扎一下,道:“汗阿瑪,要不只吃藥吧?扎針還是算了……”
不管是短針,還是長針,看著都銀光凜凜的,讓人渾身發僵,心生恐懼。
康熙擺手,道:“不要囉嗦,也不許諱疾忌醫,下去吧!”
在回宮見榮妃之前,他想要去見見惠妃跟宜妃。
這些年大家都是一起相伴著走過來的,這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也是她們的紫禁城。
九阿哥的臉成了包子,不情不願地應了。
那太醫提了醫箱,跟著九阿哥下去。
康熙若有所思。
梁九功乖覺,拿了杯子,給康熙換了大麥茶。
康熙忍不住讚道:“老九有一句也不算錯,且看好的,你說他這文不成、武不就的,可是經濟上確實有長處,前後大半年的功夫,‘借雞生蛋’,給大家分潤了一百多萬兩銀子出來,自己還剩下那麼多,口口聲聲說給豐生他們攢銀子,有了茶山,就往後有了來銀子的門路,倒是不用再操心了……”
梁九功道:“奴才最佩服的,還是九爺這孝順勁兒,做什麼都先想著皇上,九爺常唸叨著‘好人有好報’,百善孝為先,照奴才看,這也是九爺孝順到了,沾了皇上的福祉,這好運氣就跟著來了,做事才這麼順當……”
這財神牌子多好看啊,金燦燦的,還是實心的。
梁九功愛的不行,也荷包裡裝著呢。
不是貪財,重金辟邪,這身上踏實。
康熙將這話在嘴裡沉吟了一下,覺得九阿哥這是受佛家影響太深,信了因果。
想來也是,本來太醫說子嗣艱難的,結果去年南巡跟著太后燒了一路的香,回京後還去了紅螺寺,這求子成功,就有些魔怔。
佛家那一套,信了可靜心,卻也不宜太信。
馬齊政務繁忙,顧不得九阿哥那邊,回頭叫了張廷瓚,讓他翻翻史書,給九阿哥講講佛道之害……
*
九阿哥出了清溪書屋,嘴巴就撅起來。
差點引火燒身了!
汗阿瑪可是有過前例的。
康熙三十四年是選秀之年,要給五阿哥、七阿哥選皇子福晉。
皇父就心血來潮,想到上頭的幾個大兒子內卷也不多,就全都賜了格格,小兒子老八那裡,還翻倍,直接四個。
九阿哥篤定的,要是方才自己沒有將此事支應過去,那汗阿瑪肯定也不會單賜自己,老十那邊也沒跑。
那樣才是皇父眼中的公平公正。
可是老十連嫡子都沒有呢,真要弄出來庶長子來,往後還有的亂。
還有自己……
真要領兩個格格回來,往後這夫妻恩愛,就要相敬如賓了,說不得就要鬧出“一府兩治”來。
汗阿瑪怎麼回事兒?
太愛插手兒子家務事了……
這也不能太親近了,要不這回拒絕了,還有下一回……
這是自己是鰥夫,也見不得兒子跟兒媳婦太親近?
這簡直就是刁公公……
旁邊跟著的太醫見狀,忍不住安慰道:“九爺放心,只下幾針,還是以方藥為主。”
九阿哥嘆氣道:“沒事兒,你就是到時候扎準點兒,爺怕疼。”
那太醫道:“您放心,不疼,就是有些痠麻。”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痠麻個屁,好像自己沒針灸過似的,那明明就是痠疼。
出了小東門,九阿哥想到舒舒也好幾天還沒有請平安脈了,就打發何玉柱先行一步,道:“跟福晉說,爺帶了太醫過去,是大方科的,正好給她與縣主也請個脈。”
這是打算直接帶太醫去正房了。
何玉柱先行一步,回去報信去了。
太醫心中納罕,之前在御前看九阿哥惱羞成怒的樣子,還以為會被為難,結果倒是不提了。
九阿哥也想到方才的情形,小聲提醒道:“方才的話,不要再說了,爺還要臉呢,福晉跟前也不許提啊,就說‘天熱、夜不寐’就行了,不許說旁的!”
太醫忙道:“您放心,臣曉得規矩。”
九阿哥點點頭,道:“曉得規矩就好。”
*
北五所,正房。
聽說九阿哥帶太醫回來,舒舒不由擔心,道:“爺又氣著了?”
何玉柱剛才在清溪書屋外,不曉得裡頭情形,可是想著自己主子的情形,搖頭道:“看著不像,許是給福晉求的。”
舒舒卻覺得不對勁。
又不是其他時候,現在局面這樣微妙,哪裡是求太醫的時候的,況且自己還好好的。
不過既是人來了,舒舒也暫時放下其他,吩咐核桃道:“去請阿牟過來,請平安脈……”
核桃應聲去了。
少一時,伯夫人跟著核桃過來,面上帶了關切,仔細地打量舒舒好幾眼,道:“可是哪裡覺得不舒坦?”
舒舒搖頭道:“好著呢,應該是皇上不放心九爺,給九爺安排的人。”
伯夫人見她確實如常,才放下心來,道:“有不舒坦的,不許瞞著,你這元氣還要調理些日子。”
“嗯,嗯……”舒舒乖覺應了。
娘倆說話的功夫,外頭就有了腳步聲,九阿哥跟太醫到了。
“先給縣主請脈……”九阿哥吩咐道。
主要也是為了縣主。
九阿哥想到後院離水溝更近,蛙聲更響亮,擔心伯夫人也睡不安生。
太醫給伯夫人扶了脈,道:“縣主也有些‘夜不寐’的症狀,臣下個方子,平日裡可以多喝玫瑰花茶,疏肝理氣。”
舒舒在旁,不由懊惱。
之前就想著找樂鳳鳴問問坤寶丸跟逍遙丸的,結果懷孕生產坐月子,都給撇腦後去了。
她就對那太醫道:“《太平惠民和劑局方》上記載了‘逍遙丸’,稱之為‘女科聖藥’,縣主可否直接用此成藥?”
之前她讓樂鳳鳴幫著預備了幾盒逍遙丸,可是伯夫人沒有吃。
是藥三分毒,舒舒見她症狀不明顯,就也沒催著。
太醫想了想,搖頭道:“貴人用藥,都是單人單方的多,更對症些……”
九阿哥道:“爺記得你跟樂鳳鳴提過一回,女科聖藥的話,那是不是你也能用?”
舒舒想了想逍遙丸的功效,主要是月經不調跟更年期綜合症的,還有睡眠障礙的。
自己雖有些血氣虛,可是經期正常,睡得也不錯。
她搖搖頭,道:“不對症,阿牟跟娘娘許是更合些。”
九阿哥就對那太醫道:“既是單人單方好,那你就按照縣主的方子製藥不就行了,比整日裡喝藥湯子強,省得壞了胃口,回頭再看看我們娘娘那邊的平安脈。”
太醫聽了,露出為難來,道:“九爺,臣不善治藥,娘娘那裡,也有其他太醫負責看診。”
藥師是藥師,太醫是太醫。
太醫跟太醫之間,也是各自有各自差事,不好輕易伸手。
九阿哥點頭道:“行,爺曉得了,下方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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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朕之過
等到伯夫人的方子寫完,輪到舒舒診脈。
除了依舊是氣血兩虧之外,沒有其他新毛病。
舒舒這裡有專門的太醫開方,這太醫就沒有下新方。
接下來,就輪到了九阿哥了。
因要行針,伯夫人就回後頭去了。
雖說她知天命之年,年歲上不用避了,可到底不是至親骨肉。
舒舒想了想,叫核桃衝了碗杏仁茶給九阿哥。
九阿哥邊喝邊道:“一會兒不是要吃飯了麼?”
舒舒笑道:“先墊墊……”
等到九阿哥吃了茶,躺下來行針。
能在暢春園輪值的太醫,這醫術都是數得上的。
舒舒不懷疑太醫的針法。
九阿哥有些鬧心,拉著舒舒的手腕,滴咕道:“爺不怕疼,就是想著針尖有些噁心,想吐……”
舒舒曉得,這擱在後世,叫“暈針”。
就是害怕狠了的緣故。
不看、不想會好些。
她就轉了轉身子,將九阿哥的視線擋住,而後捏了捏他的手,道:“爺怎麼還‘夜不寐’了?別擔心三貝勒,皇上最是慈愛,估摸就是嚇唬嚇唬,不會怎麼樣的。”
九阿哥曉得,這是提醒他有旁人在。
他就道:“主要是擔心汗阿瑪氣著,之前罰兒子,禁足抄書就是重的了,這回直接送宗人府,聽著怪嚇人的。”
舒舒道:“爺別擔心這個了,上頭那麼多哥哥在呢,不會白看著的。”
九阿哥道:“嗯,反正爺求了情了,剩下就看汗阿瑪怎麼說……”
因分心,不想著針灸之事,他身上鬆弛下來,入針也順利許多。
九阿哥“咦”了一聲。
舒舒道:“爺怎麼了?是不是疼了,回頭看看能不能換艾灸吧,那個應該不疼……”
九阿哥道:“艾灸?那個不動針?”
舒舒道:“不動,跟拔罐跟刮痧似的……”
九阿哥就問那太醫,道:“肖太醫,爺這針灸能換艾灸麼?”
太醫又遲疑了,道:“九爺,艾灸非臣之所長,為九爺行針是皇上口諭,若要換法子診治,還需換太醫,脈桉也要重新遞御前……”
九阿哥覺得太費事了,道:“行吧,那就先不換了,可是你心裡有成算些,行個兩、三次針就行了,長了的話,爺寧願換人。”
太醫忙道:“九爺放心,三次即可……”
九阿哥沒了動靜,眼皮子就沉了。
等到太醫額頭汗津津地起了針,九阿哥已經打起了小呼嚕。
舒舒與太醫到了堂屋說話。
太醫囑咐道:“入更前推醒為好,泡泡腳,二更以後再睡,要不然睡不實,三更醒了,明日還勞乏……”
舒舒記下,太醫開了方子。
舒舒示意核桃遞了雙倍的茶錢跟兩包茶點,叫何玉柱送了出去。
這都到了飯時了。
太醫從五所出來,想起了同僚對九阿哥、九福晉的說辭。
九福晉博學強記,通醫書。
九阿哥寵妃幼子,頗嬌氣。
還真是如此。
還有就是九福晉如外頭說的那樣大方,九阿哥則是比較體恤人,不刁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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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西北延樓。
惠妃得了訊息,曉得聖駕將至,叫人給傳話的太監放了賞,心裡納罕。
怎麼想到來這邊了?
也沒有翻牌子的訊息,應該是臨時起意。
可是真要找人說話,不是該是年輕寵嬪,或是宜妃?
是為了大福晉人選……
她在園子裡,行事素來謹慎,不是那種亂打聽的性子,因為不曉得三阿哥被拘押之事,才想到大阿哥選繼室這件事上。
等到外頭響鞭聲傳來,惠妃就帶了太監、宮人在樓下迎駕。
康熙坐著肩輦,由遠及近。
到了跟前,他下了輦,望向惠妃。
看著惠妃正行蹲禮,穿著竹青色半新不舊的常服,頭上帶著素鈿子,只貼了一塊碧玉福字團花。
康熙親自扶了惠妃起來,道:“這也太素淨了……”
說到這裡,他仔細看了惠妃的衣裳兩眼,道:“這衣裳,朕怎麼記得前幾年你就穿過……”
惠妃笑道:“不是一件了,料子也不同,臣妾打年輕時就落下的毛病,喜歡什麼色的衣裳,正經要穿幾年呢。”
提及這個,康熙也有些印象,點頭道:“朕想起了,你年輕時就愛綠衣裳,柳綠、豆綠、松柏綠……”
惠妃笑著點頭。
就是這愛不是打小愛的,是入宮以後才愛的。
當時她剛入宮,是最末位的格格,上面是小福晉、大格格、福晉跟皇后。
十幾歲的女子,人人都愛紅愛豔。
輪到惠妃的時候,就只剩下綠色、青色、藍色的料子。
一來二去的,她就習慣穿綠色的。
將聖駕迎進了房裡,惠妃奉了紅棗茶
康熙看了裡頭的沉浮的紅棗,道:“這個也是你打年輕時喜歡喝的。”
惠妃在旁邊坐了,道:“習慣了,就不愛改了。”
女子行經,沒有不虧氣血的。
因為品級低的緣故,孃家也尋常,平日裡就用紅棗茶來補血氣。
康熙也想起了當年,那時大家才十幾歲年紀。
惠妃雖不像榮妃那樣在宮裡待年,可也是資歷最深的那一撥嬪妃。
當時孝昭皇后跟孝懿皇后還沒有入宮,宜妃與德妃還沒有選秀,宮裡有元后、榮妃、惠妃、還有端嬪等人……
自己已經親政,可是下五旗王公勢大,三藩還沒有開始打,已經有了叛逆的苗頭。
宮裡宮外,都在盼著皇子阿哥落地。
開始的時候,很是順利,皇子、皇女接二連三的好訊息,而後就是一個個殤了。
外頭不少拿此事攻訐朝廷跟他這個皇帝。
康熙看著惠妃,道:“如果承慶還在,今年三十一了……”
這說的是惠妃的長子,大阿哥的胞兄,夭了的承慶阿哥,康熙九年生人。
惠妃聽了,端著杯子的手定住,望向康熙,道:“臣妾心裡最感激之事,就是皇上將保清養在宮外,要不然的話,臣妾簡直不敢想……”
康熙嘆氣道:“是朕疏忽,沒有叫人照顧好承慶。”
惠妃搖頭道:“怎麼能怪得了皇上?當時宮裡人手龐雜,又是天花、又是時疫的,一年一年的不消停……”
說到這裡,她看著康熙,帶了崇拜,道:“臣妾不懂大道理,可皇上推行‘種痘’,使得京裡再無天花之憂,就是當世聖人了。”
康熙搖頭道:“痘苗貴,百姓人家種不起痘;就算種了,一百人中,總要折損三、四人,富貴人家惜命,就存了僥倖,想著痘年的時候再種,所以只京城腳下,種痘者也不到半數,更不要說京城之外。”
惠妃不好說什麼了,只道:“只看宮裡,後來的皇子皇女都立下了,就曉得皇上的功德,堪比菩薩,外頭信了皇上的,自然也會得皇上的庇佑,固執不信的,也就隨他們去吧。”
康熙沉默。
早年的皇子皇女,有殤於天花的,卻沒有殤於痘年的。
康熙看著惠妃,情緒有些低沉,道:“榮妃殤了四子……”
惠妃看著康熙,這沒頭沒腦的,怎麼接話?
這憐惜榮妃的話,不是當對著榮妃說?
四妃連帶著沒了的孝懿皇后、溫僖貴妃,都折過孩子。
就是罷黜了的端嬪董氏,早年也殤過格格。
不過,眾人之中,確實是榮妃更慘些。
惠妃嘆了口氣,道:“當時看著都叫人心驚膽顫,除了長華阿哥體弱,落地當日殤,其他三位阿哥都三、四歲了,滿地跑,會叫額娘了,真是摘了人心肝似的……換了旁人,接連產育不是好事,到了榮妃姐姐這裡,卻是救命了,要不是二公主跟三阿哥兩個牽著,榮妃姐姐當年怕是都熬不過去……”
說到這裡,她不由動容。
四妃之中,她產育最少,早年也有人背後滴咕。
惠妃卻是慶幸不已。
十月懷胎,一朝喪子,跟凌遲也差不多了,誰經歷誰曉得,一回就夠夠的。
康熙聽了,陷入回憶。
榮妃所出長子夭折時四歲,是真正的皇長子,死因是什麼?
端午節之前被毒蟲蟄了,高熱而亡。
榮妃所出次子夭時也是四歲,開春染了時疫,驚厥夭折。
榮妃所出四子,三歲時出水痘高熱殤亡。
康熙嘆氣道:“朕不是個好阿瑪……”
惠妃忙道:“這怎麼能怨到皇上身上?又不是皇家如此,那些年外頭王府,尋常百姓人家,也一茬一茬的殤孩子,節氣也有些不對,冷得怕人,不單小孩熬不過去,上了年歲的也走的多,臣妾的瑪法跟阿嬤都是那時候走的,這些年漸漸好了,臣妾記得清楚,當時冬天下雪,直接就堵門,積雪能到大腿根,現在沒有那麼多了……”
康熙因為這兩年清查內務府的緣故,再回憶當年皇子皇女立不住之事,就有些想得多了,生出各種揣測來。
懷疑前朝餘孽,懷疑多爾袞、多鐸兄弟的舊屬人……懷疑赫舍裡家跟佟家……
到了今年,他的疑心也落到四妃身上,想要探查一二。
聽到惠妃提及天氣,康熙不由沉思。
還真是如惠妃所說,當年的氣候跟現在不太一樣。
特別冷,雪勢特別大,年年冬天順天府都要出動衙役挨著街道去提醒百姓掃雪,要不然一場大雪下來,就能坍塌上百間民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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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因果
聖駕出了西北延樓,就往回春墅來。
之前康熙打發人給惠妃傳話,宜妃這裡並沒有傳話。
因為不確定到底過不過來。
現下,回清溪書屋中間途經,他想要過去看看。
想到方才惠妃出來接駕,康熙就吩咐梁九功道:“跟前頭說一聲,不必打鞭。”
梁九功應了,快走幾步,跟前頭的鑾儀衛傳了話。
這也是體恤宜妃的意思。
黃昏時分,聖駕悄無聲息的到了回春墅外。
康熙下了輦,直接進去。
門口的太監剛要跪下請安,康熙擺手製止了。
屋子裡,佩蘭正在勸宜妃,道:“主子吩咐做了十七阿哥愛吃的小餛飩,怎麼不留十七阿哥在這邊吃飯?阿哥也想著娘娘呢,下晌來了兩回。”
宜妃嘆氣道:“送過去也一樣吃,趁著不怎麼記事,慢慢隔開吧,省得回頭分開了受不住。”
佩蘭頓了頓,道:“那奴才抱小阿哥過來吧?”
宜妃搖頭,道:“不用,小十七曉得該傷心了,先這樣吧。”
佩蘭心疼得不行,道:“主子捨不得十七阿哥,怎麼不跟皇上央求一下呢?”
宜妃怏怏道:“今年不搬,過兩年也要挪宮的,都一樣……”
話是這樣說,可主僕兩人都曉得,到底不一樣了。
這滿週歲就挪到翊坤宮的小寶貝,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又是這樣乖巧可愛的孩子,誰會捨得呢?
康熙在門口頓了頓,加重了腳步。
主僕望向門口,就看到披著夕陽挺立的康熙。
宜妃原本懶洋洋地歪著,見狀立時帶了歡快,起身迎出來,道:“皇上來了!”
康熙道:“都黑了,怎麼還不點燈?”
佩蘭帶了宮人,立時點燈去了。
宜妃笑道:“天熱犯困,臣妾就多歪了會兒。”
屋子裡角落裡的燈點上了。
佩蘭還拿了燭臺,放在桉几上。
燭光下,宜妃小臉笑盈盈的,透著粉紅色。
康熙能對惠妃坦然地提及承慶,可在宜妃面前不想提十一阿哥。
十一阿哥殤了那一年,宜妃的脈桉,是他看著一點點病重的,幾乎不治。
他就提及了九阿哥,道:“老九回內務府了,朕安排了張英的兒子張廷瓚給他侍讀,讓他好好讀幾年書,再往前朝去,省得現在過去,稀里湖塗的,還要跟那些大臣置氣……”
宜妃聽了,不由笑了,道:“打小就不愛讀書的人,這麼大了,能改了才怪!隨皇上安排,那是皇上的兒子,臣妾早撒手了,可不跟著他操心,省得沒完……”
康熙又道:“老五媳婦那邊的脈桉,朕也過問了,預產期在中秋節前後,盼著是嫡皇孫,往後那一房也能省事兒些。”
宜妃倒不知該說什麼了。
誰不盼著孫子呢?
可是落地之前,是男是女,誰也說不好。
要是現在篤定的話,回頭不是阿哥,皇上不如意了,說不得會遷怒五福晉。
她就笑道:“這才開頭,往後還一串呢,臣妾還記得清楚,當初皇上指了五福晉,除了家風清正,還因為她有好幾個舅舅,還有好幾個同胞兄弟。”
女兒隨母,這開了懷後,就有得生了。
康熙自己挑的兒媳婦,當然也記得這一條。
只是因為前頭三年沒動靜,都忘了這個了。
康熙點頭道:“嗯,不拘嫡長女,還是嫡長子,有了孩子,過日子就不一樣了,太后也不用跟著他們操心……”
既是到了飯時,宜妃少不得道:“今天叫膳房預備了小餛飩,皇上要不要嚐嚐?”
康熙道:“那就嚐嚐,不用叫膳房加菜,有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宜妃應著,吩咐佩蘭去膳房傳膳。
康熙覺得這屋子似乎有些不同了,等到四下裡看過,發現是沒了角落裡的木馬,也沒了炕上的布老虎,還有許多小兒用的小枕頭、小毛巾什麼的,也都收起來了。
這屋子一下子空了許多。
康熙不知怎麼安慰,他憐惜宜妃這份慈母之心,卻不想改變主意。
這會兒功夫,佩蘭帶了人擺膳。
除了兩碗小餛飩,就是四個小菜,芝麻菠菜、糖醋蘿蔔絲、雞蛋卷、醬炒雞丁。
宜妃這碗餛飩,湯寬餛飩少;康熙跟前的餛飩,更像是一碗水餃。
康熙看了眼宜妃的碗,道:“這吃的是不是太少了?”
宜妃笑著說道:“臣妾愛長肉,晚上這餐向來吃的少,好吃的都放在中午吃。”
康熙就不多說,帝妃倆用了一頓餛飩。
等到撂下快子,康熙就道:“朕還有些事情,先走了。”
宜妃送到外頭,看著康熙上了輦,目送著聖駕離開,才扶了佩蘭轉身。
總覺得怪怪的,卻不知道怪在哪裡。
聽著不像是老九闖禍的樣子,那就沒有什麼可操心的了……
聖駕沒有回清溪書屋,而是直接出了小東門,早有馬車跟侍衛在後頭候著。
康熙坐在馬車裡,神情有些怔忪。
他不知道榮妃到底所謂何來,大把的銀子砸下去,只為了買通太子身邊的小太監……
他也不知道榮妃除了這個,還做到了哪一步。
不管有多少原由,榮妃既是對毓慶宮動手,那也要承受後果。
馬車將將在戌正三刻關城門之前進了城。
換了旁人,這個時候皇城好進,宮門是不開的。
康熙這裡,則是一路暢通無阻,走地安門、神武門,入了紫禁城。
康熙步行,帶了侍衛跟太監,直接往鍾粹宮而來。
此刻已經到了亥正二刻,內廷已經落鎖,少不得又叫開一重重的宮門。
等到了鍾粹宮時,半拉月亮才將將升起,夜空中群星閃爍。
鍾粹宮裡,透著幾分冷清。
正殿西稍間有燈光,那是榮妃的內佛堂。
康熙叫人攔下了要進去通告的太監與宮人,自己推門進了鍾粹宮。
剛到西次間,西稍間裡就有了質疑的聲音,聲音很輕。
康熙走到門口,也將巴巴聽清楚。
“菩薩,我是不是要魔怔了?眼花了,耳朵也要不行了,聽什麼都像是皇上的腳步聲……”
榮妃跪坐在地上,撿著佛豆,嘴裡絮叨著:“這耳朵也該不行了,我都五十了,入宮整四十年了……”
康熙站在榮妃身後,道:“是朕,朕來了。”
榮妃沒有站起身,而是直接轉過頭來。
康熙好像回到了四十年前,在太皇太后的佛堂裡看到那個十來歲的小格格。
榮妃就這樣直直地看著康熙,道:“原來不是臣妾魔怔了,是皇上真來了。”
康熙臉上,看不出喜怒,低頭看著榮妃,道:“你應該曉得朕為什麼而來……”
榮妃笑著點點頭,神色十分平和,道:“臣妾愚笨了大半輩子,現下也該當個明白人。”
康熙盤腿在地上坐了,沒有了最初的憤怒,道:“吉鼐,你當曉得朕的逆鱗,太子處,不容人插手……”
吉鼐,是榮妃的乳名,
榮妃依舊笑著,眼神中是濃濃的哀傷,道:“皇上曉得了,那臣妾怕是要做個湖塗鬼了,到了下頭,臣妾親自問問主子娘娘,除了摻了麝香的薔薇香水,幾位小阿哥沒了,有沒有她的緣故……”
康熙愣住,道:“麝香香水?”
榮妃探身,抽著佛像下的抽屜,裡面躺著兩瓶香水。
一個是舊式的香水瓶,一個看著像是現下的香水瓶。
榮妃摸索著兩瓶香水,道:“臣妾膽子小,當年在膳房見了小雞崽後,半年沒吃雞,臣妾也想從名下內管領婦差中找人試試,可臣妾不想也不忍,那就讓太子爺試吧,也算全了因果,若是害不得人,那是虛驚一場;若是害了人,也是主子娘娘種下的果……”
說到這裡,她看著康熙,沒有畏懼,道:“臣妾曉得,太子爺尊貴,臣妾這是死罪,可是臣妾不弄清楚此事,也活不久了……”
說著,她摘下頭上的鈿子,露出下邊花白的頭髮,以及稀疏得露了頭皮的頭頂,道:“臣妾整晚整晚的睡不著,頭髮一把一把的掉,閉上眼睛,就是承瑞,就是賽音察渾……”
康熙吐了一口氣,道:“你湖塗!你該跟朕說的,讓朕來查此事,他們……也是朕的兒子……”
榮妃抓著那香水瓶,苦笑道:“皇上想要說,或許不是主子娘娘,或許是其他人,可皇上,臣妾記得清清楚楚,主子娘娘開始的時候也喜歡薔薇香水,可自從曉得臣妾喜歡,賞了臣妾,就改用桂花香水了,這以尊讓卑,嚇死人了,為了這個臣妾當時戰戰兢兢,恨不得磕頭賠罪,主子娘娘還好好的安慰了我,說是沒有那麼多講究,本來就愛桂花的,可是不單單是她不用薔薇香水了,旁人也沒有這個味兒,這成為臣妾專有的……”
當年她以為是捧殺,越發恭敬。
可是這是隆恩賞賜,也不敢不用。
不是沒有想過是不是有不對勁之處,可是除了第三子落地夭,其他的孩子都到了三、四歲,眼見著立下了。
誰會想到,這會有什麼不對勁之處……
即便前後的味道有變化,也以為這些都是海關貢上來的,不是一個洋商供應,也不是一個地方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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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章 不忍(謝白銀盟主“月影七”加更)
“好好活著,不許死,想想榮憲跟胤祉,不要讓他們成為失母之子……”
康熙從榮妃手中拿過兩個香水瓶,看著榮妃,沉聲道:“交給朕,朕也想要曉得承瑞他們幾個的殤亡,到底是不是人禍……”
榮妃抬頭看著康熙,帶了幾分迷惘,本以為是雷霆之怒,沒想到卻是網開一面。
康熙已經站起身來,對外喚道:“梁九功……”
“奴才在……”
梁九功聽了動靜,忙應聲進來。
康熙道:“榮妃縱容家卷,插手內務府事,貪墨銀兩,且放縱鍾粹宮首領太監、宮嬤嬤等人收受賄賂,裡通訊息,著降為……”
說到這裡,他的視線落在榮妃的花白頭髮上,道:“著降為嬪,封宮自省,鍾粹宮隨居貴人、庶妃並皇女遷啟祥宮,鍾粹宮即日起封宮!”
榮妃癱坐地上,似帶了幾分不可思議。
康熙轉身,大踏步出去。
梁九功看著榮妃木木的,心裡亦是唏噓。
現在的年輕妃嬪一茬一茬的換,怕是都沒人記得這位主子曾是皇后娘娘位下第二人。
自從當年待年的慧妃薨了,榮妃這個格格就成了皇后主子下第一人,是諸位格格中,唯一一位服二十疋布的格格。
梁九功依舊恭敬著,退了出去,往後殿傳話去了。
榮妃這裡隨居的,除了幾位貴人與庶妃,還有一位十七格格呢,這現在都要三更了,時間緊著。
等到屋子裡恢復了平靜,榮妃低下了頭。
她狠狠地握著手心,裡面是混合了紅豆跟綠豆。
再柔弱的母親,心中有了仇恨,也會變得陰險可怕。
她已經不是那個膽小如鼠的吉鼐……
她還有兒子與女兒,怎麼會去明晃晃的害太子?
她只是安排人給太子牽線,讓佟家跟太子更親密,還讓盛京的其他老姓也私下裡攀上太子,然後在盛京貢品中,毓慶宮就有了雙倍的鹿鞭跟鹿血糕。
吃著鹿鞭,喝著鹿血酒,精滿則溢,等到溢不出的時候,那玩意兒就成了擺設。
她沒有動手去害毓慶宮的三個皇孫,卻努力讓毓慶宮只有三位皇孫。
她倒是要看看,太子自詡為尊貴的嫡子,斷絕了嫡出的可能後,會怎麼抬舉自己的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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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紫禁城風雲突變。
啟祥宮宮門被叩開時,僖嬪都傻眼了。
她看著來梁九功,道:“梁總管,這是怎麼回事……”
梁九功道:“皇上吩咐,鍾粹宮即日閉宮,隨居嬪御與十七格格遷啟祥宮。”
僖嬪還要再問,梁九功道:“嬪主子,耽擱不得,這都四更天了,十七格格還要安置……”
貴人庶妃之流還罷,這大夏天的,直接安置在空著的側殿就行了。
十七格格卻是皇女,又是病弱的皇女。
僖嬪知機,立時,道:“太晚了,格格先安置在正殿,明天我再叫人佈置後殿。”
只要她心裡有數就行。
梁九功並不囉嗦,只提點道:“十七格格可是皇幼女,過幾日皇上要問的。”
僖嬪點頭,叫宮人送上荷包。
梁九功匆匆去了。
皇上一句話閉宮,可是這吃喝拉撒呢。
梁九功雖沒有聽到兩位主子之前在屋裡說什麼,可是想想趙昌那小子之前報上來的,就曉得榮妃……榮嬪這罪名是實打實的。
這到底是第一個女人,盛寵十年,生了六個兒女,情分比不得結髮夫妻,也差不了什麼了。
皇上心軟了……
這閉宮,也是給自己留個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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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站在窗前,心裡卻是火燒火燎的。
之前的時候,他無法理解索額圖這些年慢慢露出來的傲慢。
真要說起來,索額圖只是索尼庶子,要出身沒有出身,要軍功沒有軍功,滿身榮譽,都是自己提拔而來。
他只當成索額圖年老偏執,才行事越發桀驁,沒有體統。
可是今日將當年的事情連起來,他就曉得索額圖傲慢的理由了。
當時索額圖為領侍衛內大臣,赫舍裡家掌握著宮廷事,將他這個主子玩弄於鼓掌之上。
康熙背後生出冷汗。
他想起了康熙二十九年那次生病,太子毫無悲傷之色,隨軍的索額圖開始串聯王公大臣。
他當時也是有所警覺,才回鑾養病。
還有康熙三十五年,太子舅父一等公常泰直接與火器營都統、副都統私下裡宴飲。
那以後他革了常泰的公,也將赫舍裡家子弟從內班侍衛中不動聲色的升調出去,將紫禁城的守衛都放在與赫舍裡家不相干的人家。
原來,自己早生了恐懼。
父子之情雖在,可真要赫舍裡家行悖逆之事,太子會如何選擇,似乎也不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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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正房。
九阿哥熱水泡著腳,身上也發汗了。
後頭傳來“呱呱”的蛙聲。
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
只要開著窗,就無法隔絕外頭的聲音。
“這也太吵了,怎麼辦?”
九阿哥想到了伯夫人,道:“咱們還隔了一趟屋子,後頭可是直接挨著的。”
舒舒道:“好辦,明天叫人莊子上拉一百隻鴨子過來……”
九阿哥聽了好笑,道:“鴨子吃蛙卵,也不吃蛙啊!”
舒舒道:“白天關起來餓著,晚上直接放在水溝裡,這一撲騰,蛙就能老實不少……”
本身這樣叫喚,就是為了繁殖。
環境不安全了,自然換地方了。
這是海淀,處處都是泡子,最不缺水。
九阿哥道:“試試看,直接跟換班的護軍打聲招呼,讓他們放鴨子,放幾天直接給護軍伙房了,他們肯定樂意。”
舒舒點頭道:“行,他們每天吃十隻,就能放十天,效果好的話,十天後還這樣來。”
不過是每天十隻鴨子的問題,就能睡個好覺,值當。
九阿哥點頭道:“好,就這麼辦。”
剛賺了一筆大的,他也豪氣些。
這補陽虛的藥都吃上了,夫妻倆自然是老老實實的躺著了。
九阿哥這次說起了私密話,說起了今天差點賞格格之事,道:“爺當時都給問蒙了,你說太醫都說爺這‘陽虛’了,那就是修身養性唄,結果他老人家倒好,怕爺憋著似的,打算賞兩個人備著,爺當時冷汗都要冒出來了,爺寧願憋著……”
舒舒聽著,並不是很意外,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麼早。
還以為總要過個十年八年後,自己三十來歲了,皇上疼愛兒子,給指年輕的格格下來。
畢竟現下人看來,女人三十,就算是人老珠黃了。
舒舒拉著九阿哥的手,說了實話,道:“我心裡又感動,又擔心,還有些堵……”
平日裡自己也是個孝順的兒媳婦吧?
可是這公公想的卻是給自己添堵。
九阿哥忙道:“汗阿瑪訓斥爺,也是嗔怪爺不愛惜你的緣故,咱們的脈桉,都要報御前的,汗阿瑪曉得你身體還要調養半年,本就是爺錯了,一時混賬,只顧自己痛快,沒有愛惜你……”
舒舒默默。
她居然有些理解太子為什麼早年對康熙愛答不理了,這樣一個全方位的“兒控”汗阿瑪,讓人想要避開。
這跟後世那種想要操縱兒女的父母有什麼區別……
舒舒覺得自己越發有耐心了,只能想好的。
因為九阿哥現在不大,還表現的體弱,老阿瑪的的慈愛就傾斜了。
自家享受到了“愛子”的好處,就別再糾結弊端了。
她換了話題,道:“明天就二十二了,再有幾日就是十八弟‘抓周’,在那之前三貝勒的事情應該會了了吧,要不然的話,以娘娘的性子,這‘抓周’應該就會不辦了……”
九阿哥摟了摟舒舒,道:“再關兩天應該差不多了,關久了汗阿瑪也捨不得,還有榮妃母呢,汗阿瑪可不是那喜新厭舊的性子,會給妃母體面的。”
舒舒道:“那就好,要不然的話,這日子都沉重了,十弟妹他們之前還計劃去紅螺寺,在那邊多住幾天,要是一直氣氛緊張,也不好這個時候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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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兄弟
不單十阿哥他們暫時去不了紅螺寺,就是舒舒跟九阿哥,也取消了去百望山的計劃。
次日,九阿哥叫人預備了坐騎,老實的騎馬,跟十阿哥一起離了阿哥所。
自己不愛騎馬是一回事兒,露出“虛”來是另一回事兒。
十阿哥見狀,道:“要不下晌讓馬車去接,那時候天熱……”
九阿哥想了想,搖頭道:“算了,這幾日還是裝裝老實吧,等三哥從宗人府出來再說,要不然誰曉得汗阿瑪的邪火往哪裡撒……”
十阿哥道:“九哥昨兒去求情了?汗阿瑪怎麼說?”
九阿哥呲牙道:“瞧著像是憋火呢,還訓斥爺來著,訓斥就訓斥吧,小罵不怕,別攢下就行。”
他有些佩服四哥了。
這一招“以退為進”真不錯。
九阿哥小聲跟十阿哥滴咕道:“四哥那人,也沒有看著的那麼直,這心眼不少啊。”
十阿哥道:“想想十四,欠揍是真欠揍,機靈也是真機靈,這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能差到哪兒去?”
九阿哥聽了,忍不住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帶,道:“不能這樣說吧,爺跟五哥這差別大著呢,五哥哪有爺聰明啊?”
十阿哥笑笑。
這個九哥自己說了不算,得看旁人怎麼說。
在旁人眼中,這同胞兄弟兩個還是有不少相似之處的。
到了西華門,兄弟倆就作別。
九阿哥沒等進門,就發現不對。
今天這守門的護軍校跟護軍們好像格外的老實,站如松不說,這臉也緊繃著,看著跟泥塑似的。
這氣氛就不對了。
九阿哥站住了腳步,看著那護軍校道:“聖駕回宮了?今早回來的?”
要不然的話,不會是這個樣子。
那護軍校點頭,又搖頭道:“昨晚回來的。”
九阿哥想起了昨天下午清溪書屋外候見的官員,怪不得將今早要見的人挪到昨天,原來是聖駕回宮了。
為了老三的事情回來的?
不用這樣鄭重吧?
九阿哥心裡沒底了。
到了內務府衙門,他就見值房外候著好幾個人。
除了本堂郎中張保住之外,還有個黑臉瘦子,是廣儲司郎中;一個苦瓜臉胖子,是前幾日過來的御膳房主事。
“九爺……”
見九阿哥到了,三人都帶了幾分迫切。
九阿哥見他們這戰戰兢兢的,道:“這是出什麼大事兒啊?大早上的堵門?”
那兩人沒有急切回答,而是望向張保住。
張保住道:“九爺,鍾粹宮昨晚封宮,榮妃娘娘降位為嬪,隨居庶妃與十七格格已經遷啟祥宮!”
九阿哥被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昨兒才跟舒舒說汗阿瑪念舊情,今天就是這樣訊息。
誰能想到,這穩如泰山的四妃格局,還能有變故!
好一會兒,他才疑惑道:“降位原因是什麼?”
張保住道:“放縱親卷貪墨,任由身邊太監與嬤嬤裡通訊息……”
九阿哥看著御膳房主事,曉得他為什麼苦瓜臉了。
馬家這回抄檢是從御膳房颳起的風。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道:“別整日裡杞人憂天了,好好當差就是,這是前頭會計司窩桉的餘波,與你不相干,記住爺的話,要是再有人在每日分例上伸手,那就要做好被剁爪子的準備。”
那御膳房主事忙道:“奴才記下了,一定緊盯著,奴才過來,就是想要求九爺拿個主意,這鐘粹宮的每日供應……”
實際上,後宮之間,妃與嬪都是一宮主位,兩者的每日供應差別並不是很大,可是這要歸檔,也有些許差別。
如,妃每日豬肉九斤,嬪是每日豬肉六斤半;妃陳粳米一升三合五勺,嬪陳粳米一升二合;妃白麵三斤半,嬪白麵二斤;妃白糖三兩,嬪白糖二兩,等等。
九阿哥皺眉,想了想,道:“依舊按妃位供給,按嬪位記檔,中間差額記賬,賬目要清明,回頭讓三爺補上。”
提及每日分例,他也明白廣儲司郎中的來意。
每日供應內廷物資的,除了御膳房,就是廣儲司這裡了,如每日供應的炭、蠟燭、冰等。
他望向廣儲司郎中,道:“你也是為了這個來的?”
那郎中點頭道:“正是,奴才也拿不準如何行事……”
要是換個尋常妃嬪,沒有什麼好猶豫的,分例隨著位份升降就是了。
可是這位的資歷太老了,還有個封了貝勒的成年阿哥。
別看事情亂糟糟的,好像都趕到一起了,可是皇上還能為了包衣處置親兒子不成?
九阿哥就道:“跟御膳房一樣,中間差額記好賬,回頭三爺送了銀子,直接補賬上。”
那郎中應著,跟御膳房主事離了內務府衙門。
有人做主就好。
不過九爺這行事,可真是敞亮。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的,這抬抬手的人情,做的是真不錯。
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鬆了口氣。
別再變動了,盼著這位爺坐穩內務府總管,讓大家都消停下來……
九阿哥進了值房,可沒有方才在屬下跟前的鎮定,跟沒頭蒼蠅似的打轉轉。
都鬧到降位地步了,榮妃母到底做什麼了?
十二阿哥在旁,道:“九哥,會不會跟馬家插手毓慶宮跟寧壽宮的供應有關係?”
九阿哥看著十二阿哥,想起這件事來。
他拍了拍腦門。
自己關心則亂了。
皇父不是早就說要處罰兩位妃母麼?
看來應該是除了侵佔皇子皇女每日供應之外,鍾粹宮的首領太監與嬤嬤還有什麼“裡通訊息”的罪名,皇父才給了榮妃降位……
應該是這樣吧?
九阿哥有了猜測,反而安心了,看著張保住,道:“如常就好,內廷事務,不與咱們相干。”
張保住應了,撂下需要處理的公文出去。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道:“你處理著庶務,爺去宗人府一趟,要是啟祥宮來人,你就支應一下,那邊今天應該是給十七格格與庶妃們收拾屋子。”
這些人是從鍾粹宮遷啟祥宮的,所需陳設之前應該都有,不全的地方,估計要補足,因為要入啟祥宮冊子的。
十二阿哥應著,九阿哥就風風火火地往宗人府衙門去了。
宗人府衙門,就在棋盤街東邊,跟戶部衙門之間隔著吏部衙門。
途經戶部衙門的時候,九阿哥腳步放緩,猶豫著要不要問問四阿哥,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去見十阿哥。
結果四阿哥就在十阿哥這裡,不單他在,大阿哥跟五阿哥也過來了。
要是單三阿哥一個人的事兒,大家不會這樣著急,可是這連榮妃都降位了,誰還能待得住?
他們是打算問問三阿哥,到底怎麼觸怒了皇父。
九阿哥見大家齊全,道:“大家都嚇到了吧?弟弟方才也懸心來著……”
大阿哥道:“宮裡怎麼說?”
就算九阿哥不過來,大家問完三阿哥,也要去找九阿哥的。
九阿哥就說了剛聽到的訊息,也說了自己的猜測,道:“應該還是被馬家給牽連了,關係到寧壽宮跟毓慶宮兩處,只罰馬家份量不夠。”
大阿哥臉色不好看。
他覺得寧壽宮是幌子,關鍵還在毓慶宮。
為了維護毓慶宮的體面,皇父連榮妃的體面都不給了……
四阿哥心情也沉重,他是曉得所謂貪墨寧壽宮、毓慶宮供應內情的,察覺到這其中的不對勁之處。
就算馬家斂財的真正主使是榮妃,銀子是榮妃佔了大半,也不會這樣處置,畢竟還有榮憲公主與三阿哥的體面在。
能這樣處置,說明有比斂財更糟糕的事情,還關係到毓慶宮,那是什麼?
四阿哥一時也想不出,反正是關乎陰私,使得皇父無法容忍就是了。
五阿哥性子厚道,抱不平,道:“這……罰的太重了,妃母在內廷,哪裡曉得外頭的事兒?再說,不應該算是出嫁女麼,怎麼還牽連上了?”
他也是怕有了這先例,回頭郭絡羅家再生是非,也牽連到自家娘娘頭上。
十阿哥沒有發表意見。
宮裡這兩年沒有消停過,只是大家沒有將事情連起來想。
去年正月處置索額圖跟佟國維,那是因為有了插手宮廷事宜的實證;眼下榮妃降位,應該也是有了插手毓慶宮宮務的實證。
只是這後果到底是嚴重,還是不嚴重?
嚴重的話,榮妃不會只降為嬪,還是一宮主位,也沒有去嘉號。
不嚴重的話,鍾粹宮封宮了。
他看著幾人道:“我去三哥那邊看看,問問能不能大家過去瞧瞧……”
大阿哥道:“快去,跟他說一下輕重,讓他心裡有個數,現下可不是任性的時候。”
宮裡“子以母貴”,也是“母以子貴”。
他們打小的境遇是“子以母貴”,現在長大成人,也該烏鴉反哺,學會擔當起來,迴護生母。
十阿哥點頭記下,去宗人府靜室去了。
這裡是單獨的一間房,在宗人府院子的東北角。
昨天下午三福晉來過,帶了鋪蓋、蚊帳、換洗衣服。
簡親王也不是拿大的性子,不會因皇子落難,就真的叫人磋磨。
三起三落的,誰能說清楚。
因此,三阿哥這裡的屋子,之前也叫人緊急掃灑過,看著還算整潔,裡頭除了馬桶之外,什麼臉盆架也一應俱全。
三阿哥大字型,躺在炕上,瞪著眼睛,木木地看著屋頂,頭不梳、臉不洗的,很是落拓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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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清醒過來
聽到門口動靜,三阿哥腦袋扭過來,神情麻木。
十阿哥近前幾步,在離三阿哥幾尺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囉嗦旁的,直接道:“馬家前天下午抄檢了,榮妃母昨天被降為嬪,鍾粹宮封宮……”
三阿哥“騰”地一下子坐起來,直勾勾地看著十阿哥道:“你說什麼?我額娘怎麼了?鍾粹宮怎麼了?”
十阿哥看著他,道:“昨晚妃母降為嬪,鍾粹宮庶妃跟十七格格都挪出來,封宮了!”
封宮,大清開國第二次。
第一次是世祖皇帝時,元后廢位為靜妃,挪出坤寧宮,遷鹹福宮,封宮。
三阿哥瞪大了眼睛,臉色血色褪盡,好半晌才道:“我額娘對外的罪名是什麼?是為了給我求情,激怒了汗阿瑪?”
十阿哥想了想,道:“妃母應該還不曉得三哥之事,昨日沒有人往鍾粹宮遞牌子,再往前是不是給馬家求情,就不曉得了。”
馬家抄的早,是前天下午抄的,不確保入宮當值的婦人會不會將訊息稟告榮妃。
至於三阿哥這裡,則是昨天上午的事了。
三福晉沒有遞牌子,那榮妃自然也不曉得宮外的訊息。
三阿哥腦子裡都是漿湖,看著十阿哥。
十阿哥繼續道:“妃母對外的罪名是縱容家卷貪墨銀兩,身邊太監跟嬤嬤裡通訊息,在這之前,馬家查出來曾貪墨寧壽宮跟毓慶宮分例……”
這是十阿哥“好心”給三阿哥釋疑的原因。
要單單是三阿哥一個人被處置還好,這榮妃跟著一起降位,要是三阿哥埋怨到九哥身上,也是隱患。
還是讓他“明明白白”好了。
三阿哥的臉色越發白了,道:“就為了這個?沾了毓慶宮,就是天大的事兒了?馬家抄家都不夠,還要我額娘降位?”
十阿哥沉默了一會兒,道:“太子爺是儲君,不容人冒犯。”
三阿哥站起身來,看著炕上散落的紙筆,道:“我這就給汗阿瑪寫認罪摺子……”
他本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昨日三福晉過來送東西,竟是難得的鎮定,跟平日裡擔不住事兒的模樣截然不同。
三阿哥看著,都有些心涼,以為是夫妻情薄,三福晉才無動於衷,結果卻被三福晉勸慰了一番。
他曉得三福晉說的都是真話,就算直接擼成了光頭皇子,那也是皇子阿哥,沒有人敢怠慢,過幾年事情過了,就好了。
可他還是心灰,實沒有想到汗阿瑪給兒子們立規矩,會拿自己開刀。
他倒是難得大方一把,將二十萬兩莊票都交給三福晉收著了。
自己前天晚上,是有怨憤之意,失了恭敬,可是父子就是父子。
皇父踹自己兩腳,打自己幾下,那也是父子。
現下,一個“御前失儀”,卻是別了君臣。
就彷彿了他當年剛回紫禁城,看到的那個被侍衛們簇擁,穿著明黃色龍袍的神衹一樣的帝王。
眼下關係到生母,不是他能任性的時候。
十阿哥見他梳理清楚,才道:“大哥、四哥、五哥、九哥得了訊息都來了,想要過來見您……”
三阿哥頓了頓,道:“要是能見,就見吧,總要讓猴子們心裡有數。”
十阿哥略一思索,就曉得三阿哥這話是什麼意思,轉身出去了。
少一時,大家都跟著十阿哥進來。
看著鬍子拉碴的三阿哥,大家一時都愣住。
這就是拘押了!
方寸之地,不得自由。
沒有鐵索加身,已經是簡親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的話,還要鎖鏈加身。
大阿哥開門見山問道:“你做什麼了?怎麼就弄出‘御前失儀’來?耍酒瘋了?”
三阿哥想起前晚的情形,神情有些僵硬。
在發洩不滿之前,好像他還那什麼了……
見他這神情,大家都曉得,這中間還真是其他。
五阿哥道:“真耍酒瘋了?沒喝啊,怎麼就醉了?”
四阿哥則道:“不管做了什麼,三哥寫請罪摺子吧,早日呈上。”
三阿哥眼角瞥見臉盆,想起前天晚上情形,不由地乾嘔起來。
“這是懷了?”五阿哥隨口道。
大家都望向五阿哥,很是無語。
男人怎麼會懷孕?!
四阿哥見狀不由蹙眉,道:“是不是吃的不新鮮,腸胃不舒坦?”
現在可是夏天,食物容易不潔。
三阿哥擺擺手,道:“不是那個,是我前晚在清溪書屋吐了……”
見到兄弟們,他的腦子又清明瞭幾分。
前天御前不遜,還能說是一時昏頭,現下當著兄弟們,承認自己對皇父心存怨恨,他又不是大傻子。
大家齊齊無語。
實在沒有想到這個可能。
三阿哥怕他們不信,指了指那洗臉盆,道:“就一點兒吐地上了,我反應快,直接抱著洗臉盆,大部分都吐盆裡了,估摸著吐了八分滿……”
九阿哥得了十阿哥悄悄叮囑,讓他別露頭,少說話。
可是聽到這裡的時候,他還是受不住,道:“行了,三哥,您別形容了,聽得怪噁心的……”
三阿哥橫了九阿哥一眼,道:“我為什麼吃多,罪魁禍首是哪個?”
九阿哥立時認錯,道:“是弟弟不是,昨兒下午弟弟已經跟汗阿瑪認錯去了,都是弟弟墨跡了,直接將莊票一分就是了,還跟大家顯擺什麼賬冊啊!”
早分完了,大家歡歡喜喜地開席,也沒有後頭的鬧劇。
這兄弟之間小打小鬧的不算什麼,這長輩一出來拉架,完犢子了。
九阿哥覺得,自己也要引以為戒,以後三個孩子大了,隨他們兄妹自己相處去,家長不跟著摻和。
三阿哥一愣,實沒想到九阿哥會這樣痛快認錯。
九阿哥道:“三哥您平日機靈,前兒怎麼犯傻了?要是那九萬兩弟弟收了,你沒理由要回去;到了汗阿瑪手中,還能佔兒子便宜不成?您私下裡央求央求,表現表現,汗阿瑪隔三差五的賞您一回,您就當存錢了,還能多幾分體面……”
三阿哥的臉紅了白、白了紅,他想起了那日皇父吃飯前與吃飯後的反應。
他以為在飯桌上不再提此事,是皇父不稀罕再搭理自己。
自己被叫到暢春園,他以為還要再挨一番訓斥,才越發悲憤。
沒想到,還有其他可能。
九阿哥說完,道:“好好賠罪,好好哄吧,汗阿瑪也愛記仇呢……”
話音未落,四阿哥已經呵斥道:“行了!越說越沒譜,如何行事,三哥自己心裡有數,不用你囉嗦。”
十阿哥也在後頭拽九阿哥的腰帶。
九阿哥閉上嘴巴。
該說的說了,剩下不說就不說唄。
自己那點小壞心、小算計,在汗阿瑪面前如實交代就行了,在其他哥哥面前,還是要站住理,做個好弟弟的樣子。
大阿哥很是讚賞地看了九阿哥一眼,對三阿哥道:“說過你多少次,別太將銀子當回事兒,咱們這樣的身份,還要擔心穿衣吃飯不成?有這一樣短處,但凡涉及到銀錢,你就會露怯,你別處做得再好,只沾上‘小氣’這一條,也讓人說嘴,如今外頭打聽打聽,你三貝勒都成了貔貅了,這名聲好聽麼?誰心裡能敬著你?不管你心裡怎麼看重銀子,往後裝也要裝的清高些,要不然旁人坑你,都不用費腦子,只在銀錢上算計,你就掉坑了!”
他說的很不客氣。
三阿哥卻曉得這是好話。
能這樣直白的說出來的,也只有這位大哥。
他笑了,道:“三歲看老,二十多年的毛病,改是改不了了,我聽大哥的,往後裝的清高些。”
四阿哥平日絮叨些,可都是對弟弟們。
眼下這個是哥哥,私下裡規勸兩句還罷了,當著弟弟們的面,卻不好下他的臉,他只道:“既是‘御前失儀’的罪名,應該就是小懲大戒,三哥請罪摺子上了,應該就好了。”
三阿哥摸了摸自己的頭頂,道:“貝勒下頭是貝子,貝子下頭也還是皇子,我確實有不對之處,罰也就罰了,就是怕有那起子勢利小人,以為額娘跟我失勢了,有怠慢之處……”
說到這裡,他望向九阿哥,道:“老九,你幫哥哥盯著些……”
九阿哥抱臂,露出得意來,道:“這還用三哥您開口?那也太小瞧弟弟我了!弟弟已經吩咐了御膳房主事跟廣儲司郎中,妃母分例依舊按妃位供給,按嬪位記檔,中間缺額都記賬,回頭找您一起結算……”
說到這裡,他跟大家解釋道:“一個月下來也就是十幾、二十兩銀子到頭了,不是弟弟小氣,而是這份銀子三哥貼補最合適,妃母曉得了心裡也寬慰……”
大阿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錯,行事周全。”
四阿哥看著九阿哥的目光,也帶了讚賞。
昨日提點他回去請罪,他還不情不願的,不過確實照做了;今日此事,也確實妥帖。
不說榮妃的後宮資歷如何,只看在三阿哥與榮憲公主的面子上,他們這些當兄弟的,就該周全一二。
五阿哥在旁,想到了禍根子馬家,道:“那馬家到底貪了多少銀子,連妃母都受連累了?”
大家望向九阿哥。
既是牽扯到榮妃,那是鍾粹宮收的銀子佔了大頭?
九阿哥搖頭,道:“這都是慎刑司經手的,御前的趙昌下來盯著的,我也昨兒早上才曉得,哪裡好去查那邊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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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計成
四阿哥道:“事涉毓慶宮,不是銀子多少的問題。”
是不能開這個先河,要是不嚴厲懲戒,往後誰都敢對儲君不敬。
大阿哥皺眉,催促三阿哥道:“你先寫請罪摺子吧,汗阿瑪還在宮裡,我一會兒去見汗阿瑪。”
前天晚上是不知道此事,大家沒動。
昨天是不知道什麼事兒,還是觀望。
今日卻不能不出面了。
是親兄弟,又不是仇人,真要看著三阿哥沉底不成?
只看那給出來的罪名,就曉得應該不是什麼大事兒,可父子之間生了嫌隙,也需要個臺階下來。
四阿哥看著大阿哥道:“我跟大哥同去。”
五阿哥見狀,道:“還有我……”
四阿哥搖頭道:“不用去那麼多人,我跟大哥過去先看看汗阿瑪的意思再說。”
這個時候人多勢眾的,連成一串,倒像是跟皇父作對一樣,沒有必要。
五阿哥就道:“那要是湊人就叫我。”
三阿哥抿著嘴,拿了紙筆去寫請罪摺子去了。
總共就一間屋子,大家就都退到門外,
大阿哥看著九阿哥道:“沒事兒了,你回衙門吧,這幾日安生些,也別瞎打聽。”
】
省得沾包了,一個沒拉出來,再陷進去一個。
九阿哥點點頭,道:“那弟弟先回了……”
沒等他走,八阿哥匆匆趕來了,額頭上還帶了汗。
刑部衙門在棋盤街西邊,距離這邊有段距離,等到他得了訊息,曉得皇子阿哥們都往宗人府,就急匆匆趕過來時,結果遲了一步。
眼見著大家都悶聲不說話,八阿哥習慣性地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卻不想磨牙,點頭算作招呼後,就離開了宗人府。
等他回了內務府衙門時,十二阿哥正對著一卷文書為難。
見九阿哥回來,他鬆了一口氣,遞給九阿哥,道:“九哥,冰窖那邊方才報上的,說是啟祥宮娘娘打發人到冰窖報備,為了十七格格,想要多領些冰……”
九阿哥很是無語。
這位僖嬪娘娘還真是沒有自知之明,十七格格才挪過去一天,就藉著皇女之名多要東西,豈有此理?
九阿哥可記得清楚,這一位幼妹身體不大好,從兆祥所挪回鍾粹宮時,就有過報備。
體弱畏寒。
所以當時九阿哥給批的,十七格格的炭火增加五成,分例外的炭火記賬,拿次年冰供找補。
九阿哥對僖嬪印象不好,良嬪挪長春宮之前,她沒有欺凌良嬪,卻是曾任意使喚良嬪名下內管領。
不過這是嬪母,不能直接打臉,九阿哥就喚了何玉柱,吩咐道:“去西六宮外,喚了啟祥宮首領太監,將此事說清楚了,十七格格名下,眼下沒有例冰。”
何玉柱應了,往西六宮傳話去了。
九阿哥對十二阿哥道:“直接寫清楚例冰折銀補了炭價就行。”
這文書要發還給冰庫那邊入檔。
十二阿哥才曉得還有此事,頓了頓,道:“九哥當時怎麼會想到這樣處理的?”
九阿哥道:“那還用想,炭火不夠,就加炭唄!不過無規矩不成方圓,分例外的還是要找補的,否則誰都多加,這就不夠使了,那就是兩個法子,找庶妃要銀子,或是像現在這樣,拿十七格格用不上的份例折銀補……”
可是庶妃的年俸,總共沒有多少,自己花銷都緊張。
十七格格自己倒是有二十兩銀子的月例,可是讓個奶娃娃自己花錢補炭價也荒唐。
說到這裡,他倒是有些不放心了,對十二阿哥道:“關於啟祥宮的事情,你就多留意些,過了這幾日,爺去御前問問看,能不能將十七格格換個地方。”
僖嬪是啟祥宮主位,十七格格挪到這裡,也是預設歸僖嬪撫養的,可是僖嬪讓人不放心。
十七格格要是個健康的小格格還罷了,對付著撫養也沒大礙;可既是體弱,再小心都是應該的。
十二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點了點頭。
*
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正在跟趙昌說話。
趙昌早上帶人去了毓慶宮跟擷芳殿,在太子爺起居的地方查了一遍,藉口是核對毓慶宮分例,實際上是找那些加了麝香的薔薇香水。
在太子內庫房找到一個用完的香水瓶底。
經過詢問,曉得這是薰衣裳用的。
太子的衣裳都要燻的,早先用的桂花精油,去年臘月中旬換成了薔薇精油。
不單薰衣裳如此,沐浴也用這個,至今半年了。
半年下來,總共用了十二瓶薔薇精油,都是東宮屬人在外頭採買的。
對於這個結果,康熙並不意外。
之前馬何氏在慎刑司出首的就是此事,榮妃拿重金買通了毓慶宮的一個嬤嬤,這個嬤嬤是元后生前的官女子。
實際上這嬤嬤並不是元后身邊服侍的,只是分派過去的小宮女。
太子爺念舊,打聽元后身邊舊人,這個嬤嬤也算了數。
她只有一個兒子,墜馬成了癱子,家境窘迫,就收了外頭的銀子,在元后生祭時跟太子唸叨起元后生前不喜桂花,真正喜歡的是薔薇花,可是因要做賢后,安撫得寵的嬪御,就將薔薇香水讓給了榮妃。
太子叫人私下打聽了,曉得後宮確實只有榮妃一人用薔薇香水,就吩咐人把所有的香水換成了薔薇味的。
半年……
康熙想著榮妃的話,不放心了,低頭望向手中。
他手中,是太子一年來的脈桉,並無異處。
康熙想起了昨日九阿哥診脈之事,要是自己不多問兩句,太醫不會將“陽虛”落在脈桉上,還是會以“夜不寐”也歸檔。
太子那邊平安脈看著如常,會不會也會如此?
他就吩咐梁九功,道:“傳呂壽山……”
這是太醫院的御醫之一,負責太子日常的平安脈。
梁九功應聲去了。
這樣的老御醫,並不在宮裡輪值,都是固定時間進來請平安脈的。
他就到了外頭,讓侍衛出宮傳話。
這邊他才跟個侍衛交代完,就見大阿哥跟四阿哥進了乾清門。
“直郡王、四貝勒……”梁九功躬身道。
大阿哥擺了擺手中的摺子,道:“三貝勒寫了請罪摺子,爺跟四貝勒過來代三貝勒送摺子,勞煩梁總管通傳。”
梁九功躬身道:“奴才這就去稟告皇上。”
說完,他進了乾清宮,到了西暖閣,在御前稟了。
皇上這兩日這堵心的,叫皇子們開解開解也好。
康熙想到三阿哥,心情格外複雜。
要是沒有榮妃之事,三阿哥這裡叫人抽幾十鞭子,降個貝子,他都不解氣。
可是出了榮妃之事,三阿哥這裡就更不好處置了。
大阿哥跟四阿哥過來送摺子,不是簡親王……
康熙沉吟著,猜測個大概。
這是曉得榮妃降位的訊息,老大和老四都動了惻隱之心,過去勸老三了。
要不然老三平日裡看著笑嘻嘻的,實際上骨子裡擰得很,不會這麼痛快上請罪摺子。
就跟前天似的,但凡他多說些好話,表現得知羞恥些,自己就算訓斥他,還是會安撫一二。
可是他偏來勁了……
傲上不欺下,這算優點麼?
“傳吧……”
康熙合上手中脈桉,點頭道。
梁九功退下,帶了大阿哥跟四阿哥進來。
大阿哥跟四阿哥還以為會看到一個憔悴的皇父,結果就發現皇父精神抖擻,雙目炯炯有神。
大阿哥就拿了摺子,雙手奉上道:“汗阿瑪,這是三阿哥的請罪摺子,託兒子呈送御前。”
康熙示意梁九功接了,看著大阿哥,道:“是他託你送的?還是你要他寫的?”
大阿哥搖頭又點頭,道:“是兒子主動要送的,不過是他自己寫的……”
關於榮妃的境遇,他作為皇子,也沒有過問的餘地。
大阿哥說著,頓了頓,道:“兒子已經罵了三阿哥一頓,打小的毛病,將銀子看得重,一跟銀子沾邊就犯湖塗,都成笑話了。”
康熙翻看著三阿哥的請罪摺子,上面並沒有再提什麼“父之過”,倒是老老實實地反省許多,所得偏愛在諸兄弟中是前邊的,卻是貪心無厭,不知足,還想要更多。
這陣子因會計司之事,他心中多有不安,連帶著貝勒府的包衣人口都徹查了一遍,將三個孩子身邊的奶嬤嬤跟保母都調換了許多。
他腦子裡緊著一根弦,又被十四阿哥童言無忌給激怒,才會鑽了牛角尖。
康熙的視線在包衣人口那兩行多看了好幾眼。
這應該不是扯謊,自己之前推出董殿邦就是給三阿哥分怨的。
三阿哥二十多歲,應該曉得自己犯了眾怒。
康熙看了眼大阿哥,道:“三阿哥曉得榮嬪之事了?他怎麼說?”
大阿哥嘆氣道:“他很是擔心是因他的緣故,連累了娘娘,曉得不是後,也是不安。”
康熙輕哼道:“自以為是,他以為他是誰?”
榮嬪是三阿哥的生母不假,卻是自己的後宮。
為了不孝的兒子遷怒自己妃嬪,他是那麼小心眼的人麼?
眼見著四阿哥不吱聲,可是眉頭擰得都能夾蒼蠅了,康熙望了過去。
四阿哥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道:“汗阿瑪,榮憲姐姐出京前曾提及今年是嬪母五十千秋,她守孝不能還朝,會叫三臺吉帶了長子進京給嬪母賀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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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議罪(謝盟主“曹面子”加更)
康熙蹙眉。
正月裡榮憲公主回巴林之前,確實曾提及此事。
他看了四阿哥一眼。
四阿哥說了這一句,卻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
康熙放下三阿哥的請罪摺子,道:“三阿哥御前無禮,不可不懲戒,等簡親王的議罪摺子上來再說。”
大阿哥點頭道:“是當罰,不罰不長記性,就是三阿哥之前在內務府的辦差,揭開了會計司‘窩桉’,抓了蛀蟲,追繳了不少損失回來,也是立了功了……”
康熙沒好氣,道:“行了,不要再囉嗦了,朕記得此事。”
大阿哥爽朗一笑,道:“誰的兒子誰心疼,那是汗阿瑪的兒子,怎麼管教本就是汗阿瑪說了算,輪不到兒子們說嘴,就是怕您罰重了三阿哥,回頭捨不得,反倒是自己難受。”
康熙冷笑道:“要不是朕素來優容,也不會縱著他膽大包天,在御前無禮!”
大阿哥想到三阿哥說的畫面,是怪噁心的,怪不得皇父生氣。
不過要單是這個的話,應該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會罰的太重。
四阿哥看著地磚,覺得還有其他大家不知道的事情。
三阿哥瞞著沒說。
皇父也沒有公之於眾的意思。
否則只為了三阿哥在清溪書屋嘔吐,皇父只會惱不會怒,不會送到宗人府,訓斥一頓,直接丟回阿哥所禁足還差不多了。
他想了裕親王福全,皇父抬舉兄弟,挾制遠支宗室,正經親近了十幾二十多年。
什麼時候兄弟之間退後一步的?
是康熙二十九年大哥成年領兵……
如今,汗阿瑪待年長皇子的優容,也正在消減,竟是昔日重演。
除去他們這前一撥皇子,後頭的皇子也都陸續成丁。
九阿哥沒有入朝,十阿哥清貴沒有實權,那以後皇父會重用的阿哥是十二阿哥、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
四阿哥總覺得自己影影綽綽的,好像有些猜到皇父的想法。
康熙看向大阿哥,想到了直郡王府沒有女主子,將三阿哥的請罪摺子遞給大阿哥,道:“你看看這個……”
大阿哥接過來看了,看到一半面上就帶了沉重。
關於包衣人口,前天晚上散席後,兄弟曾說過一嘴。
大阿哥覺得九阿哥是被劉嬤嬤嚇破膽子,知根知底的,還是能使喚的。
沒想到,老三心裡也擔心這個。
大阿哥就想的多了,抬頭看著康熙道:“汗阿瑪,驍騎營跟護軍營要不要查一查?”
包衣驍騎營是日常在紫禁城內輪值宿衛的,護軍營則是負責紫禁城中十二處門禁,每班輪值一千多人。
除了侍衛,就數包衣披甲離御前最近。
康熙搖頭道:“不用大校,之前已經停了富察家子弟的差事,尚家與董家子弟也撥出驍騎營跟護軍營……”
至於戚屬人家子弟,除了烏雅家白啟補了武缺,其他的沒有披甲的。
想到烏雅家,康熙看著四阿哥,道:“涉嫌侵佔寧壽宮與毓慶宮分例的,還有烏雅家人,裡通訊息的,也有永和宮首領太監跟大宮人……”
四阿哥面上帶了羞愧,道:“兒子混沌,竟沒有留心此事。”
康熙擺手,道:“他們貪慣了的,幾十年下來都是如此,與你有什麼相干?”
四阿哥默默。
與自己不相干,與誰相干呢?
自然是烏雅家的靠山,自家娘娘,一宮之主。
他垂下頭,不再多言。
現在揭開此事也好,這看著就是被孃家拖累的,應該不會罰的太重。
有榮妃降位在前,小懲小戒也沒有那麼顯眼了。
也算是將娘娘跟烏雅家做個切割。
康熙想了想,望向梁九功,道:“去永和宮傳朕口諭,德妃不知約束親族,使得貪墨事生,且御下無方,永和宮首領太監、大宮人等逾制供給,停年俸三年,以儆效尤。”
梁九功應著,下去傳旨去了。
四阿哥滿臉羞愧,下巴垂到胸口了。
大阿哥在旁,面上帶了後悔。
忘了這一茬了,這內務府之前抄檢的人家,還有烏雅家。
兩人都沉默了。
這時候,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康熙也不耐煩兩人杵著,擺擺手,道:“行了,下去吧,朕晚上就回園子。”
大阿哥與四阿哥應著,從御前退了下來。
出了乾清宮,大阿哥看著四阿哥,道:“怎麼辦?妃母那邊估計要嚇一跳?”
四阿哥也不放心,可縱然是親生母子,內廷也不是他們能隨意出入的。
換了以往,可以讓福晉遞牌子請安,可福晉現下六個月身孕,身子重不方便。
四阿哥想了想道:“過了這兩日,請弟弟舅母遞牌子請安。”
大阿哥也曉得四福晉現狀,安慰四阿哥,道:“也不用太擔心,妃母只是停年俸,還有老九在,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四阿哥想到這裡,也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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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個阿哥下去沒一會兒,負責太子平安脈的御醫跟著侍衛入宮來了。
等他給康熙請了安,康熙就看著他道:“太子的平安脈,都如實記載,可有遺漏之處?”
老太醫花甲之年,平日裡驚雷不動的沉穩性子,聽了問話,面上帶了羞愧,雙膝跪下,道:“微臣死罪……”
康熙的臉沉了下來,道:“太子怎麼了?”
老太醫道:“太子爺正值壯年,陰陽不調,有些陽亢之症……”
康熙通讀醫書,自然曉得什麼是陽亢。
男子陽亢,多與腎精虧虛相關,早年縱慾過度,就容易有陽亢之症。
陽亢者,需要疏解,否則脾氣暴躁,慾望高漲。
康熙看著太醫,道:“可開了方子?”
老太醫忙道:“微臣不敢開私方,不過……太子在用成方六味地黃丸調補,此藥滋陰潛陽,倒是對症……”
康熙看著那老太醫,道:“太子是怎麼囑咐你的?”
老太醫額頭滲了汗,道:“太子爺說,這都是男人常見的小毛病,不想讓皇上擔心。”
康熙點點頭,神色未明,看著那老太醫道:“知曉朕今日傳召你來為何事?”
老太醫搖頭,道:“微臣愚鈍。”
康熙垂下眼,道:“朕傳你來,是給鍾粹宮主位請脈,你過去吧……”
說著,他望向梁九功。
梁九功曉得,這是皇上瞞下了看太子脈桉之事,省得旁人將此事與榮主子降位之事關聯起來。
梁九功帶了老太醫下去,直接去了鍾粹宮。
炎炎夏日,鍾粹宮裡卻冷清寂寥。
除了榮嬪名下宮女與太監,其他人都挪出去了。
榮嬪依舊在佛堂裡,見梁九功帶太醫進來才起身。
一直到太醫請了平安脈,隨後離開,榮嬪都一言未發……
*
內務府,本堂衙門。
九阿哥拿著懷錶,真是覺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到了申初,他差點沒跳起來。
這是大半天了,勉強也算是一整天了。
他站起身來,揉著脖頸,覺得渾身發木,腰痠背痛。
他看著十二阿哥,道:“這大夏天的,這樣傻坐一整天,實在太累了,明兒開始,上午在衙門處理公務,中午哥哥帶你下館子,下午咱們下頭的衙門轉轉去……”
那樣時間還能過的快些。
十二阿哥聽了,帶了期待,道:“那什麼時候去內造辦?”
九阿哥道:“就跟內務府挨著,想去明兒下去就過去轉轉,你想要看什麼?”
十二阿哥,道:“嬤嬤今年八十九了,我想要拿銀子給嬤嬤定兩對新供器。”
內造辦有專門鍛造銅器皿的部門,可以做佛像跟佛前銅器。
九阿哥道:“嬤嬤什麼時候生日?”
這種宮裡供應冊子之外的活計,就要排班了。
十二阿哥道:“嬤嬤也不知道她生日是多少,弟弟當重陽節禮送。”
九阿哥點頭道:“還三個半月呢,時間儘夠,那就定吧……”
等到九阿哥等了半刻鐘,十阿哥就到了,道:“簡親王下晌召集大家議三哥的罪來著……”
九阿哥好奇道:“初步擬的懲處是什麼?”
十阿哥笑道:“革貝勒,貝勒府司儀長、典儀罷黜,鞭六十,枷百日……”
九阿哥嗤笑道:“雷聲大,雨點小,怎麼不提三哥名下左領?也不提貝勒府?”
真要重罰,奪兩個左領就是。
還有三阿哥的貝勒府,當時是按照郡王府規制修建的,之前三阿哥從郡王降貝勒的時候,只換了匾額跟門釘,其他的地方都沒怎麼動。
真要革貝勒,首先就要收回貝勒府,另撥官房居住。
十阿哥道:“不敢真的罰狠了,怕被人誤會落井下石,也怕三哥心裡記恨。”
換做往常的話,對宗室王公議罪,都是有理有據的重罰,然後給皇上留給開恩的餘地,基本上都會減等罰。
到了三阿哥這裡,表面上看著一樣,實際上還是不一樣。
將司儀長跟兩個典儀列出來,也是給康熙一個臺階。
即便三阿哥確實有不當之處,也是僚屬不知規勸的過錯更大些,罰也當罰他們……
九阿哥道:“這皇子府的僚屬還挺危險的,有什麼都要跟著挨罰,上回三哥那邊就是,八哥那回也是……”
十阿哥道:“也是父子之間留個餘地,都是成年皇子了,不能真的喊打喊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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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告之
北五所,後院正房。
舒舒正趴著,手中拿著一柄玉如意。
還別說,夏天摸這個,真挺舒服的,自帶涼意。
要是能弄到大塊玉石,做個枕頭什麼,抱著肯定舒服。
舒舒很是心動,跟伯夫人道:“回頭叫人淘換些玉石料子,可以做枕頭跟涼蓆……”
伯夫人搖頭道:“玉石性涼,不好直接用。”
女子忌涼,九阿哥則是體弱不宜涼。
因此現下常用的竹子涼蓆,舒舒他們也沒用,只用一種草編真絲面涼蓆。
舒舒想了後世的老粗布床單,倒是可以找找看,試試那一種。
伯夫人雖鮮少出門,這也聽舒舒提了三阿哥“御前失儀”之事,對舒舒道:“別囉嗦九阿哥什麼,九阿哥心如赤子,即便偶有失言,也不是什麼大錯處,要是太過規矩了,反而父子情分生疏了。”
舒舒打了個滾,枕到伯夫人腿上,笑道:“換了旁人家的長輩,指定要想著告戒他謹言慎行,不要步了三貝勒前車之鑑,阿牟倒是反其道而行。”
伯夫人手中拿著扇子,給她扇風,道:“規矩了,距離就遠了,皇上又不是傻子,九阿哥也不是有心機的,那就真成了君臣,君臣應對,不容錯處;父子之間,還有個餘地。”
舒舒點頭道:“我不勸,九爺現在的身份,處處周全才是不周全呢,左右他年歲在這裡,不管是皇上,還是上頭的皇子阿哥,對他多有寬和,那就自在幾年,做臣子的時候往後還多著。”
伯夫人想了想,道:“三貝勒此時受罰,對咱們家來說,未必是壞處。”
“咦?”
舒舒驚訝,坐起身來,看著伯夫人。
自己這裡是曉得未來的局面,也曉得董鄂氏一族的沒落,才這樣認為,沒想到伯夫人也有這樣見識。
伯夫人拿芭蕉扇拍了拍舒舒的頭,道:“有什麼好驚的?皇家‘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三貝勒序齒靠前,文武都拿得出來,生母還是那位資歷最深的榮妃娘娘……”
舒舒笑道:“那上頭除了太子,不是還有直郡王麼?外頭說什麼‘大千歲’的……”
伯夫人輕哼道:“太子是皇上教匯出來的,劍在匣中,磨刀石也不是那麼好做的,大阿哥想要保全己身都非易事,更別說功成,到時候上去的,不是磨好了的太子,就是後頭跟著的三阿哥、四阿哥……”
舒舒忍不住對伯夫人豎起大拇指,道:“您說得真好……”
說得也真對。
二廢太子後,炙手可熱的就是三阿哥與四阿哥。
然後四阿哥修佛去了,就露出個三阿哥,正經繁花錦簇了好幾年。
“公府那邊幾個兄弟,眼高手低的,三貝勒要是一直爵位高,說不得又生了念頭,也會連累了咱們家……”
伯夫人道:“現在那邊罰的重些,往後大家也跟著安生許多。”
舒舒點頭。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也不厚道地這樣盼著了。
少一時,外頭有了動靜。
九阿哥回來了,曉得舒舒在後院,就直接過來了。
舒舒站起身來,招呼著九阿哥進來坐,將一杯酸梅湯塞他手中,道:“正跟阿牟說三貝勒的事呢,爺快說說,今兒有了轉機沒有,是不是該放了?”
九阿哥喝了兩口酸梅湯,道:“有大轉機,估摸著明後天就該放了。”
“怎麼罰呢,降貝子?”舒舒問道。
九阿哥搖頭,道:“猜不到,宗人府擬的是革貝勒,誰曉得汗阿瑪是真革還是降貝子,宮裡出事了,榮妃母降位為嬪,鍾粹宮閉宮了,三哥這裡汗阿瑪應該會網開一面,不會罰得狠了……”
舒舒跟伯夫人對視一眼。
娘倆才說完榮妃的資歷,結果榮妃已經不成妃,成了嬪了。
雖說三阿哥是成年封爵皇子,可母子就是母子,生母的品級高低,還是會影響到他身上。
尤其是宗室跟勳貴眼中,還是比較看重滿洲舊俗。
舒舒道:“今兒都二十二了,離十八弟‘抓周’沒幾天,要是宮裡有這樣變故,倒是不好擺席了。”
九阿哥點點頭,道:“確實不方便,不過五嫂應該會過來吧。”
舒舒想了想五福晉比四福晉還早一個月,是去年冬月時懷的,眼見著七個月。
她就道:“娘娘應該會打發佩蘭出來傳話,不讓五嫂折騰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汗阿瑪回宮了,按照他老人家素日習慣,為了不擾民,應該關城門前才回來,你可以去園子裡見見娘娘,跟娘娘說下外頭訊息,省得娘娘稀里湖塗的,別再犯了什麼忌諱。”
之前舒舒不好直接去暢春園請安,是因為園子裡的門禁不比宮裡,是一重一重的,外臣侍衛多,還有康熙這個公公在,也要曉得避諱。
聖駕不在園子裡,就沒有什麼可避諱的。
現在已經申正了,舒舒沒有耽擱,道:“那我現下就去……”
是要告訴一聲,要不然的話,宜妃這裡什麼事情都不曉得,月底“抓周”也會如常預備。
那樣的話,落到旁人眼中,就顯得宜妃冷情了,康熙說不得也會不喜。
九阿哥道:“不用著急,讓何玉柱先去遞話,那邊侍衛還要往娘娘處報備呢。”
說著,他打發何玉柱先行一步。
夫妻倆也別了伯夫人,轉回正房。
舒舒這裡,九阿哥則是講了今日彙總的各方訊息,還有眾人探看三阿哥,三阿哥寫了請罪摺子什麼的。
舒舒都仔細聽了,心裡記了下來。
等她穿戴整齊,夫妻倆就一起出來。
沒有繞路,兩人直接往小東門。
何玉柱已經候著,已經請人去了回春墅傳話。
少一時,佩蘭匆匆趕過來,給兩人請了安,而後對舒舒道:“福晉來的正好,主子惦記五福晉,正打算吩咐奴才去找福晉……”
門口冊子上做了登記,舒舒就帶著核桃跟小松進了暢春園。
小東門離回春墅不遠不近,差不多幾百步的距離,就到了地方。
宜妃已經等得心急,見舒舒進來,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外頭怎麼了?”
是郭絡羅家又有什麼其他壞訊息?
還是什麼?
這裡門窗都開著,屋子裡只有佩蘭跟核桃、小松幾個。
舒舒卻沒有急著開口。
佩蘭見狀,就招呼核桃跟小松退到外間,將屋子留給婆媳二人。
舒舒這才低聲道:“不是外頭的訊息,是宮裡的訊息……”
她說了榮妃昨日降位封宮,還有昨天早上三阿哥被送宗人府,以及前天下午馬家跟烏雅家抄檢。
宜妃聽得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想到昨日皇上過來用了晚飯,瞧著就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原來是要處置榮妃。
這確實是大事。
宜妃揉著太陽穴,道:“還真是活得久了,什麼稀罕都能瞧見,皇上待後宮素來寬仁,沒想到本朝還有降位的妃嬪……”
之前董氏那次不算。
那是董氏害人在前,差點逼死了敏嬪。
饒是如此,皇上念在董氏曾生育皇女的份上,也是留了餘地,只是罷黜圈禁。
舒舒道:“九爺怕娘娘在園子裡訊息閉塞,不曉得這些,打發兒媳婦過來說一聲,也問問十八弟‘抓周’之事……”
宜妃道:“這時候,就顧不得旁的了,先老實的貓著吧。”
說到這裡,她拉著舒舒的手,小聲道:“告訴老九,不管以前跟三阿哥那邊關係如何,眼下裝也要裝的親近些,皇上重情,見不得手足生疏……”
舒舒點頭,道:“嗯,兒媳婦會好好轉告九爺。”
宜妃想了想,又道:“五貝勒府那邊,你們不用過去,我明後天打發佩蘭過去一趟就好。”
“抓周宴”取消,對外總要有個名頭的。
多半就是宜妃中了暑氣,身體不舒坦什麼的。
舒舒點頭,又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錦匣,雙手奉上道:“這是九爺叫送進來的,本該直接送回來十萬兩的,可九爺留下了五萬,說要讓娘娘吃息……”
宜妃推回去,道:“我不要,給你們的,你們就收著,老五那邊,我回頭也會給他們留一份的。”
舒舒道:“就算娘娘想要分體己,也不能這個時候啊,等到什麼時候十八弟妹進門了,您再分……”
宜妃還要再說,舒舒已經附耳過去,小聲道:“這一回九爺剩下三十多萬兩銀子,兒媳婦也跟著賺了四萬兩,孩子們的分家銀子都夠了……”
宜妃聽了,就不再拒絕了。
這銀子來的太快。
九阿哥跟舒舒又是大方手鬆的,誰曉得回頭會不會散出去,還是先收著,備著他們下回用。
她看著舒舒,叮囑道:“對外別說賺了那麼多,只說一半,留個心眼,省得回頭借錢的上門了。”
舒舒聽了,忍不住莞爾,道:“九爺手緊著呢,外八路的上門借錢,一個銅板都沒有,拐著彎的親戚上門,也是救急不救窮,就這還要宅鋪做擔保呢,您就放心吧,在銀錢上,九爺大方是大方,可也分對誰,旁人輕易佔不了他便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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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結髮之義
舒舒並沒有在暢春園多待,跟宜妃說完外頭的訊息,就起身告辭,依舊是原路返回,從小東門出來。
剛出小東門,她就見九阿哥撐了把傘,站在樹蔭下,引得不少人側目。
畢竟現在還沒有陽傘的概念,這晴天打傘就顯得有病似的。
都說九爺身子不好,現下看出來了,這是曬不得。
見舒舒出來,九阿哥就迎上來,將傘傾斜著,道:“快進來,爺想著外頭日頭足呢,就過來接你了。”
舒舒大大方方地到了九阿哥的傘下,道:“謝謝爺,正覺得熱……”
夫妻倆說著話,肩並肩地往阿哥所去了。
守門的護軍看著,都擠眉弄眼的。
好像發現了不得的事了!
九阿哥極愛重九福晉!
這殷勤小意的樣子,真是沒眼看!
九皇子府誰當家,好像也不難猜……
*
夫妻倆將要到阿哥所的時候,九阿哥發現不對,停下腳步,指了指阿哥所後頭的水溝道:“鴨子送來了?”
原來,有一群鴨子在浮毛水上,探頭到水裡吃蝌蚪。
舒舒也跟著站下了,點頭道:“頭午就送來了,當時叫人趕著進河溝吃了一頓,現在再趕一次,吃的差不多了。”
】
九阿哥道:“昨晚還好,爺睡著了,也就沒留心這動靜了。”
舒舒道:“減少大半就行,也不必非趕盡殺絕,都沒了蚊蟲就多了,減得差不多就行了。”
九阿哥道:“海淀雖比京城涼快,可是真正入伏了還是熱,蚊蟲也多,想起前年在圍場的時候,那邊真涼快,也沒有蚊子。”
舒舒想到了避暑山莊,還沒有開始營造。
應該也快了。
只是類似小湯山這樣的賺錢模式,賺一回就行了。
更適合官營。
跟皇城的產業一樣,修建成鋪子跟宅子,直接租賃。
到時候九阿哥自己就能想到這個了,不用自己囉嗦,那也會是九阿哥的政績之一。
兩人說著話,回了阿哥所,舒舒就對九阿哥說了與宜妃相見的情形。
十八阿哥的“抓周”肯定是不能辦了。
作為兄嫂,他們早預備好了“抓周”禮。
到時候送過去就是了。
九阿哥想著十八阿哥跟豐生他們的只差了十個月,不由笑道:“說不得真要趕在同一年上學,那就好玩了……”
舒舒則是想到了歷史上的二十四阿哥,什麼時候生的?
好像是康熙五十五年之後,跟皇曾孫們是一撥的了。
她就看著九阿哥道:“等到豐生他們上學了,咱們再去趟紅螺寺。”
阿克丹給人的印象太深刻了,體弱瘦小。
就算往後補過來,這印象也不好改變。
要是自己只有這兩個兒子的話,康熙怕是不放心,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要賜人下來。
最好再有個小阿哥,就不一樣了。
九阿哥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吧,那咱們到時候就再求個。”
兩人拿著紅螺寺說話,倒不是迷信神佛之力,而是將生子之事列入規劃。
現在兩人親熱歸親熱,可是也在悄咪咪地避孕……
*
宗人府,三阿哥處。
三福晉沒有了昨日過來時的從容與鎮定,帶了忐忑與不安,看著三阿哥。
之前她不擔心,那是因為篤定三阿哥就算革爵,也會再賞回來。
宮裡還有婆婆在,身份不是後宮之中最高的,卻是資歷最深。
結果今日就聽到壞訊息,簡直是五雷轟頂。
三福晉心急如焚,就打著送飯的幌子,又來了宗人府。
三阿哥穩如老僧,正拿著快子吃飯。
飯菜豐盛,有他最愛吃的醬肘子,還有灌了雞蛋的油餅跟包飯……
三阿哥前兩日心情抑鬱,沒正經吃飯,眼下也是真餓了,直接將一個豬肘子都吃了,包飯也吃了兩個,最後重重地打了一個飽嗝。
見他如此,三福晉的神色就有些怪異。
這說的好聽是心大,說的不好聽是不是就是不孝?
生母落難,居然都不耽誤吃喝。
三阿哥瞥了她一眼,道:“不要瞎操心,娘娘跟汗阿瑪情分不同,眼下不過是給旁人看的,過陣子就好了。”
三福晉聽了,依舊皺眉。
她又不是傻子,這像是過陣子就好的架勢麼?
要是那樣的話,壓根就不用隨居的庶妃跟十七格格挪宮。
她猶豫了一下,道:“爺,要真是因馬家的事情牽連到娘娘身上,那咱們是不是叫人問問慎刑司那邊,看看馬家的虧空還剩多少,這不是剛得了五萬兩麼?要是用那個能補上,減輕馬家人罪責,娘娘那邊境況會不會也跟著好些?”
三阿哥看著三福晉,道:“你倒是大方起來?真捨得?”
三福晉白了他一眼,道:“瞧爺說的,是銀子重要,還是娘娘的體面重要?娘娘當了二十年的妃主子,難道往後要坐在鹹福宮妃跟佟妃後頭?”
即便婆媳關係不好,可眼下也不是她能幸災樂禍的時候。
這個時候,不往一起使勁,怎麼使勁呢?
三阿哥曉得,這一回自己額娘降位,確實與馬家相關,可最重要的卻不是銀子問題。
他就道:“不用,等爺出去了再說,馬家那邊,也等爺出去再說……”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位舅母,疑到了她身上。
她是鍾粹宮人,真要反咬一口,可是反噬的厲害。
誰沒有些不好為人所知的秘密呢?
額娘入宮四十年,應該也不例外。
三福晉猶豫了一下,從身上摘下一個荷包,裡面鼓鼓囊囊的,裝的就是那四個鋪子的契紙。
“爺,我尋思了一下,這個是瞞不住人的,鋪面在那裡放著,爺的分家產業跟我的陪嫁都是在內務府的檔上,這多出的幾處,不經查,還是退回去吧,省得回頭為了這個,旁人再找御史彈劾爺什麼的……”
三阿哥沉默了。
關了兩天兩夜,他想了許多。
要說其他時間,其他事情,他瞞住御前也不難。
可是前陣子,正好是內務府亂糟糟的時候,汗阿瑪關注著,汗阿瑪安排的趙昌,都快常駐慎刑司了。
就是富察家那邊的口供,也是慎刑司先承御前。
自己扣下這幾個白契鋪子之事,就顯得可笑了。
當時真是財迷心竅了,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三阿哥點點頭,道:“退吧,留在手中,下回說不得就是一條罪過。”
說到這裡的,他望向三福晉,道:“是爺看低你了,到底是公府教養出來的格格,行事大氣……”
三福晉搖頭,道:“爺您可別捧我,我這心裡不踏實,要是爺打算用那五萬兩銀子給馬家補虧空,我沒有二話,就是會在剩下的十五萬兩銀子裡留下一萬兩;要是爺不用那五萬兩銀子了,那我直接就從那裡留一萬……”
多的份額,她也不提,提了也沒用。
難道她還能死賴著不給三阿哥?
三阿哥看著她,曉得這是算前賬了。
當時那四個鋪子,市價一萬五千兩,他折算成一萬兩,給了三福晉,拿了三福晉六千兩銀子,還有一張四千兩的欠條。
他看著三福晉道:“那可是市價一萬五千兩的鋪子,還回去,你就虧了五千兩,你怎麼不想著扣下一萬五千兩?”
三福晉瞥了三阿哥一眼,道:“多五千兩,讓爺鬧心幾年,何苦來著?我的嫁妝鋪子,爺名下的分家產業,叫人好好盯著,一年也有小兩萬的進賬,怎麼花銷都夠了……”
三阿哥不在家這幾日,三福晉也想明白許多。
外頭關於三阿哥的笑話不少,都是笑話他吝嗇的。
三福晉聽著,也覺得寒磣,然後就醒過神了,往後不能被三阿哥牽著走。
要不然的話,沒兩年自己被拐帶著跟三阿哥一樣,要被說成是母貔貅了。
她守著自己的銀子,不吃虧就行了,日子從容些有什麼不好?
說句不好聽的話,真要三阿哥眼下有個什麼,她還有兩個兒子在,門戶也能立起來了,還跟格格們計較什麼?
這一想開,她整個人的精氣神兒都不同了,沒有了之前的焦躁跟尖銳。
三阿哥看著三福晉,覺得陌生又有些熟悉。
這是自己福晉當年剛入宮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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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所,正房。
四阿哥與四福晉也在吃飯。
上回被九阿哥挑剔了一回後,四阿哥對大米小米什麼的就有些陰影,最近吃的都是麵食,今晚就是薄餅。
之前他愛吃薄餅卷豆芽,現下也見不得豆芽了,換上了雞蛋炒韭菜,還有一道香辣肉絲、一道豆角絲、一道酸辣白菜絲,都適合卷著吃的。
等到膳桌撤下去,他才對四福晉說了宮裡的事兒,道:“明兒打發人請舅母過來一趟,跟舅母說一聲,勞她入宮見見娘娘。”
四福晉摸著肚子,神色帶了凝重,道:“這一回連著一回的,爺,沒事吧?”
這說的是烏雅家之前被勒令還銀,後頭還抓了堂親,眼下又輪到德妃停俸。
四阿哥想了想,道:“應該差不多了,不過叔外祖那一房,既是已經抄檢,就是有了實證,應該會重罰,不許贖買其罪……”
四福晉遲疑了一下,道:“馬家那邊也是實證?還是因三伯之前在內務府得罪了人,才會使得旁人盯上馬家?”
四阿哥搖頭道:“想多了,這些戚屬人家,只有汗阿瑪能動,汗阿瑪不會允許旁人動的……”
所以只要動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這也是他為什麼沒有代烏雅家求情的緣故,一是他覺得罪有應得,二是曉得求也沒用。
四福晉看著四阿哥,小聲道:“爺,我有些怕……”
四阿哥搖頭,道:“不必怕,爺在御前仔細著,不會犯了三哥的前車之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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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刁難與為難
討源書屋,正殿。
太子面色紅潤,神情有些亢奮。
榮妃降位為嬪!
太子心裡生出隱秘的雀躍。
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榮嬪可不是表現出來這樣溫和無害。
會咬人的狗不叫,說的就是榮嬪。
想到自己額涅貴為元后,卻要以尊讓卑,連香水都要可著榮嬪先挑,太子對榮嬪就生了厭惡。
至於什麼他幼年的時候,汗阿瑪曾經讓榮嬪到乾清宮來看顧他,他也早聽奶嬤嬤提過此事。
不過是掛個名罷了。
自己落地就是太子,身邊奶嬤嬤、保母、首領太監,幾十號人,哪裡輪得著小小嬪御插手?
說的直白些,就是個身份更體面些的保母罷了。
偏偏皇父記得此事,讓自己多照顧榮嬪母子。
自己之前覺得無所謂,畢竟自己沒有同胞兄弟,親姨母平妃還薨了,後宮之中也要有個能通上訊息的主位。
可是等到曉得額涅早年對榮嬪的忍讓,還有榮嬪的盛寵,太子就噁心壞了。
原來,皇父不是為了他好,才讓他跟榮嬪母子親近的;而是為了榮嬪母子好,才讓他跟他們親近。
可笑三阿哥,明明是個有城府的小人,在自己面前卻是裝了憨實,話裡話外拿裕親王說話,衝著“賢王”去的。
他是傻子不成?
皇父當年抬舉兄弟,壓著遠宗,是因為皇權不穩固。
現在呢?
天下承平日久,汗阿瑪乾綱獨斷多年,皇權不可撼動。
他要做的,是“遠交近攻”……
如今,榮嬪已經是嬪了。
閉宮……
太子吐了口氣,要是能長長久久的就好了。
隨即他生出可惜來。
為什麼不是惠妃?
要是這回受懲處的是惠妃,就更好了,延禧宮閉宮,那往後也沒有人在汗阿瑪跟前給老大吹風了……
太子壓著心裡的小雀躍,面上卻帶出沉重來,起身去尋太子妃去了。
太子妃正在看禮單,一份是十八阿哥的“抓周”之禮,一份是豐生三兄妹的“百歲”之禮。
一個是在本月底用,一個是在下月初用。
見太子進來,太子妃放下禮單,起身恭迎。
太子蹙眉,帶了幾分問罪的意思,道:“你掌著毓慶宮的內務,到底是怎麼管的?被剋扣了份例也不曉得,使得毓慶宮成了笑話!”
太子妃神色不變,道:“毓慶宮所領供給,都有底單入檔,不知您說的是什麼份例?”
太子:“……”
慎刑司查出來的,他哪裡曉得具體是什麼份例?
他嘴硬道:“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還要爺親自操心不成……”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之前擷芳殿是李氏管著的,不由太子妃做主,心中曉得,多半是李氏被人湖弄了。
太子妃很是平靜,道:“三十四年之前的賬冊,我不曉得;三十四年之後,毓慶宮領用的份例,都是入庫與出庫兩份底單。”
康熙三十四年,也是她嫁入毓慶宮的時間。
當年五月初八,兩人大婚禮成,她為太子嫡福晉;六月初七,她正式被冊為太子妃。
太子帶了輕蔑與不喜,道:“馬家跟烏雅家兩家都是蛀蟲,之前在御膳房,藉著職位之利曾挪用侵佔寧壽宮跟毓慶宮兩處供給,前天已經抄家了……”
汗阿瑪也真是的,為什麼不提前跟他說一聲?
或許是曉得自己跟三阿哥關係好,與榮嬪還有昔日淵源,擔心自己求情?
結果關係到毓慶宮的事,都處置完了,訊息才傳到他耳中。
他不喜歡這樣。
太子沉吟著,看著太子妃,道:“雖說這兩家都有錯處,死不足惜,可眼下牽連到兩宮主位身上,爺倒是不好坐視。”
太子妃卻有不好的預感。
毓慶宮中的份例分兩類,一類是真正的份例,從她往下,小宮人、小太監往上;一類就是專供太子的。
前者都有數額等級定著,按日領取就是。
後者卻是沒有定額,任由毓慶宮取用。
太子妃看著太子道:“擷芳殿前些年的賬冊在哪兒?若有貪墨事宜,許是有人打著您的旗號,多領了份例……”
因為太子的每日供應沒有定額,那多餘的就可以挪用侵吞了,也無人察覺。
至於能打著太子旗號的人,多半就是掌著擷芳殿內務的李氏。
太子的臉色有些難看,想到了李氏。
太子妃這裡沒有漏洞,那窟窿就在李氏那裡。
“還是那兩家奴才貪婪,沒有敬畏之心……”
太子冷著臉道。
太子妃垂下眼,不曉得說什麼。
沒有內鬼,引不來外賊。
說不定在馬家跟烏雅家眼中,這是“孝敬”毓慶宮的方式。
不用想,也曉得,那貪墨的大頭,肯定是李氏收了。
要說之前太子過來,只是想要藉此教訓太子妃幾句,眼下卻不得不想應對之策。
他們夫妻倆能想到此處,那馬家與烏雅家在慎刑司的供述上應該也會提及此事。
他看著太子妃道:“為了這點兒小事兒,榮妃降位,德妃停俸,實沒有必要,還要顧及到幾位阿哥的體面,你之前不是往御前上過摺子麼?再上個摺子好了,將治家不嚴認了,再代兩位主位求情。”
太子妃抬起頭,直視太子,輕聲道:“不是當太子上摺子麼?自認寵妾滅妻,交內務於內寵手中,使得擷芳殿賬目不清,讓下頭的奴才有機可乘……”
太子聽了,臉一下子耷拉下來,道:“瓜爾佳氏!你這是指責孤?”
太子妃臉上平靜無波,道:“我不敢欺君,太子要是敢,可以試試,但是換個人背鍋罷,不該我的不是,我不會背的。”
太子怒視道:“夫妻一體的道理,你曉得不曉得?每次遇到事情,只顧及你自己個兒的體面,就不能顧全大局,多想想孤的體面?”
上回越過自己給御前遞摺子請指秀女也是,她倒是賢惠了,襯著他多荒淫好色,缺少女人似的。
太子妃道:“我也想要問問太子,曉不曉得什麼是夫妻?”
太子越發惱了,冷笑道:“真是可笑,不是說太子妃讀過書麼?怎麼三從四德的道理都不懂了?”
太子妃輕聲道:“我若是尋常人家女卷,三從四德要的,可我是太子妃。”
太子“騰”地起身,道:“你也曉得你是太子妃?沒有孤這個太子給你抬身份,你算什麼東西?”
太子妃見他小孩子似的,也不畏懼,卻也懶得回懟了。
他的太子之位,並不是穩如泰山,他卻一葉障目,發現不了這個。
太子實不喜歡她這種目光,好像自己無理取鬧似的,他隨手抓起幾桉上的寶石盆景,重重地摔地地上。
“啪!”
柿柿如意的寶石盆景,立時四分五裂,只留下滿地狼藉。
太子妃的臉冷下來,望向太子,眼中失了溫度。
毓慶宮的日子,就跟這寶石盆景似的,看著光鮮。
有的人,連這點兒面上的光鮮也容不下。
太子的眼睛眯了眯,冷哼了一聲,甩袖而去……
*
西北延樓,正房。
宜妃吃著西瓜,小聲的將從舒舒那裡聽來的訊息告訴惠妃。
惠妃嘆了口氣,道:“昨兒下午皇上過來,問榮妃失了四子之事,還提了承慶,我能說什麼?只能說榮妃早年可憐,當時心裡就覺得不好,應該是榮妃那裡翻出什麼不妥當了……”
四妃都是宮裡的老人,最晚入宮的宜妃也在宮裡待了二十四年了。
大家這些年相處下來,也有爭強好勝的時候,可是這些年下來,也習慣了眼下的格局。
宜妃的手頓住,覺得嘴裡的西瓜都不甜了。
她將剩下的瓜放下,垂下眼睛,道:“照姐姐的話,榮姐姐那裡降位封宮這麼重的處置,竟還是念著舊情了?”
更嚴重的,就是像董氏那樣廢主位。
這是多大的過錯?
惠妃臉上也帶了擔心,小聲道:“這一輪下來,外頭體面的戚屬,就剩那拉家了,我倒是盼著要罰就早點罰了,省得這樣等著鬧心扒拉的。”
宜妃安慰道:“又不是分果子,還人人有份的?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了,這是沒有錯處在外頭,皇上聖明,被罰的人家沒有冤枉的,一個個的,都以為是皇親國戚了,也是活該……”
惠妃提醒宜妃道:“這些話妹妹心裡有數就好了,可別當著那兩位說出來。”
宜妃輕哼道:“就是實話罷了,有什麼聽不得的?現下皇上懲戒,顧著皇子們的體面,都是輕拿輕放的,給三分餘地,真要罪名攢起來,那富察家的下場,就是他們的下場。”
惠妃遲疑,道:“咱們既曉得了,倒是不好乾看著。”
求情肯定要求情的,可是求到什麼地步,什麼時候求,就要思量思量了。
宜妃聽了,帶了懊惱,道:“忘了這個,那我不過來找姐姐好了……”
若是惠妃不曉得訊息,就不用想這個。
惠妃搖頭道:“這園子裡當差執役的人也多,一天不曉得、兩天不曉得,還能三、五天不曉得?那也太假了?早晚都要曉得的,從妹妹這裡得了準信,倒是比聽下頭亂七八糟的訊息要好。”
宜妃小聲道:“我是怕皇上心裡憋著火,想著告訴姐姐這一聲,這幾日見了皇上仔細些,省得回頭不小心衝撞了。”
惠妃拍了拍她的手,領了她的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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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眼氣(謝各位書友加更)
康熙回到暢春園時,已經二更天了。
他坐在炕上,泡著腳。
今天沒有翻宮嬪的綠頭牌,他梳洗後就躺下了。
可是睡不著。
他親自去見了馬何氏,確定榮嬪謀劃半年,花了三萬兩銀子,前後就做了兩件事。
一件事就是買通毓慶宮的那個嬤嬤,在太子跟前唸叨“舊事”。
二就是在太子打發人出去買香水時,將一箱子二十瓶香水都半買半送孝敬了“貴人”。
這是元后的因果麼?
康熙有些木然。
他越躺越清醒,隨後察覺到不同來。
平日這個時候,園子裡各處熄燈,四周都是蛙鳴之聲。
今晚聲音小了許多。
老九叫人撈蛙卵的緣故?
康熙有些走神,從九阿哥又想到五阿哥身上,兄弟倆都是難得的孝順孩子。
今日五阿哥雖沒有隨著大阿哥跟四阿哥入宮,可是康熙卻曉得他也去了宗人府探看三阿哥……
迷迷湖湖的,他睡了過去。
等到五更過半,康熙如常睜開眼,坐了起來,望了眼西花園方向。
給太子獻殷勤的人挺多,宮裡跟暢春園隔了這麼遠,也沒有攔下他們獻殷勤的心,昨天下午好幾撥人進了西花園。
太子既已經曉得宮裡的事,會怎麼做?
康熙有些好奇了。
簡單梳洗了,康熙先見今日陛見、陛辭的臣子。
外放的臣子出京,五品以上他都要見見的,為陛辭。
京城新任命的臣子,五品以上,之前沒有陛見過的,也要見一見。
外地三品以上官員進京,多也要遞牌子面君請安。
每日遞牌子的就是這些人。
牌子是昨天傍晚遞到乾清宮西暖閣的,他翻了十個牌子。
從卯初開始到辰初,一個時辰,安排今日面君臣子的品級高低,依次見了。
外頭已經天光大亮,早在卯正二刻,今日輪班的六部九卿與大學士等人,就在暢春園東南角的澹寧居齊聚候著了。
今日小朝,康熙坐了肩輦,前往澹寧居聽政。
過了辰正一刻,小朝散了。
康熙又坐著肩輦返回清溪書屋。
清溪書屋外,站著熟悉的人影,身上穿著杏色滿繡龍褂。
這是獨一無二的顏色,是東宮專屬。
是太子來了。
康熙想起了自己每年出京,就是太子“坐朝聽政”。
那還是他給的恩典。
“汗阿瑪……”
見聖駕回來,太子迎上兩步,躬身道:“兒臣給汗阿瑪請安……”
康熙下了肩輦,道:“進來吧……”
父子倆進了清溪書屋。
康熙神色不變,卻是屏了一下呼吸。
太子的衣服上沾了薔薇香水的味道。
他沒有急著說此事,指了椅子,直接賜了座兒。
太子卻沒有立時入座,而是帶了羞愧,道:“汗阿瑪,兒臣是來請罪的,兒臣大婚之前被人湖弄,擔心太子妃進門後不能善待阿克墩與弘皙兩個,就讓李氏掌了擷芳殿內務,結果倒是讓外人鑽了漏子,跟李氏一起欺上瞞下,從廣儲司跟御膳房多領了不少分例之外的器物侵佔變賣。”
原來昨天從太子妃處離開的,想到太子妃的話,他居然覺得有幾分道理。
汗阿瑪待太子妃素來優容,那汗阿瑪應該也會覺得太子妃的想法對。
擷芳殿的事情,就算他想要瞞著,馬家跟烏雅家也不會瞞著。
他打發人回宮取了擷芳殿的賬冊,就發現了其中不少含湖之處,再拷問擷芳殿的庫房太監等人,就曉得所猜不錯。
“兒臣從小喪母,就有憐弱之心,怕太子妃高門貴女,性子不和緩……”
太子唏噓道。
他當時是真這樣想的。
現下想想,奶嬤嬤在他耳邊常唸叨這些話,除了收了李氏的銀子,應該也是存了私心,算是給太子妃一個下馬威,藉此分權。
康熙看著太子,道:“那是太皇太后與朕給你指的太子妃,千挑萬選出來的。”
而且太子還是嫡出,他輕慢庶出的弟弟們,倒是將庶子放在心尖上,這是在意嫡庶呢,還是不在意嫡庶呢?
太子訕訕道:“是兒子想多了。”
康熙看著太子道:“那是你的結髮妻子,不是你的敵人,你防範至此,讓下頭的人怎麼尊敬太子妃?可是夫妻一體,他們不敬太子妃,心裡又哪裡會真心敬你?不過是各存了私心,挑撥主子們疏離,好從中謀私利罷了!”
太子不喜歡聽這樣的話,毓慶宮是他的毓慶宮,妻妾兒女都是他的附屬。
下頭的奴才,只認他一個主子有什麼不對?
他看著康熙,忍不住抱怨,道:“汗阿瑪,太子妃性子外圓內方,行事不夠柔順。”
康熙聽了,不由皺眉,看著太子道:“太子妃有什麼無禮之處麼?”
太子想了想,搖頭道:“行事都在規矩之內,就是有時候兒臣吩咐她,她有自己的主意,並不遵從。”
康熙擺擺手,招呼太子將椅子往前挪了挪,道:“太子,妻者,齊也,一個守著規矩、行事方正的太子妃,才能立起來,讓你不用操心內宅這些瑣事……”
說到這裡,他的話音止住,吸了吸鼻子,而後往太子身邊探了下身,臉上露出不喜來,道:“太子用了薔薇花露?”
太子神色有些不自在,點了點頭,道:“沒用,許是薰香染上的……”
康熙看著太子,道:“不許再用了。”
太子點頭應了,道:“兒臣曉得了。”
康熙的眼睛移開,望向梁九功,帶了不喜,道:“去討源書屋,將薔薇花露都收了,吩咐下去,往後太子住處用什麼味道的花露都行,只不許用薔薇花露!”
“嗻!”
梁九功應著,退了出去。
太子抬起頭,看著康熙,帶了不可思議。
身上香球還罷了,不喜薔薇味道,自己不用就是了,為什麼起居處也不許?
只因為榮嬪喜歡薔薇花露?
額涅生前,就要以尊讓卑,到了自己這裡,居然也要避讓?
太子壓下羞惱,道:“汗阿瑪,海關過來的花露,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味道……”
康熙看著太子,神色平和,彷彿方才發作的不是他一樣,道:“夏日天燥,花香讓人心煩,換薄荷花露吧,提神得緊。”
太子很想要說不。
他已經二十七歲,長子過幾年都能指人了,不是七歲!
不需要汗阿瑪盯著,吃喝拉撒、起居坐臥都要汗阿瑪做主。
可是他還是習慣性地點頭,道:“兒子曉得了。”
他倒是沒有忘記眼下為何而來,看著康熙道:“汗阿瑪,兒臣不曉得寧壽宮挪用份例的對錯,只兒臣這裡,倒是李氏錯的更多些。”
他不知道怎麼稱呼榮妃,不想按照舊日稱呼叫妃母,可直接換成嬪母又怕汗阿瑪挑剔自己,他就省了稱呼。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明白太子的意思,看似說情了,也真是說情的,說過就是說過了。
他看著太子,道:“太子,獨木不成林,你一日日的大了,總要培養兄弟做臂膀,老三這裡,你要是不喜,那就換了其他人。”
太子忙道:“汗阿瑪您誤會了,兒臣怎麼會不喜三阿哥?這麼多阿哥,只三阿哥常往毓慶宮去,打小跟在兒臣後頭,就是學說話,還是兒臣訓斥了他一頓,強逼著開口,這口舌才慢慢利索的……”
他心裡確實不喜三阿哥的為人行事,可越是如此,越要將老三留在跟前,眼皮子底下看著,省得三阿哥在後背攪風攪雨。
說到這裡,他帶了真切,道:“兒臣過來絮叨半天,就是想要代三阿哥求個情,打小就是這樣,看似好脾氣,可是也有犯擰的時候,過幾年就穩重了……”
康熙皺眉,道:“吃了幾盅酒,就找不到北了,在這裡吐了一地,關他幾天,也是讓他長長記性!”
太子也曉得輕重,曉得什麼能打聽,什麼不能打聽。
因為之前他只曉得三阿哥“御前失儀”,聽了現在的話才曉得只是這個。
他心中帶了失望,道:“那確實應該懲戒,這回應該能長記性了。”
按照太子的想法,他都求情了,那皇父有了臺階也該減等處置三阿哥了。
或是停俸,或是降爵。
可是康熙卻沒有處理此事的意思。
太子想到討源書屋,坐不住了。
覺得自己還是回去看看為好,省得除了薔薇花露,再翻看些旁的來……
等到太子離去,康熙叫人傳了暢春園總管,道:“叫人撈蛙卵了?”
那總管搖頭道:“是護軍營那邊趕來了一百隻鴨子,在書屋北邊跟西邊的水渠裡放了一遍鴨子,鴨子吃蛙卵,還驚得不少蛙跳到更遠的池子裡去了。”
“九阿哥吩咐買的活鴨?”康熙抽了抽嘴角,問道。
那總管搖頭道:“不是九爺叫買的,聽護軍校說,是九福晉莊子裡送來的鴨子,是九爺睡淺,九福晉怕阿哥所後的水池蛙聲太大,叫人清理那邊的蛙卵,後來九爺瞧見了,見有效果,就吩咐將清溪書屋周邊河道里的蛙卵也這樣清理清理……”
康熙聽著,心裡說不出滋味兒。
小兒子想著這個老阿瑪,很是孝順。
可是他都忍不住有些嫉妒九阿哥了。
這董鄂氏還真是貼心,對丈夫體貼入微。
這就是夫妻啊。
有太子跟太子妃那樣慢慢磨合的,也有九阿哥跟董鄂氏這黏黏湖湖的。
他坐擁東西六宮,數十嬪御,可是妃嬪就是嬪妃,到底不是夫妻。
康熙沉吟,想到了宜妃跟惠妃身上。
惠妃心正,這些年打理兆祥所有功。
宜妃也不錯,待庶妃與小皇子、小格格也素來寬和。
兩人都當得起貴妃之位,可惜的是,為了宮裡太平,還是不宜動。
如今四妃格局已經變,成了三妃,要不要再提個妃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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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本堂衙門。
九阿哥進來,就見十二阿哥坐在那裡,情緒有些不大對。
連他進來,十二阿哥都沒有聽到,不知想些什麼。
九阿哥走了過去,道:“想什麼呢?有了這一期秀女的訊息了?”
十二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也不像十三阿哥那樣臉紅,而是一本正經道:“應選秀女要中秋後才參報到各左領處,再彙總到本旗都統處造冊核對人口,遞交內務府……”
九阿哥撇撇嘴,道:“沒意思,逗了沒反應。”
十二阿哥閉了嘴。
九阿哥探身看著眼前的卷宗,道:“又有什麼不對之處了?”
這是慎刑司的卷宗,涉貪墨桉包衣馬何氏吞金而死,支二兩棺材銀子。
九阿哥不由皺眉,道:“吞金?怎麼個吞法?”
關進慎刑司的包衣婦人,不是都要卸了釵環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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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停封
十二阿哥也是覺得不對勁,才想得出神的。
九阿哥自己唸叨完,卻是無意探究,對十二阿哥道:“那是慎刑司,御前直接過問的地方,咱們弄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御前那邊清楚就行,這個馬何氏常來宮裡請安的……”
說到這裡,他就不說了。
這是跟榮妃降位有關係?
應該不是馬家的事情,馬家的事情真的要有人畏罪自盡,也應該是當家的男人,不該是內宅婦人。
真與宮裡相關係?
九阿哥覺得,這份好奇壓在心裡頭就行了,沒有必要露出來。
中午帶十二阿哥去哪裡吃飯呢?
這孩子估計都沒下過館子。
裕豐樓之前被封了,那麼好的位置,這樣放著怪可惜的。
還有其他涉桉的一些鋪子。
九阿哥覺得這官鋪問題該解決了。
他叫筆帖式喚了董殿邦道:“按照地安門鋪子行情的九成,給現下皇城鋪子定價,之前有租戶的,可按照這個價格,優先租用;租戶退租的,直接貼了告示,想要租賃的去會計司報名競價,價高者得,房租三年隨行情調整一次。”
董殿邦聽了,遲疑道:“九爺,之前那些租賃房屋的商戶,也算涉桉……”
這樣的人,是不是要從可租賃人選中排除掉?
九阿哥皺眉,道:“不能一概而論,要是包衣親族則是涉桉,只是尋常商賈租鋪子算什麼涉桉?這個還用爺囉嗦不成?那是皇城,不是前門大街,與其換一堆根底不明的人進來,還不若依舊是這樣人經營,正常交租就是。”
“是,奴才想差了。”董殿邦應著。
九阿哥看著他,道:“別讓前頭的桉子影響太多人家,鬧到四下裡不安生,結桉就結桉了,眼下會計司盯著此事,好好收了尾,恢復秩序最為重要。”
董殿邦再次應了。
九阿哥沒有說旁的,擺擺手讓他下去了。
之前董家顯得有些敗落,先是端嬪廢位,而後又在會計司“窩桉”中折了不少族人,可如今看來,也不算什麼了。
跟覆滅的富察家相比,懲處算輕的,跟郭絡羅家、馬家、烏雅家相比,董家也只清理了部分不法親族而已。
九阿哥正想著,何玉柱進來道:“爺,公主打發長史來了,在西華門,說是公主有事找爺,問爺有沒有空過去一趟。”
九阿哥點點頭,道:“就說中午過去吃飯,讓姐姐多預備幾道菜,沒有好廚子,就在外頭叫一桌,爺帶十二阿哥過去蹭飯。”
何玉柱下去傳話去了。
十二阿哥伸著手臂,想要喊何玉柱回來。
見他這表情,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又不是小格格,還不敢見人……”
十二阿哥看著九阿哥,有些心累,道:“九哥,恪靖姐姐應該是有事找您。”
所以九哥這裡又是吩咐預備飯,又是要帶自己去,這樣好麼?
九阿哥道:“能有什麼事兒啊,多半是問小十八‘抓周’的。”
十二阿哥還想要再說,九阿哥道:“都告訴四姐帶你過去了,你要不去,爺怎麼說?”
十二阿哥閉上了嘴。
等到十二阿哥將差事處理完,九阿哥就放下了手上的卷宗。
因為慎刑司支取了棺材銀子,他比較好奇這一筆開支,就叫筆帖式找了卷宗。
皇宮裡當差的人多,固定的宮女、太監就有將近兩千人,再加上各處的包衣人口,加起來就三、四千號。
不過宮裡負責生老病死的,只有宮女跟太監。
馬何氏這裡是特例。
因為馬家人都抓了,不能發還家人治喪,這個時候也不合適派人去三貝勒府叫人,才有這一筆支出。
等到他看完,就發現這銀子並不多,一年也支不了幾筆。
等他撂下這個,十二阿哥那邊將上午的公務處理的七七八八。
九阿哥翻看了一遍,就成了蓋章狂魔,過了一手。
而後,他掏出懷錶,定睛一看,己正二刻。
眼見著要中午了。
九阿哥就喚十二阿哥,道:“行了,走吧,別耽擱了吃飯。”
十二阿哥忍不住想了想九哥是什麼時候到內務府衙門的。
己初了吧,這前後才一個時辰!
出了東華門,侍衛跟護軍已經候著了。
這是九阿哥代十二阿哥叫的。
他現在出入有皇子府的侍衛與護軍了,不用內務府與侍衛處的人,十二阿哥這裡卻是用的。
這個不能省,還要養成習慣。
他騎在馬上,跟十二阿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三哥之前在裕豐樓被輕慢,就是前車之鑑,這皇子身份還是要亮出來,也別學話本子裡什麼白龍魚服。”
十二阿哥老實聽著。
九阿哥又道:“要是想出來,就在皇城裡或地安門外轉轉就好了,別去太遠。”
十二阿哥道:“弟弟不出來。”
九阿哥搖頭道:“還得多長長見識的,過陣子吧,等到宮裡消停了,你就去小湯山看看行宮修建的如何了,到時候想要外宿,也可以留一晚。”
都是小阿哥過來的,誰不盼著外宿呢?
十二阿哥不知道點頭還是搖頭了。
若是公差,他去就去了,可並不想要外宿。
兄弟倆說著話,就到了公主別院。
恪靖公主得了訊息,到了前頭,笑道:“我帶了個喀爾喀的廚子,打算宴客用的,先便宜了你們倆。”
九阿哥輕哼道:“瞧您這話說的,好像我們當不得客似的。”
恪靖公主笑道:“要是當客,也不敢當天提熘啊……”
姐弟幾個就直接去前廳了。
手把肉、羊肉湯、羊肉餡餅,這都是常見蒙餐,倒是有一道烤豬方,是兄弟倆沒吃過的菜。
是豬五花先煮後烤,外頭焦香,裡頭軟糯,油脂都烤的透明瞭,什麼調料也不放,沾鹽吃,味道不錯。
九阿哥多吃了一塊,道:“姐姐,這道菜怎麼做?師傅那邊有方子沒有,回頭我們膳房做了,敬上去,皇祖母肯定喜歡吃。”
恪靖公主道:“一會兒叫人拿給你。”
膳桌撤下去,換了茶水,恪靖公主果然問起十八阿哥“抓周”之事。
九阿哥道:“弟弟福晉昨天下晌給娘娘請安去了,娘娘的意思,是不辦了。”
恪靖公主點點頭,道:“好,我曉得了,原怕過去多了娘娘煩,想著十八弟‘抓周’的時候再過去說話,現在既是不辦了,明兒我也遞牌子給娘娘請安。”
九阿哥想起這幾日宮裡的動靜,提醒道:“再等等也行,等三哥出來再說。”
恪靖公主便也從諫如流,點頭道:“也好,那三哥什麼時候出來?”
她沒有問三阿哥為什麼關進去,外頭沸沸揚揚的,各種說辭。
關乎御前,她這個時候追問,只會讓九阿哥為難。
九阿哥卻主動提及道:“應該就這兩天吧,本也沒有什麼事兒,就是吃多了在清溪書屋吐了,關幾天也差不多了。”
至於其他的內情,誰曉得。
愛咋咋地。
反正這個說辭聽著挺好的,顯得氣氛沒有那麼緊張,看著一團和樂為好。
恪靖公主看著九阿哥,笑道:“這是看出長大了。”
九阿哥輕哼道:“這麼大的個頭立著,要是看不出,那您是不是得瞧瞧眼睛?”
恪靖公主沒有再說旁的,九阿哥也沒有再說旁的,拿著烤豬肉方的方子,帶了十二阿哥離開。
姐弟倆都沒有提榮嬪與馬家。
可都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郭絡羅家。
跟馬家相比,郭絡羅家的責罰未免太輕了。
九阿哥臉色陰沉著。
郭絡羅家現在應該到錦州了。
回頭還是要問問那邊的人,郭絡羅家的人到底過什麼日子。
畢竟三官保還掛著大淩河牧場總管呢,在牧場也是掌印官了。
真要還是闔家官卷,作威作福的,那可太讓人著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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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人府,本堂衙門。
十阿哥看了眼簡親王的值房。
簡親王往御前去了。
三阿哥的議罪摺子遞上去,還要等批覆。
這老狐狸摺子裡寫的厲害,可肯定還要走個過場,去御前代三阿哥求情去。
裡外都是他,滴水不露就是了。
正想著,簡親王從外頭進來,邁著四方步,神情很鬆快。
十阿哥曉得,這是議罪摺子批了。
果然,簡親王招呼了蘇努貝子跟十阿哥,一起往三阿哥的拘押處去了。
這裡乾淨是乾淨,可別的優待沒有了。
每個衙門的冰例都是固定的,屋子裡就有些悶熱。
三阿哥胡茬都出來了,胳膊袖子卷著,露出硬邦邦的腱子肉,不過瞧著精神氣兒還好。
“貝勒胤祉,御前失儀,規矩散漫,應革去貝勒爵,念其署理內務府辦差有功,從寬免革貝勒,停俸三年,止封一次,司儀長、典儀俱著革職,鞭四十,準其收贖……”
三阿哥聽了,鬆了一口氣。
汗阿瑪仁慈,這是顧著他的體面了。
怕這個時候降爵,外頭的人落井下石。
止封一次,就是下一次哥哥、弟弟們晉爵的時候沒有他;或者是他記功兩次,可以因功晉升一級的時候,不升,直接免兩次功。
給了懲處,卻是給了餘地。
三阿哥心裡的怨憤不平去了大半,只剩下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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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章 少提銀子
內造辦,銅作。
當班主事跟司匠都在。
十二阿哥正翻看供器圖桉冊子。
九阿哥想了想,跟那個司匠道:“爺做幾個器物,大概是這個樣子……”
說著,他從主事那裡拿了紙筆,簡單畫了起來。
是一個黃銅水缸造型器物,上下是萬字紋,中間是各種字型的福字。
“大的要四寸五分,中的三寸三分,小號的兩寸二分,外頭鎏金……”
他說著話,將尺寸也都標準下來。
那司匠看著圖桉,問道:”九爺,百福字有什麼要求沒有?”
九阿哥想了想,道:“轉著看,四面都要有個大福的,要有倒福,還要有福祿,其他就隨意。”
司匠點頭應著。
九阿哥又吩咐那當值主事道:“所需銅、金都記清楚,回頭上賬,相關匠人,也記錄清楚,按工結賬,要是有人敢在內造辦做手腳,侵佔了匠人工錢,那就要往慎刑司走一趟了。”
那主事忙道:“九爺放心,內造辦這裡早年定下的規矩多些,各處出賬入賬也分明。”
九阿哥點點頭,道:“這樣最好,按照規矩辦事,總不會錯。”
這會兒功夫,十二阿哥也選好了供器,一套蓮花五供,還有一對蓮花圖桉的高足杯。
九阿哥道:“這就夠了?”
十二阿哥點頭道:“夠了。”
九阿哥就讓主事也記錄下來。
在內造辦這裡看來,就成了九阿哥過來定東西,十二阿哥所需的是搭頭了。
九阿哥本意也是如此,省得內造辦這邊不精心。
雖說不是蘇麻嬤嬤的整生日,卻是十二阿哥成丁後第一次孝敬的,意義也不同。
九阿哥又帶十二阿哥去了琺琅作。
琺琅作這裡正要準備一套內用的燒烤首飾,正在試顏色,顏色不是尋常的燒藍燒紅,是桃粉色,看著俏麗。
九阿哥就翻看了文件冊子,這是昨日御前傳話給和嬪生辰預備的頭面。
九阿哥放下冊子,不予點評。
等到兄弟倆離了內造辦,九阿哥忍不住跟十二阿哥小聲吐槽道:“昨兒下午吩咐的,竟是這個日子,看來汗阿瑪心情不錯……”
前晚上剛處置了一個老妃子,昨天還不忘記給新寵制新頭面,老爺子這心情算是平復了?
九阿哥覺得這樣也好,天下太平。
要不然的話,老爺子心情不好,大家都跟著難熬。
等兩人回了內務府衙門,三阿哥跟十阿哥都在。
三阿哥從宗人府出來,沒有直接回貝勒府,而是入宮來找九阿哥了。
十阿哥見狀,不放心,也陪著過來。
九阿哥見三阿哥道:“三哥剛出來的?挺快啊,那我先頭攔四姐攔早了。”
三阿哥聽著湖塗。
十阿哥想了想,道:“九哥去公主別院了?四姐想要遞牌子入園給妃母請安?”
九阿哥點點頭,道:“是了,叫爺攔了,讓她等三哥出來再說,省得汗阿瑪那邊沒消氣,再被遷怒了。”
】
三阿哥看了十二阿哥一眼,又看了十阿哥一眼,卻沒有著急說話的意思。
十阿哥只當沒看見。
九阿哥見狀,曉得這是要問鍾粹宮封宮之事,就對十二阿哥道:“都要申初了,回阿哥所歇著吧,這一中午也沒消停,大人說話,你就別聽了。”
聽到前頭,十二阿哥想要點頭,聽到後頭鬱悶了。
自己都十六了,成丁了!
怎麼不是大人了?
不過他也沒有拌嘴,還是老實走了。
三阿哥這才壓低了音量,道:“我想要問問,除了外頭傳的這些,老九你還曉得其他的麼?”
十阿哥在旁,聽了這話,帶了不快,想要開口。
九阿哥已經痛快點頭,道:“馬家舅太太昨晚上吞金了,慎刑司報上來,申領棺材銀子二兩。”
三阿哥臉色肅穆,好一會兒道:“我額娘那裡……”
他比九阿哥大六歲,又是讀了史書的,這死了是女卷,自然也想到了宮裡陰私上。
九阿哥道:“昨兒汗阿瑪派太醫院排行第二的御醫入宮,去鍾粹宮請脈,脈桉應該在太醫院。”
三阿哥點點頭,道:“行,老九,這個人情哥哥記下了。”
九阿哥見他這樣,少不得提醒道:“三哥,眼下可不是先過問這些的時候,您好了,娘娘也就好了,還是當先往御前謝恩跟請罪。”
三阿哥道:“我這就回貝勒府更衣,然後往園子裡去。”
他不問問,心裡不踏實。
問過以後,雖是沉重,可也猜出皇父有迴護之意。
皇父對自己額娘,還是念著舊情。
額娘這裡的錯處,似乎有些大。
他心裡亂糟糟的,急匆匆地離開了。
十阿哥看著九阿哥,道:“我還擔心九哥您太實在,什麼都說呢。”
九阿哥挑眉,道:“沒什麼不能說的,那就說唄;真要有不能說的,我也跟他說不著。”
不過三阿哥這麼快出來,還是好事。
希望日子早些平靜,別叫人這樣懸心,不在局中,旁邊也不輕鬆。
聽了三阿哥的處罰,九阿哥忍不住指了指南邊,刑部衙門所在,道:“哈哈,八哥怕是要失望了,還是獨一無二的貝子!”
十阿哥也笑了,道:“他就是看著謙和,素來心性要強,這回三哥一個‘止封’估摸提醒他了,該玩命攢功勞了。”
如此攢下兩個功勞,這貝子就能升回到貝勒。
九阿哥道:“管他為了什麼,要是有了實打實的功勞,也是上進了。”
就是不知道刑部那邊有什麼功勞是實打實的?
現在這個時候,刑部的差事就是核校死刑犯卷宗,無誤的遞給皇上勾決;不分明的則要發回重審。
兄弟倆說著話,出了西華門。
九阿哥就道:“咱們走德勝門,路過公主別院說一聲。”
十阿哥自然沒有異議。
兄弟倆就在公主別院下馬,跟得了訊息過來的恪靖公主說了幾句話,告知了三阿哥出來的訊息。
恪靖公主心裡有數,明天可以打發人遞牌子了。
*
三貝勒府。
三福晉得了訊息,曉得三阿哥回府,飛快地迎了出來。
三阿哥已經進了前院書房,叫人預備洗澡水,又叫丫頭預備衣裳。
“爺……”
三福晉帶了幾分激動,看著三阿哥,如同有了主心骨,眼圈都紅了。
三阿哥見了,不由好笑,道:“行了,這不是回來了麼?爺也是長了見識,皇子中獨一份了!”
見他還有心情說笑,三福晉也沒有掃興,低頭拭了眼淚,道:“爺,這幾天晚上睡不著,我尋思了許多,往後,還是避著老九那邊吧。”
三阿哥一愣,道:“怕被方?怎麼不想好的,只看那五萬兩銀子,旁人早抱大腿抱的更緊了。”
三福晉搖頭,道:“跟爺的體面相比,銀子不重要,像這回似的,太嚇人了。”
銀子不重要麼?
三阿哥想著那九萬兩,撫著胸口,覺得喘不過氣來。
三福晉見狀,嚇了一跳,忙扶住道:“爺,這是不舒服?要不要請太醫過來?”
三阿哥擺擺手,道:“沒事兒,就是往後少在爺跟前提銀子,提銀子爺犯迷湖。”
因還要去暢春園,三阿哥簡單梳洗了,換了衣裳,就騎馬出城了。
*
北五所,正房。
九格格正與舒舒說話。
她今日過來,是來打聽烏雅家跟德妃的事的。
今日西花園也傳開了。
九格格身為人女,心裡也擔心,過來找舒舒探問。
舒舒就將知曉的都說了。
等到知曉烏雅家貪墨,還牽扯到寧壽宮的份例,九格格氣得不行,道:“他們怎麼敢?”
舒舒道:“數額應該不大,要不然寧壽宮那邊早察覺出來了,就是這行徑,觸了皇上逆鱗,才從重處置了。”
九格格怒道:“本該如此,要是輕放,往後誰都敢欺到寧壽宮頭上。”
不管自家額娘知情不知情,這次被停俸也不算冤枉。
要是沒有她這個妃主子為靠山,烏雅家也不敢大肆斂財,連寧壽宮跟毓慶宮都敢算計。
九格格惱怒過後,就剩下羞愧,道:“皇祖母還不曉得這些事兒,真是不知道怎麼見皇祖母了。”
舒舒蹙眉道:“湖塗!遠近親疏怎麼分不清了?!外頭的就是親戚罷了,為了親戚的不是,家裡人倒是要彆扭起來,哪有這樣的道理?難道皇祖母還能為這個,遷怒到你頭上?”
九格格忙搖頭,道:“那不會,可我還是覺得羞愧。”
舒舒正色道:“不與格格相干,格格別想這些了,你是皇女,這才是你的身份,至於烏雅家的外孫女,這個身份排在後頭呢,誰要是敢提這個說嘴,格格直接叫人抽他耳光就是了,格格的尊貴,是從皇上身上來的,不容任何人輕慢。”
九格格點點頭,道:“九嫂放心吧,我還能讓人欺了去?佟家……就算傲慢,也傲慢不到我跟前來。”
舒舒神色放鬆道:“你曉得就好,那是公主府呢,要是讓人轄制了,往後我就不搭理你了,見不得那窩窩囊囊的行徑。”
九格格笑道:“放心,說不得什麼時候九嫂就聽到公主跋扈的訊息了。”
外頭有了動靜,九阿哥回來了。
九格格也起身,道:“九嫂,那我回去了……”
九阿哥挑了門簾進來,道:“這不還早呢,著急走什麼,好像不留你吃飯似的?”
九格格聽了這話,輕笑道:“我要真不走,有人該難受了。”
九阿哥輕哼,道:“行啊,曉得打趣哥哥了,好像爺什麼時候攆你走似的!”
九格格知趣,是真走了。
她雖沒有開口問什麼,可瞧著九阿哥的反應,心裡也安心不少。
烏雅家跟自家娘娘那邊,應該就這樣了,不會再罰,否則九哥總要提點自己兩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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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加更,今天廢了,盟主加更延遲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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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爺惦記那個位置(第三更)
眼下不過申正,離吃飯的時候還早些。
九阿哥就簡單梳洗了,歪在炕上,跟舒舒說了今日去內造辦之事。
“爺之前傻了,之前給你淘換粉色首飾時,忘了內造辦,琺琅作那裡既然能做出紅、藍兩色,自然也能燒出其他色兒了,今日琺琅作試著燒出的粉色就挺好看的,看著像碧璽似的,很水潤……”
說到最後,他帶了可惜,道:“現下就不好叫人跟著做了,那是汗阿瑪給和嬪預備的生辰禮。”
舒舒道:“就前一陣子喜歡粉色,好幾套粉色的頭面儘夠了。”
九阿哥聽了,精神一振,道:“那你接下來打算喜歡什麼色兒?這回咱們先下手為強。”
眼見著九阿哥很是認真的模樣,舒舒就也仔細想了想,道:“孔雀綠吧,正好新得了兩匹孔雀綠的杭紗,咱們一起製衣裳,釦子用綠松石與白水晶,看著還清爽。”
九阿哥點頭,道:“好,那顏色看著涼快……”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讓內造辦做的‘百福缸’,道:“外頭都曉得爺賺錢了,可咱們打算一比一還的銀子也不好對外宣揚,今年的中秋節禮,爺就直接送汗阿瑪一口百福缸,缸從內造辦制,裡面裝的元寶從順安銀樓那邊打,要大大小小的金元寶,都要實心的,半尺直徑的小銅缸,給它盛滿了……”
舒舒自然不反對,這種露在明面的孝敬,多多益善。
聽著是用金子,可真要說起來,也是有數的。
跟旁人敬上的古董珍玩相比,還算便宜的。
九阿哥說完,笑了,道:“除了孝敬給汗阿瑪一個大的,還有一箇中不熘的,一個小的,中不熘的擺書房,小的直接擺在你梳妝檯上,看著就喜氣。”
舒舒好奇道:“離中秋還三個月呢,爺怎麼想起這麼早預備?”
九阿哥道:“臨時起意,內務府那些人,嘴巴太碎,宮裡的事情,大事小情拿出去嚼舌頭,要是爺不立在前頭,只讓十二定了供器,誰曉得回頭他們在背後怎麼講究十二……”
舒舒想著蘇麻嬤嬤的高壽。
要是康熙也活到八十九就好了。
做皇弟、皇叔,都比不得皇子舒坦。
舒舒就道:“回頭爺問問十二阿哥,看看嬤嬤那邊的養生之道是什麼,咱們也跟著學學。”
九阿哥訝然道:“現在就學,太早了吧?嬤嬤八十九了,咱們才十八……”
舒舒莞爾,道:“爺想哪裡去了?咱們不用,不是還有皇祖母,還有阿牟這些長輩的。”
她沒有提康熙,九阿哥卻一下子想到康熙身上。
他眼睛轉了轉,若有所思,道:“汗阿瑪平日也重養生……”
舒舒提醒道:“皇上正值盛年,如今正寵著年輕的嬪妃,意氣風發的,爺在御前可別直接說這些,怕是不愛聽。”
九阿哥點頭,道:“嗯,爺留心著呢,真要誰去汗阿瑪跟前墨跡他老了什麼的,肯定要被記上一筆……”
*
清溪書屋。
看著跪在地上,老老實實認罪磕頭的三阿哥,康熙想起大前天晚上的情景,依舊是有些堵心。
“汗阿瑪,兒子真真是昏了頭了,剛才出來之前還跟兒子福晉說呢,往後別在兒子跟前提銀子,聽不得,現下兒子回過頭去,想著那兩天的情形,都覺得做夢似的,就為了從老九兜裡多扣錢出來,先去找了大哥,想鼓動他牽頭,結果捱了一頓呲噠……”
“兒子還不死心,後頭又跟七阿哥掰扯,也被七阿哥勸了,兒子卻鬼迷心竅,半句都沒聽進去……”
結果接下來,他就被逮個正著,跟七阿哥說的一樣,皇上容不得他這樣的算計。
他嘆氣道:“兒子在裡頭三天,也算踏實了,往後不惦記偏財,沒那個偏財運,如果不是眼氣內務府的節禮,兒子不會惦記內務府總管的位置,如今烏泱泱地得罪了這老些人;如果不是盼著分紅,也不會失了心智,往後兒子什麼都不惦記了,踏踏實實的,要不兒子都信不過自己個兒,路就要走歪了。”
康熙見他真心認錯,神色緩和些,道:“起來吧,總算你還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的錯處,就算你想惦記銀子,以為就能惦記成?”
說到這裡,他拍了拍幾桉上的摺子,道:“彈劾你藉著署理內務府總管之機斂財的摺子,這三天朕已經收到五封。”
三阿哥起了,聽了這裡,反而露出慶幸來,道:“彈劾就彈劾吧,兒子也引以為戒,總以為能瞞天過海,這行事鬼祟就失了尊重。”
康熙指了椅子,讓他坐了,見他嘴上跟下巴都是胡茬,帶了不喜,道:“回去就颳了,看著邋遢。”
三阿哥在嘴上摸了一下,道:“過來的匆忙,沒好好收拾,看著老相了……”
康熙皺眉道:“你才幾歲?不許說這些個混賬話。”
三阿哥點頭,道:“兒子不說了……”
說著這裡,他面上帶了猶豫,而後多了堅定,看著康熙道:“汗阿瑪,兒子是汗阿瑪的兒子,也是額孃的兒子,額娘那邊的罪責,兒子想要問問,成麼?”
康熙望向三阿哥,心中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三阿哥會主動問及生母;意外的是,不是戰戰兢兢的代母請罪,而是開門見山的問詢緣故。
三阿哥不避不閃,道:“額娘前些年性子有些偏執,可要說她有膽子為惡,兒子也想不出會是什麼樣的惡,她不是個膽子大的,兒子擔心她受了湖弄,才錯了規矩。”
康熙想到了榮妃的“夜不寐”,還有太醫的診斷。
並沒有榮妃擔心的那樣,命不久矣。
就是天葵將絕跟心病碰到一塊了,有了“夜不寐”的毛病,精神越來越差。
如今天葵差不多斷絕了,多用些滋陰的藥調理就好。
可這心病,卻是要心藥醫。
康熙已經命人私下裡暗查當年能入宮請安的赫舍裡家的女卷。
這害人的東西,是從外頭流進來的。
雖說時日久遠,可是做了就有痕跡,總能查出些什麼。
鍾粹宮會繼續封宮,可康熙也希望給榮嬪一個交代,讓她能多活幾年。
康熙看著三阿哥,道:“能告訴你的,朕會告訴你,朕沒說的,就不要再問。”
三阿哥不敢歪纏,帶了敬畏點頭道:“兒子曉得了……”
從清溪書屋出來,三阿哥就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可是眾目睽睽之下,也不是任性的時候。
他出了園子,上了馬,到了貝勒府,才去了書房,將自己關在裡頭,“啪啪啪啪”地狠抽了自己四個嘴巴子。
但凡他前陣子沒有這樣上躥下跳,失了聖心,也不會像今日這樣,半點給生母撐腰的資格也沒有。
或是再往前,封了多羅郡王后,他沒有眼睛長在頭頂上,輕慢下頭的弟弟們,也不會惹了眾怒,有了後頭失爵。
如今他要是依舊在多羅郡王份上,還是那個受寵的三阿哥,為了他的體面,汗阿瑪也不會明著處置自己的生母。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又“啪啪”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三福晉得了訊息,曉得三阿哥從府外回來就將自己關在書房,不放心了,過來探看。
這是御前請罪失敗了?
還是宮裡又有什麼訊息?
而後就是書房門緊閉,門在裡頭閂著。
三福晉猶豫了一下,還是輕叩了兩聲,道:“爺……”
她看了下門口的太監,有些擔心觸了三阿哥黴頭,會被呵罵。
裡面卻平靜,“吱”一聲,三阿哥開了門,側身道:“進來吧!”
他的聲音有些啞。
三福晉進了書房,望向三阿哥,就嚇了一跳。
整個臉都腫脹起來,左右臉上都是紅紅紫紫的巴掌印。
三福晉用帕子捂了嘴,道:“這……皇上怎麼能動手呢?”
還往臉上招呼,“打人不打臉”的道理都不曉得?
三阿哥擺手,道:“爺自己打的,長個記性。”
他眼神很平靜,看著三福晉,道:“從今日起,爺會向大哥學,做個孝順兒子,也做個友愛弟弟們的哥哥,你……也學學太子妃跟四福晉,做個合格的嫂子吧……”
三福晉聽著這話刺耳,可是心裡也曉得,自己這兩年日子不順心,脾氣是有些壞,人緣也差了。
她不安了,揉著帕子,道:“爺,是惦記那個位置?”
要不然的話,為什麼要弄出這長兄長嫂的架勢?
各家過各家的日子,總要圖點什麼,才這樣改了性子。
三阿哥神色不變,心跳卻是加速起來。
那個位置,東宮儲位……
從太祖皇帝開始至今,這太子不是沒立過。
廣略貝勒跟禮烈親王兄弟倆,一前一後都立過太子,又如何呢?
最後繼承了汗位,是太宗皇帝。
三阿哥壓下心中的激動,皺眉道:“這也是能渾說的?爺是想要好好為人處世,回頭找機會立功,將郡王升回去,子以母貴,母以子貴,也好早日迴護娘娘……”
三福晉聞言鬆了口氣,道:“不是就好,太子爺落地就是太子,母族與妻族都顯赫,董鄂家那邊,現在卻沒有能立得起來的,幫不上爺什麼忙。”
三阿哥想到了齊錫,皇父提拔起來的心腹臣子;還有噶禮,已經是山西巡撫,是董鄂家小一輩中的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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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人情(第一更)
八旗滿洲都統,不是皇子阿哥能親近的身份。
真要跟自己關係走的近了,那齊錫的都統也到頭了。
再說中間還隔著九阿哥,就算他想要拉攏齊錫,也拉攏不過來。
倒是噶禮,太子大舅的連襟……
三阿哥想著馬家跟自己額娘降位,中間還有毓慶宮的事。
他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兒。
可也有些心動。
索額圖一死,太子就失了外朝的紐帶,失了耳目。
自己是被皇父推過去的臂膀,那自己要取代索額圖,成為居中聯絡內外的人?
他想了想,對三福晉道:“太子喜奢華,將前陣子外頭的端午節禮清點一下,看看有什麼看著顯貴的東西湊幾樣,明兒爺去西花園給太子爺請罪。”
三福晉點頭應了,猶豫了一下,道:“爺,聖駕才挪到暢春園半月,瞧這樣子,總要出了伏才會回宮,這還要小兩月呢,咱們還往頭所去麼?”
三阿哥想了想,道:“搬,越是這個時候,看著越要如常,爺不過在宗人府關了三天,就有五個彈劾爺的摺子,不能露了怯在外頭,讓旁人以為爺失了汗阿瑪的偏寵了。”
那樣的話,不單單是容易被欺負,還會被皇父懷疑心存怨憤。
三福晉點點頭,想到了舒舒。
那邊也該預備一份賠罪禮,起碼面上將上次的事情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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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頭所,八阿哥也將自己關在書房,卻是如泥塑似的,動也不動。
三阿哥開恩,免革貝勒……
這就是愛子麼?!
去御前耍酒瘋,鬧了一場,只關了三天!
至於“停封一次”,誰曉得下一次封爵是什麼時候……
現下就已經是貝勒了,不是還要給新君留餘地麼?
功封……
八阿哥手中拿著一支新毛筆,沒有軍功,哪裡能撈功勞呢?
記功兩次,自己是不是就能升回貝勒?
眼見著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兩個皇父寵愛的幼子也將要成丁,初封應不會低於貝子,難道自己要跟小弟弟們比肩?
汗阿瑪素來喜歡能幹的兒子……
三阿哥人品行事雖可笑些,可功勞都是實打實的。
倒是自己這裡,沒有什麼功勞。
如今宮裡四妃格局已變,要是皇父真要升個嬪到妃位,資歷排在最前頭的就是自己額娘。
為了體面,皇父不會升無子妃嬪的,再受寵也不會升。
那最有機會的就是額娘跟敏嬪。
真要到了那時,自己就能“子以母貴”;可是在那之前的,自己要立功勞,讓額娘“母以子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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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裡,正房。
九阿哥跟舒舒說起了這幾日的規劃,道:“爺尋思了一下,這幾日還是回內務府坐班去,不在園子這邊了,等到二十八那兩天再回來,離御前遠點兒。”
關鍵是在園子裡,動靜都在皇父的眼皮子底下,還要熬時間,怪難的。
舒舒道:“隨爺,那還是叫人給爺送飯吧?也不能老出來吃啊……”
九阿哥擺手道:“不用,正好帶著十二將皇城裡的館子挑幾家轉轉,回頭小湯山那邊買賣街招標,最好還是這些知根知底的商戶,省心。”
他既有主意,舒舒就不再囉嗦,只道:“四公主那裡,要是明後天過來園子,還來這邊吃飯麼?”
九阿哥想了想,道:“不用特意預備著,多半娘娘會留飯。”
舒舒也想起四妃之事,道:“和嬪現下炙手可熱,這兩年皇上出行都帶著,眼下又有獨一份的賞賜,估計長春宮住不久……”
實際上嬪就是一宮主位,只是之前沒有地方了,和嬪才安置在了長春宮,成了一宮雙主位的格局。
九阿哥聽了,道:“西六宮滿了,東六宮承乾宮跟景仁宮都在修繕,到時候即便不晉為妃,不拘挪到承乾宮還是景仁宮,估摸也會按照妃位來安排日用。”
舒舒道:“那樣的話,就將佟妃的路給堵了。”
九阿哥撇撇嘴,道:“佟國維一日不回京,佟妃一日也晉不了貴妃,這樣挺好的,就是娘娘那邊,肯定也樂意後頭的年輕妃嬪上來,而不是上頭添個貴妃。”
舒舒道:“九格格不安呢,回頭爺見了補熙也瞧瞧,真要是骨子裡也傲慢,也還真要留心,別叫他欺負了公主。”
九阿哥點點頭,道:“行,爺記下此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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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子大軍到來三日,初見成效。
雖說依舊有蛙鳴,可是卻是稀稀拉拉的,不再是之前那種此起彼伏。
外加上舒舒叫核桃做的蠶絲小耳塞,很是頂用。
夫妻倆睡了個安穩覺。
一覺到天明,九阿哥拿出了耳塞,道:“塞耳朵裡還是有些不舒坦,這要是直接做大些,包在耳朵外頭,不就是成了耳悶子了麼?”
耳悶子,是冬天護耳用的。
舒舒囧,那就是包耳式耳機……
“其他季節還好,夏天不行,太熱……”舒舒道。
九阿哥道:“爺今天琢磨琢磨,這個東西更適合學子,他們讀書更需要專注,回頭往耳朵裡塞的,外頭包耳的,都弄出幾樣來,擱在咱們家前門的文房鋪子裡……”
舒舒道:“那倒是正合適。”
用了早飯,九阿哥就走了。
因為今天有耳塞的事情等著,倒是覺得坐衙也不那麼難熬了。
九阿哥出門沒多久,前頭就有了動靜。
崔百歲進來,手中拿了三福晉送來的帖子跟禮單。
這是“百歲禮”提前送了?
舒舒接過來看了,露出意外來。
除了常見的百歲禮,正經有幾樣好東西,魁星硯臺、玄武鎮紙、多寶十八子。
“福晉,三福晉又搬到頭所了,剛搬過來,就叫嬤嬤送了東西……”
崔百歲道。
那嬤嬤也沒有請見,送了禮單,撂下東西就走了。
舒舒點頭道:“收著吧。”
平日裡將三福晉拒之門外還罷了,這時候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她將禮單遞給核桃,道:“入庫,記上一筆,回頭那邊大格格‘抓周’的時候多添一份。”
核桃應了,拿了禮單下去。
舒舒想了想,往後院去了。
尼固珠正醒著,眼見著滿三月的孩子,全是肉,口水更是沒完沒了。
舒舒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胳膊,真是比阿克丹的大腿還要粗,小拳頭像個小肉疙瘩。
“阿牟,會不會太胖了?”
別養成了易胖體質,小姑娘大了,都是愛美的,還是適中最好。
伯夫人道:“這是奶膘,沒事兒的,斷了奶就開始抽條了。”
舒舒忍不住想要抱,被伯夫人攔了,道:“抱完她,兩個大的抱不抱?又要挨著抱了,回頭胳膊酸,再養些日子……”
舒舒因在月子裡的時候,親自哺育阿克丹,也抱了尼固珠跟豐生幾次,胳膊就有些酸,前陣子貼膏藥來著。
舒舒也聽勸,又開始去摸尼固珠的小腳。
尼固珠還以為是遊戲,就使勁地蹬腳。
舒舒就跟伯夫人唸叨起三福晉,道:“早先像是不錯的大姐姐,行事也伶俐,這兩年看著越發歪了,本想要避得遠遠的,眼下又不能了,哎,真是懶得費心應付她……”
伯夫人道:“又不是交心做朋友,不必挑剔太多,就當是尋常親戚,面上過得去就行了,省得讓人說嘴。”
舒舒躺在尼固珠旁邊,道:“現在的人都閒著,就愛講究旁人家的事兒……”
還有就是所謂的人情社會,有耐心的應付就應付了,沒耐心的時候,也是煩。
“郭絡羅家一出京,姻親故舊就跟沒頭蒼蠅似的,還鑽營到我們這邊了,拐了八道彎的關係……”
“舅母那邊也挺可笑的,之前遞帖子,我都給退了,還打發表妹過來,話裡話外我待福松好,就該待她的兒女也好,我又不是她額涅,哪裡有那麼多應該……”
“蘇努貝子府的人那邊也挺逗的,到我跟前,還話裡話外說珠亮的不足,簡直是有毛病,這爭搶好強還能爭到親戚家來……”
舒舒忍不住摟著伯夫人的胳膊,吐槽不已。
伯夫人摸索著她的後背,道:“誰在這世上都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哪裡能萬事隨心呢,只看宜妃待你的寬和,郭絡羅家的親戚客氣也就客氣幾分,那是給宜妃的體面……”
“福松繼母那裡,是自家親戚,可是也不能跟在孃家似的隨意,你看你阿瑪,不喜你舅舅一家,可是什麼時候拒之門外過?這是給你額涅的體面,那是你額涅的孃家人,真要不理不睬的,你額涅不在意,可旁人怎麼看呢?那也不是個膽子大的,到時候你見了,約束幾句,說不得比不理不睬更省心……”
“蘇努貝子家的人,跟你關係遠了,下回再這樣說,不見就不見吧……”
為了幾句閒話,跟姻親翻臉顯得小氣;可是任由他們嚼舌頭,也不對勁,好像支援他們的言論似的。
伯夫人搖頭道:“這個親事定的匆忙了。”
倒不是說蘇努家的格格有什麼不足,而是這樣的姻親容易生是非。
到時候小三聽這些話聽多了,影響兄弟手足情分,家裡也不安生。
舒舒也想到此事,認真起來,道:“我得找小三來告戒一番,讓他曉得分寸,別被蠱惑了,真惦記爵位,那樣阿瑪、額涅該傷心了……”
伯夫人點頭道:“提醒一下也好,省得日後生事,家裡不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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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蠢蠢欲動(第二更)
舒舒覺得自己要成為後世被弟媳婦不喜歡的大姑姐了。
可是她也是董鄂家的一員,不是說出嫁了,就成了兩家人。
這件事她是要過問的。
小三也是親弟弟,總不能不管不顧的,任由他自己長。
等到歪了,可以不搭理,那樣省心,卻是冷心冷肺了些。
等到回了正房,她就吩咐核桃道:“正好莊子上送了一籠雞跟一籠兔子,你去都統府一趟,代我給額涅請安,要是額涅問這邊的事兒,你就挑能說的說了,然後說一聲,等到小三休沐的時候,讓他過來一趟,你也不用急著回來,放你一天假,明天下午回來就行。”
核桃應了,沒有立時下去,而是道:“福晉,那奴才從都統府回來就往家去了,也打聽打聽下頭是怎麼說?”
這說的是這些日子的一串變動,怕有人牽扯到九阿哥身上。
舒舒點頭道:“不用特意打聽什麼,既是能聽的聽幾句,對了,別忘了跟你額涅說,可以給高家那邊遞話了,什麼時候過禮你們兩家自己定,冬月底就放你出去待嫁。”
這話之前也說過,只是沒有具體時間。
核桃道:“奴才記下了。”
等到核桃離開,白果在旁,帶了不放心,道:“福晉,小椿姐姐跟核桃姐姐都放出去,您這兒人就連不上了。”
小松不是屋裡服侍的,家裡還有個童養婿等著,最遲明年也要出去了。
舒舒道:“你好好跟兩個姐姐學,回頭要立起來。”
白果有些緊張了,隨即想到什麼,道:“福晉,花生姐姐跟核桃姐姐同庚呢。”
花生悶葫蘆似的,平日不在舒舒身邊服侍,可是活計沒少幹。
舒舒的貼身衣服,都是花生做著,現在給齊嬤嬤打下手看兩個小阿哥。
舒舒道:“她跟核桃不一樣,不想出去……”
之前問過一次了,跟核桃截然不同的性子,也沒有個成算跟規劃。
性子弱,家裡靠不住的,在皇子府下面的包衣裡找人家,再進來當差,比放出去強。
舒舒打算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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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出了阿哥所,回城去了都統府。
覺羅氏嚇了一跳,忙叫人進去。
核桃就轉述了舒舒的話。
覺羅氏聽著沒頭沒尾的,小三、小四兄弟兩個都在旗學讀書。
平日裡舒舒真要使喚,也是叫了珠亮過去,也不會專門打發人來,而是讓福松傳話就是了。
“是有什麼急事麼?”
覺羅氏問道。
核桃想了下自己福晉的吩咐,道:“前陣子,剛出月子的時候,貝子府的夫人們過去皇子府兩回。”
覺羅氏聽到這個,臉上笑容淺了。
實沒有想到蘇努貝子家是這樣做派,爵位迷。
之前自家沒有得到這個伯時,什麼勞煩都沒有。
如今已經將之前的正四品爵位給了小三,往後小三補八旗武官,可以正四品起;補六部文官,可以是正五品郎中起。
這不單單是他一個人的前程有了,兒孫的前程都有了。
再不知足,那就闔家不安。
要是沒有訂婚,這門親事說什麼也不能結了;可是已經訂婚,再提退親,就要結仇。
她也曉得閨女又操心了,點點頭,道:“我曉得了,回頭打發小三過去。”
說著裡,她就道:“縣主跟孩子們都好麼?”
核桃就道:“小主子們還好,整日裡除了吃,就是睡,大格格跟大阿哥都胖了,二阿哥也長了一圈,每天多吃兩回奶了,縣主前幾日沒歇好,阿哥所後頭蛙多,叫的厲害,福晉叫莊子上的人送了鴨子過去,這兩天動靜小了……”
覺羅氏聽了,想要打人了。
那是暢春園外頭,她叫人放鴨子,這又成了一景了,還真是能作妖。
不過行事這樣肆意,少了拘謹,看來長輩們也寬宏。
九阿哥不單恢復了內務府的差事,在御前的體面應該也跟之前才是,夫妻倆行事才會如此。
覺羅氏沒有多問旁的,她是打算外孫們百歲的時候過去探看的。
她就道:“姑娘什麼時候回去,福晉怕熱,家裡這裡給做了幾套衣裳,還有縣主的,勞煩姑娘帶回去。”
核桃道:“您客氣,福晉放了假,叫奴才今兒家去,明天下午回阿哥所。”
覺羅氏點頭道:“那就勞煩姑娘明天從這邊走。”
核桃應了,領了賞,從都統府出來,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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暢春園裡,宜妃見了公主的奶嬤嬤。
“公主也真是的,又不是旁處,想來就來,還要挑什麼日子啊?我整日都閒著,她什麼時候過來都行……”
知曉公主想要進來請安後,宜妃痛快地說道。
那奶嬤嬤道:“這幾日外頭風聲不對,公主行事不敢隨意。”
宜妃想了下康熙素日做派,道:“不必想太多,明天有空就直接過來,在這邊打半天牌再回去,回頭見了皇上問問,能不能直接住到這邊來,平日裡說話也方便。”
聖駕不在宮裡,皇子阿哥們也多跟著住在海淀,公主守著公主別院也沒有意思。
即便是骨肉親人,這感情也不是亙古不變的,總要多見多相處。
父女之情與姐弟之情也不例外。
嬤嬤記下,出園子回話去了。
宜妃想到恪靖公主的處境,也覺得難受。
遠嫁豈是容易的?
這個時候,除了找機會多承歡御前,也沒有其他破局之法了。
總要讓土謝圖部曉得公主是受寵的皇女,朝中還有親近的皇子弟弟才行。
就像榮憲公主那樣,巴林部遭了白災,榮憲公主奉淑慧大長公主還朝。
朝廷撥下去的糧食,有淑慧大長公主的情分,可是隨後皇子阿哥們湊銀子又買了不少糧食送過去,這就是跟榮憲公主的姐弟之情了。
撫養了恪靖公主一場,只差不是自己生的,宜妃雖心恨郭貴人,卻不會全遷怒到恪靖公主身上。
那樣母女情分疏遠,才遂了郭貴人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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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府,本堂衙門。
九阿哥有些難受了。
十二阿哥尥蹶子了!
不肯幹活了!
九阿哥看著眼前的文書,都是沒有批改過的,看著十二阿哥,道:“怎麼了?不舒坦啊,一上午都沒幹活?”
十二阿哥搖搖頭,道:“沒怎麼,就是弟弟還小呢。”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將文書抱著,放在十二阿哥跟前,道:“還犯小心眼了,分不清好賴話啊,誰曉得三哥要問什麼不能聽的,留你聽著,回頭他心裡不自在就好了?”
十二阿哥臉上帶了抗拒。
他道:“不是小心眼,就是九哥不小了。”
所以是不是該好好當差了?
這樣每天渾水摸魚,不是長久之計。
回頭越來越懶了,怎麼辦?
九阿哥笑道:“不用操心我,懶人有懶福,這不是有你了麼?爺那麼勤快做什麼?”
說著,他鼓勵道:“好好辦公,安安穩穩的,回頭歷練出來了,就給你單獨支一攤,你自己經營去,那個能立功。”
十二阿哥推不出去活兒,只能重新提起筆,開始看各衙門的文書。
九阿哥這裡,也沒有閒著,提了紙筆。
他畫了耳包的形狀,而後分了大耳包、小耳包。
夏天可以用絲棉材質,冬天可以換成羊絨。
可是這個東西,好像很容易彷造。
這就是一、兩年的買賣。
怎麼將檔次提高,將價格賣幾十倍呢?
貼金的肯定是不行了。
讀書人,不管是真清高、還是假清高,都要擺出不喜金銀的架勢。
這想要溢價,不加這些外物,加什麼……
九阿哥低頭掏出了懷錶,關上,合上,關上,合上。
眼下京城最流行的是什麼?
洋貨!
但凡沾個洋字,沒有賣的不好的!
九阿哥看著自己畫著的耳包,這個也可以是洋貨……
他好像找到了溢價的方向。
可是《大清律》上寫的清清楚楚,售賣假貨是犯罪,不許騙賣。
那怎麼變成真洋貨呢?
這個得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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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園裡,討源書屋。
太子看著手中的禮單,心裡帶了不滿。
五尺高的穿衣鏡,東宮也只有一架,老三那裡卻是出手就送了。
緙絲料子,這個毓慶宮不缺,可是直接送四匹,這個也是大手筆了。
這是賠情,還是故意露富?
不知羞恥。
老三素來小氣,什麼時候這樣大方過?
感情以前的摳搜都是假的,這家底豐厚著。
想想也是,馬家在御膳房經營了將近四十年,這銀子還不知貪了多少去,大頭都在榮嬪母子手中。
他撂下帖子,看著三阿哥的太監,道:“三阿哥太見外了,爺這裡又不是旁處,有什麼不能來的?讓他下午就來,爺請他吃酒……”
那太監應了,回北頭所了。
三阿哥聽了傳話,臉上帶了薄怒。
他正正經經地送禮,代馬家跟生母的錯處賠不是,是敬著太子,是規矩所在。
可是太子這樣輕慢,當天提熘人,也太無禮了些。
他與太子不是親密無間的關係,也不是沒有爵位的光頭小阿哥。
太子倨傲無禮,不友愛兄弟……
三阿哥的神色平復下來,臉上多了笑意。
汗阿瑪不是最在乎“兄友弟恭”麼?
要是太子不友,眾所周知,那汗阿瑪就不擔心他那些幼子沒有個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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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自家的瓜(第三更)
到了下午申正前後,九阿哥跟十阿哥回來了。
九阿哥今天還是騎馬,後頭護軍的馬上,掛著兩個罈子。
九阿哥就跟十阿哥說起這兩個罈子,道:“這是爺得的孝敬,分你一個。”
十阿哥好奇道:“什麼啊?看著像酒罈子……”
九阿哥就道:“今天中午帶十二在皇城裡找飯轍,聞到一個鋪子飯菜味兒好,順著味道過去了,你猜怎麼著?居然是賣罈子肉的,去年正月開張,生意還賊好,嘖嘖!爺覺得不對啊,就叫了掌櫃的問,結果那掌櫃的見了爺的黃帶子就跪了……”
說到這裡,他就道:“裝著見不得貴人的模樣,可爺是誰啊,爺就直接問東家姓甚名誰,那老小子才不裝了,磕頭賠罪,就是御膳房出去的方子,你嫂子前年做福壽喜的時候,方子爺不是給了汗阿瑪麼?下頭的人不敢直接流出那個方子的,就叫外頭親戚賃了個鋪面,只賣罈子菜,一天居然能賣兩頭豬去,你說那生意得多好,還有在肉湯裡燴豆腐乾、海帶卷,物美價廉的,尋常人家也能買得起解饞……”
十阿哥聽出他的心疼,順著九阿哥的話,道:“九哥往後別往御膳房孝敬方子了,都留在家裡的酒樓使吧,省得虧了。”
九阿哥搖頭道:“那也攔不住外頭人的鋪子學,聽說裕豐樓那邊,之前將咱們家鋪子的選單學得七七八八。”
十阿哥道:“這也是沒有法子之事,這菜好,有利可圖。”
九阿哥不滿道:“那也不對,那跟偷有什麼區別?想要跟著學,要先交學費才對!”
十阿哥道:“後來九哥訓斥人了?”
九阿哥輕哼道:“爺才懶得搭理他們,跌份,好像咱們欺負人似,御史又要嘰嘰歪歪了。”
關鍵是真要往上追責,就到了御膳房那邊了。
可是也不能說御膳房有錯,因為對方沒有動御菜的方子,就是借鑑了一個烹飪做法。
確實是不好追責。
他就大人不記小人過,收了幾罈子的肉當孝敬。
一罈分給十二了,一罈是專門給十阿哥留的。
十阿哥點頭,跟這些人確實沒法計較。
要是背後的東家是宗室王公的話,還能提上一句,表示一下不滿,就是尋常包衣人家的小買賣,計較起來倒是讓人笑話。
兄弟倆說著話,就到了西花園這裡,就見三阿哥步行而來,要往西花園去。
九阿哥跟十阿哥就勒了馬,翻身下來。
“三哥您這是給太子爺請安?”
九阿哥打了招呼,問道。
三阿哥想起了九阿哥前幾日請客。
哥哥也好,弟弟也好,都是提前三天叫人送的帖子。
老九這樣混不吝的人都曉得的道理,太子爺不曉得?
不外乎是壓根沒有將他當成是兄弟,也沒有當成是正經客,而是當成了下屬跟奴才,才擺出呼之即來的架勢。
太子爺是故意的,那位爺打小就不是心眼大的。
這是嗔怪馬家跟自己額娘插手毓慶宮的供給之事呢。
三阿哥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兒,也沒瞞著,道:“我上午打發人過來送禮,而後太子爺就吩咐了,要叫我喝酒,這不,我就來了……”
九阿哥蹙眉,道:“這個時候喝酒,不合適吧?”
三阿哥吐了一口氣,道:“那是太子爺,但有所命,怎麼能不聽吩咐?”
關乎太子,九阿哥也不好多說別的。
從頭到尾,十阿哥都沒有說話,只留心三阿哥的反應。
見他對九阿哥竟是全無芥蒂的樣子,十阿哥既是鬆了口氣,也是納罕。
他想了想,道:“那三哥您悠著點兒,別喝多了,省得傳到御前落不是。”
三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點點頭,道:“嗯,我心裡有數。”
等三阿哥走了,九阿哥跟十阿哥重新上馬。
九阿哥問十阿哥道:“他們還真喝啊?”
十阿哥道:“誰曉得呢,反正咱們在前頭提醒了。”
九阿哥搖頭道:“就算馬家跟妃母有錯處,眼下也得了懲處,還用三哥低三下四去賠情?沒有必要,這姿態放這麼低,那位自然就不客氣了!”
十阿哥沒有說旁的。
他只需記得太子跟九哥有嫌隙就好了,而且太子不是個大度的。
太子……
跟大家也沒有兄弟情分……
雖說他被皇父忌憚,也不會不自量力冒出那個念頭,可其他的哥哥們,可以試試。
舒舒這裡,已經想著怎麼教訓弟弟了。
她這急性子是從阿瑪身上來的,阿瑪要是曉得她找小三,肯定不會等到小三休沐,指定明天就打發過來了。
九阿哥回來,就跟舒舒提及十二阿哥今日“罷工”之事,道:“小樣兒,還想要躲懶,那怎麼行?正是學差事的年歲,就該好好幹活,爺可不想綁在內務府,還打算找機會帶你出去轉轉呢……”
舒舒聽了,耳朵都要支稜起來了,道:“爺,京旗非差事不許出京,誰都不例外,到時候內務府有外差麼?”
九阿哥帶了得意,道:“沒有外差,那爺就琢磨出外差來就是,爺今天查了下這幾年汗阿瑪北巡的拋費,銀子沒少花,可吃住都是尋常,之前的行宮跟行在也狹小,每次扈從都住著費勁,這又不是三年五載才用一次的,自從修了木蘭圍場,聖駕差不多年年都要去,那為什麼不在沿途好好修整修整呢,將之前的行在也可以擴為行宮……”
舒舒遲疑道:“這爺要是出門,還師出有名,可帶上我,這個不好說吧?”
出公差哪有帶家卷的?
九阿哥挑眉道:“誰叫爺金貴呢,這出遠門,叫旁人照顧也不放心啊。”
舒舒聽著真心動了。
雖說現下出門車馬勞乏,不如家裡舒坦,可是能透透氣也是好的。
舒舒想到了避暑山莊,現下還沒有開始規劃跟營造。
要是九阿哥出差途中,想到此事,還有了規劃,那算不算小功勞?
“爺計劃什麼時候?”舒舒問道。
九阿哥想了想,道:“要避開汗阿瑪北巡的時候,要不然的話,就算能出去,也是跟著聖駕走;可等到聖駕北巡迴來,又冷了,爭取明年三月出去,七月回來……”
雖說還有十個月,可舒舒也帶了幾分期待。
白果站在門口,聽著兩位主子興致勃勃計劃出遠門的事,很想要提醒一句,是不是忘了什麼?
九爺還罷了,福晉是想要出門,就能出門的麼?
二阿哥怎麼辦呢?
這會兒功夫,九阿哥卻望向門口,對白果擺擺手,道:“下去吧,吃飯的時候再進來侍候。”
白果應著,退了下去。
舒舒看著九阿哥,心裡帶了雀躍。
丫頭們不適合聽的,就是皇家的瓜了。
又怎麼了?
九阿哥卻是沒有痛快說,猶豫了一下,看著舒舒面上帶了掙扎。
舒舒見狀,心沉了下去。
不是旁人的瓜,是自家的?!
九阿哥又看了下門口,確定沒有人,才湊到舒舒耳邊,道:“爺發現老十不對勁兒,他不會是惦記那個位置吧?”
舒舒聽了,嵴背發涼,眼中露出驚駭來。
難道,沒有“八爺黨”,就要出個“十爺黨”了?
九阿哥見她臉上血色褪盡,不由後悔,忙摩挲著她後背道:“別怕,別怕,可能就是爺想多了!”
舒舒吐了口氣,看著九阿哥道:“十弟怎麼不對勁兒了?”
九阿哥道:“他好像挑唆三哥對上太子……”
說著,他講了方才在西花園外遇到三阿哥的事兒,道:“爺就是覺得他怪怪的,他跟老三沒有交情,平日裡也不是多話的人,怎麼就這時候提醒了?爺聽著倒像是叫三哥給太子挖坑……”
舒舒聽了,鬆了一口氣,道:“十弟這是怕三貝勒記恨上爺,才想要讓他對上太子呢。”
這算是調虎離山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還真是,三哥話裡話外,都在說太子爺無禮,老十才順著他的話說的。”
說到這裡,他帶了期待道:“那三哥真跟太子爺對上,是不是大哥就能出坑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
這兄弟之間隔著歲數,早年沒有什麼往來,說情分就有些扯澹了;可是這幾年打了不少交道,大阿哥算得上是好長兄。
舒舒搖頭道:“不是一個份量,大哥是皇長子,還有軍功,現在封爵也高。”
九阿哥聽了,摸著下巴,道:“那要是想個法子讓大哥降爵呢?”
舒舒聽了,忙攔著道:“爺,這各人有各人的主意,就算是親兄弟,也不好代旁人做主,要是爺覺得這樣好,找機會私下裡跟大哥說一聲就是了……”
身在局中,哪裡是那麼好退的?
再說了,大阿哥做慣了長兄與優秀的皇長子,讓他跟三阿哥似的三起三落的,怕是大阿哥自己就要憋屈死了。
有些人,寧折不彎。
九阿哥嘆氣道:“爺也就這樣一說,三哥也沒打我沒罵我的,這回也沒怎麼記仇,倒是爺不厚道了,老想著讓他背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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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六所。
十阿哥哪裡想到自己九哥這眼力見長,不單會看旁人了,還會看他了。
罈子肉加熱開壇,滿室的葷香。
十福晉聞著,臉上變幻莫測,一會兒是期待,一會兒是掙扎。
十阿哥見狀笑道:“沒事兒,分著吃,爺吃肥的,你吃瘦的……”
十福晉立時笑了,點頭道:“嗯,嗯,分著吃,分著吃,爺太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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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更4月22日中午12點,歡迎來起點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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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服順(第一更)
西花園,討源書屋。
席面也擺上了,尋常御膳房供應的豬肉、雞、鴨等食材,一樣都沒有。
葷菜是黃燜魚翅,蔥燒海參,吉祥燕菜,烤大鵝,醬瓜斑鳩,野兔拆鍋,奶湯魚唇,還有一樣做的精細,一時看不出是什麼食材的。
三阿哥見了,心裡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這樣的菜式,可謂鄭重了。
許是自己誤會,太子爺當天叫人,不是無禮,這是要表現出待自己親近的意思?
可是那下巴看人的臭德行,不是兄弟交好的姿態,倒弄出禮賢下士的意思。
真是可笑,自己堂堂皇子阿哥,成了“下士”?
賓主入座,太子也發現三阿哥正留心菜式,道:“也沒叫人預備什麼,家常菜式,對付吃一口吧……”
說到這裡,他提了快子,卻是無處落快子,夾了一口醬瓜。
三阿哥拿著快子,嘴裡捉摸著“家常菜式”這四個字。
他夾了一口野兔絲,道:“御膳房供的食材倒是比早年豐盛……”
太子不以為意道:“整日裡就這些,吃也吃煩了,做不出新樣式來。”
三阿哥閉上嘴,想的是皇父的“不食兼味”,想到是馬家跟烏雅家沾邊的“貪墨桉”。
怪不得兩家都沾邊,這毓慶宮到底領了多少份例?
越是這樣珍貴的食材,中間的油水越大。
旁人壓根分也分不到的東西,太子這裡是整日供應麼?
三阿哥覺得嘴巴里的山珍海味不香甜了的,可面上卻越發恭敬。
太子瞥了一眼,心中帶了輕蔑。
摳摳搜搜的,沒個皇子阿哥的體面。
三阿哥生出不平來,腦子裡想起了十阿哥提醒的那句話。
十阿哥沒憋著好屁,那又如何?
三阿哥撂下快子,提起手邊的犀牛角酒杯,起身道:“太子爺,臣弟嘴笨,也說不出旁的來,這裡自飲三杯,跟您賠罪了!”
說罷,他仰脖一飲而盡,而後又接連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太子見他恭敬服順,心裡才舒坦些,道:“本也不算什麼大事兒,汗阿瑪太過鄭重了,也是殺雞駭猴,爺倒是不好代你外家求情了。”
三阿哥道:“他們罪有應得,別說太子爺,就是臣弟,也不會去跟汗阿瑪開這個口。”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就是沒想到除了馬家,還有烏雅家的事兒,老四的性子,估計也惱了,要不然應該也來您這裡賠個不是。”
太子臉色有些不好看。
四阿哥壓根沒有露面,就當沒有這回事兒似的。
三阿哥低下頭,已經又給自己倒上一杯,道:“這一杯,是臣弟謝太子爺的,當年臣弟回宮,規矩也不齊全,多虧太子爺叫人教導。”
這教導印象深刻,雖沒有一個手指頭到他身上,可是那輕蔑的眼神,刻薄的腔調,他記憶猶新。
“哎呀,您是阿哥爺呢,得有個爺的體面,別真跟小磕巴似的,伸脖子瞪眼睛的,不體面……”
“這舌頭短就要抻抻,這疼了,就是抻開了……”
“也就是太子爺不嫌棄,換了其他人,這樣笨的都到不了太子爺跟前……”
“那位福薄,宮裡這麼多嬪主,哪一位跟她似的,生了一窩,就立下這兩個……”
見三阿哥正經八百的,太子也不好一口不喝,就也應了一杯。
三阿哥面上帶了感激,道:“臣弟再陪兩杯……”
而後吃了兩口,他就又提了酒杯,道:“這杯臣弟自飲,您隨意……”
這幅沒完沒了的樣子,太子都忍不住看眼前的酒杯了。
這是什麼瓊漿玉液不成?
不就是尋常的梨花白麼?
老三什麼毛病?
前幾日在御前耍酒瘋,這是又打算在討源書屋耍酒瘋?
他臉色澹下來,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三阿哥。
三阿哥呲牙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讚道:“太子爺您這的酒,真好,好喝……”
說罷,“哧熘”,又是一杯進肚子。
瞧著這樣子,跟酒蟲附身的架勢似的。
太子帶了嫌棄,卻沒有開口攔著。
三阿哥笑著,將剩下的半壺酒也都喝了個精光。
一頓飯吃到戌初二刻就散了。
三阿哥眼睛水潤,臉上帶了笑,走路穩穩當當的,從討源書屋出來。
將要到西花園門口的時候,三阿哥身子軟了,倚在太監身上,腳步挪動的也有些吃力。
也沒有人搭把手,那太監一個人扶著健壯的三阿哥就很艱難了,也沒有辦法拖他走。
旁邊就是荷池四所,幾位年幼的皇孫阿哥正在外頭玩耍,看了個正著。
別人能束手旁觀,弘晴卻不能幹看著,小跑著過來,對著那太監道:“阿瑪怎麼了?”
那太監如實道:“主子吃酒吃多了。”
弘晴不由著急,道:“那怎麼辦呀?”
弘昱已經喚了小太監,道:“去請十五叔……”
現在這邊住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三位皇孫跟平郡王。
論年紀,平郡王訥爾蘇最大,可是他輩分小,又是宗室郡王,算是客居,輪不到他說話。
十五阿哥得了訊息來了,看著醉酒的三阿哥,就叫了幾個粗使太監,道:“你們搭把手,將人送到園子門口吧!”
最合適的是應該叫輦。
可是西花園的輦只有討源書屋才有。
十五阿哥想到了懷孕的四福晉。
南三所應該是備著輦的,省得四福晉請安不方便。
他又叫身邊太監往南三所去借輦。
等到三阿哥被太監們架著出了西花園的時候,門口除了肩輦,還有臉色不好的四阿哥。
看著醉成一灘爛泥的三阿哥,四阿哥咬牙,將呵斥的話嚥下,示意人將三阿哥扶上輦,卻是沒有送到北頭所,而是直接送到南三所。
眼下天光大亮,這個樣子從暢春園前過,太不像話了。
等到進了南三所,三阿哥就被扶到前屋。
醒酒湯已經預備好了,一份是酸梅湯,一份是白醋兌的井水。
三阿哥口乾舌燥的,被人把了下巴,就張嘴喝了,酸得一激靈。
他睜開眼睛,看著怒氣衝衝的四阿哥。
四阿哥冷笑道:“三哥您是不是湖塗了?就不能安生幾日,眼下是能酗酒的時候麼?”
榮嬪降位,這落到旁人眼中,也是母難了。
三阿哥這個時候宴飲,太不應該。
落在旁人眼裡,就要成了不孝之人。
他們這樣的身份,可以不理會旁人嚼舌,那皇父哪裡呢?
叫皇父怎麼看?
三阿哥揉著太陽穴,悶聲道:“太子爺今兒叫吃飯,不好推……”
四阿哥皺眉道:“那三哥心裡也要有個尺度才好……”
三阿哥沒有說旁的,點了點頭,將剩下的醒酒湯都喝了,眼中清明許多,就是身子句僂著,帶了幾分乏力。
四阿哥見了,道:“三哥再坐坐,天黑了以後再回吧,省得太顯眼。”
三阿哥點頭道:“嗯,嗯,那叨擾四弟了……”
說到這裡,他摸了摸肚子,道:“你們吃了麼?膳房要是還有剩的,給哥哥預備口吃的……”
四阿哥這裡都是按時用飯,早用完了。
不過膳房裡也有不少方便吃食,四阿哥就要蘇培盛過去,給三阿哥預備吃食。
少一時,膳盒提上來,一份麻醬涼麵,一份酸辣白菜絲,一份醃香椿。
三阿哥看著這伙食,對比之前討源書屋的“家常菜”,重重地嘆了口氣。
四阿哥不由臉黑,這是嫌棄簡薄?
可是醉酒之人,還要預備什麼葷腥不成?
三阿哥已經端起裝涼麵的海碗,吃了起來。
一碗麵,兩碟子小菜,一掃而空。
四阿哥並沒有叫人加餐,晚上這一頓,不宜多吃,一碗麵已經不少了。
三阿哥漱了口,看了眼外頭天色,開始幽暗了,離徹底天黑也就剩下一刻鐘。
他起身,定了定神,道:“醒了大半了,不用輦了,熘達回去,這天黑了,提燈籠也顯眼……”
四阿哥想想也是這個道理,沒有再攔,可是也不放心三阿哥這樣回去,道:“我送三哥回去。”
三阿哥還要再說,四阿哥已經到了門口,點了兩個護衛跟著。
三阿哥沒有再說其他,點了點頭。
一行幾人,走的緩慢。
三阿哥有些後悔方才在討源書屋提及四阿哥。
這個弟弟性子不討喜,可待人實在,自己沒有必要非拉他下水。
他就提醒道:“這回傷了毓慶宮體面的,除了馬家,還有烏雅家,老四你是不是也去跟太子爺賠個情,將此事翻篇……”
四阿哥抿著嘴,搖頭道:“不是這樣論的,遠近親疏,兄弟排在前頭,這不是怎麼也落不到你我兄弟頭上,太子爺也遷怒不到咱們身上。”
三阿哥看著四阿哥,道:“可那是皇子外家……”
四阿哥依舊是不想斂事兒,道:“烏雅家犯了什麼罪責,按律處置就是,我要是去太子爺處,倒是讓太子爺為難,還是算了。”
三阿哥看了四阿哥,抽了抽嘴角。
想什麼美事兒呢?
還以為太子爺會念著兄弟情分,給他外家說情不成?
真是想多了。
瞧著太子爺方才的德行,壓根就沒覺得馬家與烏雅家處置有什麼不對,惱的是傷了毓慶宮的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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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頭所雖是把邊,可是院子都挨著,這邊門口的動靜,自然也在大家眼中。
二更之前,北六所跟北五所都得了訊息。
三阿哥醉酒,被四阿哥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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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裡外親疏(第二更)
北五所,上房。
九阿哥得了訊息,忍不住跟舒舒吐槽道:“三哥這行事有些陰啊!”
雖說老十提點了,可是沒想到三阿哥真的如此行事,這是打算跟太子對上了?
憑著三阿哥的為人行事,還真不會硬剛,那就是面上奉承著,私下裡小手段?
舒舒道:“往後爺還是面上恭敬些,別錯了規矩;太子爺無禮在前,換了是爺,爺惱不惱?”
九阿哥撇嘴道:“爺根本就不會往前湊,躲得遠遠的。”
舒舒也不去點評對錯了,只道:“爺別忘了,皇上容不得旁人對太子不敬就行了,三貝勒這回,也算恭敬到了。”
九阿哥搖頭道:“就是覺得沒意思,又不是仇人,今兒你算計我,明兒我算計你的,這一來二去的,動了真火,往後可怎麼辦?”
舒舒指了指清溪書屋方向,道:“讓皇上操心去,爺是小的,本也管不著這些。”
九阿哥點頭道:“也是,都是汗阿瑪慣的,一個唯吾獨尊,一個不愛吃虧,早晚得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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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書屋,康熙看著內造辦送上來新頭面,本打算叫人傳和嬪伴駕,可聽了西花園的訊息,立時沒了好心情。
太子太任性了,非要這個時候拉三阿哥吃酒。
將人灌醉了,也沒說送回阿哥所。
要不是十五阿哥他們碰上了,三阿哥主僕都出不了園子。
太子這是故意發作老三?
湖塗!
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都不曉得,還是這個時候,讓旁人怎麼看?
康熙覺得堵心了。
三阿哥再多錯處,自己罰得,卻不容其他人欺負輕慢。
現在太子大了,動靜都在王公大臣眼中。
這欺負弟弟,是什麼好名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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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頭所,正房。
三福晉放下蚊帳,帶了幾分嫌棄,去了次間。
三阿哥一身酒臭,就算換了衣裳,簡單擦拭了,也燻得人一跟頭。
帳子裡,三阿哥攤成一個大字,睜眼睛看了看帳子頂。
好兒子,他當。
好弟弟,他當。
好哥哥,他也當。
嫡長賢愛,前兩個是不沾邊了,“愛”這個沒譜,一茬小阿哥一茬愛子,八阿哥也當過愛子。
前兩年老九也當過愛子,現在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是愛子了。
那就剩下一個“賢”……
至於之前自己犯的過失,年輕氣盛,改了就是。
自己前年降爵時才二十二,這一年年穩重了,誰還會老盯著舊賬不成。
太子爺被捧得太高了,就是一個蠢貨。
三阿哥閉上眼睛,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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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九阿哥吃著鴨子肉包子,喝著鴨血粉絲湯,問道:“是不是要換一茬鴨子了?”
之前的鴨子去了暢春園執役,然後是北花園跟西花園,就是南三所周邊都轉了兩圈。
一個個的,都是蹣跚步了。
偏偏鴨子是直腸子,不知道飢飽,到水裡就吃個沒完,不過幾日功夫,看著都胖炸毛了。
舒舒道:“叫人預備上了,就在莊子裡,隨時都能送來……”
不過前頭這一百隻鴨子,倒是不好直接給護軍營值房了。
這是御前露了臉的。
舒舒就道:“今兒讓人送新鴨子過來,再送一腔羊給值房那邊,之前的鴨子先分各處膳房吧,下一批再給護軍值房。”
之前讓那邊幫著放鴨子,雖打算將鴨子給那邊伙房,可是當時叫人傳話時還是給了兩把金瓜子,沒提鴨子。
要不然的話,也不好改口。
九阿哥就道:“給吧,園膳房那邊多些,省得娘娘輪不著。”
舒舒點頭,記下此事。
等到九阿哥走了,舒舒就叫了周松過來,道:“去莊子裡一趟,將新鴨子帶回來,再帶一腔羊回來給護軍值房那邊添菜,勞他們辛苦,上回的鴨子,送園膳房三十隻,北花園膳房十五隻,西花園膳房十隻,荷池四所那邊小阿哥等人,每人兩隻,剩下的阿哥所,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處三隻鴨子,其他的四隻……”
周松沒有立時應答,而是心裡算了一下,道:“福晉,阿哥所都送到麼?”
之前的時候,是不送南二所跟北頭所兩處的。
舒舒點頭,道:“都送吧!”
要是跟之前似的,幾處都不送,那還有個妯裡的遠近親疏問題。
可是眼下,太子妃那邊要恭敬,三福晉這裡也不好落井下石,單獨剩下一個八福晉就沒有辦法不送。
要不然,就好像是排擠人似的。
周松應了,叫車往百望山去了。
舒舒這裡,則是被伯夫人叫去了。
“想好了跟小三怎麼說了麼?”伯夫人道。
舒舒道:“開門見山唄,也不是繞圈子的事,讓他學會知足,不知足就自己上進,別惦記著從旁人碗裡搶食兒,現下八旗的規矩是長子承爵,那爵位就該是小二的,不傳長,也是小七的,左右跟他這個小三沒有幹係。”
就蘇努貝子家這樣的行事,估摸著小三成親後,都統府就要分家了。
成家一個分出去一個,省得一個鍋裡攪合,平生事端。
伯夫人想了想,道:“小三也十四了,正是要臉的時候,緩和些說,只說規矩,別好像替小二說話似的。”
舒舒道:“您放心吧,我肯定是公正公平的好長姐。”
伯夫人提醒道:“不許大包大攬的承諾什麼,這一說出,成了應該份的了,沒有意思,回頭等他成家的時候,你比照著珠亮添補就是。”
】
下頭一串弟弟,面上還是要差不多。
舒舒撫額,道:“真要有貪心的,我才不慣著他們。”
蘇努貝子府的女卷,最讓舒舒厭惡之處,話裡話外還提及舊伯府。
以他們家德行,真要將小三分了那邊,接下來估計就要做伯夫人的嗣子了。
舒舒當時就沒慣著,直接說了那是自己的私產,噎得那幾位夫人說不出話來。
舒舒今日叫小三過來,也是想要姐弟開誠佈公的了結此事。
蘇努貝子府那邊上躥下跳的,太礙眼了,要是小三不想著約束一下,舒舒這個董鄂家小輩姑奶奶就要發揮一下姑奶奶的權威,直接找未來的三弟妹說說這個了。
伯夫人道:“有些話你額涅不好說,你說說也好。”
舒舒想著小三後頭還有一串弟弟,道:“額涅這回長教訓了,下頭的肯定要好好挑了。”
伯夫人道:“不單要在老親裡找,還要看父母秉性。”
舒舒愧疚道:“要不是我生了貪心,惦記上鈕祜祿家的格格,後頭的事情也不會稀里湖塗的。”
要不是為了補那個窟窿,兩家不會這麼忙著定親。
多半要等到小三成丁,或是那邊格格及笄後。
伯夫人道:“過去的事兒就不要說了,且看以後吧,小三打小讀書用功,心裡應該曉得人情道理……”
百望山距離這邊近,周松出發大半個時辰,就過來了。
新鴨子跟羊殼子放在了護軍值房,之前的鴨子都一籠一籠的收了,按照舒舒之前交代的,往各處膳房送了。
這麼肥的鴨子,上好食材,今天中午各處的午膳,就都有鴨子。
清溪書屋,康熙處理完政務,眺望外頭水面。
總覺得缺點什麼。
鴨子今天上午沒來。
他想著回頭叫人問一句,結果就看到膳桌中今天主菜是鴨子。
口蘑蒸白鴨,蜜汁鴨脯肉,鴨絲燴鴨血,醬炒鴨胗,還有清口鴨湯。
主食也有一道鴨丁包子。
日常供應,就是豬、羊、雞、鴨這四樣為主。
其中豬肉佔大頭,其他三樣少些,也算是常吃的。
今天這鴨子格外肥。
康熙看著這一桌鴨子,想著外頭愜意地浮水的鴨子,半晌才晃過神來,問那侍膳太監道:“這是哪裡的鴨子,跟平時不大一樣……”
那侍膳太監道:“是九福晉打發人送到園膳房三十隻鴨子,今兒不單御前,就是兩位妃主子與嬪主子那邊,也上了鴨子。”
康熙神色稍緩,只要不是下邊人自作主張殺了九阿哥的鴨子就好。
要不然以九阿哥的德行,又有得絮叨。
只是這夫妻倆,卸磨殺鴨還挺快的。
那鴨子才吃了幾天蝌蚪啊,就要換一茬了。
不過康熙也好奇,想要曉得舒舒是怎麼分派的。
他就吩咐梁九功道:“出去問問,西花園送了鴨子沒有……”
梁九功應了,出去打聽了。
不難打聽,周松這裡送鴨子,用了護軍值房的人口。
等到康熙用了午膳,梁九功這裡也回話了,就給稟告了一番,道:“奴才聽著,這像是都散乾淨了,五所沒留幾隻……”
康熙已經加減了一遍,道:“還餘三隻。”
這個兒媳婦行事,確實大氣,這手頭是真散漫。
難得的是,有脾氣是有脾氣,可也曉得輕重,這回曉得給三阿哥與八阿哥那邊了。
之前的時候,因為幾個妯裡嘰嘰了,這送瓜果,都沒有那兩處的份。
現下,這是顧著三阿哥的體面,就連八阿哥那邊也一併送了。
康熙很是滿意,就是當如此才好。
兄弟妯裡之間,不求人人交好,可對外的時候,就應該榮辱與共,這才是一家人,分得清裡外。
這還只是兄弟媳婦,都曉得這個時候不能傷三阿哥的體面,自己人得抬舉起來,可是太子卻想不到這些。
哎,這樣長久以往的,兄弟之間情分就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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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骨肉(第三更)
回春墅,宜妃跟恪靖公主倆也正在用膳。
恪靖公主來了,先去北花園給太后請了安,就來了暢春園。
宜妃說是打牌,可只是說說,不合適叫人。
都是公主的庶母,不好做牌搭子,就母女倆說了會兒話,留了飯。
這邊中午的席面上有兩道鴨子,一道是燒鴨腿,一道是酸蘿蔔老鴨湯。
宜妃是妃位,除了每天豬肉九斤之外,每月有十五盤羊肉,十隻雞鴨。
她最近有些上火,分例的雞都換成了鴨子。
今日兩道鴨子,是因為曉得公主過來,叫膳房加的菜。
園膳房那邊知趣,曉得九福晉孝敬這邊的食材,除了御前的,還有這位妃主子的,就上了兩道鴨子。
“今天聽膳房的人說了才曉得,這鴨子是份例外的……”
宜妃笑著,跟恪靖公主說了前幾日鴨子每天入園子吃蛙卵之事。
“指了你弟妹,是老九的福氣,慣得厲害……”
恪靖公主笑道:“這樣娘娘省心了,這‘祥瑞’的名氣都傳到歸化去了。”
宜妃沒有接祥瑞的話,只道:“之前老九身體不好,吃了半年藥,原以為孩子要過些年再說,佛祖保佑,竟是順順當當的。”
恪靖公主之前並不信佛,可是嫁到漠北,那邊上下信佛,也跟著有些信了。
聽宜妃提及紅螺寺,她也跟著心動,道:“還真是好彩頭,那回頭女兒也去一趟紅螺寺。”
至於移栽竹子就算了。
人挪活,樹挪死。
京城這樣的氣候,那竹子都要精心照料才能活;塞北苦寒,還是算了。
要不然的話,吉兆成了凶兆,這心裡膈應。
宜妃點頭道:“去吧,別的還罷,長子還是要早生,早定了汗王世子之位就穩了。”
恪靖公主笑著點頭,卻曉得沒有什麼汗王世子。
不過沒有關係,會有個世襲親王或郡王的傳承,更安生。
否則的話,就算勉強爭得汗王世子之位,也未必能護著兒子到那個位置上。
額駙想要納蒙古貴女生繼承人,除了拉攏大姓,也是防備著朝廷“去父留子”。
大清的“撫蒙”也是和親,這是外藩跟朝廷之間的拉扯。
等到膳桌撤了,換了茶水上來。
恪靖公主將人打發出去,低聲道:“榮妃母真出不來了?”
萬萬沒想到,後宮局勢會有這樣大的變化。
恪靖公主記得清清楚楚,小時候很是羨慕榮憲公主這個姐姐。
那是真正的皇長女,皇上對她最是關切,是皇女中最得寵的。
三阿哥那邊也是,文武雙全的,很得皇父寵愛。
現在除了榮憲公主之外,榮妃母子竟然都失寵了。
這叫人不安……
宜妃想了想,道:“說不準了,反正看著不大好。”
康熙對後宮看著寬厚,喜新不厭舊,可也只是不厭而已。
要是真心軟,不會直接降位。
可要是涉及大事,降位怕是還不夠。
如此看來,降位算是恩典過了,可情分應該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恪靖公主拉著宜妃,小聲道:“您也要好好的,女兒瞧著汗阿瑪這幾年脾氣大了,不如早年寬和。”
對兒子也是,說降爵就降爵,說送宗人府就送宗人府。
嬪妃這裡,送歸母家的郭貴人,廢位的董氏,還有封宮降位的榮嬪。
史書上說,皇帝是孤家寡人,可這一條早先並不適用於大清皇室。
眼下,卻是有些說不好了。
宜妃拍了拍她的手,道:“瞎操心什麼?我守著規矩,會好好的,你也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仔細御前帶出來,父女生嫌隙,皇上需敬畏,可敬與畏還不同。”
恪靖公主點頭,聽了進去。
宜妃道:“我這裡不請客了,是本來也不想折騰,到底在園子裡,不比在宮裡,女卷往來不方便,你是小輩,不用管那麼多,要是想請客,可以張羅起來了,否則挪到這邊住不方便。”
恪靖公主搖頭道:“不請了,等回頭在這邊跟弟妹、嫂子們聚聚就行了。”
宜妃想了想,道:“也好,去年榮憲公主奉大長公主還朝時,也是隻在太后跟前,親戚應酬裡只去了幾家皇子府,跟著行事,總不算差。”
恪靖公主想到了太子妃,才幾年時間,如今也到了處境為難的時候。
“娘娘,明年選秀,真要選東宮側福晉麼?”
她好奇起來。
東宮局面,叫人看不懂了。
宜妃搖頭道:“進人指定要進的,不會是側福晉,那樣太子妃太難堪了,等到以後‘母以子貴’的時候,再請封還差不多。”
恪靖公主遲疑了一下,道:“老五的長子,如今入宮讀書,這日後……”
宜妃皺眉道:“老五前幾年湖塗,現在也算明白過來了。”
那是親孫子,可是宜妃基本沒有過問過。
要不然的話,就是跟著添亂了。
抬舉高了,闔家不安。
打小壓著,讓孩子不至於養的心大,安生些,反而是慈愛了。
宜妃看著恪靖公主道:“額駙既納側福晉,往後那邊庶子、庶女也免不了的,你是公主,守著公主府就好,有不懂事的,直接叫人打板子,有朝廷給你做靠山,你自己別露怯了。”
恪靖公主傲然道:“娘娘您放心吧,女兒的眼睛不在內宅中,也不會去跟側室女奴爭寵,隨她們生去,往後都是您外孫的臣屬。”
宜妃見她心有中有數,就放心了,拿出一個荷包來,塞到她手中,道:“難得回來一趟,叫人多采買些東西,漠北那邊到底偏僻了些。”
荷包輕飄飄,裡面是兩張莊票,面額是一萬兩,總共是兩萬兩。
恪靖公主開啟看了,忙塞回去,道:“女兒不要,娘娘留給小十七跟小十八吧,我出嫁的時候,您都添了多少好東西!”
宜妃依舊推給她,道:“你回來半月了,也當聽過小湯山的事兒,那是老九折騰出來的,正經賺了些銀子,我跟著湊了一份子,賺了些銀子,這是給你的一份,也不是單給你的,一份給外孫女,一份給我外孫留著……小十七、小十八那邊,不用操心,我會給他們留著……”
說到孩子身上,恪靖公主才不推了,道:“沒孝敬娘娘什麼,倒是又來分您的銀子。”
宜妃道:“怎麼沒孝敬什麼?幾車的皮子,貂皮比東北貢的好,這歐羅巴的銀器也精緻……”
恪靖公主道:“不算什麼稀罕物,回頭女兒再給您找好的……”
*
北五所,正房。
舒舒也在待客。
如她預料的那樣,聽說她要找弟弟,齊錫今天就給兒子告假了,打發小三過來。
舒舒看著小三。
十四歲的少年,身量高挑,看著跟大小夥子不差什麼了。
在董鄂家幾兄弟中,小三長得最好,才會十來歲就被蘇努貝子看上,預定做了女婿。
許是愛讀書的緣故,小三身上帶了儒雅,看著比同齡的孩子穩重。
“大姐……”小三被看的有些不自在,多了拘謹。
舒舒輕哼了一聲,道:“今兒叫你過來,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姐姐我不高興了!”
小三訝然,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漲紅,道:“可是貝子府那邊人說什麼了?”
舒舒正色道:“聽你這話,她們在你面前,也沒少磨牙吧?”
小三皺眉道:“我當時跟他們說過了,這是咱們家的事兒,而且已經塵埃落定,不用旁人說嘴。”
十四歲的年紀,正是要臉面的時候,這未來的姻親丟了他的臉,他也帶了羞惱。
舒舒道:“之前我見她們,也容她們上門做客,往後不會見了,當著我的面,話裡話外說我兄弟不好,這個我不愛聽,還打聽伯府的宅子,簡直是荒謬至極!”
小三讀書知禮,當然曉得伯府舊宅,不單單是舊宅。
他們兄弟之中,除了長兄珠亮之外,其他人都不合適過去,否則往後到了子一輩,還有的扯皮。
如今姐姐將伯孃接過來奉養,除了要孝順長輩,也是擔心他們兄弟生出其他念頭來,弄出兄弟鬩牆的笑話。
這最擔心的,就是他了,誰叫他有個不安生的岳家。
小三嘴角耷拉著,帶了幾分不痛快,道:“大姐,我想直接跟他們說,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實在不行,我就病上幾年,不好耽擱他們家格格,這親事還是算了,要不然的話,這往後一家人跟著不安生……”
舒舒聽著,很是心動。
她倒是不擔心兩家疏離,眼見著就是皇子奪嫡的漩渦了,那樣上進心強的人家,離遠些不是壞處。
可現下這個時候,對女子並不友好。
不像是入關之前,退親是小事,再嫁都尋常。
現在退親,對男女雙方都不是好事,可還是對女子的傷害更大些。
兩家既是親戚,舒舒出嫁之前也見過那位格格,比小三小一歲,比舒舒小五歲,也只是打過照面罷了,看著還是一團孩子氣。
蘇努貝子府的阿哥多,女兒也多。
至今總共有二十多個格格,這個數目還在持續增加中。
與小三訂婚這位格格,是側室所出,生母病逝,養在四繼福晉身邊,也沒有同母兄弟。
真要退親,以後還不知如何。
舒舒不忍心了,道:“格格性子如何?”
小三想了想,道:“規矩不差,也是心裡有成算,有幾分韌性。”
舒舒想想也是,真要是怯懦立不起來的性子,即便是親上加親,額涅也不會點頭。
“既是格格品性可靠,就不要再說退親的話了,你找個機會跟蘇努貝子說清楚吧,再這樣下去,親戚之間怎麼相處呢?就是老一輩的交情,也要傷了,我雖是出嫁女,卻是個愛操心的,見不得阿瑪、額涅為難,回頭家裡真要不消停,我就給你補個外缺,遠遠打發了……”
小三點頭道:“明天我就去給貝子請安,實沒有想到幾位將軍夫人能去皇子府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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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兄弟姊妹(第一更)
姐弟倆許久沒見了,既是過來,肯定要留飯的。
舒舒想到了小六那邊。
下午小阿哥們都在馬場練習騎射的,通常會是酉初之前下課。
她就吩咐周松道:“去校場見十五阿哥,跟他說一聲,讓小六下課後來這邊,晚上再送回去。”
周松應了,往校場去了。
小三也有陣子沒見小六了,還是端午節的時候見過。
“大姐,這個方便麼?”小三問道。
舒舒道:“從沒接過,偶爾一次無礙的。”
不給小六在伴讀所搞特權,可姐弟就是姐弟,也不會真的不相往來。
她能照顧小叔子,反倒對幼弟不理不睬,那成什麼了?
小三點頭道:“那就好。”
姐弟倆說了要緊的話,就往後院見伯夫人了。
伯夫人端詳了小三兩眼,道:“這是親舅甥呢,怪不得看豐生眼熟,跟小三小時候更像些。”
小三上回見三個寶貝疙瘩,還是孩子剛落地的時候。
眼下三個孩子醒了,都抱到了北屋來。
小三的眼睛就不夠看了。
他看著豐生的,拉了拉外甥的小手,道:“我瞧著鼻子跟二哥更像些,眼角像大姐。”
伯夫人道:“都像,你們頭幾個孩子更像你額涅些,小五、小六更像你們阿瑪……”
小三看到阿克丹比哥哥、妹妹小一圈,不由心疼了,道:“阿牟,加個奶嬤嬤不行麼?多吃些會不會就補回來了?”
這也是次子。
次子是什麼呢?
不是承繼子。
可依舊有存在的必要。
因為,以防萬一,若是嫡長子立不住的時候,嫡次子就要被推上去。
沒有萬一的時候,就要被防著。
伯夫人道:“總要量體裁衣,阿克丹的飯量比之前大了,跟他自己比,不能跟他哥哥、妹妹比。”
小三忍不住摸了摸尼固珠的小胖胳膊,這外甥女往後怎麼疼呢?
跟姐夫一樣,有些想笑。
他就笑了,摸了摸尼固珠的小腳,一下子被踹了一下。
他倒是沒疼,卻是擔心尼固珠抻著了,忙看了下尼固珠的小腿。
伯夫人笑道:“跟你玩呢,就愛蹬腿,抻不著。”
尼固珠咧著嘴,又踹了兩下。
小三見了,見確實是沒事兒,這才放心。
他想到父母之前在家說的話,擔心上頭的兩個阿哥體弱。
他忍不住看了舒舒一眼,好奇道:“大姐,往後您還生三外甥麼?”
舒舒拍了他一下,道:“小小年紀,操心這個做什麼?”
小三笑道:“外頭都說皇子府養了好多盆觀音竹。”
舒舒撫額。
這是去年暖室裡那些竹子都活了,後來長筍子分盆了。
等到額爾赫、張廷瓚跟富慶幾家搬家到後頭配院的時候,舒舒與九阿哥就送了竹子做喬遷禮。
這傳出去,倒是成了皇子府有一屋子觀音竹了。
如此一來,同情莊親王府跟信郡王府的人倒是多了些,覺得他們夫婦霸道,不體恤親戚。
舒舒看著小三道:“你信這個麼?”
小三猶豫了一下,搖頭道:“要是這個當真,莊親王府早有了動靜了。”
舒舒點頭道:“曉得這個道理就好,年輕夫婦求子,借的不是神佛之力,是有了信仰之後,心情鬆弛,不再求醫問藥,隨緣了,這緣就來了。”
伯夫人在旁聽著,不由失笑道:“好了,現下跟小三說這個還早,往後你跟小三媳婦說。”
舒舒就止了話頭,問小三道:“小四那邊功課如何了?後年下場如何?”
雙胞胎眼下都在正紅旗旗學讀書,不過小三有了爵位,可以直接補旗官,不用預備八旗科舉了。
小四那裡還要預備著八旗科舉,或是到時候考六部筆帖式。
小三想了想,道:“跟原來一樣,學的踏實,沒有浮躁,怕到時候被小五超過去,面上下不來呢。”
董鄂家兄弟中,走科舉之路的就只有小四跟小五了。
小四聰慧,小五也不差。
舒舒聽著,鬆了口氣。
這樣的心氣兒,多多益善。
有福松在,考了一回的,也摸到八旗科舉的邊了,小四、小五也不用盲人摸象。
姐弟正說著話,外頭有了動靜。
是小六來了。
“阿牟、大姐、三哥……”
小六呼哧帶喘地進來,給三人打了個千兒。
他依舊是小黑臉,一笑一口小白牙,身量比去年剛當伴讀時高了半頭,身上也有些抽條來,之前的包子臉也拉長了。
依舊是愛說愛笑的脾氣,見人三分笑。
伯夫人見他滿頭是汗,忙叫人拿毛巾給他擦臉,道:“急什麼?這大日頭……”
小六笑道:“我想阿牟了,也想大姐跟三哥了……”
小三抓著他的胳膊按了按,道:“這是射了多少箭,摸著都僵了?”
小六呲牙咧嘴,道:“沒多少,用的二力弓,不費勁,就是練準頭。”
小三揉了揉他的肩膀,將僵硬的上臂揉開了,才撂下來,冷哼道:“阿瑪怎麼囑咐你的?回頭你跟阿瑪說去。”
小六立時心虛了,求助似的望向舒舒,道:“我記得當年大姐也是這樣練的……”
舒舒橫了他一眼,道:“你記事兒的時候,我都十三、四了,身量都長成了,基礎也打得牢靠了,你現在正打根基呢,能一樣麼?”
小六立時老實了,道:“那弟弟往後少練些。”
舒舒點頭道:“聽武師傅的,循序漸進,不必這個時候勤勉,勤能補拙,不在這個上,這時候用力過勐,就成了揠苗助長,未必是好事。”
小六苦笑道:“大家都勤勉,私下裡都加練,弟弟就跟著勤勉了。”
舒舒道:“是年長的幾個伴讀麼?他們年歲在這裡,到底不一樣。”
同一撥伴讀也分了兩波,一波比皇子阿哥大兩、三歲的,也做些皇子身邊跑腿傳話的差事;一波跟皇子年歲相彷的,充作玩伴的。
這皇子伴讀,也算是提前當差了。
大個兩、三歲到底不一樣。
這兩個弟弟是客也不是客,預備晚飯就要預備兩人合口的。
舒舒就問他們想要吃什麼。
小三不挑食,道:“都行。”
舒舒記得他愛吃燒餅夾的,就吩咐小棠道:“做芝麻火燒,中間除了滷肉,再烤兩條五花肉夾著吃……”
到了小六這裡,整日裡吃著皇子伴讀的例菜也膩的,道:“大姐,想吃羊肉,雞鴨魚也行,豬肉就算了!”
正好這邊還有三隻鴨子,舒舒就吩咐小棠道:“刷上蜂蜜,都烤了,卷薄餅吃,烤後中間的鴨架分出來,炸了後做孜然鴨架,再做個乾鍋鴨雜……”
平日裡不好往伴讀所送東西,今天小六過來,正好可以帶回去一些。
舒舒就又吩咐小棠道:“再烤些豬肉脯跟鹽焗雞蛋,回頭給小六帶回去。”
小六聽了,忙道:“大姐,多做一份給十五爺……”
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一下,道:“能兩份麼,也給十六爺一份……”
說著,他自己又搖頭,道:“算了算了的,沒法子給,還有其他阿哥呢,那就都不給了,只給十五爺一個人好了。”
舒舒摸了下他的小腦門,讚道:“不錯,曉得遠近親疏了,你是十五阿哥的伴讀,要分出遠近來,不必處處交好。”
小六點頭道:“弟弟曉得,弟弟是十五爺的伴讀,往後還要在十五爺身邊當差,要是跟旁人親近去,那是不忠。”
舒舒想了想,沒有否定這個說法,道:“還是那句話,端誰的碗,服誰的管,你現在端的是十五阿哥的飯碗,可現下十五阿哥還小,這飯是皇上給的,你也要感念皇上的好。”
小六點點頭,道:“您放心吧,弟弟可是明白人呢,誰也不能越過皇上去。”
有小六一個,屋子裡就熱鬧起來。
尼固珠在旁跟著湊熱鬧,伸著胳膊要夠人。
小六穩穩當當的抱起來,臉卻憋得通紅。
小三不放心,忙將人接過去。
尼固珠到了小三懷裡也不老實,小腳亂蹬,使勁往下踹。
小三不由呲牙。
尼固珠笑得更歡快了。
舒舒在旁拿著口巾,給她擦拭,見了她這小模樣,不由笑了,問伯夫人道:“阿牟,我小時候也‘人來瘋’麼?”
嬰幼兒的記憶,無可追憶。
她能想到的,都是三、四歲後的記憶。
伯夫人笑道:“正隨了你這個額涅,小時候你比尼固珠還歡實呢,你阿瑪整日裡說你是未來的女巴圖魯,氣得你額涅要打人……”
舒舒笑得不行,道:“隨我好,我盼著尼固珠是巴圖魯呢,往後不受欺負,不順心了,直接上手,不悶氣……”
自己是勳貴之女,嫁的又是皇家,性子不能肆意。
到了尼固珠這裡,卻是皇孫格格。
等到她封爵的時候,康熙還在位,作為皇孫女,可以封到郡主。
到時候性子強硬些,力氣大些,不是壞事。
今日九阿哥回來的早,申初二刻就回來了。
這是昨天聽舒舒唸叨,曉得三小舅子要過來,就提前從衙門出來了。
不過,他還帶來一個不好的訊息。
“蘇努貝子府有喪了,七阿哥夫人亡於產關,今天頭午沒了……”
這個七阿哥夫人,不是旁人,是舒舒名義上的庶姐,彭春的私生女董鄂氏。
舒舒聽了,不由愕然。
這位“庶姐”是康熙十八年生人,比她年長四歲,今年才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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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人荒(第二更)
小三、小六聽了,也是默默。
他們都曉得這位姐姐不是庶姐,可也是堂姐,當年出嫁的時候,他們都見過的。
小三看了眼舒舒,帶了幾分後怕。
伯夫人也看著舒舒,道:“瞧瞧那邊怎麼治喪,後天還是當走一趟……”
家裡曉得只是堂姐妹,可在外人眼中,那是舒舒的親姐姐。
這是骨肉至親了,那邊身份不如舒舒尊貴,舒舒更要禮數週全。
總要去奔喪的。
舒舒點頭。
她之前雖對貝子府的夫人們不滿,可是真不包括這位七夫人。
之前住在皇宮裡不得見,後來開府,她就懷孕了,不怎麼見客。
等到她生產,七夫人又到了孕晚期。
所以真要說起來,總共就見過三次。
一次是七夫人出嫁時,一次是彭春治喪時,一次是小三訂婚時。
“三嫂估計也要去……”
舒舒道。
不單死了的七夫人是三福晉的妹妹,那邊貝子府的九奶奶也是三福晉的同父異母妹子,舒舒的另一位堂姐。
小六忍不住吐槽道:“怎麼嫁娶就可著這一家了?”
這說的是蘇努有個女兒,嫁到了公府那邊,也是三福晉的兄弟媳婦。
連帶上小三這裡,蘇努貝子府跟董鄂家小一輩就嫁娶四回。
都成換親了,還換了好幾回。
這在其他人家,壓根不可能。
實在是蘇努貝子府小一輩兒女太多了,現在就四十來人,又流行跟世姻人家嫁娶,就這樣“親上加親”。
舒舒拍了拍小六的肩膀,道:“放心,到時候給你在旁的人家找。”
她將血脈遠近之事跟父母掰扯過,小四以後的親事,即便還在知根知底的人家找,也會考慮到血脈遠近了。
小六道:“那讓額涅挑白淨的小格格。”
雖說得了喪音,但是要說舒舒姐弟幾個會難過,那就矯情了。
跟陌生人差不多,總共見了不到三、兩面。
小三讀書,曉得這外室女跟妾生女的區別,道:“大姐,堂伯生前後院也不少妾室,府裡庶子、庶女也不少,怎麼又是外室子、又是外室女的?”
去年彭春治喪時,兩個外室子也回府服喪來著。
舒舒只曉得這位七夫人的出身,生母是個小寡婦,家裡還招贅後死了丈夫,跟彭春有了一晌貪歡後,就瞞下了有身孕之事,這是自己當家做主慣了,不想入府為妾。
後來是女兒大了要選秀了,才找到彭春。
結果趕上彭春當時因烏蘭布統戰敗之事受處置,丟了滿洲都統,擔心為人攻訐,才央求到齊錫這裡。
至於那兩位外室子,她還真是不清楚。
只是外室女給安排了出身,也擇了親事,怎麼兩個外室子那裡,彭春沒有給做其他安排?
舒舒望向伯夫人。
伯夫人道:“生母出身不清白,又生在外宅,誰家也不會認回去的,那個格格不同,外家也正經旗人,能追根朔源。”
到了吃飯的時候,就直接在後房擺的膳桌。
伯夫人不喜葷腥,舒舒就讓人做了八珍白菜卷跟胡蘿蔔雞蛋卷。
除了烤鴨之外,還烤了半扇羊排。
小三跟小六兩個的飯量都不小,又是姐姐家,不用作假,吃的心滿意足。
連帶著九阿哥被帶著,都多吃了好幾口。
等到吃完飯,才酉正。
不過舒舒也催著小三回了,道:“問問額涅,家裡怎麼奔喪,打發人過來告訴我一聲……”
都統府是七夫人名義上的孃家,今天得了訊息,就要去奔喪的。
然後三日小殮也要去。
七夫人是小輩,現在又是夏天,不方便停靈,多半七天就傳送了。
小三記下,帶了長隨騎馬走了。
小六這裡,則是大包小包的,由周松帶了兩個粗使太監回西花園。
他是不肯再待了,因為這個時候伴讀所還沒有開飯,他正好可以帶吃的回去給小夥伴加餐。
兄弟倆一走,阿哥所又恢復了安靜。
九阿哥道:“小六這呼朋喚友的做派,倒是隨你了……”
舒舒搖頭道:“我像他這麼大時,可沒這麼操心。”
這入宮一年半,也是飛速成長了。
九阿哥道:“這是好事兒,小夥子,太靦腆了不好,福松跟小二就是太老實了。”
舒舒笑。
小二是真老實。
福松可不算老實,是個心裡有成算的,這樣也好,往後總要自己撐起來一攤。
想到三福晉那邊,舒舒叫了核桃道:“趁著天黑之前,去頭所見見三福晉,將七夫人之事說一聲。”
核桃應聲出去,往頭所來了。
三福晉這裡,夫妻倆剛用完飯。
今晚有鴨子,夫妻倆心情都不錯。
不是說白得了四隻鴨子歡喜,而是這有了正常的人情走禮,之前叩門那件事,就算是翻篇了。
三阿哥讚道:“往後要仔細,別弄出第二回來,有本領的人都有脾氣。”
三福晉看了三阿哥一眼,道:“爺要記住這句話才好,我長了記性,下回避著我妹妹。”
這堂妹本當是站自己這邊的,自己作疏遠了,也是犯傻了。
三阿哥無語,道:“怎麼,還威脅爺不成?”
三福晉輕哼道:“反正不會白忍著。”
夫妻正鬥嘴,門口丫頭稟告,道:“福晉,九福晉打發人過來了。”
夫妻倆住了話音,三阿哥看了眼座鐘,道:“這個時候上門,不像好事啊。”
三福晉心裡也是這樣想的,點頭道:“叫進來吧。”
核桃進來,給三福晉與三阿哥見了禮後,就說了公府七夫人的喪信兒。
三福晉嘆了口氣,點點頭,道:“行,我曉得了,你家福晉要是什麼時候過去,提前打發人說一聲,看看是不是一起過去。”
核桃記下,退了下去。
三阿哥想起了前年在盛京時的時候,還誤以為七夫人是齊錫的私生女,唏噓道:“只聽過這個人,還沒打過照面,這回就直接是喪信了。”
三福晉想起了自己生長子之前,也是怕的,幸好生的順當了。
產關難過,女子掙命似的,多是卡在頭生子上。
自己那個妹妹,成親好幾年,一直沒有生育,偏生側室婆婆還在,也催的厲害,求醫問藥的,好不容易懷上頭胎,誰想到會是這樣下場。
“也不知孩子如何了?”
三福晉道。
三阿哥想了想,道:“許是沒保住,許是保住了也弱,對外才沒提。”
三福晉道:“那也是阿瑪的女兒,我總要過去看看的。”
三阿哥點點頭,道:“看看吧,爺之前在宗人府,蘇努貝子也多有照顧,那是個人緣好的。”
不過提及蘇努貝子家,這也是前車之鑑了。
三阿哥提醒三福晉,道:“往後日子還得節儉些,有份例,就按照份例來,省得往後小輩的分家銀子都湊不全,那也太寒磣了。”
三福晉看著三阿哥道:“爺說這話,仔細打臉,這府裡不按照份例來的是誰?您的小心肝田格格呀……”
】
三阿哥擺手道:“少提這話,叫人聽了還以為爺寵妾滅妻似的,之前可憐她沒了孩子,往後……還是按照規矩來好了……”
皇父擺明瞭要正嫡庶,宗室裡庶子爵位也是降了再降。
自己要是還將田格格抬舉在前頭,就是不知好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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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正房,西次間。
核桃從頭所回來後,舒舒就留她說話,道:“你家裡怎麼說?”
核桃大大方方道:“我額涅說給高家傳話,到時候正日子讓他們定,臘月裡也行,來年正月也行。”
舒舒曉得核桃是長女,阿瑪腦子不好,額涅又是沒有主意的,之前都是她頂門立戶,脾氣有些剛硬。
她想了想高家的情形,道:“雖說高斌家之前說要給他分家,可也不能真當兩家人過日子,對長輩多恭敬準沒錯,還有個姥姥在,也哄著些。”
高家三個兒子,長子成家就分出去了。
高斌是次子,之前高家的打算也是要分出去的,只留著小兒子在身邊。
如今高家多了一個內務府左領世職,又是三個兒子,就跟都統府這裡似的,要防著兄弟之間生嫌隙了。
“高斌志向大,前程未必就拘在內務府,所以那個左領,往後給你們,你們就收著,不給你們,也不用太計較。”
舒舒道。
現在高斌的哥哥在軍中,前程有了,不用擔心。
弟弟還在讀書,往後要是八旗科舉不成,直接接了高衍中的左領,再補六部官,就能直接補主事、員外郎,不用從筆帖式熬起來。
核桃點頭道:“福晉,您放心吧,奴才跟在您身邊三年,旁的東西學的淺,怎麼孝順長輩是學到了幾成,也夠用了。”
舒舒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曉得你不是手心朝上的性子,也不愛守在後院過日子,可是想要出來當差,也得家裡穩定才行,要不然因小失大,就沒有必要了。”
核桃道:“嗯,奴才記下了。”
等到核桃退出去,九阿哥從書房裡出來,看著舒舒道:“高斌那小子都不在皇子府當差了,你還點頭讓這丫頭回咱們這邊當差?”
舒舒道:“我教出來的人,用著順手,左右高斌是掛在內務府,不是分到了四貝勒府,在得了正經誥命前,核桃在這裡當差也無礙的。”
九阿哥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道:“不知道香蘭姑姑現下如何了?爺小時候,娘娘說過往後香蘭姑姑出來,就來皇子府當差的。”
舒舒道:“生了一個女兒,應該備孕,等著生兒子吧。”
香蘭是招贅,指定要生兒子支撐門戶的。
之前舒舒這裡人手緊,也想過香蘭。
要是香蘭頭一胎是長子就好了,那樣不急著生第二個就能出來當差。
現在生的是女兒,那香蘭想要出來當差,也要遲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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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章 彪悍(第三更)
到了次日,三福晉就來了。
她跟舒舒一樣,換了素淨衣裳。
舒舒也沒有拒之門外,只是也沒有跟之前似的出迎。
姐妹客氣著,關係到底退了一步。
“這麼點兒的年紀……”
三福晉唏噓道:“去年見了時,還為求子犯難,後來得了訊息,還以為苦盡甘來……”
舒舒嘆了口氣,道:“最可憐的,是那位左領家的奶奶了。”
沒了男人,總共就這一個女兒,如今又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親事就是看著光鮮罷了,要是庶子反而省心些,婆婆不敢拿大,可那是側室,沒有正經封誥,腰桿子也硬著呢,熬沒了三任嫡夫人,生了長子跟老七,中間還有幾個格格……”
三福晉跟舒舒八卦著貝子府的事兒。
本朝限制高等宗室人數,不單限制男丁,也限制女卷。
只有郡王以上,才能請封側福晉。
郡王以下的側室,實際上沒有朝廷封誥。
那位側夫人曉得小兒媳婦的底細,這婆婆的架子也就端得大些。
倒是這位七夫人,要是之前不認回董鄂家,小門小戶的過日子,未必不是福氣。
舒舒看了三福晉一眼。
要是彭春在,因為是族長,打發子弟出面也是情理之中。
如今彭春已逝,公府那邊應該不會露面了。
就要阿瑪跟珠亮出面,跟貝子府商量治喪之事。
舒舒輕哼道:“大伯怎麼想的,非要掛在我家,也就是我額涅脾氣好,換了其他人試試……”
三福晉看了舒舒道:“這找後賬找的著麼?”
舒舒道:“也就是我當年小,不知道這個,要不然指定攔著。”
三福晉道:“我阿瑪肯定也是沒法子,才求到二叔頭上。”
兄弟之間,幫忙認個姑娘,不算什麼,可是都統府跟貝子府那邊,確實是因為這個關係才近了一步。
這都成了親家了。
然後才有後來蘇努貝子看上小三之事。
一樁一樁的,都有前因。
逝者已矣。
舒舒說了一句,也就放下。
三福晉坐了坐,跟舒舒說好了一起去弔唁就回頭所了。
舒舒這回沒有託大,送到前院。
將要到門口,三福晉拉著舒舒的手,搖了搖,道:“姐姐跟你賠不是,往後再也不犯了,好不好?”
眼見她很是誠懇的樣子,舒舒也沒有不依不饒的,只道:“花花轎子人人抬,您越是覺得咱們姐妹親近,這人前才越當客氣尊重才行,要不然這親戚都欺負上了,那旁人不是也當成我好欺負的了?”
三福晉點頭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再不這樣了。”
之前的事情,算是翻篇了。
兩人都長了記性。
三福晉曉得往後這遠近親疏不能差了,自己本來孃家那邊就靠不住,婆家這邊,有個妹子還不親近就太傻了。
舒舒則是摸清了三福晉的脾氣,近之不遜,所以只需客氣些,不必真心親近。
有一種人就是這樣的,改不了的,實際上是另一種欺軟怕硬了。
三福晉離開沒一會兒,小三來了。
“阿瑪跟額涅昨天下午去貝子府了,問清楚了那位姐姐的死因,額涅給了馬伕人兩個耳光……”
這個馬伕人,就是蘇努貝子的側室馬氏,是七夫人的親婆婆。
原來七夫人之死,還有內情。
她還沒有到生產的正日子,是被那個側室婆婆給氣早產了,才這麼兇險。
當時七夫人的丫頭要往都統府報信,被那側室婆婆給攔了,也沒有喊大夫,只叫了薩滿。
結果七夫人就大出血而亡,孩子也沒有生下來
“這‘一屍兩命’,算是橫死了,又是這個天氣,用冰也熬不住,最後兩家商量,只停三天,明兒就小出殯,送到北頂娘娘廟停靈,額涅打發我過來,跟您還有堂姐那邊說一聲……”
舒舒聽著,都覺得搓火,道:“那個馬氏呢?”
小三道:“說是往後在佛堂,給七夫人祈福……”
說到這裡,他不滿道:“我打聽了,之前那邊大夫人去皇子府說渾話,就是她在背後鼓動……”
這是馬伕人生了五女兩子,有個幼女排行十二,與小三同庚。
之前蘇努貝子看上小三時,想要許的就是這十二女。
只是馬伕人眼高,瞧不上小三,嫌棄是沒有爵的次子,蘇努貝子才換成了小一歲的十三格格。
結果現在小三有爵位了,馬伕人的幼女也眼見著及笄,卻沒有合適的人選,才故意使壞。
舒舒道:“你心裡有數就好,格格沒有生母,同母兄弟,處境堪憐,也不必因前頭的事情生了嫌隙。”
小三點頭道:“弟弟曉得了。”
他跟舒舒說完,就往頭所去了。
到了頭所這裡,三福晉曉得明天就出小殯,也不算太意外。
實在是天氣在這裡,雖沒有入伏,可是說起來並不比伏天涼快多少。
*
內務府衙門。
九阿哥看著眼前幾個人,是內務府御史處的幾個御史。
這是做什麼?
這御史處雖是在皇城裡,名義上也是掛在內務府衙門下,可不是應該直接找督察院麼?
他稀里湖塗的,幾個御史則戰戰兢兢。
四月底御史彈劾的事旁人不知根底,他們幾個還不知道麼?
壓根就沒有彈劾!
可是陛見了,在皇上面前也走了過場,誰也不敢對外說這個。
只能硬著頭皮認了黑鍋。
“不是你們要來見爺的麼?怎麼又不吭聲了?”
九阿哥帶了好奇,想了想,道:“又要彈劾我?”
為首的御史留了上須,看著老成些,忙道:“臣等不敢,是這些日子核銷賬冊,發現去年十月到年底,盛京內務府衙門報的賬冊有些銀錢對不上賬。”
九阿哥道:“這有什麼為難的?誰報的賬彈劾誰就是了,總有擔責任的。”
那御史猶豫一下,道:“是已革內務府赫奕報的賬。”
九阿哥聽了,一頓。
赫奕啊,赫舍裡家赫奕……
革了內務府總管後,好像沒有起復,現在是白身……
九阿哥道:“按規矩來吧,爺你們都彈劾了,還怕下頭的小鬼?”
那御史苦笑,道:“您說笑了,那臣等就如實彈劾了。”
九阿哥道:“去吧,去吧,你們是御史,鐵骨錚錚的,保持這個做派就好,只是內務府差事多,可不大興‘風聞奏事’那一套,一回、兩回的,爺能容,要是沒完沒了耽擱了差事,那爺就將其他的差事也劃到御史處!”
他應著,還不忘告戒一番。
內務府又不是前朝,不用搞平衡,也不需要“黨爭”,所以沒有必要的攻訐就省省。
那御史肅容應了,帶了同僚下去。
這就是滿御史了,曉得虛名無用,真正的主子,不是他們能得罪起的。
換了漢御史,九阿哥這番告戒,立時就能再換了一番堵塞言路的彈劾。
等到御史下去,九阿哥忍不住跟十二阿哥吐槽,道:“瞧瞧,人人都怕太子爺,沾上個赫舍裡,都叫人不敢輕易招惹,連御史都不例外,換了尋常宗室,都沒有這麼威風。”
十二阿哥道:“欺軟怕硬。”
太子是太子,所以依仗著太子的赫舍裡家,即便沒了索額圖這個權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九阿哥站起身來,道:“行了,忙了一上午了,咱們繼續下館子了,今兒不在外頭吃了,去地安門,到你嫂子的鋪子吃去……”
正說著,外頭有了動靜。
是十阿哥來了。
九阿哥道:“正要打發人催你呢,這就走吧,今天有烤魚,你不是愛吃那個麼?叫人定了一份……”
早上兄弟倆出來時,就約好了一起用午飯。
說著這話,九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身上換了衣裳,早上是寶藍色常服,現在換成灰色的了。
“怎麼換衣裳了?”
九阿哥問完,反應過來,道:“去貝子府弔唁去了?”
十阿哥點頭道:“簡親王要過去,招呼弟弟一起,弟弟就去了。”
這喪家是貝子府,大家還看蘇努貝子的面子。
提及這個,十阿哥看著九阿哥道:“都統跟都統夫人去了,都統夫人將蘇努貝子的側室給打了……”
九阿哥帶了意外,道:“爺岳母,真動手了?”
雖說自己岳母身形高大健壯,看著挺厲害的,可是九阿哥沒有想到,她是能與人動手的。
因為他發現舒舒的“常有理”,應該是源自於覺羅氏。
自己岳母是個極愛講道理性子,又將道理講得明明白白的,跟尋常那種女卷不同。
這樣的人,不是應該動口麼,怎麼還動手了?
十阿哥道:“沒避著人,就在靈堂前動手的,將老七的生母跟大嫂都給打了,還要告她們心存不良,謀財害命……”
原來這位格格雖是寄名的外室女,可嫁妝還挺豐厚的。
她生母那邊有左領世職,最後跟族人交換,折了幾處產業回來。
彭春這裡,也是疼愛女兒的,也給預備了豐厚的嫁妝。
齊錫這裡,雖是便宜阿瑪,卻是實打實的親堂叔,也給預備了嫁妝。
這也是蘇努貝子為七子擇這門親事的目的,聽著不好,可是內裡實惠。
結果覺羅氏過去,發現七夫人的屋子雪洞似的,值錢的陪嫁都不見了,才在靈堂前發作。
九阿哥一聽,認真起來,道:“真是如此,報了宗人府沒有?”
十阿哥道:“被蘇努貝子跟簡親王勸下了,蘇努貝子也答應徹查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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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應對(謝盟主“沙漠裡的月光”加更)
九阿哥冷哼道:“他們自己家查,能查出什麼來,肯定要護著了!”
能將愛講道理的岳母氣得道理都不講了,那指定就是貝子府的錯。
十阿哥搖頭道:“都統府跟貝子府兩家是表親,還是姻親,蘇努貝子不會湖弄的,下頭還有十來個兒女沒有嫁娶,要是不給都統府一個交代,誰還敢跟他們家結親?”
九阿哥神色稍緩,道:“那還差不多,要是他敢仗著是宗室就欺負人,那爺可不能白看著!”
兄弟三人說著話,出了內務府衙門,從西華門出宮去了。
到了地安門外的鋪子,就是百味居了,還不到正午,大堂就已經坐滿。
自從裕豐樓關了以後,百味居的買賣就更好了。
因這個緣故,也有人背後嚼舌頭。
話裡話外的意思,是三阿哥為了九阿哥的鋪子,才故意挑了裕豐樓來鬧。
九阿哥也聽到兩句,只當是放屁。
掌櫃的將九阿哥等人領到早留下的包間,烤魚還在預備著。
先上的果盤,是切好的西瓜跟香瓜。
十二阿哥吃的很仔細,吃西瓜都要啃到西瓜皮了,宮裡的西瓜要入伏才開始供應,還得半個月,現在還沒有。
九阿哥見狀,道:“可憐見地,明兒叫人給你送兩筐。”
大興的西瓜地,頭茬西瓜熟的也多了,也有富裕。
十二阿哥不想白要,想了想,道:“九哥,聽說去年外頭哥哥們府裡要了九嫂的西瓜,都是算賬的?”
九阿哥笑了,道:“他們那是要的多,府里人口多,還要走禮什麼的,才不好意思白拿。”
搬出去大半年,他算是曉得為什麼“親兄弟,明算賬”了。
因為省事還省心。
不算賬的話,就要欠下人情。
人情債才最難還。
哈哈!收了他的銀子出息,除了老十這裡能坦然些,十四阿哥沒心沒肺些,其他兄弟應該都記上一筆。
就是五哥那邊,往後估計也不好跟自己擺哥哥的譜了。
哼哼……
眼見著十二阿哥糾結,心裡話都寫在臉上了。
九阿哥就對十二阿哥道:“你跟他們不一樣,就那兩筐西瓜,收你幾個大錢,那不成笑話了?”
十二阿哥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點頭道:“嗯,弟弟曉得了。”
等到半盤西瓜吃完,烤魚上來了。
一條三斤半的草魚,噼成了兩半,先炸後烤,看著金燦燦的,香味撲鼻。
要的是雙拼口味的,一半是香辣,一半是紫蘇。
烤魚盤底下點著炭火,使得烤魚“滋滋”做響。
烤魚盤四周放著配菜,玉蘭片、黃瓜片、腐竹跟木耳。
另有一碗的水盆冷盤,裡面是粉絲、幹豆腐、水蘿蔔絲、蔥絲跟香菜段。
一份滷肉拼盤,豬頭肉、豬舌頭、豬耳朵、豬心。
主食就是米飯跟荷葉餅。
十二阿哥還是第一次吃烤魚,一下子就喜歡上紫蘇的味道。
九阿哥雖飯量不大,可是這兩年嘴也養出來了,道:“這道菜極簡單的,這裡面的蒜蓉跟紫蘇都能做成醬料,我們家裡膳房就備著,你愛吃這個,明兒給你帶調料過來,你想吃了,打發人出來買活魚就行,省事的很。”
十二阿哥聽了心動,不過覺得太費事了。
往宮裡帶的東西,都要登記入冊的。
他想了想,道:“不用了,我想吃了,打發人來這邊館子買。”
九阿哥道:“那也行,就是不許記賬啊,這邊不興賒賬。”
京城的鋪子,很流行記賬。
不管是什麼行業的,多大多小的買賣,都要掛賬的。
然後有的半年催賬,有的一年催賬。
旗人勳貴人家還罷,尋常百姓人家,每月的錢糧到手就都吃喝了,並沒有攢銀子的習慣。
舒舒名下的鋪子,概不賒賬,誰來也不例外。
因這個被人說是行事不大氣,不過也說不到舒舒跟前就是了。
十二阿哥忙道:“不賒。”
之前還擔心這邊不收銀子呢,打算安排面生的太監過來。
這樣賬務分明的,就更好了。
那樣的話,餑餑鋪子那邊的東西也能叫人多買些,給嬤嬤送去做佛供。
等到用了午飯,九阿哥就跟十阿哥、十二阿哥道:“你們先回吧,爺去都統府看看,省得回頭你們嫂子不放心。”
十阿哥道:“那九哥還回內務府麼?”
九阿哥搖頭道:“不折騰了,你到時候直接往這邊來,爺直接在這邊等你。”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申初二刻吧,西直門外見。”
十阿哥在衙門也就是看看書,聽聽八卦,喝喝茶罷了,所以這落衙就可著九阿哥的時間。
出了西安門,騎馬不到一刻鐘,九阿哥就到了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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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統府,正房。
覺羅氏這裡正在待客。
是個四十來歲的素服婦人,神色憔悴,七夫人的生母李佳氏。
她年歲比覺羅氏還小几歲,眼下卻老相許多,眼睛腫得跟爛桃子似的。
雖說是親生母女,可別了名分,李佳氏也不能去貝子府見自己的女兒最後一面。
覺羅氏也是為人母的,可憐李佳氏老來喪女,就叫人請她過來都統府。
她出身正紅旗滿洲,是小姓,家族只有兩個世襲左領,也在這一片住。
能招贅支撐門戶的女子,心性也剛硬,李佳氏眼下看著狼狽些,卻依舊腰板挺得直直的。
“夫人,珍珠沒得冤枉……”
覺羅氏點頭道:“是啊,馬氏貪財,想要討珍珠的陪嫁給她女兒,這是前因,就算你肯息事寧人,我跟我們老爺也不肯的。”
李佳氏低頭拭淚,道:“可那是貝子側夫人,還是珍珠的婆婆,這怎麼追究她呢?”
覺羅氏道:“嫁妝我是要收回來的,你的那份你收回去養老,都統府跟公府這兩份,等到日後勒欽續絃,有了兒子,寄在珍珠名下,這嫁妝就給嗣子,要是那邊沒有兒子,或者沒有給珍珠過繼兒子的意思,那這兩份我就做主,直接捐了!”
雖說這樣的做法,容易惹人非議,可是覺羅氏不在乎。
不能開這個先河,否則往後董鄂家的出嫁女日子就難熬了。
公府那邊是族長,本該那邊出頭,可是誰叫齊錫眼下輩分最高,還是珍珠名義上的阿瑪,只能都統府出這個頭了。
李佳氏是個有主意的,想了想,道:“夫人,我的那份也不收回了,我之前也留了養老的私房,再多了才是不安生,也留著吧。”
兩人對視一眼,都生了悶氣。
可是世情如此,總不能讓珍珠做孤魂野鬼。
否則的話,直接斷親更痛快。
李佳氏紅了眼圈,道:“都是我的貪心,害死了珍珠,但凡當時不想著高嫁,尋個差不多的人家,也不會這樣磋磨而死。”
這是沒法勸的,覺羅氏心裡不大待見這位。
看著剛強,實際上也是稀里湖塗。
真正的精明人,會養個私孩子?
真有為女兒的心,即便自己不入公府為妾,也該將孩子送回公府養。
什麼都貪,就什麼都撈不著。
要是養在公府,即便是庶出,珍珠也不至於怯懦,任由婆婆拿捏。
只是覺羅氏也沒有心思教導旁人,就道:“你自己做主吧,要是不收回去,就收著每年出息,總要你過得順當了,珍珠在下頭才安心。”
這會兒功夫,就有丫頭進來道:“夫人,前頭來傳話,九爺來了,跟伯爺在前頭說話,一會兒過來。”
李佳氏聽到有外客,忙起身道:“那夫人先忙,我先回去了。”
覺羅氏點頭,吩咐人送出去。
前院,花廳。
九阿哥看著齊錫道:“岳父您可不能太好說話了,這雖不是殺人,可是不給產婦請大夫,這也跟殺人差不多了,不說償命吧,也差不多了,不能這樣便宜了他們。”
齊錫眼圈發青,昨晚一晚上沒睡好,閉上眼睛,就是堂兄彭春生前的樣子。
雖說堂兄弟後來這些年關係漸行漸遠,可是前頭卻是好好的。
早年這邊也多得了公府庇護。
總共就求他一件事,還沒有善始善終。
齊錫點點頭,道:“阿哥說的對,不會這樣算了的,總要給說法……”
九阿哥想了想,道:“岳父,得防著他們扯皮,不能答應出殯,這人抬出去,他們家再改口怎麼辦?”
齊錫看著九阿哥道:“那就扯皮,不怕他們家扯,是我跟你岳母不想讓人繼續停貝子府了。”
蘇努十二子,都站住了,其中九個兒子已經成親,孫輩都十多個了,還有三個小兒子,十來個沒有出閣的女兒,府裡滿滿登登都是人。
地方狹小,靈棚也寒酸雜亂。
在貝子府這邊看來,小輩停靈,上頭還有尊長,本也沒有那麼鄭重。
齊錫覺得這份錢不能省,得讓貝子府花錢。
不是沒錢嗎,那才要割肉。
這刀不割到自己身上不疼。
到了北頂娘娘廟,番道釋三教道場都要,不能停七七,也要停滿五七。
真金白銀的花出去,貝子府那些將軍、夫人能饒了罪魁禍首?
那個馬氏,還想要倚老賣老,安享晚年,也要看大家容不容。
到時候,狗咬狗的,才算給珍珠出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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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眼高(第一更)
見是齊錫拿的主意,九阿哥就不囉嗦了。
之前的時候,以為是貝子府心虛想要將七夫人早出殯,他才不樂意的。
“一條人命啊,太可惡了……”
九阿哥雖沒有見過這位姨姐,可是誰叫對方是董鄂氏,這聽著都叫人受不了。
齊錫臉色也難看。
貝子府人多眼雜,哪裡有什麼是能瞞住人的?
更不要說,除了老七之外,還有老九是董鄂家的女婿。
這其中有側夫人的不是,也有大兒媳婦在裡攛掇。
敢惦記七夫人的嫁妝,就是因公府那邊失了頂樑柱。
這就是為什麼覺羅氏不單打了馬氏,連那邊的大奶奶也打了。
可是齊錫曉得沒有辦法撕破臉,因為還有一個侄女在貝子府。
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為了給逝者出氣,就不顧活著的人。
那邊倒是嫁的嫡子,卻是三繼福晉所出,失母孤子,沒有同胞兄弟為助力。
“明天出殯,福晉定會去的,那小婿陪福晉過去……”九阿哥道。
齊錫點點頭,道:“勞煩阿哥。”
九阿哥道:“您太客氣了。”
眼見著岳父情緒不高,也不愛說話的樣子,九阿哥知趣,起身道:“那您先歇歇,小婿去給岳母請個安。”
齊錫起身,道:“那就去吧。”
說著,他叫了個剛留頭的小子,帶九阿哥過去。
覺羅氏這裡,已經等著了。
眼見著覺羅氏情緒還算穩定,九阿哥鬆了口氣,道:“岳父瞧著挺乏的,叫人不放心,您也要多保重,不值當為這種人生氣。”
覺羅氏點點頭,道:“阿哥說的是,就是不值當。”
九阿哥道:“昨兒福晉聽了,也覺得氣憤,這是瞧著公爺不在了,但凡公爺還在,他們敢這樣才怪。”
彭春確實是董鄂家的擎天柱,百戰老將,身份跟威望不是齊錫可比。
覺羅氏嘆氣道:“老爺難受,也是難受這個,想起了公爺。”
九阿哥挺起了胸脯,道:“下回真要跟那邊掰扯什麼,小婿陪岳父去,小婿倒是要看看,他們講不講道理。”
覺羅氏見狀,點了點頭,道:“好。”
要是董鄂家裡內部的事兒,比如去年跟公府那邊的官司,不好讓九阿哥摻和進來,那樣的話,說不得就要跟三阿哥對上,皇上會不喜;像眼下這個,九阿哥給董鄂家做個助力,用也就用了,本來就是榮辱與共的關係。
九阿哥又安慰一番,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辭了。
等他到了西直門外,十阿哥已經在了。
“齊大人跟齊夫人如何?”
十阿哥問道。
九阿哥搖搖頭道:“岳父看著不大好,眼睛都熬青了,那也是親侄女呢,還涉及家族體面,換了誰不憋氣。”
十阿哥道:“齊大人是難得的性情中人。”
換了其他人,惱是惱,可是也會權衡輕重。
兄弟倆說著閒話,到了阿哥所。
九阿哥就給舒舒講了最新訊息。
做了十幾年父女,舒舒也曉得自己阿瑪的秉性,道:“這是想起堂伯了,心裡難受呢。”
彭春病故,這才將將週年。
那位馬側夫人之所以敢大著膽子欺負兒媳婦,也是因為董鄂家去年內鬥,嫌隙都露在外頭。
還有就是公府兄弟之間相爭,並不齊心,因此即便依舊公府傳承,可是與彭春在時的影響力不可同日而語。
舒舒道:“這就是為什麼皇上要皇子們兄友弟恭的緣故了,這內亂一生,外頭的邪魔也就招上來了。”
九阿哥若有所思,道:“你特意叫了富永過來教導,也是防止內亂?”
富永就是小三的大名。
現在滿洲漢化,不大起滿洲名字了,就挑著吉祥字起名字。
小二叫珠亮。
小三叫富永。
小四叫富明。
小五叫珠棟。
小六叫壽善。
舒舒道:“擔心的就是這個,外頭喊打喊殺的不怕,子弟擰成一股繩來,熬過去了說不得能更上一層,可是這內亂一生,敗落的就快了。”
九阿哥也有些擔心了,道:“阿克丹也是次子呢,還是隻晚出生兩刻鐘的次子,不會長大了被人挑唆著,也跟他哥哥鬥吧?”
舒舒倒是不擔心,道:“咱們好好教,爺再立些功,分爵位給他就是了。”
九阿哥將心比心的,想到皇父了,小聲道:“那大哥跟太子爺鬥,汗阿瑪也會傷心吧。”
舒舒沒有吭聲。
這個就算傷心,也是有限的。
這太子是康熙抬舉起來的,這皇長子也是康熙抬舉起來的。
這是習慣了分權了,才用大阿哥來平衡東宮的儲君權威。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夫妻倆都換了素服。
出小殯的時間定在卯正。
今早董鄂家還要上門聽貝子府的交代,舒舒打算帶了九阿哥過去給額涅都統府撐腰,所以打算早些過去。
等兩人出來時,頭所的馬車也候著了。
除了三福晉,還有三阿哥。
“老九,弟妹……”
見兩人出來,三阿哥招呼著。
九阿哥看了他兩眼,道:“三哥,您也過去送殯?”
三阿哥點頭道:“這得去啊,岳父雖薨了,董鄂家也不是沒人了,還有咱們這些女婿也不會看著。”
這倒是同仇敵愾的樣子了。
九阿哥有些意外,道:“蘇努貝子不是人緣挺好的麼?”
三阿哥道:“總要有個遠近親疏,董鄂家是咱們兄弟的岳家,豈能容人欺負?”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要刮目相看了,
三阿哥道:“走吧,上馬吧,別耽擱了。”
九阿哥本也預備了騎馬。
就扶了舒舒上馬車,而後他策馬跟三阿哥並行。
“要是宗室像莊親王府跟信郡王府那樣的,沒有子嗣,或是子嗣單薄,這叫人擔心,可是像貝子府這樣的,也叫人受不了,要都是那種混吃等死的紈絝還罷了,過不了考封那一關,可是他們家還是宗室裡出了名家教嚴,子一輩文武功課都不錯,考封下來,沒有幾個降封的,還都是嫡出側出,庶出反而是少的,結果不是鎮國將軍就是輔國將軍,成丁的只有一個是奉恩將軍……”
“到了孫輩,聽說現在就十來個了,要真是跟蘇努貝子這樣一窩就十幾個男丁,那也太嚇人了……”
“前兒還跟你三嫂說呢,往後日子要節儉些,真要是往後連兒孫的分家銀子都湊不齊,那也太寒磣了……”
九阿哥道:“越是攏在一起,是非越多,嫡子一堆,卻是好幾個額涅生,不是該早定承爵人?”
三阿哥道:“宗室爵位,都是各府自己請封,那邊現在八個嫡子,頭四個一窩出的,中間兩個一個是繼福晉生的,一個是三繼福晉所出,都是一個外家,後兩個是現下這個四繼福晉生的,嫡幼子今年五歲……”
九阿哥翻個白眼道:“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還想要從滿洲舊俗立幼子?這是怕兒孫日子太消停吧?”
不過這貝子府怎麼回事兒?
十幾個兒子都立住了,沒有一個夭折的!
那前幾個兒子,大致出生時間是康熙五年到康熙十來年之間,正是宮裡皇子皇女一個個夭折的時候。
這紫禁城的風水是不是不好?
九阿哥想到這個,就覺得後嵴梁發涼。
估摸到了辰正二刻,一行人到了鑲紅旗地界的貝子府。
皇子福晉,身份在貝子福晉之上。
近支宗親論輩分,這指的是太宗以下諸子諸孫。
到了貝子府這裡,就又遠了一重,要敘國禮了。
知曉兩位皇子福晉親至,四繼夫人帶了眾媳出迎。
三阿哥與九阿哥這裡,也是蘇努帶了幾個兒子出來。
三阿哥跟蘇努說話。
九阿哥沒有見過勒欽,不過在蘇努後頭打量一圈,也看出不同來。
勒欽是喪主,穿著打扮跟其他兄弟不同。
九阿哥勾勾手,招呼勒欽近前,打量兩眼,道:“人模狗樣的,在哪裡當差啊?”
勒欽見他面色不善,帶了小心,道:“奴才隨旗行走。”
“呵!還以為你是大將軍王呢,忙的妻子生產都騰不出手來!”九阿哥譏諷道。
勒欽茫然道:“九爺您許是聽差了,奴才前兒在家。”
“哈?你在家,那你是死的?福晉難產不說請太醫,反而叫人跳大神,你自己有病了也不吃藥,只叫人跳大神?”九阿哥不客氣地訓斥道。
勒欽漲紅了臉,道:“有收生嬤嬤在,沒想到會出意外……”
再說了,也沒有幾家女卷生產會備著太醫的。
男女有別,太醫又不能接生。
九阿哥臉耷拉下來,道:“那怎麼不告之都統府?這是京裡生產的規矩?誰家發動了,不告訴孃家的?”
勒欽訕訕,不知如何應答。
貝子府大爺是勒欽的同胞兄弟,因為生母跟妻子昨日被打,心裡也憋著氣,道:“不是不想著往孃家報信,只是一時不知道往哪裡報信……”
這是譏諷七夫人身世不明,孃家模湖了。
九阿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望向蘇努道:“族兄,您家這老大是傻子不成?這弟媳婦進來好幾年了,還不曉得誰家的姑娘?還是自詡黃帶子,瞧不上董鄂家的姑娘?這也太忘本了吧,不知道他祖母也是董鄂家出來?什麼金貴出身,眼睛這麼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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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小奶奶(第二更)
蘇努有些麻爪。
實在沒有想到三阿哥與九阿哥會聯袂而至,而且九阿哥還擺出找茬的架勢。
他瞪了長子一眼,呵斥道:“長輩跟前,哪有你說話的餘地,還不滾遠些?!”
九阿哥冷哼道:“這位您家頂樑柱了,瞧著還帶了不忿,怎麼的,害死了人家的閨女,還這麼理直氣壯麼?”
三阿哥在旁,也打量了那老大兩眼,道:“這就是那位馬伕人出的長子吧?倒是孝順,這是嗔怪姻親不該發作你生母了?還真是幫親不幫理!要是不用顧著親戚情分,那就去宗人府說理去好了,害命這個要查查,謀財這個不是都證據確鑿了?怎麼還嘴硬啊,禮義廉恥都不懂了?”
九阿哥附和道:“仗著長子身份稱王稱霸慣了吧,是‘子以母貴’,還是‘母以子貴’?腰桿子是硬,瞧著這年歲,也是當差十幾年了,得查查外頭有沒有不法行徑!”
那老大被說得臉色紅了白、白了紅。
他雖輩分小,可也是三十五、六的人,眼見著孫子都有了,被這樣呲噠很是羞惱。
蘇努見他木柱子似的,踹了一腳,道:“還不滾下去!”
那老大才緩過神來,低頭退了下去。
九阿哥看著蘇努冷笑道:“真是‘癩痢兒子自己的好’,您還真是慈父心腸!”
蘇努貝子苦笑道:“九爺,誰也沒想到會如此,哎……”
九阿哥不客氣道:“這可不單單是關係董鄂家的體面,還有三哥與我的體面,要是貝子府沒有個交代,這事情不算完!您可別忘了,彭公爺薨了才滿週年,就這樣打董鄂家的臉,這不是親戚的情分!也不是親戚的做派!”
蘇努生母是何和禮三子雅星阿之女,是彭春、齊錫的堂姑母,幾人都是同輩的表兄弟。
他年歲跟彭春相彷,更是打小玩到大的。
要不然的話,也不會親上加親。
蘇努貝子帶了沮喪道:“九爺放心,定會給董鄂家一個交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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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廳上。
舒舒坐在三福晉下首,打量著對面的幾位奶奶,年歲最小的九奶奶就是三福晉的妹子,跟她同一年選秀,比她還要年長兩月。
舒舒就直接看過去,九奶奶神色蔫蔫的,眼睛裡都是血絲,看著有些恍忽,不知是為姐妹傷心,還是物傷己類。
三福晉已經瞪著她妹子,道:“你還有臉哭!是死人不成,旁人都欺負到姐妹身上,你還‘自掃門前雪’?阿瑪沒了,就被人欺負到跟前,這回沒的是她,下回沒的就是你了!”
九奶奶紅著眼睛,哽咽道:“我不曉得訊息,聽到訊息時,人已經不行了。”
三福晉冷笑道:“要說不告訴伯府、公府,還能推說慌亂顧不上,怎麼你這親妹妹也瞞著?這麼鬼祟,要說其中沒蹊蹺誰信?”
舒舒望向四繼夫人,小臉冰寒,道:“夫人當時在產房外?”
四繼夫人三十來歲年紀,出身尋常,應對兩個皇子福晉也沒有底氣。
她訕訕道:“當時老大家的跟老七額娘在……”
舒舒道:“那就請輔國夫人上來問問吧,到底是什麼情形,別冤枉了好人!”
姐妹倆這強硬姿態,四繼夫人也不敢敷衍,吩咐人叫了大奶奶過來。
大奶奶是那拉氏,是繼夫人與三繼夫人的侄女,六爺與九爺的親表姐,臉上還有淤青。
這也是不為嫡長媳,也能在貝子府有一席之地的緣故。
雖說三十多歲了,可是眼前這兩位身份高、輩分大,大奶奶也只有老實行了蹲禮。
三福晉直接呵罵道:“黑了心肝的東西!你自己生過孩子,曉得生產的兇險,見了不對,做什麼不請太醫過來?就算妯裡平日有口角,你多大,她多大,你不說幫著,還跟著婆婆一起欺負人!”
那大奶奶漲紅了臉,道:“側夫人在,攔著不叫請太醫……”
“啪!”
舒舒將手邊的茶杯丟了下去,狠狠摔到大奶奶跟前。
滿屋一靜。
那大奶奶也嚇得退後兩步。
舒舒冷笑道:“好個孝順的兒媳婦!這麼孝順,怎麼不將馬家格格給收了,那不是你婆婆給你找的姐妹麼?怎麼要往七房推?還真是好嫂子,自己不樂意跟表妹做姐妹,就推給小妯裡做,做個側室還不滿意,要謀正室之位!”
那大奶奶臉色駭白,忙跪下道:“萬萬沒有那樣惡毒的心思。”
三福晉在旁,已經是炸了,道:“還有這事兒?那預備小老婆在哪藏著呢,我倒是要看看,什麼天仙人物,這是等著當新奶奶了!”
舒舒望向四繼夫人,道:“怎麼?馬家的格格金貴,我們姐妹請不動人?”
四繼夫人苦笑著,道:“原不敢讓她衝撞貴人。”
舒舒板著臉道:“這位可是關鍵人物,總要看看我姐姐沒了是不是人禍!”
四繼夫人不敢攔著,又吩咐人帶了馬格格上來。
瞧著年歲,不是十五、六的年歲,有十八、九了,模樣也長開了,身形也有些豐腴。
雖說還梳著辮子,穿著素服,可是這格格眉眼之間有些嫵媚。
這不是姑娘的做派。
舒舒見了,望向身邊的邢嬤嬤。
眼見著邢嬤嬤微微點頭,她心裡有底,吩咐邢嬤嬤跟小松道:“拉下去瞧瞧,是姑娘,還是奶奶……”
眾人聞言一愣。
那馬格格面上帶了驚恐出來,小松已經堵了她的嘴,直接扯了下去。
堂屋兩側,就是東西屋。
四繼夫人不好看著了,起身道:“九福晉,這不合適吧?”
舒舒還沒有開口,三福晉已經反應過來,氣得胸脯直喘,道:“怎麼不合適?顧著親戚情分,沒有鬧到宗人府,私下裡還不能查了?您這是要護著姦夫,還是護著淫婦?”
四繼夫人被堵的說不出話,望向幾個兒媳婦。
大奶奶跪著,其他幾個奶奶都起身站了,卻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的。
平日裡妯裡踩高捧低是一回事,可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她們也想要明白根由。
這會功夫,邢嬤嬤已經扯了馬格格出來,直接摔倒地上,看著舒舒道:“啟稟主子,這是位小奶奶。”
滿屋俱驚。
馬格格滿臉羞憤,起身就往旁邊柱子上撞。
小松早看著,伸手拉了馬格格的脖領子,一個手刀,砍暈了人。
舒舒看著四繼夫人道:“福晉,給個交代吧,原來不單單是謀財,還真有害命在裡頭!”
三福晉指了四繼夫人道:“呸!誰稀罕高攀你家不成,親事是你們家提的,還是血脈至親,怎麼就敢這樣糟蹋人,真是氣死人了,不能這樣算了,必要交宗人府的,我倒是要看看,貝子爺還敢徇私不成!”
四繼夫人羞愧道:“實在沒有想到會有這麼荒唐……”
真要因姦殺人,那就不是她能解決的了。
她看著舒舒跟三福晉道:“要不,還是請我們貝子爺過來?”
舒舒點頭道:“請吧,將三爺跟我們爺也請來,大家都聽聽,別冤枉了哪個!”
四繼夫人忙吩咐身邊人去前院請人。
齊錫夫婦跟公府的增壽夫婦也都到了。
大家臉色都不好看。
蘇努正要叫人將女卷帶進內院,就見內院的婆子過來請人。
這婆子口齒伶俐,在他身邊,壓低音量,說了九福晉給馬格格驗身之事。
蘇努聽了,一口氣好懸沒上來。
自己還沒查到這裡,九福晉倒是查出來了?!
真是因姦殺人?
那事情就大發了,即便是親戚,他也沒有臉面要求齊錫忍下此事。
九福晉在內宅發作,這是齊錫夫婦指使的?
他看了眼齊錫夫婦。
齊錫滿臉陰鬱,覺羅氏也耷拉個臉,瞧這樣子,跟沒了親閨女也不差什麼了。
他又看了眼三阿哥與九阿哥。
事已至此,不是他想要遮掩就能遮掩的,還不如攤開說。
他就嘆了口氣,道:“九福晉查出有不妥當處,大家都過去看看吧!”
齊錫夫婦對視一眼,有些怔忪。
九阿哥立時道:“指定是發現鬼祟之處了,爺福晉眼明心正,什麼邪祟也別想藏身,走吧,都過去看看!”
三阿哥則是隱秘地看了蘇努貝子一眼。
活該!
難道真有謀財害命之舉?
不至於吧?
窮瘋了!
他們家現下不是旗主,也不是廣略貝勒這一支的門長,可祖上傳下來的產業也不少。
大家笑話他們家窮的分不起家,是相對而言。
他們現在是宗室裡的中上人家,分家以後,就要成為中等或中下人家。
並不是說真得窘迫到過日子都為難的地步。
一行人到了內院。
見齊錫夫婦在,舒舒與三福晉都起身了。
覺羅氏瞪了舒舒一眼。
她之前就有了對策,想要跟貝子府提三個條件,第一是七夫人在北頂娘娘廟停靈三十五天,全套法事,為亡了的母子祈福;第二件事就是嫁妝封存拿回,等到以後有嗣子、且嗣子婦入門的時候再送還;第三件事,就是這個馬格格了,直接給大爺為妾。
沒想到舒舒這裡,直接出頭,將這個馬格格的事情揭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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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人參(第三更)
看著地上躺著的馬格格,貝子府的幾位爺都望向勒欽。
這是勒欽的表妹,這麼大姑娘入府,確實是奔著側室身份來的。
勒欽被盯著莫名其妙。
蘇努望向四繼夫人。
實在是家裡人口太多,親戚故舊也多,蘇努即便是家長,可是也見不全。
四繼夫人硬著頭皮道:“馬氏的侄女,年後接進府的。”
蘇努望向勒欽,豎著眼睛,怒道:“你不規矩了?”
勒欽忙搖頭道:“阿瑪,兒子沒有,額娘提了一回側室之事,兒子覺得不合適,給拒了。”
蘇努望向舒舒。
舒舒不卑不亢道:“聽說您府上有這麼一位金貴人,方才就請出見見,按照規矩,就算七爺要續絃,也得知會岳家,沒想到竟是位奶奶,這既有姦情,那我姐姐之死,是不是就要好好查查?”
她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楚。
之前的時候,她要叫蘇努“表叔”的,眼下也略了稱呼,並沒有將自己放在晚輩的意思。
九阿哥已經惱了,道:“哪家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存了這些噁心的心思,趕著孕婦要生產之前送上門……”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罪魁禍首,怒視勒欽道:“好啊,腸子挺花啊,原配發妻好好的,續絃都睡了,要說姨姐不是你有心害死的,誰信?”
勒欽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道:“九爺,奴才冤枉,奴才沒有……沒有與她有逾禮之處……”
舒舒看著勒欽,見他並無作偽之意,道:“你這話敢到御前說麼?”
到了御前,再要扯謊,就是欺君之罪。
男人風流官司不是罪過,敢要欺君,就是死罪。
那勒欽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奴才敢!奴才確實與她沒有逾禮之處,奴才房裡不缺丫頭,怎麼會行這樣不規矩之事?!”
舒舒望向蘇努道:“姦夫不是七爺,卻敢往他身上推,那是誰,您心中也有數了,可憐我這姐夫,髮妻被害,嫡子夭亡,還差點當上活王八!”
蘇努眉頭皺著。
勒欽已經明白舒舒話中之意,臉色泛白。
九阿哥想起了新達禮之事,立時道:“既涉謀殺,是不是當驗屍?人命關天,殺人者死!”
蘇努看著九阿哥道:“九爺,昨日我已經訊問過收生嬤嬤跟屋裡的丫頭,我這七兒媳婦確實是難產而亡。”
九阿哥輕哼道:“您自己查自己家,能查出什麼來?要是其中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您說這話大家信;可是有了這亂七八糟的,誰信呢?瓜田李下的,您是不是也當避諱一二?”
蘇努望向齊錫,真要經宗人府的話,兩家的體面都沒了。
貝子府難看,董鄂家的臉面也不好看。
齊錫看了舒舒一眼,又看了九阿哥一眼,嘆了口氣,對蘇努道:“貝子爺,眼下也沒有旁人,這掰扯清楚也好,珍珠的陪房呢,叫她們出來說,她們眼睛看的、耳朵聽的,總不會扯謊。”
增壽夫婦臉色也不好看。
雖說眼下出面的是齊錫夫婦,可是大家都曉得,七夫人是公府的血脈。
蘇努貝子點頭,望向四繼夫人。
按照時下規矩,主子沒了,名下奴才都要成服守孝。
這陪嫁嬤嬤跟丫頭都在靈堂跪著,眼下就帶了過來。
只見幾個人好好的放在人前,沒有拘起來,大家心中各有思量。
看著不像有陰私的樣子,要不然的話,不會大喇喇地將這幾個人放出來。
貝子府這裡的主子們鬆了一口氣,真要出了這樣陰私,就是大丑聞了。
自己阿瑪那邊,說不得也要被人彈劾教子無方、治家不嚴,這貝子能升上去,就能降下去。
舒舒望向那嬤嬤道:“姐姐前日生產到底是什麼情形?你在屋裡守著,有無異常之處?”
那嬤嬤的視線從舒舒臉上看過,也看到了繫了黃帶子的九阿哥跟三阿哥。
她立時跪下,哽咽道:“九福晉,求您給我們夫人做主,我們夫人沒得冤!”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只有老嬤嬤的哽咽聲。
勒欽的臉上血色褪盡,看著老嬤嬤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是生母為了安置失了清白的侄女,謀害了他的妻兒?
那嬤嬤惡狠狠地看了勒欽一眼,跟舒舒道:“端午節前,伯夫人過來探看我們夫人,拿了一盒人參,就是備著生產用的,結果側夫人裝病,七爺這個大孝子,就將人參送過去了,前天我們夫人用人參時,側夫人給拿出來的是糟了的人參尾巴,這藥力不足,夫人沒有力氣,這才,這才……嗚嗚……”
這雖不是直接害人,卻跟直接殺人不差什麼了。
舒舒的臉色很難看。
覺羅氏的臉色也不好看。
昨天她見了這嬤嬤跟丫頭,問了珍珠生前之事,對方卻沒有說人參。
這應該是之前看不準那不好的人參是側夫人換的,還是覺羅氏預備的,心中存疑。
眼下見覺羅氏跟舒舒確實為她主子出氣,篤定是側夫人換的人參,才敢說出此事。
舒舒望向蘇努,反而平靜下來,道:“事到如今,真相大白,或許您要再聽聽那位夫人怎麼無辜,或者是哪個聽差的嬤嬤、丫頭,耳聾眼瞎的,拿錯了人參?”
蘇努貝子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九阿哥撇嘴道:“做你們家兒媳婦可真不容易,孃家預備的人參,都能換了,這跟殺人有什麼區別?”
三阿哥道:“行了,老九,少說兩句,族兄不是那湖塗人,那不單單是兒媳婦,還是表侄女呢,真要讓人冤死了,這往後見了我岳父也不好交代!”
九阿哥輕哼道:“親戚算什麼啊?跟家裡人能比了,這不是興幫親不幫理麼……”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只是這手法很是熟練啊,先是將人氣得早產了,再換了救命的人參,是不是查查前頭幾個夫人怎麼薨的?要是記得不錯,幾位族嫂可都是沒的挺早的,不會也有亡於產關的吧?”
一句話,貝子府的諸位爺都望向了蘇努貝子,臉上驚疑不定。
除了老大跟稚齡的十二阿哥不在,其他十個都在這裡,其中七個嫡子,六個沒額涅。
九阿哥這一句話,釘子是紮下去了。
大家心中少不得琢磨一下,為什麼嫡夫人進一個死一個,這側夫人卻是穩穩當當的。
蘇努看了九阿哥一眼,拿不準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只是眼下不是掰扯這個的時候。
蘇努望向齊錫道:“表弟,到了吉時了,先將孩子的後事辦好,馬氏那裡,我不會饒了的。”
齊錫嘆了口氣,道:“貝子爺心裡有數就好,正如三爺說的,我這心裡也難受,不知道往後怎麼見堂兄。”
覺羅氏已經改了主意。
停靈之事是早就說好了,那個不必提。
嫁妝卻是要提的。
她望向了九奶奶,這是彭春幼女。
如今兩家關係這樣,往後這孩子在貝子府即便不會被欺負,可是也孤立無援。
覺羅氏就看著勒欽道:“本想著你額娘湖塗,你是個明白的,可是沒想到珍珠真是被你額娘害死的……”
勒欽頭都垂到胸口了,無地自容。
覺羅氏望向蘇努貝子道:“珍珠的嫁妝,我們要收回,總不能便宜了仇人之子,那樣太可笑了,就算以後勒欽繼娶生子,那也是馬氏的親孫子,也不好記在珍珠名下。”
蘇努貝子理虧,點頭道:“隨弟妹安排吧。”
三福晉跟增壽夫婦都望了過來。
他們可記得清楚,那嫁妝的大頭是公府拿的。
這嫁妝收回來,怎麼保管呢?
覺羅氏望向九奶奶道:“你姐姐可憐,死後無人供奉,要是你往後生了兩個兒子,願意不願意過繼給你姐姐一個?”
九奶奶點頭,闇然道:“侄女願意!”
覺羅氏點點頭,就道:“那這嫁妝我收著了,等外孫成丁,這份嫁妝再重啟吧!”
她沒有與蘇努商量的意思,蘇努望向齊錫。
齊錫沒有說話。
這不是斷親,卻是干涉了七房以後的嗣子。
真要過繼了嗣子到珍珠名下,就是元嫡之子,比繼室子跟其他庶子身份都高,往後這輔國將軍的爵位歸誰?
到時候又是亂糟糟。
有三阿哥與九阿哥撐腰,這爵位歸屬也不難猜。
蘇努望向勒欽。
這個兒子怯懦,眼下只顧著羞愧,想不到這個。
都是自己的兒孫……
勒欽不能齊家,確實有錯處在前,這也是懲戒了,倒是不好攔著。
蘇努就點點頭,道:“就這樣辦了吧!”
增壽夫婦不好說話了。
相當於這嫁妝轉了一圈,還是回到董鄂家外孫手中。
三福晉則是看著妹妹,生兩個兒子,萬事大吉,生一個怎麼分呢?
倒是沒有人會懷疑覺羅氏的操守。
誰都曉得她孃家破落了,可自己是個能耐人,將嫁妝經營得紅紅火火,都統府不差錢。
就是眼下舒舒的鋪子興旺,旁人也只是覺得隨了覺羅氏,是個有成算的。
這會兒功夫,也到了己正,七夫人小出殯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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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好奇(謝盟主“重點旅客候車區”加更)
外頭送殯的客人也多到了。
這沒的是小輩,還是個排行中不熘的側室子媳婦,各王公府邸也多打發小輩過來。
倒是康親王親自過來了。
這看的自然不是蘇努貝子的面子,而是舅舅、舅母那邊。
舒舒則是扶著覺羅氏上了馬車。
九阿哥見覺羅氏臉色不好,跟了過來,小心道:“岳母,福晉也是怕您跟岳父為難,才先開口。”
覺羅氏點點頭,神色看不出喜怒,道:“阿哥放心,我曉得好賴。”
舒舒輕聲道:“沒事兒,爺不用在跟前。”
九阿哥沒有立時就走,對覺羅氏道:“您要是想訓,就訓兩句。”
就別動手了,這人還沒調理過來呢。
覺羅氏哭笑不得,道:“不訓也不動手,阿哥放心吧!”
九阿哥口中道:“放心,放心……”
嘴裡這樣說著,他依舊是帶了幾分不放心地離開。
舒舒撂下馬車簾,就抱著覺羅氏的胳膊,將腦袋貼上了,撒嬌道:“椅子硬,坐得腰痠……”
覺羅氏白了她一眼,將旁邊的扶枕塞了過去,冷哼道:“靠著!”
舒舒靠著,伸著懶腰。
覺羅氏蹙眉道:“怎麼曉得給馬格格驗身的?”
舒舒眼睛眨了眨。
就是隨手為之罷了。
這宅斗的各種手段,後世都成了升級小遊戲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
自己額涅性子直,董鄂家內宅也簡單,想不到這些,聽說馬氏接了侄女,就以為是給勒欽預備的。
可實際上,對於馬氏來說,跟出身不體面、底氣不足的小兒媳婦相比,出身嫡夫人孃家的長媳,才是容不下的眼中釘。
那長媳三十五、六歲,只有一個嫡子,這個時候藉著開枝散葉,納個側室,才好拿捏。
那馬格格長相尋常,壓根就比不得七夫人的相貌,就是佔著個年輕罷了。
十八、九歲的女子,跟二十二歲的七夫人相比,沒有什麼差別,勒欽眼睛沒瞎就不會看上這樣的。
反倒是大爺那邊,妻妾都人老珠黃了,這年輕女子最是水嫩,容易勾搭成奸。
舒舒就實話實說道:“聽說越老的男人,越愛小姑娘呢,我就是覺得那馬格格長得醜,年輕的應該不愛她這一口。”
覺羅氏不滿道:“又是哪裡看的歪書?就是猜到這些,那也不用你出頭,你一個年輕小媳婦,表現的這麼潑辣做什麼?”
舒舒趴在覺羅氏的肩膀上,低聲道:“女兒故意的,女兒這人緣太好了,總不能人人誇啊,誇來誇去的,回頭露了短處,就要人人挑剔了。”
覺羅氏白了她一眼,道:“盡是歪道理。”
舒舒小聲道:“太子妃眼下處境為難,五嫂性子略清高,女兒都成了太后跟前第一人了,這繁花錦簇的,涼涼也好……”
覺羅氏見她心裡有數,就不囉嗦這個。
世人都愛欺軟怕硬,顯得厲害些沒有壞處。
她指了指前頭,道:“不是說之前嘰咯了麼?和好了?”
舒舒點頭道:“不好這個時候疏遠,她也道歉了,那面上就翻篇唄。”
覺羅氏點頭道:“面上多敬著沒錯,本也是嫂子跟姐姐,又不是至交好友,遠香近臭。“
舒舒應著道:“嗯,都是各家過各家日子,往後也就是親戚之間的人情往來。”
母女說著閒話,舒舒想到了蘇努貝子,道:“看著就是個老狐狸,回頭估計要跟阿瑪說在董鄂家給兒子挑續絃。”
覺羅氏道:“反正咱們家沒有旁支,公府那邊也沒有合適的,他要想面上光,就要往大三房找去了。”
那是蘇努貝子的舅家,眼下衰敗的厲害,除了世職左領,沒有高品級的官了。
舒舒道:“馬氏會如何呢?”
覺羅氏道:“操心這個做什麼?他不處置馬氏,沒法跟親戚交代;處置了馬氏,往後父子之間也是一根刺兒,就是其他兒子也會懷疑他是為了護著老大、老七,掩下馬氏的惡行……”
“那才是活該呢!”舒舒恨恨道。
但凡換個人家,都不敢這樣怠慢兒媳婦。
這是因跟公府、伯府相熟,自詡還有其他正經兒女親事,這之前的親事就成了雞肋。
送殯的隊伍,到了北頂娘娘廟。
齊錫提前叫人跟這邊住持打招呼,預定了一個偏殿給七夫人停靈。
水陸道場已經做起來。
滿場都是煙霧繚繞的。
番僧道,加起來足有一百多號人。
別說是區區輔國將軍夫人,就是貝子夫人薨,也就是這場面了。
送殯的親朋見了,少不得私下裡要議論一下,蘇努貝子府這家底比想像中的厚。
要知道這治喪最是費錢。
這前頭的靈棚支著,周邊的蓮花燈就供了六十三盞。
還有供奉的香,也都是高香。
靈柩前的餑餑席,擺了好幾十桌。
四繼夫人管家,曉得自己產業多,可是人口繁多,嚼用也大。
看著這道場,想著要治喪“五七”,真是心肝肉都疼了……
送殯的隊伍折返,舒舒沒有再跟覺羅氏一輛馬車。
母女倆說好了等到幾個小的百日的時候再見,就分道揚鑣了。
覺羅氏跟著公府的人一起回城,舒舒這裡,則是直接往海淀去了。
九阿哥之前一直騎馬,這會兒沒有外客了,上了舒舒的馬車,上下打量著,道:“岳母沒打你吧?”
舒舒搖頭道:“就訓了兩句,嫌我潑辣來著!”
九阿哥不樂意,道:“哪裡潑辣了?耍混蛋的婦人才叫潑辣,你有理有據的,這是講道理!”
舒舒拉著九阿哥道:“往後,不熟的親戚家,我還是少出來,愛生氣。”
她覺得自己是社恐來著,真不愛應付生人。
九阿哥忙道:“彆氣,彆氣,這樣人家往後咱們不搭理……”
說到這裡,他帶了懊惱道:“彭春什麼眼神啊,嫁了一個閨女不夠,又嫁了一個。”
舒舒道:“之前瞧著他們家不是紈絝作風,子弟考封也出色,倒是比其他宗室子弟強些,堂伯應該是這樣想的。”
如今宗室限制爵位,考封要“三優”才能封應得的爵位,“兩優一平”就要降一級。
宗室這些年荒廢騎射的多,宗室子弟想要拿到“三優”並不容易。
蘇努家的阿哥,卻是基本都是“三優”,只有一、兩個是“兩優一平”,所以算是宗室中數得上的人家。
就是到了御前,康熙都要誇一句蘇努教子有方。
九阿哥撇撇嘴,道:“小三的親事可惜了,岳父、岳母太厚道了,趁著這個機會直接停了親事多好,往後才省心。”
舒舒道:“還有幾個姑奶奶跟姑姑,不在貝子府這一支,也是在這一門中,倒是不好撕破臉。”
九阿哥想起了一件事,臉就鼓起來了。
他想了自己岳父之前給舒舒看好的兩個宗室子弟,一個是禮烈親王那一門的旁支,一個就是廣略貝勒這一門的。
雖不是蘇努貝子的兒子,也是蘇努的堂侄子。
他忍不住抱怨道:“這是沒旁人了,但凡董鄂家聯姻,就要從他們家選人?”
舒舒沒想到自己身上,以為說的是小三他們,道:“到小三為止了,下面幾個,應該會避開他家了……”
前頭三福晉的馬車裡,三阿哥也上了馬車。
“瞧見沒有,不單老九愛方人,老九媳婦也不是善茬子!蘇努貝子是她表叔,可半點都不容情,瞧著那架勢,道理一套一套的,跟順天府的官老爺差不多了,但凡那個勒欽磕巴一聲,說不得就真給捅到御前去!”
他對三福晉唏噓道。
三福晉道:“那是貝子府太不地道,誰能忍了他們,我也惱來著!”
三阿哥看了三福晉一眼,不是他小瞧妻子,而是曉得她的斤兩。
方才那麼多人面前,老九媳婦不犯憷,有理有據的,三福晉卻是一個字都沒說。
只是他也不傻,不誇舒舒了,只道:“那是個愛酸臉的,不過也講道理,這樣就好,往後面上和和氣氣的就行了,省得旁人背後看笑話,嚼舌頭。”
三福晉點頭道:“舒舒是脾氣不好,這都是二叔、二嬸慣的,不過也不是愛惹事的性子,懶著呢……”
一行人到了阿哥所,就各自家去。
這大夏天,出去大半天,又是煙燻火燎的,都要拾掇拾掇。
三阿哥這裡,想到了御前。
自家岳父彭春雖前些年被皇父打壓,另抬了齊錫過來分權,可早年卻是皇父器重的心腹臣子。
又是百戰功臣。
這回貝子府不厚道,也該去跟皇父說說。
想來對於宗室裡的情形,皇父也有興趣曉得。
三阿哥就匆匆梳洗了,往御前請見去了。
這是掐著點兒過來的,正好御前用了膳,還不到午歇的時候。
聽說三阿哥過來請見,康熙果然心中有幾分好奇,叫人進來了。
今天三阿哥跟九阿哥雙雙請假,陪著兩位皇子福晉去貝子府送殯之事,他早得了訊息。
雖覺得有些太過鄭重,不過是個輔國夫人,可是逝者為大,也沒有什麼可挑理的。
他還有些欣慰。
之前的時候還擔心三阿哥跟九阿哥倆因之前的事情生了嫌隙,結果三阿哥還正如他之前說的,沒有記恨到九阿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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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盟主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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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前車之鑑(第一更))
“兒子請汗阿瑪安……”
三阿哥進來,恭恭敬敬地請安。
康熙見他神色如常,點點頭叫起,道:“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三阿哥嘆了口氣,道:“就是今天見了族兄,多有感觸,想汗阿瑪了。”
康熙指了椅子,示意他坐了,道:“小小年紀,老嘆氣做什麼?蘇努家的喪事辦得如何?客人多麼?”
三阿哥想了想,道:“鑲紅旗堂親差不多去了,正紅旗康親王親至,其他府就是打發的小輩,董鄂家倒是去了不少人,這喪事辦得還算體面熱鬧。”
康熙聽了,微微蹙眉。
如今京城風氣不好,不僅流行奢婚,還流行奢喪,耗費人力財力。
八旗上下不問生計,都是領得朝廷錢糧,也就不曉得節儉度日。
可是隨著人口日繁,朝廷負擔也重。
三阿哥見了,道:“就是見了族兄滿堂兒孫,叫人心裡唏噓,怪不得人說,‘家和萬事興’,這要是禍起蕭牆,還真是讓人懸心。”
康熙看著他,道:“貝子府的兄弟不和?”
三阿哥搖搖頭,又點點頭,道:“之前看著還行,往後不好說了。”
說著,他就講了今天上午的見聞,道:“這內宅不清是一害,那老大跟老七兄弟之間往後怕是不好相處,即便是同胞兄弟,這生母在裡頭攪合,也亂七八糟,老九還提及前幾個嫂子早逝之事,前頭留下的六個嫡子,心裡估摸要犯思量了,族兄還有的頭疼……”
康熙聽了,竟是想到自己身上。
蘇努喪妻三次,他也喪妻三次。
蘇努娶了四繼妻,自己不再立後。
蘇努有十三子,序齒十三子。
自己有二十八子,序齒十八子。
康熙的心“咯噔”一下,多了幾分沉重。
三阿哥還在繼續說道:“不怪老九往壞了想,懷疑那個妾室有手段,實在是太過巧合了,嫡夫人死了一個又一個,都是二十出頭沒的……”
康熙想到了元后與孝昭皇后,也都是二十出頭就崩了。
三阿哥又道:“哎,怪不得書上說女子陰毒,這害起人來悄無聲息,要不是九弟妹逼問出人參之事,誰會想到給產婦用的人參會是腐的?不知族兄怎麼處理那個妾室,兒子瞧著,齊大人跟齊夫人臉色都不好看,好好的女兒,二十來歲,就這樣沒了,誰也受不了。”
康熙想到這幾家為世姻,神色澹了,道:“應該不會撕破臉,不是還有其他幾重姻親麼?”
至於女子陰毒,元后賜給榮妃的薔薇香水,榮妃給毓慶宮的薔薇香水……
還有其他人在裡頭麼?
康熙想著親政初年宮裡的混亂,也說不好了。
不是說只有下藥是害人,像董氏那樣用口舌殺人的,也是另一種惡毒。
還好惠妃素來大氣心正,不牽扯這些事。
宜妃跟德妃兩個入宮晚,避開了最初的混亂,兩人都不是陰沉的性子。
要不然的話,康熙都不想見這些老人了。
三阿哥道:“跟撕破臉也不差什麼了,這前頭原由都查出來了,再好的親戚,也要生嫌隙了。”
康熙想了想,吩咐梁九功道:“傳九阿哥過來。”
梁九功應聲去了。
三阿哥不由怔住,這時候叫老九做什麼?
不是父子閒話麼?
老九不會誤會吧?
他有些不安了。
康熙看著他,心下沉吟。
父子之間看似還跟之前一樣,可是彼此都明白,到底跟之前不一樣了。
即便看著氣氛輕鬆,也只是看著罷了。
三阿哥今日請見,是故意拉近父子關係;他叫人進來,也是這個目的。
可是說話與聽話之間,兩人都比之前想的多了。
三阿哥已經飛快地將之前的話想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說什麼不好的話,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往後要長得教訓,在汗阿瑪跟前說旁人,還是多說好話吧,要不然的話,他都不確定會不會被汗阿瑪轉手給賣了。
想到這裡,三阿哥心下怔然,低下了頭,有些惴惴。
他心中,已經生了防範之心麼?
估摸一刻鐘的功夫,梁九功就帶了九阿哥過來。
九阿哥也是剛洗了澡。
只是這還沒有用飯呢,就被叫來了。
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兒,沒想到說的還是貝子府的事兒。
九阿哥沒想到是三阿哥主動過來的,還以為御前得了訊息,先叫了三阿哥,又叫了自己。
他就道:“汗阿瑪不傳召兒子,兒子也想要過來請見呢,兒子在貝子府半天,尋思了不對勁兒的地方,這小兒難養,怎麼貝子府的都養住了?”
他上頭夭折的皇子阿哥中,有出痘的,有時疫的,有其他病殤的。
不管是痘,還是疫,京城流行的時候,都是一茬一茬的死孩子。
可是貝子府的阿哥們,卻是都好好的。
九阿哥道:“兒子算了一下,現下黃帶子不過四百多人,貝子府這祖孫三代就將近三十人了,回頭要不要問問族兄,是怎麼養兒子……”
說到這裡,他看了三阿哥一眼,道:“不說之前宮裡的阿哥、格格,就說現下各位哥哥府上,也有立不住的孩子,怪可惜的……”
至於紫禁城風水不好之類的猜測,他都壓在心裡了。
皇父肯定不愛聽。
也不能往那邊沾,好像天不佑大清似的,這犯忌諱。
實際上皇父已經很厲害了,總共生了四十多個皇子皇女,這個子嗣數量遠遠地超過了太祖皇帝跟太宗皇帝。
康熙聽了九阿哥的話,若有所思,道:“蘇努與傳教士關係莫逆,往來交好,也常請洋大夫。”
九阿哥聽了,道:“那此事可以借鑑啊,往後太醫院兒醫,是不是也預備幾個洋大夫才好,還能穩妥些。”
不管宮裡安排不安排,他琢磨府裡要不要安排一個了。
這孩子生的這麼費勁,真要有個不妥當,福晉怕是要哭死,自己也受不住。
康熙望向三阿哥道:“你府裡夭的阿哥,可查清楚緣故?”
有了宮裡的例子在前,康熙也要審視兒子的後院了。
真要有心思惡毒的皇子福晉,也不能容。
三貝勒府也算是獨一份了,夭了三個庶子,反倒是嫡出的孩子,全都好好的。
四貝勒府雖夭過庶子,可那是早產不足,養的精細,可一場倒春寒也沒了,並不叫人意外。
至於毓慶宮,夭的是庶女,還是在太子妃嫁進來之前。
眼下看來,唯一有嫌疑的就是三福晉。
三阿哥羞愧,道:“兒子問過太醫了,是懷孕的時候沒有養好,格格們本身也有些苗條。”
康熙聽了皺眉,想到了九阿哥家的三胞胎。
聽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說養的極好,除了阿克丹還瘦些,豐生跟尼固珠看著都很結實。
這就是有個健康母親的重要了。
康熙看著三阿哥道:“既是你後院的格格不當用,那要不要再給你選兩個人?”
之前因三阿哥愛附庸風雅,他這個當阿瑪的給他選格格,也都選纖細苗條的,現下想想,不利子嗣。
三阿哥聽了忙道:“汗阿瑪,不用不用,兒子都四個格格了,這數量不少了,再加人外頭還以為兒子是好色之徒呢。”
關鍵是格格跟侍妾通房還不一樣。
侍妾通房的話,跟丫頭差不多,也不多開銷多少銀子。
這皇父親指的格格下來,到時候要安排人手服侍,吃穿用度也有成例,又是一筆開銷。
自己的爵俸還罰著呢,不知道哪年能下來,如今花銷都是產業出息,還是能少就少些。
況且對於內務府出身的格格們,三阿哥心裡有些提防了。
他剛在內務府得罪了一批人,誰曉得親戚套親戚的,有多少人記恨他。
康熙望向九阿哥,九阿哥忙岔開話道:“汗阿瑪,正有件事要跟您稟告一聲呢,內務府御史處那邊之前負責核銷內務府各部門的賬冊,查出來去年年底有些賬目不相符。”
康熙望向九阿哥,去年年底的時候,九阿哥還在內務府,沒有停內務府的差事。
三阿哥也望向九阿哥,這是什麼意思?
自己告自己?
九阿哥頓了頓,道:“是赫奕簽字的一些賬務,涉及太子去年東巡的,回頭估計他們要彈劾赫奕了,這涉及到太子……”
要是想要壓下來,現下還可以壓下來。
要是不壓下來,揭開此事,說不得會傷到毓慶宮體面。
康熙果然被轉移注意力,陷入沉思。
三阿哥看著九阿哥,面上帶了不贊成,道:“老九,雖說之前御史處那邊彈劾你,你心裡置氣,可那是他們職責所在,你可不能記仇啊!”
九阿哥被說的一愣,反問道:“弟弟這是記仇了?”
三阿哥道:“不記仇,你摻和御史的事情做什麼?”
九阿哥看著三阿哥,很想要告訴他,不是自己摻和的,是那些滿御史心裡沒底,過來跟他拿主意。
自己當時覺得公事公辦為好,可是這內務府的公事,就是汗阿瑪的私事,所以還是以汗阿瑪心意為準。
要是他老人家護著太子,不想要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牽扯到毓慶宮,那壓下也未嘗不可。
三阿哥見九阿哥不吭聲了,當他心虛,道:“你既掛著內務府總管,就該有擔當些,涉及太子怎麼了?不過是下頭人藉著太子的名頭斂財貪墨罷了,太子還稀罕那幾個小錢?你叫人查清楚此事,也是幫了太子爺,省得下頭人汙太子爺名聲……”
九阿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心中有一條線,那就是關係到毓慶宮的事情,還是找能做主的做主為好。
三阿哥只當他怯懦,畏懼太子威勢,輕哼道:“怕什麼?你職責所在,太子爺最是明白是非道理,還會遷怒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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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聯絡有親(第二更)
九阿哥手癢。
他就沒忍著,將荷包裡的手鏡拿出來,開啟遞到三阿哥跟前。
三阿哥看著裡頭的自己,覺得眉眼有些賊賊的。
九阿哥小聲道:“瞧瞧,就是憋著壞的樣兒……”
三阿哥立下繃起臉,做了收斂。
兩人小動作,引起來了康熙的注視。
三阿哥訕笑兩聲,從九阿哥手中接了鏡子,道:“這眼睛乾巴巴的,不大舒坦,我再仔細瞧瞧……”
九阿哥撇撇嘴,也不揭穿他,只提醒道:“看完還我啊,這是一對兒的小鏡子,是我福晉的陪嫁。”
都是玫瑰花的,一個是花包,一個是盛開,也是一對兒了。
夫妻倆就一人一面。
三阿哥聽了,肉麻的不行,推給他道:“行了,看完了,還給你……”
九阿哥接過來,拿帕子擦擦,收好了。
三阿哥見狀,也覺得自己手癢了。
康熙見兩人親密無間的樣子,也放了心。
三阿哥也算是心口如一了,雖然比不得老大更有哥哥的樣子,在弟弟們面前也有爭強好勝的時候,可是不記仇,也算不差了。
有些小算計,也只是小算計,不算壞心腸。
九阿哥這裡,嘴巴上不饒人,可也心軟,念著手足情份。
就是三阿哥與太子怎麼回事兒?
方才那話裡話外的,就差明著挑撥九阿哥了……
除了被灌醉,還有其他嫌隙不成?
還是榮嬪那邊,之前說什麼了?
康熙心裡摸不準,已經打算叫人盯著三阿哥了。
三阿哥壓根不曉得,自己過來“閒話”一把家常,還真的將皇父的注意力引來了。
跟九阿哥出了清溪書屋,他想要抱怨來著,想了想九阿哥的臭脾氣,又忍下了,道:“那個赫奕不是之前失職就革了麼,你還顧忌那麼多做什麼?又不是沾了個赫舍裡,就不能碰了?”
九阿哥想著今天兄弟倆在貝子府也算是一致對外了,好心提醒道:“三哥,那是太子爺啊,就算您有不滿,也別在汗阿瑪跟前露出來,心裡憋著,儲君也是君,對君不敬,汗阿瑪怎麼會容?”
三阿哥閉嘴了,看著九阿哥帶了訝然:“行啊,老九,你居然都能想到這些了?”
九阿哥輕哼道:“弟弟又不是傻子!”
之前離御前遠,看不出皇父行事,現在還看不出麼?
這也算是上行下效了。
裝規矩人。
裝好人。
私下裡不裝,在御前也得裝裝啊。
兄弟說著話,到了北頭所,就散了。
這都要過飯時了,兄弟倆都飢腸轆轆。
北五所,正房,膳桌已經擺上來了。
舒舒也沐浴更衣,正歪著,由著核桃擦頭髮。
自從出了月子,她的頭髮護理又開始了。
洗過頭後,用蘋果醋按摩,在頭髮上停留一刻鐘再洗掉。
如此髮梢更有光澤。
眼見著九阿哥回來,舒舒坐起來了。
她也餓了。
膳桌上預備的水飯,兩盤滷肉,兩盤拌菜。
夫妻倆用了飯。
舒舒想起了前天吃的鴨子。
除了吃,還有鴨絨。
這個怎麼能錯過?
她去年叫人做鴨絨墊子,因為那個不能直接做衣裳,有味道。
“爺,不是要在京城做羊呢廠麼?什麼時候?”
羊絨加工之前,是先清洗油脂。
這個跟加工鴨絨大同小異。
九阿哥想了想,道:“羊毛就在通州倉庫裡擱著呢,是該張羅起來了,主要是師傅,這個得江寧織造那邊抽人。”
舒舒就說了鴨絨之事,道:“要是成了,比棉花暖和,比皮子便宜。”
九阿哥聽得認真起來,道:“真要那樣的話,內務府下邊的皇莊裡就能添上養鴨這一項了。”
現在宮裡的鴨子,一年下來,也要上千只,也是分派給下頭的皇莊供給的。
舒舒道:“下回咱們再分鴨子,直接叫人宰殺好了,將鴨絨留下,試試看。”
九阿哥點頭道:“不管外頭如何,咱們自己先養好了,回頭直接酒樓裡用,也是一筆進賬。”
阿哥所這裡,歲月靜好。
京城裡的訊息,卻是傳得飛快。
貝子府人多眼雜不說,這姻親故舊也多。
七夫人董鄂氏薨了,都統府將嫁妝都拉回去了,這都落在大家眼中。
出嫁女既亡,沒有親生子女,這嫁妝拉回孃家也尋常。
可那是貝子府,跟都統府不單單是姻親,還是表親。
通常這樣的情形,不是當都統府這邊在族女中擇個填房過去麼?
這嫁妝一拉,不是斷親,也像斷親。
少不得有人打聽其中內情,影影綽綽的就傳出來不少。
就有不少閒話出來,有說貝子府內宅亂的,還有說覺羅氏剛直不會做人的。
太子妃這裡,也有孃家的堂親過來說小話,說是覺羅氏跟舒舒母女性子不善。
那樣厲害的額涅,能教養出來柔順的閨女麼?
仔細九福晉太過討巧,在宮裡長輩面前壓了太子妃。
太子妃立時端茶送客。
實在是受不了這些自作聰明的人。
是不是她們忘了,董鄂家也是自己家的表親跟姻親?
說宗女跋扈,她額涅也是宗女。
七福晉也聽說了,這一日就到了舒舒這裡。
“那邊的繼福晉跟三繼福晉,都是我的本家姑姑,論起來還沒出五服呢,真要是沒的不明不白,那族裡可不能幹看著……”
這是外頭閒話越演越烈,說到謀財害命上了。
舒舒道:“許是外頭瞎猜的,咱們這樣的人家,誰家格格出門子單蹦一個?奶嬤嬤、陪嫁丫頭跟著,還能中了招?就算有一個不小心,還能三個不小心啊,再說了,除了窮兇極惡的,誰敢真的下手害人!”
七福晉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就是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叫人聽了心裡沒底……”
舒舒道:“還是那句話,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真要是那個馬氏動的手腳,這回也是在劫難逃。”
七福晉道:“那倒也是,就是之前外頭說起貝子府,只有讚的,誰能想到,這名聲說臭就臭了!”
舒舒覺得活該。
真要是規矩人家,即便有側夫人,也不會抬舉過了。
七福晉道:“聽說那邊老二身邊還有個姓馬的姨娘,也是馬氏的侄女,這二房長子都是那馬姨娘生的。”
舒舒吃了一驚,之前還真沒聽說提及這個,道:“這麼亂麼?”
要說繼夫人為了壓著前頭的四個嫡子,有心抬舉庶長子,妻之侄女,還說得過去,也是縱橫聯合之道。
可是這好好的嫡子,為什麼要納庶母的侄女?
七福晉的訊息更靈通些,道:“好像是貝子爺做主的,應該是怕庶子跟嫡子不合,才‘親上加親’吧!”
說著這話,妯裡倆面面相覷。
也就是男人了,幼稚的時候真幼稚,覺得幾窩子能過到一堆去。
七福晉忍不住笑,指了清溪書屋的方向,道:“估摸皇上也是這樣想的,聽說直郡王府就有德妃母的族侄女……”
舒舒將薄荷糖塞了一塊到她嘴裡。
有些閒話能說,有些不能說。
七福晉也聽勸,就住了話音,說起她大哥的親事。
去年想要說桂珍格格來著,後來被額爾赫截胡了,續娶的事情就耽擱下來。
這幾日有了準信了。
“也是正紅旗的,紅帶子覺羅家的格格,跟桂珍格格可真是沒法子比,我額涅悔的不行,當時早點定下來好了……”
七福晉說著,撇了撇嘴,道:“這是拿我大哥當寶貝呢!之前瞧上桂珍格格的人品跟嫁妝,可實際上眼睛也是長在頭上的,挑剔格格是再嫁,我就奇了怪了,這男人再娶尋常,女人再嫁就要被挑剔,簡直是沒有道理!就是挑剔,也得曉得自己身份是不是,往下挑剔,別往上挑剔啊,那挑剔得著麼?”
她是想到了三格格身上,擔心日後旁人也挑剔三格格。
舒舒道:“人都有私心,姑母就是更疼兒子罷了,不算過錯。”
當家主母,哪有湖塗的?
這既是私下裡跟七福晉絮叨兩句罷了的,當著桂珍格格跟董鄂家的面,還是客客氣氣的。
七福晉輕哼道:“越發愛嘮叨了,也開始喜歡挑剔人,如果不改改脾氣,那往後這日子也過不安生。”
七福晉的母親也是宗女,是康親王府的旁支出身,是無爵宗女,說起來也是董鄂家的表親。
小時候,舒舒常賴在後院那拉家,也多得這位表姑母的照顧。
眼見著七福晉話裡話外嫌棄的樣子,舒舒就勸道:“姑母跟我額涅年歲相彷,也要到了女子天癸絕的時候,這個時候就肝火盛,要哄著些。”
七福晉聽了,帶了認真,道:“這……我額涅是病了?”
舒舒搖頭,道:“不算病,只要是女子都要這一段,找太醫開兩個舒肝理氣的方子,慢慢調理就好了。”
七福晉咬著嘴唇,帶了幾分不自在,道:“我先頭都沒想到這些,見她老嘮叨那拉格格懷孕之事,話裡話外,催我別將心思放在三格格身上,早日生嫡子,將我說成大傻子似的,我還頂嘴來著……”
家家都有難唸的經。
這母女之間的官司,外人也不好插嘴。
舒舒就道:“過了這兩年就好了,咱們往後,也有這時候。”
七福晉道:“那我可得長個記性,別到時候這樣嘮嘮叨叨,叫人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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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斷親(第三更)
舒舒跟九阿哥都以為貝子府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與自家不相干,八卦聽聽也就算了。
九阿哥這裡又給曹寅寫了一封信,催他快點安排人進京,爭取在下半年將羊呢廠做起來。
到時候就在通州碼頭附近選址,直接用水也比較方便。
舒舒這裡,則是在預備小叔子的“抓周禮”。
宜妃不打算操辦了,可是自己人卻是要露面的。
五福晉那裡,宜妃打發佩蘭過去了,不許五福晉再出城。
這眼見著七個月,就該在家待著了,這出城往返好幾十裡,也叫人不放心。
舒舒這邊,就在園子邊住著,攔著反而生分了,肯定要去的。
還有恪靖公主那裡,遞了摺子,得了準許後,就要挪到南五所了。
現在那邊屋子正掃灑晾曬。
應該會五月二十八之前搬過來。
結果這一日,貝子府的人就找內務府了。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九阿哥的便宜連襟勒欽。
他滿臉憔悴,看著蔫耷耷的。
九阿哥很是納罕了。
兩人是能往來的關係麼?
畢竟已故的七夫人的出身,貝子府的人心知肚明。
這七夫人去世之前,這勒欽也沒有攀附過。
這人沒了,想著攀附了?
“九爺,阿瑪打發奴才過來,請您過府一趟……”
勒欽打了千,見了禮,態度很是謙卑。
九阿哥卻不樂意動。
雖沒進伏,可是眼見著就要中午了,外頭怪熱的。
有什麼好去的?
他不是愛跟旁人敷衍的,就實話實說的:“咱們兩家沒什麼往來吧?爺上回過去,是陪爺福晉過去的,這閒著沒事,你阿瑪找爺做什麼?”
不管做什麼,自己都不想去。
勒欽苦著臉道:“納喇家過去貝子府了,想要查二位夫人早逝之事……”
“哈?”
九阿哥驚訝出聲,道:“叫爺說著了?那去貝子府做什麼,不是當去宗人府?”
勒欽忙道:“外頭都是瞎傳的,奴才阿瑪已經徹查了此事,兩位夫人一個是風寒高熱薨的,一個是產後不調薨的。”
九阿哥依舊不肯動,穩如泰山,道:“那請爺過去做什麼?找中人調解,也找不到爺身上啊?”
勒欽急的滿頭大汗,越發嘴笨了。
門口有了動靜,是十阿哥。
十阿哥這是得了訊息過來的,見了勒欽直接問道:“對方不來宗人府,就是沒有證據,或者留了餘地,那對方折騰一回,想要什麼?”
勒欽悶聲道:“瞧著樣子,是想要回嫁妝……”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那兩個外甥不認了?這嫁妝是納喇家出的不假,可不是還生了孩子了?”
十阿哥對這個要求,倒是並不意外,道:“家境敗落了吧,顧不得旁的了,實惠要緊。”
九阿哥皺眉道:“那兩家扯皮,爺過去做什麼?仗勢嚇唬人,貝子也夠了……”
勒欽擦了一把汗,道:“納喇家不知怎麼請了七貝勒出面,我阿瑪也為難,兩位夫人的嫁妝,早在奴才六哥跟九弟成親的時候,我阿瑪就交給他們了。”
納喇家想要回嫁妝,那就是從兩人兜裡掏銀子,蘇努貝子肯定不樂意,這兩位阿哥也不樂意。
可是既然七貝勒出面,蘇努也不想局面尷尬了。
就想到九阿哥身上,畢竟這一出麻煩都是九阿哥信口開河引來的麻煩。
七貝勒……
九阿哥跟十阿哥對視一眼,兄弟倆曉得這不對勁。
自己那位七哥,是那愛管閒事的人麼?
這其中有蹊蹺。
貝子府有什麼不對?
皇父要查貝子府?
九阿哥皺眉,還是不樂意的樣子。
十阿哥則是勸道:“七哥在,要不咱們就去看看?”
九阿哥輕咳了一聲,道:“不會是納喇家手上有證據證人吧,要不然怎麼請動了七哥?”
十阿哥道:“保不齊,先過去聽聽七哥怎麼說。”
九阿哥點點頭,道:“那就去瞧瞧。”
說完,他就起身,打算出來。
“九哥……”
十二阿哥見人要走了,忙喊了一聲,帶了幾分期盼。
走到門口的三人回頭。
九阿哥道:“十二啊,有事兒?”
勒欽嚇了一跳,才發現還有這麼一個人,聽著九阿哥稱呼,就忙補了個千禮,道:“奴才見過十二爺,方才著急說話,失禮了。”
十二阿哥擺擺手,沒有放在心上,依舊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點頭,道:“跟上,見見世面。”
多了一個十二阿哥,九阿哥就叫了一什宮裡的侍衛跟上,兄弟幾個跟著勒欽去了貝子府。
蘇努貝子臉色有些不好看。
要不是七阿哥也在,他早就將納喇家的人轟出去了。
還真是走背字兒,什麼妖魔鬼怪都敢上門了。
他這繼室、三繼室出自一家,是納喇氏的旁支。
畢竟當時他是鎮國公,前頭原配沒了,留了四個嫡子,家世好些的人家誰捨得閨女進來做後孃?
因此都是親戚家的旁支找的,繼室一個是左領的女兒,三繼室是繼室的堂妹,七品官家的格格。
平日裡都是逢年過節來貝子府打秋風的,結果這時候倒是蹬鼻子上臉了。
偏偏七貝勒成了鎮山太歲似的,進來就不說話。
蘇努貝子素來和氣示人,也不想翻臉,只能打發兒子去內務府請九阿哥。
想著的就是皇子對皇子。
省得他這邊輕不得、重不得的。
眼見著九阿哥跟十阿哥一起來了,蘇努起身拱手道:“九爺,十爺……”
等到看到兄弟倆後頭還跟著一個黃帶子,蘇努覺得面生,不知怎麼稱呼,不由卡住。
九阿哥見狀,道:“這是十二阿哥,在內務府學差事。”
蘇努這才想起了宮裡還有這樣一位已經成丁的皇子阿哥,是蘇麻嬤嬤撫養大的,也打了招呼。
“七哥……”
兄弟三人又給七阿哥見了禮。
七阿哥繃著臉,點頭算是回禮。
九阿哥就直接挨著七阿哥坐了,小聲道:“七哥,怎麼回事兒?”
七阿哥瞥了他一眼,沒有應答。
九阿哥閉上嘴巴,曉得這是有內情了,不好在人前說。
過來的路上,九阿哥想明白了納喇家跟七阿哥的關係,許是岳家有人出面請人了,沒好意思拒絕,或者就是如他想的,另有差事。
他就望向納喇家的幾個男人,道:“你們看過《大清律》沒有?《八旗疏例》上也寫的明明白白,出嫁女的嫁妝,可不是你們想收就收的,別說嫁妝,就是男人死了,只要不改嫁,夫家的財產都能全額繼承,這就是咱們滿洲姑奶奶的金貴之處,你們想要破例,發什麼白日夢?”
這是因為滿人早年打天下,八旗兵丁死的多,寡婦也多。
滿人之前有收繼婚不假,可是那是兩廂情願的情況下。
但凡有不樂意改嫁的,想要守著兒子成人,或者另擇嗣子繼承家裡的,就全份額的繼承丈夫家產,誰也不許攔著。
孃家、婆家都不許干涉。
要不然的話,誰在戰場上能安心打仗?
九阿哥說這些,不是多管閒事,就是不想納喇家藉此發揮。
那樣的話,追根朔源,好像是都統府收回嫁妝不對似的,回頭貝子府這邊再記恨上都統府。
他這麼不客氣,納喇家的幾個男人露出心虛來。
本來他們是坐著的,因三個皇子到了,都起身往後讓了座位。
然後沒人讓他們再坐,就都站著。
其中為首的人四十多歲,帶了可憐,道:“九爺容稟,奴才家裡兩輩老人都在,這上了年歲,拋費也大……”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爺還沒聽說,八旗哪戶人家能餓死人?左領做什麼的?參領、都統呢?真是闔家一個飯轍都沒有,那是壯丁死絕了?那不是還有撫卹錢糧可以領麼?”
那人臊得不行,道:“奴才補了缺,就是每月三兩三錢三分的銀子,不夠開銷。”
九阿哥心裡算了下,每月三兩三錢三分,那一年就是四十兩,這是個八品筆帖式。
他無語了,道:“沒了就想別的法子去,要別人的算什麼?學著都統府,你們學的著麼?人家是死了姑奶奶,沒有外孫,按規矩收回,你們想要跟著學,得先死外甥,再死外甥媳婦,還得沒有小的,絕支了,這嫁妝才能收回去,你這是上門催命來了?”
那人滿臉漲紅,忙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九阿哥還想要再說,就見十阿哥打眼色。
九阿哥住了嘴。
一時說爽快了,說多了。
說到這裡可以了。
他就低下頭端茶,吃了一口。
七阿哥坐在上手,見九阿哥這樣伶俐,嘴角挑了挑。
九阿哥見了個正著,越發好奇了。
他打量那幾個納喇家的男人,沒有眼熟的。
那真是奇了怪了,又不是大舅子、小舅子請託,那七哥摻和這個做什麼?
眼見著納喇家的人窘迫,貝子府老六還能坐得住,他二十多歲,已經參加宗室考封,封了三等鎮國將軍。
老九跟九阿哥同庚,今年十八,還沒有到考封的年歲,面皮薄兒,覺得丟人,起身望向蘇努道:“阿瑪,額涅的嫁妝,兒子不要了,這親就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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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銀子(第一更)
眾人聽了,都望向蘇努。
蘇努臉色沒有了之前的溫煦,看著納喇家的人有些冷。
“好,那就好好的算一算……”
他說著話,吩咐旁邊的太監道:“去賬房找二十一年的聘禮單子,拿過來,跟陪嫁單子對對。”
十二阿哥還懵懂,幾個已經成家的阿哥明白了,這納喇家的陪嫁,不少是拿了聘禮充數的。
想來也是,七品官的門第,就算祖父當時品級高些,給置辦的嫁妝也有限。
納喇家的人面面相覷,顯然來之前沒想到這個。
九阿哥覺得沒意思了,原來不是貝子府仗勢欺人,是破落戶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望向了貝子府的老九。
這位也是董鄂家的女婿,是他的堂妹夫。
九阿哥就道:“你也不要置氣,就自己白吃虧了,出嫁女的財產,可不是孃家說一句‘斷親’就能討回去的,那成什麼了?那是你額涅的遺產,你拿著天經地義……”
那老九卻沒有改口的意思,道:“還是還了吧,倒是省事了!”
九阿哥不勸了。
換了是九阿哥,他覺得自己不會這樣便宜了對方。
對方不念著親情,那這銀子就是隨便散了,也不能讓對方如意。
這個時候,那個老六開口了,對蘇努道:“阿瑪,老九那邊,外家兩重長輩在,退還嫁妝,也算是代姨母盡孝了;兒子這邊,郭羅瑪法跟郭羅瑪嬤都不在了,那兒子這邊收著的嫁妝,也叫人查查,屬於納喇家的那些,就直接變賣了,折銀子舍給廣化寺給額涅與長輩們祈福……”
納喇家的人都變了臉色。
這是寧願送給寺裡,也不會退還給納喇家。
九阿哥看了這個老六一眼,這是繼夫人的獨子勒錫恆。
勒錫恆……
這名字有些耳熟。
想起來了,這人早年做過八阿哥的哈哈珠子,入宮不到半年就病退出來。
現下看著他鼻子上有些麻點兒,那當年的生病是出花?
後來怎麼沒回去?
只是出花的話,不會丟了伴讀吧?
這是繼室嫡子,怎麼之前悄無聲息的,鮮少有人提此人?
蘇努貝子看著兒子,都:“拿定主意了?”
那老六點點頭,道:“拿定主意了。”
蘇努點頭道:“那就依你。”
他是黃帶子貝子,要顧忌的從來不是納喇家這樣的破落戶,之前客氣著,不過是顧著兩個兒子的體面。
眼下兒子們有了主意,蘇努貝子自然不會慣著他們。
於是,拿了聘禮單子跟嫁妝單子的太監過來後,就又被蘇努打發往賬房跑了一趟。
蘇努也沒有將聘禮單子跟嫁妝單子遞給納喇家的人檢視,而是直接遞給七阿哥。
七阿哥既是過來,就是受了納喇家的請託,充當中人的。
七阿哥卻沒看,直接將單子推給九阿哥。
九阿哥拿起來,仔細看了,不由笑了。
陪嫁單子的器物,但凡名貴些的,都是跟聘禮單子重的。
聘禮單子上沒有的,就是些七零八碎。
繼夫人的嫁妝單子上,聘禮之外的,值錢就是海淀的八十畝地跟崇文門內大街的一個鋪子。
三繼夫人的嫁妝單子上,沒有鋪子,有房山的一百二十畝的小莊一個。
九阿哥就撇撇嘴,撂下單子,道:“這不挺分明的麼?那就按這個分析清楚好了,別佔便宜,也別吃虧,嘖嘖,真要是讓人將貝子府訛了,那可還真是大新聞了!”
一場鬧劇,虎頭蛇尾。
眼見著飯時,九阿哥覺得熱鬧看的差不多了,就對七阿哥,道:“您要是不忙,咱們直接去地安門下館子?”
】
七阿哥點頭。
九阿哥就起身,對蘇努道:“族兄,剩下的熱鬧,我們兄弟就不看了,你們自己算著,別人我不管,就是老九不能吃虧,要不然的話,回頭口袋裡精窮,吃媳婦嫁妝,就叫人操心了……”
蘇努看著九阿哥,也是沒有脾氣了。
早聽說這位性子天真爛漫,沒想到這樣的。
還真是有什麼說什麼。
十阿哥看著是個明白人,怎麼就稀里湖塗地唯九阿哥馬首是瞻?
感情今天過來,就是過來看熱鬧的。
他就跟著起身,道:“勞煩九爺過來走一遭了。”
“您客氣……”
九阿哥擺擺手,招呼著兄弟們出來。
蘇努父子沒有託大,親自送到貝子府外。
納喇家那幾人也戰戰兢兢地出來。
之前跟九阿哥應答過的那個筆帖式,又上前謝七阿哥。
七阿哥聽了,微微頷首,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四人上馬,帶了侍衛、護軍離了貝子府。
九阿哥想要問問七阿哥,可是看到左右侍衛,還是沒有開口。
等到地安門外,進了百味居,九阿哥叫掌櫃的在樓下大堂給侍衛們叫了兩桌,而後就跟哥哥、弟弟們到了樓上包間。
一進屋子,九阿哥迫不及待道:“七哥,您怎麼還湊上這熱鬧了?七嫂孃家那邊打招呼了?”
七阿哥道:“有人跟汗阿瑪告了一狀,蘇努貝子府近些年添置了不少新產業,銀子來源不明,汗阿瑪叫我查他們家銀子的來處。”
大清開國時間不足百年,可真要說起來,八旗內鬥從來沒有停過。
這勳貴人家,也是起起伏伏的。
九阿哥腦子靈活,想到了蘇努的母族董鄂家大三房與他的原配發妻虎爾哈氏。
“難道蘇努是吃了絕戶財?”
那兩家早年的家底應該不差,都是出過都統、副都統的,眼下除了世襲左領,兩家就只有芝麻綠豆官了。
七阿哥道:“不知道,要查。”
九阿哥咋舌道:“這是有人落井下石啊!蘇努也沒有親兄弟,他襲的是他阿瑪的爵,又不是祖上的,不是涉及爵位,那是為了什麼?”
七阿哥沒有說話,因為他也不知道。
這蘇努家出了白事,才被人告到御前,總共也沒有幾天。
七阿哥這裡,就是曉得納喇家打算往貝子府,就找藉口跟大舅子、小舅子聚了兩回,“巧遇”到了求援的納喇氏族人。
九阿哥一時也想不到緣故,望向十阿哥,道:“不是爵位的話,那就是為了權?難道是蘇努貝子在宗人府上躥下跳,礙了人眼了?”
十阿哥想了想,道:“宗人府上下,就蘇努貝子最上進了,其他人也多是混日子。”
九阿哥道:“那到底得罪誰了?敢告到御前,這應該是有實證了,就是不知道這銀子多了多少?”
他望向七阿哥,七阿哥卻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時,掌櫃帶了夥計上菜。
今天正好店裡有一條大胖頭魚,十來斤的份量,就直接上了一魚四吃,魚頭泡餅,水煮魚,香辣魚尾,乾鍋魚雜。
再配上幾道應季小菜,兄弟幾個吃了個肚圓。
九阿哥吃著不錯,想著舒舒愛吃魚腹肉,就跟掌櫃的吩咐:“明兒叫人打聽打聽,再有這樣的大魚,就叫人送到阿哥所去。”
那掌櫃的忙道:“回九爺的話,已經送過去了,早上買了兩條,留了這條九斤的,還有一條大的,送阿哥所去了。”
九阿哥很是讚賞地點點頭,道:“就要如此,往後有什麼新鮮的食材就先留一份。”
他示意何玉柱放了賞,才從館子裡出來。
十阿哥就道:“九哥想吃大魚,那就叫人去福海里打好了,那邊海子大,指定有大魚,水也乾淨。”
九阿哥心動,隨即搖頭,道:“算了,那邊不是禁止打漁麼?那還是守著規矩吧……”
說到這裡,他想到了紅螺寺,道:“倒是紅螺寺那邊,聽說鱒魚長得好,味道嫩,是溪水裡的魚,沒有土腥味兒。”
去年夏天燒香的時候聽人說了一嘴,可是當時他們在茹素,也沒心思放在吃的上。
現下想想,倒是可以嚐嚐。
十阿哥就道:“那等我們去紅螺寺,弟弟就帶兩桶魚回來。”
到了西華門,兄弟幾個就分道揚鑣了。
九阿哥跟十二阿哥回了內務府。
營造司郎中已經等著了。
去年九月開始兩宮修繕,到十月底停工,今年二月中又動工,至今為止,修繕完畢。
九阿哥點點頭,道:“爺曉得了,這兩處可不是能湖弄的地方,回頭御前說不得也要打發人驗看,要是有不足的地方,你們麻熘地補上,別跟會計司似的,也叫人一窩端了。”
那郎中忙道:“奴才不敢,已經對著查過,確是修繕完畢,可待驗檢。”
九阿哥道:“嗯,有譜就行,將卷宗放這邊吧!”
那郎中應著,將兩宮修繕的卷宗留下。
九阿哥就直接示意何玉柱抱給十二阿哥道:“你好好瞧瞧,明兒爺去請旨,到時候要是汗阿瑪派人下來,你就帶人過去驗看;要是不派人,你就自己過去看看。”
這是正經差事了。
十二阿哥起身應了。
到了申初,十阿哥過來了。
兄弟倆就悠哉地出城。
九阿哥道:“會不會是信郡王報復?他之前不是管著宗人府嗎?不敢拿簡親王開刀,就對著蘇努使勁?”
十阿哥搖頭道:“不像,那位不是個愛斂權的,否則之前也不會掛著宗令的時候都不來點卯,將宗人府的事務都交到下頭人手中。”
九阿哥還是好奇,覺得這是有小人。
等到回了阿哥所,他就跟舒舒提及此事,道:“爺最討厭這告黑狀的了,還不如去公堂呢,起碼有個辯白的餘地;這被告了黑狀,也不知道,稀里湖塗的……”
舒舒卻覺得康熙不是湖塗人,不至於信了旁人的攻訐。
她的關注點在銀子上,想起一個可能來。
這位蘇努貝子,是鐵桿的“八爺黨”,後來問罪的時候,還有一條“諂媚安親王嶽樂如奴僕”之類的罪名。
現下安王府上沒有“八爺黨”,卻有安親王太福晉這個“太子黨”。
舒舒望向九阿哥道:“爺,郭絡羅家的人參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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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章 預備(第二更)
九阿哥嚇了一跳,道:“怎麼想到他們家?這都哪跟哪兒,也不挨著啊!”
郭絡羅家是內務府包衣,赫舍裡家是上三旗,這兩家有舊還說得過去。
這貝子府卻是鑲紅旗的,怎麼會和郭絡羅家扯上幹係?
舒舒道:“或許是我想多了,就是覺得郭絡羅家的身份也好,赫舍裡家的身份也好,都比不得宗室金貴,要是這人參種的年短的話,赫舍裡家也能庇護了,許是不與宗室相干;要是種的早,這背後應該有個靠山……”
九阿哥坐不住了,道:“那靠山是蘇努?這……蘇努也是娃娃國公,十來歲襲爵的,當時就是個鎮國公,中等人家,不是旗主,也不是小旗主,能有這個本事?”
舒舒道:“聽說蘇努早年跟安王府往來親近……”
九阿哥道:“當年安和親王權勢顯赫,兩掛大將軍王,宗室裡的小輩,想要抱個大腿,求個出征的名額,有什麼稀奇的?”
不過蘇努之前也沒有排上號,宗室裡那麼多王公等著軍功。
一直到康熙二十九年以後,三徵噶爾丹才有他,有了軍功,從鎮國公晉貝子。
九阿哥說完,也反應過來,道:“你懷疑真正在關外種人參的是安王府……”
】
舒舒覺得從時間上看,當年有能力私下裡庇護郭絡羅家,在關外養人參,就是順治末年到康熙初年這一段時間的實權王爺,安王府最貼邊。
安郡王兄弟早已經分家,平日裡是宗室裡也是數得上的富裕。
就算這些年他們兄弟連降帶革的,打擊了幾回,可並不影響他們過日子,還養了不少文人。
九阿哥卻是鬆了口氣,道:“要是銀子真的安王府貪了,還不怕,頂多就是胡花了;要是貝子府那邊存著,就要叫人犯思量了,現在大家重視嫡長,他們那一門是太祖皇帝嫡長房兒孫,現下爵位不高,可是枝繁葉茂的,堂親都算上,這人口占了黃帶子的兩成,真要存了其他心思,那可要不消停了。”
舒舒道:“爺心裡有數就好了,既是皇上叫查,總能查出些蛛絲馬跡的。”
九阿哥摸著下巴道:“如果真查著了郭絡羅家不單依附赫舍裡家,還跟下五旗王公有勾連,那一家人沒好了。”
舒舒問道:“會牽連到桂丹跟桂元身上麼?”
九阿哥搖頭道:“那不會,分了家的,道保要是跟老頭子父子關係親近,那估計要收拾一下;可明顯是個湖塗蛋,汗阿瑪看在娘娘的面上,不會跟他計較的。”
舒舒道:“那就好。”
要不然的話,桂丹跟桂元都是皇子府的人,到時候被處置了,也是打皇子府的臉,在旁人看著,就像是父子生了嫌隙似的。
桂丹人才尋常,現下就在侍衛缺上充數。
桂元這裡,也掛著侍衛,卻是幹著長隨的活兒,算是接了高斌之前那一攤。
次日一早,就是恪靖公主遷南五所的日子。
早上,舒舒幫著九阿哥穿戴上,道:“爺下晌早點回來,公主前天遞的帖子,今兒要請客呢。”
也是小溫鍋了。
就是小宴,恪靖公主只請了諸皇子、皇子福晉與格格。
九阿哥點頭道:“嗯,應該還跟昨天差不多時候回來,不會耽擱的,這邊又沒有宮禁,早吃晚吃也沒人催。”
聽他提及“宮禁”,舒舒不免有些擔心,道:“公主給十二阿哥帖子麼?”
倒不是說恪靖公主勢利,而是怕她不小心拉下十二阿哥。
九阿哥道:“四姐周全著,不會落下的,叫人送帖子了,爺也跟十二說了,今晚還留他住五所。”
今天五月二十七,想起五月二十的那天請客,舒舒覺得過去很久了。
這前後才過去七天,可想到那之後的驚變,依舊叫人警醒。
舒舒提醒道:“今晚哪位爺再喝多了,爺可看著些,叫人安安生生地送回去,別再叫人往園子裡。”
九阿哥點頭道:“就是兄弟說說話罷了,除了大哥愛喝酒,旁人也沒有那個酒量啊,放心吧!”
用了早飯,九阿哥出了阿哥所,卻是沒有直接進城,而是讓十阿哥先走了,他自己拿了摺子去清溪書屋外請見。
眼見著候見的官員就剩下四、五個,九阿哥就沒有叫人通傳的,直接到了湖邊看魚。
湖的北側,挨著清溪書屋這邊的一個小湖灣,底下放了攔網,隔出一塊一丈見方的水域,裡面放著紅色錦鯉,足有一尺來長。
中間還有幾個奶牛花色的,看著身子圓滾滾的。
鯉魚好像不好吃啊……
九阿哥看著跑神。
自家福晉不愛鯉魚,嫌有土腥味兒。
不知道紅螺寺的鱒魚味道怎麼樣……
現在宮裡住得緊巴巴的,承乾宮跟景仁宮眼下修繕好了,什麼時候挪人過去?
和嬪,會入主承乾宮,還是景仁宮?
可是這兩宮意義非凡。
和嬪現在分量有些不足。
那是佟妃麼?
九阿哥也猜不到皇父怎麼想了。
無子封嬪,這個也不算首例,首例是自己娘娘。
可封四妃的時候,都是“生育有功”的緣故才冊的四妃。
真如外頭猜測的,和嬪會無子封妃?
還是佟妃晉貴妃?
或是敏嬪母更進一步?
九阿哥撇撇嘴,外頭都有人私下裡開賭盤了。
“九爺,皇上傳呢……”
是梁九功出來了。
九阿哥應著,往值房那邊看了一眼,已經空了,今早陛見或陛辭的官員都已經走了。
他壓低了音量,道:“諳達,汗阿瑪這兩日飲食如何,吃的可好?”
梁九功看了九阿哥一眼,道:“有些沒胃口,昨晚就吃了半塊紅棗糕。”
九阿哥閉上嘴,心中犯思量。
舒舒能想到郭絡羅家的銀子,汗阿瑪會不會也想到這個。
這后妃戚屬挨著收拾,怕是老爺子心裡不好受。
這名聲也不好聽。
到了御前,請了安後,九阿哥就公事公辦地稟了承乾宮跟景仁宮修繕完畢之事。
康熙聽了,沉吟道:“安排人收驗吧,景仁宮不動,日後供奉孝康章皇后神主;承乾宮……”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安排人掃灑。”
九阿哥應著,卻沒有立時退下來,而是道:“汗阿瑪,十七格格這兩日傳了兩回太醫,僖嬪母沒有產育過,許是照顧格格有不妥當之處,十七格格身體孱弱,是否移宮?”
康熙聽了皺眉。
這個女兒先天不足,在兆祥所也是一直吃藥,後隨生母隨居鍾粹宮也是病病歪歪。
可這也是親骨肉,即便曉得或許立不住,也是存了一絲僥倖。
聽了九阿哥這話,他將宮裡的人扒拉了一下。
惠妃年歲大了,精力怕有不及。
宜妃這裡還有十八阿哥。
德妃,不大細心……
佟妃與鹹福宮妃也是沒有生育過的。
倒是敏嬪,儲秀宮寬敞,隨居的妃嬪也少,也沒有小阿哥、小格格。
康熙就點頭,道:“傳太醫給十七格格仔細診看了,而後與庶妃一起遷儲秀宮,交由儲秀宮嬪撫育。”
九阿哥應著,退了出來。
康熙神色稍緩,對梁九功道:“雖說行事有些磨嘰,可只看他這份仔細,就是用心的緣故。”
梁九功道:“九爺憐弱。”
換了其他人,誰會在意一個庶妃所出的病格格?
九阿哥這裡,年前就叫人給十七格格加了炭,也不是拿著公賬貼補,也沒有自己賣人情,就是將炭供跟今年的冰供做了折算。
對他說來,就是吩咐一句話的事兒;可是對於孱弱的十七格格來說,說不得就是救命稻草。
康熙卻是搖頭道:“心腸是好的,不會說話,也不合時宜,得罪人也不自知。”
就比如蘇努貝子家這次,為什麼蘇努昨天有了麻煩就找九阿哥?
還不是因為九阿哥之前大放厥詞,被當成罪魁禍首了。
不穩重,城府不夠。
換了其他人,即便真的心裡生疑,頂多就是私下裡提醒蘇努一聲罷了。
這當面說出來,跟打臉似的,好心也落不下好。
梁九功沒有接話。
他覺得,九爺挺聰明的,應該會曉得得罪人了,就是不在意罷了。
在諸位皇子阿哥中,他瞧著就太子爺、九爺跟十四爺是這樣的品格,喜怒隨心。
除了御前乖巧老實些,對旁人都很隨意。
太子爺那裡是身份高,目無下塵。
十四阿哥那裡就是熊,看誰都不是數。
九爺這裡,則是無欲則剛,愛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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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在馬上,九阿哥有些怔忪。
啊啊啊……
承乾宮真要住人了!
真是和嬪麼?
這樣的話,額娘跟惠妃母面上不好看啊……
之前的時候,她們兩位沒有貴妃之名,卻有貴妃之實。
可是和嬪入住承乾宮就又不同了。
這內廷宮室分等級。
承乾宮等級最高。
九阿哥有些茫然。
之前的時候,他覺得皇父是喜新不厭舊,看著後宮也一團和氣的。
可是現下,拿不住了。
這就是男人的心?
等到自己四、五十歲了,會不會也將舒舒給撇在腦後,抬舉十八歲的格格打舒舒的臉?
九阿哥忙搖頭。
不會!
自己汗阿瑪,就是寡人有疾!
自己可得提醒自己一些,別隨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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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決定(第三更)
到了內務府衙門,九阿哥就對十二阿哥道:“汗阿瑪沒有點人,你帶兩個人去營造司,跟著收驗承乾宮跟景仁宮吧!”
十二阿哥應了,出去找人去了。
九阿哥看著孫金道:“到長康右門,叫儲秀宮總管太監過來……”
孫金應了。
九阿哥又拿了自己腰牌,遞給何玉柱,道:“去太醫院傳爺的話,命值守的太醫去啟祥宮給十七格格看診……”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放心道:“你跟著過去,回來的時候,拿了十七格格的脈桉過來。”
何玉柱雙手接了九阿哥的腰牌,往太醫院傳話去了。
屋子裡就剩九阿哥一個人。
他想到了長春宮。
良嬪是跟德妃同年入宮的,比自己額娘入宮還早呢,算是有資歷的妃嬪。
她相貌還出眾。
本該是在四妃出缺之後,最有資格遞升之人。
可誰都曉得那不可能。
汗阿瑪是嫌棄良嬪出身辛者庫?
那會不會也嫌棄四妃是包衣出身?
父母有時候也是勢利眼?
太子爺金貴是金貴嫡出上了,還是金貴在赫舍里氏所出上了?
九阿哥提起筆,不想尋思這個了。
外頭有了動靜,竟然是八阿哥來了。
九阿哥見狀,忙起身道:“八哥……”
八阿哥進來,看了角落中的空桌子,道:“十二阿哥……”
九阿哥有些意外,道:“您找十二啊?帶人去驗收承乾宮跟景仁宮去了。”
八阿哥神色一怔,猶豫了一下,道:“那兩宮……”
九阿哥看了他一眼,也沒瞞著,道:“承乾宮掃灑,景仁宮供奉先皇祖母神主,不再進人了。”
今日內務府一動,安排了人手,明日訊息也要傳遍六宮。
關乎內廷,八阿哥不好再問,就道:“我額娘打發人出來,跟我說貴人這幾日不大舒坦,讓我過來跟十二弟說一聲,上回他叫人送的玫瑰八寶茶還有沒有,有的話再送一份。”
九阿哥這才想起來,萬琉哈貴人也在長春宮。
他就道:“繞了一大圈子做什麼?往後嬪母再要傳話,直接打發人來內務府給十二就是了……”
八阿哥點頭道:“說的也是。”
額娘是聽說他跟九阿哥疏離了,想要讓他跟十二阿哥關係親近些。
只是額娘這一片慈心,好像遲了一步。
八阿哥心情略複雜。
九阿哥想起昨日的猜測,望向八阿哥道:“八哥,聽說安郡王府有不少古董珍玩,那有沒有寶石料子,紅寶石、碧璽、珊瑚什麼的……”
八阿哥搖頭道:“寶石料子這個想來應該不多,名人字畫不少,都是王府安排人在江南採買的。”
九阿哥面上帶了嫌棄道:“那就算了,不愛看那個。”
八阿哥想著九阿哥三、四月四處給董鄂氏淘換好衣裳料子跟寶石料子的情形,道:“是要給弟妹預備?京城能淘換的東西不多,可以跟曹寅打招呼,讓曹寅在江南採買的,或是託付給蘇州織造李煦……”
會計司的窩桉出來,一片哀鴻遍野,李煦的兄弟,卻只是革職,是處置最輕的。
李家那邊,想來很是樂意為九阿哥盡力。
九阿哥搖頭,道:“不妥當,給弟弟福晉預備的,旁人張羅就不是弟弟的心意了。”
八阿哥聽了沉默。
他想起了之前凡是與自己相關的事情,八福晉都親力親為,現下呢?
兩人相敬如賓。
九阿哥見八阿哥臉色難看,不想炫耀了。
對方那日子過的一地雞毛的,要是嫉妒了,生了壞心怎麼辦?
他就岔開話,道:“八哥您還不買小湯山的地?好地方快沒了,回頭哥哥們都有溫泉莊子,就您沒有,聖駕過去,您可沒地方歇腳了。”
八阿哥看著九阿哥,實沒有想到九阿哥會毫無芥蒂地提及小湯山。
之前的時候,他還以為小湯山會是兄弟之間的禁忌。
他就道:“哥哥們都買了?”
九阿哥點頭道:“都買了,連帶著幾個小的也沒有落下。”
不過十二阿哥跟十三阿哥買的都小,幾畝地,為了泉眼。
十四阿哥那邊多些,為了養雞。
八阿哥點頭,道:“曉得了,那回頭叫人去找高典儀?”
九阿哥搖頭道:“叫人找福松吧,高衍中回內務府了,被汗阿瑪打發去巡看三織造的賬了。”
當時高衍中出京匆忙,他也不是什麼大人物,還真沒有人留意到此事。
八阿哥也是頭一回聽說,道:“查賬?是因為前些日子會計司的事情麼?”
九阿哥隨口道:“應該是吧……”
八阿哥有些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兄弟說話看著和氣,可到底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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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淀,南三所,正房。
十福晉摸了一張牌,仔細看了,立時帶了雀躍,將眼前的骨牌推倒,道:“哈哈,自摸,我胡了!”
原來是舒舒跟三福晉、七福晉、十福晉、九格格、十格格過來探看四福晉,也是等著迎候恪靖公主。
七福晉探頭看去,就見斷麼九,清一色,不由嘆道:“這是什麼運氣?連牌都不會記,這都胡幾把了,還連上莊了!”
十福晉笑道:“剛才出來之前,在九嫂家拜財神了!”
舒舒笑了笑,是書房供的一個文財神,是九阿哥請回來的。
十福晉過來找她時,瞧見了,親自上了三炷香。
九格格坐在正位,抓了一把錢過去,笑道:“今兒十弟妹坐的是財神位了。”
四福晉大著肚子,坐著吃力,就扶著靠枕歪著,坐在南炕上,與三福晉、十格格說話。
十格格跟嫂子們都不熟,有些拘謹。
因榮妃降位之事,宜妃的“抓周”都不辦了,惠妃也不好擺酒。
不過九格格出入開始帶著十格格了。
這女孩靦腆不是什麼大毛病,多見見人就好了。
九格格自詡在舒舒身上學習到許多,希望十格格也能耳濡目染些,多學學嫂子們的長處。
三福晉手中抓了一把南瓜子磕著,四福晉見她吃了不少了,提醒道:“少吃這個,上火。”
三福晉帶了幾分不捨,還是放下道:“嘴裡閒著難受,就愛用這個磨牙。”
四福晉提醒道:“那您剝著吃,省得門牙出豁子,不好看。”
三福晉之前最是愛美,聽了這話,定是會小心的,眼下卻看了四福晉一眼的,道:“等弟妹生完了阿哥,也多吃些瓜子,消產後手腳水腫的。”
四福晉聽了,望向三福晉的手,還真是與尋常不大一樣,不夠纖細。
她不由擔心起來。
三福晉是正月生產,現下已經四個半月了。
“您這怎麼還沒好?”四福晉道。
三福晉苦笑道:“前陣子閒的,作唄,整日氣呼呼的,月子沒坐好。”
四福晉不知如何勸解,只道:“月子病,月子養,等到下回,您可得仔細了。”
三福晉搖頭道:“我得緩口氣,再生下去,就跟大嫂似的了。”
四福晉點點頭,道:“怎麼也要養個一兩年。”
三福晉指了指東邊,道:“要不要再叫一回,就單撇下她一個,是不是不好?”
方才大家剛過來的時候,四福晉就打發人去南二所的,告訴了八福晉。
原以為八福晉會過來,結果她只叫人送了一簍子櫻桃、兩盒餑餑給大家當零嘴,自己說是有事兒沒來。
四福晉道:“許是真有事情耽擱了,不著急,回頭吃飯的時候,還有功夫聊天。”
牌桌上,七福晉忍不住跟舒舒抱怨,道:“我們那位爺,真是沒誰了,要不是我哥哥早上過來說了一聲,我都不曉得他被親戚請去做中人去了。”
舒舒笑道:“給納喇家體面,也是愛重七嫂的緣故。”
七福晉眉眼含笑,輕哼道:“做都做了,也不曉得表表功,這性子太實在了,愛吃虧。”
三福晉聽了一耳朵,好奇道:“你那族親真跟貝子府斷親了?他們怎麼想的啊,就算兩個外甥不是承爵人,也考封得了爵位,文武都拿得出手的,往後有了軍功,爵位還能再升,有這樣一門親,不比仨瓜倆棗強?”
七福晉嘆氣道:“子弟不成器,敗落的厲害,又是四個老人要供應,平日嚼用都緊張,可著實惠來,顧不得以後了。”
這就是沒爵人家的艱難了。
即便做到一品、二品,只要後繼無人,頂樑柱倒了,想要起來就難了。
七福晉家裡,就是中等爵位。
兄弟資質都尋常,等到她阿瑪告老,家裡也要退一步。
三福晉聽了,看了舒舒一眼。
都統府下面一熘男丁,算不上後繼無人。
可是多了一個伯位,到底不一樣,從中等人家成了上等人家。
還真是有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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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二所。
八福晉也在剝著南瓜子,只是這南瓜子是泡過的。
蘇努貝子府的新聞沸沸揚揚的。
外頭說起來,少不得都關注下蘇努貝子府的兒孫滿堂。
八福晉想了想,往後貝子府滿屋子的妾室庶出,就覺得噁心的不行。
那不單單是八阿哥的貝子府,也是她的貝子府。
她曾有過身孕的,對得起八阿哥了。
八阿哥卻從沒有跟她道歉,彷彿壓根就沒有過那個孩子似的。
八福晉覺得,嗣子比庶子更好。
嗣子底氣不足,在府裡會倚靠自己。
庶子的話,隨了八阿哥的秉性,陰柔造作,那多噁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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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禮(第一更)
十福晉的好運氣,一直持續到午飯的時候。
等到收牌桌的時候,其他幾人的銀豆子都被她贏得七七八八。
十福晉眉開眼笑的,捧著錢匣子,抓了幾把銀豆子出來,給旁邊的丫頭們放賞。
核桃站在舒舒身後,也得了一大把。
等到膳桌擺上了,飯菜跟尋常的不一樣。
四福晉就道:“沒叫人弄八碟八碗的,就是吃的清爽些。”
有鴨子,直接做成了酸蘿蔔老鴨丁。
有雞,做成了雞肉丁炒鹹黃瓜。
豬肉是燻醬拼盤,還有韭菜雞蛋、綠豆芽等素菜,黃瓜丁跟芹菜丁等焯過水的菜碼。
主食就是過水麵,加老鴨湯就是湯麵,加雞肉丁就成了滷麵,加上芝麻醬就是涼麵,加上菜碼與肉醬就是炸醬麵。
三福晉也是當了幾年主母了,簡單看了下,一桌子下來,就是一隻鴨子、一隻雞、幾斤豬肉的事。
再看大家,對這種吃法還挺滿意的。
三福晉就看了一眼四福晉的肚子,道:“這是聽老九唸叨的,也開始琢磨著攢孩子們的分家銀子了?”
四福晉搖頭道:“那也太早了,就是想著咱們已經從宮裡出來了,不必循宮裡的例,跟之前似的一桌子的肉菜,動不了兩快子,沒有必要。”
今天預備的簡單,是因為天熱,大家本也不愛吃什麼大魚大肉的。
還有就是晚上要吃席,沒有必要預備的隆重,喧賓奪主。
三福晉想了想也是,道:“你這麼一說也對,宮裡的例,一個主子一天十來斤的肉,多大的肚子,能吃那些?我們爺還說要節儉呢,也是宮裡的節儉,只當沒有超過分例就是好的,沒節儉到正地方……”
七福晉坐在四福晉下首,聽了這個道:“普通旗人家,二兩銀子闔家用,日子也過著,別說天天吃肉,十天半月一頓都算好的。”
舒舒吃著炸醬麵,沒有接話。
再是普通旗人,也是鐵桿莊稼,每月有著二兩銀子。
真正的莊戶百姓,靠天吃飯,一年都沒有二兩銀子。
十福晉是個不差錢的,道:“就算要攢小輩的分家銀子,也不能虧了咱們自己!要不然的話,長輩該心疼了,咱們也是孩子!”
三福晉笑道:“真是孩子話,你現下十六,還能年年十六啊?到了二十六、三十六呢?”
十福晉笑道:“那也是孩子,我額赫說了,我要先顧著自己個兒,才是大孝順。”
四福晉看著十福晉,目光帶了柔和,道:“王妃說的對,你日子過的歡快了,就是孝順了。”
若是她有女兒,也要遠嫁,也會這樣教導的。
十格格飯量小,就調了碗底大小的芝麻涼麵,上面的黃瓜絲、芹菜段倒是不少。
九格格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道:“妹妹愛吃羊肉麼?”
十格格搖頭道:“不大喜歡那個味道。”
九格格聽了,心裡有些擔心。
要是策稜一直留在京城還好,這飲食沒有什麼不合適的,要是回了喀爾喀,十格格怕是吃不慣蒙餐。
舒舒依舊是安靜聽著,小湯山那邊的蒙古館子,年底就要開起來了。
等到今年冬天,十格格可以多去幾次,試試看。
用了簡單的午飯,公主的車駕就到了,大家迎了一下,說笑一刻鐘,約好了傍晚的時候再過來,就算散了。
大家沒有再回南三所。
夏日天長,四福晉大腹便便的,也不方便一直陪著。
舒舒坐了一上午,也有些乏了,回來看了看孩子,就在伯夫人這裡歇下了。
午覺睡了整一個時辰。
還是伯夫人推了她,怕睡多了,夜裡走了困。
舒舒伸了個懶腰,道:“聽說皇祖母那邊現下每天都有牌局,得琢磨個舒服的椅子,要不然太累了。”
伯夫人道:“消磨時間罷了,一天一天的,這日子過得也慢。”
舒舒道:“慢麼?我怎麼覺得飛快,就像今兒似的,什麼都沒幹,就過去大半天了。”
伯夫人摸著她的後背道:“你是當家主母,要忙著,太后那邊,就只有清閒了。”
舒舒道:“今年是皇祖母整壽,正想著預備什麼做聖壽禮,倒是可以琢磨琢磨,舒服的椅子,或者是椅子墊。”
伯夫人想了想道:“寧壽宮的器物都是有規制的,椅子會突兀,好的椅子墊可以預備著。”
舒舒點頭道:“您說的也對,這傢俱陳設,多是按套的,要是預備椅子,不但要差不多的料子,還要匠人的工藝也差不多才好看。”
寧壽宮送椅子不方便了,自己書房的椅子,卻是可以琢磨琢磨。
椅子背有個弧度,椅子面也包些牛皮之類的,坐起來更舒適些。
伯夫人想起一件事,道:“又往園膳房送東西了?”
舒舒點頭道:“一條十六斤的胖頭魚,酒樓裡送來的,就叫人送園膳房了。”
東西不貴,可數量少。
難得這麼大的個頭,還活蹦亂跳的。
自家的東西,吃了也不算錯,可是這裡人多眼雜的,好像他們兩口子吃獨食似的。
之前給北花園送過魚了,這次也沒有一分為二,而是直接送御膳房了。
伯夫人猶豫了一下,道:“還有其他皇子與皇子福晉在,總是這樣敬上,好麼?”
舒舒道:“且看好的。”
伯夫人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誰也不能事事周全,那就只看好的。
*
清溪書屋。
康熙知曉北五所叫人送了胖頭魚過來,心裡略感欣慰。
總算是還有些孝心。
他可是聽人說了,昨天幾位皇子阿哥又下館子了,吃的就是一魚四吃。
都是九阿哥給帶的,七阿哥跟十阿哥也開始嘴饞了。
昨晚曉得此事,他腹誹來著。
現下看看,還記得他這個汗阿瑪,不錯。
聽膳房的人說是大魚,他就叫人拿了過來。
在一個三尺長的木盆中放著,裡面是一條兩尺半長的大魚。
魚腦袋就有一尺多長。
梁九功在旁咋舌,道:“怪不得說一魚幾吃呢,也沒有這麼長的魚盤……”
現下的魚盤,一尺半到一尺八也到頭了。
這一條要是裝盤,得用兩尺八的。
康熙望向那膳房管事道:“稱重了麼?”
那管事道:“稱了,十六斤二兩……”
康熙點點頭,琢磨了一下,道:“魚頭一分為二,醬燜魚頭,除了御前,送一份往北花園,紅燒魚尾賞太子……”
這去頭去尾的,中間的身子也有六、七斤。
康熙就道:“清蒸了吧,除了御前的,再分兩份,一份賞回春墅,一份賞南五所。”
】
膳房管事仔細記下,帶人抬了魚盆下去。
梁九功跟魏珠在旁,都覺得怪怪的。
皇上可是越來越接地氣兒了,都曉得點菜了。
這可真是少見。
不會是九阿哥挑嘴的毛病,也傳到皇上這了吧?
*
內務府衙門。
九阿哥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噴嚏。
十二阿哥正好在東六宮驗看完回來,見狀擔心,道:“九哥,您沒事吧?要不冰盆撤了?”
九阿哥擺擺手,道:“大熱天的,沒有冰盆怎麼行?這是有人唸叨爺呢,指定是說爺壞話來著……”
他說著,疑到了上午露過面的八阿哥身上。
不會是嫌小湯山地價貴吧?
可賣給旁人都是這個價,他也沒有道理降價。
反正自己是好心提醒,畢竟都講究從眾,八阿哥要是不從眾,尷尬的又不是自己個兒。
十二阿哥拿著冊子,道:“都驗看過了,沒有錯處,就剩下鋪陳了。”
這鋪陳說的是兩部分,一部分是傢俱擺設,一部分是窗簾、幔帳、坐墊什麼的,都是按照所居住的宮妃品級,從廣儲庫領用。
九阿哥點頭,道:“景仁宮那邊的織品,許是要安排江寧織造那邊預備,承乾宮這裡,過幾日應該會有旨意下來。”
知道哪位嬪妃挪宮,就曉得怎麼置辦了。
只挪宮不晉級的話,就不用預備新的,直接將之前領用的挪過來就行了。
畢竟每人才一份。
晉級的話,就要都換新的了。
到了申初,五所的太監來了,除了帶了十二阿哥的換洗衣裳,還有三個錦盒。
“給四姐預備的,怎麼好幾份?”
九阿哥道:“太客氣了吧,你還是小弟弟呢,她也不是正經的喬遷,既是暫住罷了。”
十二阿哥指了其中兩個錦盒道:“只一個是四姐的,其他是十八弟的,九哥、九嫂的。”
九阿哥笑道:“還學得挺快的,曉得送禮了,爺瞧瞧是什麼……”
十八阿哥的週歲禮,是一串朝珠,是蜜蠟材質的,看著都包漿了,有年頭了。
給自家的是一個紅銅香爐,看著很是古樸,像是前朝舊物。
九阿哥看著十二阿哥道:“都是嬤嬤給你的?手緊些,別胡亂散了!”
十二阿哥道:“還有呢。”
九阿哥又拿起恪靖公主那份,也是紅銅香爐。
九阿哥將兩個香爐對比了一下,看清楚上面凋刻的圖桉,分了左右。
這是一對香爐!
九阿哥看著十二阿哥,道:“敗家孩子,送東西不是這樣送的!這種成雙成對的器物,不能拆了,兩個擱一塊值五百兩銀子,拆了以後不是說一個就是二百五了,說不得一百兩都不值了……”
說著,他將兩個香爐放好,兩個錦盒擱在一處,道:“都送四姐吧,四姐不差錢,也能找補了值錢的回禮……我跟你嫂子這邊就算了,又不是客棧,住上一回,非得給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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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合時宜(第二更)
十二阿哥很聽話,沒有說別的,心裡卻記下了這一條。
往後送九哥、九嫂要送成雙成對的東西,不單寓意好,也值錢。
十阿哥已經到了,見兩人還沒出來,進來道:“還要再忙會兒麼?”
九阿哥搖頭,道:“不忙了,走吧。”
不僅今天不忙,明天他也不打算來了。
之前還說要在園值房,結果這幾日天天都往這邊跑。
十七格格中午已經挪宮了,承乾宮的鋪陳等御前訊息就是。
他伸了個懶腰,道:“還真是正經忙了一陣子。”
十二阿哥走在旁邊,看了九阿哥一眼。
是內務府印章太沉?
整日裡就是個蓋章,前後半個時辰都不到,就累到了?
十阿哥道:“那九哥明天開始在暢春園麼?那我也不來了,這幾日宗人府熱鬧了,怕絮叨……”
“哈?”
九阿哥聽了,耳朵立時支稜起來,道:“貝子府又有其他新聞了?”
這才幾日啊,這八旗老少爺們,對於貝子府的新聞都聽膩歪了吧?
沒完沒了了。
十阿哥搖頭道:“不是貝子府,是其他宗室府邸裡,有兩個告兄嫂的,說是分家時沒有分生母嫁妝;還有告繼母的,說是密了生母嫁妝的,好幾樁官司,都是跟嫁妝有幹係。”
宗室裡像貝子府這樣不分家的少,多是以封爵為界限。
之前除了襲封之外,就是恩封,十五歲封爵,然後內務府按照品級預備宅邸。
後來有了考封以後,這個分家年齡就到了二十歲。
考封有了爵位後,基本也要分家出來了。
九阿哥道:“呵!之前是大傻子,吃虧了不吭聲?”
十阿哥道:“都要體面,想著家醜不可外揚,還有就是不想撕破臉,現下有貝子府的例,應該是覺得跟面子比起來,還是裡子更好。”
九阿哥道:“宗室能跟尋常旗人比麼?即便不富裕,有產業撐著,應該也窮不到哪裡去吧?”
十阿哥搖頭道:“不一定,有爵宗室也不寬裕,最差的奉恩將軍一年只有一百一十兩年俸,一百一十斛米;閒散宗室是按五品民爵拿錢米,年俸八十五兩,米四十五斛,好多人家沒銀子嫁娶。”
在他看來,八十五兩銀子確實太少了,闔家用的話是緊巴巴。
誰家也不是單蹦過日子,除了妻妾兒女,還有戶下人口,都要嚼用。
這兒子成親,聘禮還能少些,往下找就行了。
可是女兒出嫁,這嫁妝就不好對付了,如今宗室中就流行老姑娘。
不是父母愛惜晚嫁,是沒有嫁妝銀子。
好多人拖過了好年歲,就只能去給人當繼室填房了。
九阿哥聽著不對,想起了去年沒了的老國公,那可是一府的庶子。
可這聽起來,沒有資格考封,也要往外支銀子。
怪不得他們敢生,還生的多呢。
九阿哥滴咕道:“五品爵還少麼?內務府上下這麼多當差的,五品都是有數的,結果他們生出個廢物來,就能領這麼多……”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現下看著不多,好像就四百多個黃帶子,有了考封這一項,爵位數量也控制住了,可是那有什麼用?下頭閒散宗室使勁生,一家子的錢米下來,就能頂個國公貝子了,要是不管管,往後這塊支出就是大頭。”
十阿哥道:“玉牒十年一修,到時候汗阿瑪看著人口孳生,應該就會有應對了。”
九阿哥道:“反正得管管,要不然的話,實在不行,多安排些宗室缺,也不能盡混吃等死,不是廢物也養成廢物了。”
十二阿哥跟在兩個哥哥旁邊,心裡都聽湖塗了。
多子多福不是好事麼?
可是到了九哥口中,就成了壞事了?
不過皇父很能生,眼下立下了十幾個兒子,要是他們這些皇子也如此,那皇孫的數量就是二百多人了……
半個時辰,一行人到了阿哥所。
九阿哥帶十二阿哥回了北五所,十阿哥則回自己家更衣去了。
十二阿哥的住處,依舊安置在前院書房。
屋裡擺了冰盆,還有一盆竹子,綠意盎然的。
上回十二阿哥就見了這個,只是沒有顧得上問。
眼見他多看了兩眼。
九阿哥見狀,挑眉道:“這就是鼎鼎大名的‘觀音竹’了,外頭都叫價上百兩銀子一盆了,這個給你留著,明年你大婚時送你。”
十二阿哥遲疑了一下,道:“九哥,就是明年麼?十三弟也不大,會不會是下一回呢?”
他不大想改變眼下的狀態,現在一個人住五所挺好。
可非要分出三分之二的院子出去,往後還要進來好幾個生人,他想想都不自在。
九阿哥冷哼道:“下一回?四十三年?然後呢,你跟十三一人守著兩個格格生庶子,正經福晉進門之前,庶長子、庶長女的都出來,這是嫌自己過的安生了是吧?”
有五阿哥跟七阿哥的前車之鑑,後頭的阿哥不會給安排晚婚的。
十二阿哥搖頭道:“不要格格……”
九阿哥上下打量他兩眼,神色嚴肅起來,往他腰下看了兩眼,擺擺手打發門口的小太監下去,道:“你老實說,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真要有不對勁的地方,不可諱疾忌醫?”
十二阿哥有些懵,一時沒反應過來。
九阿哥就說的直白,道:“《黃帝內經》沒看過麼?丈夫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洩,陰陽合,故能有子,你都十六了,正是精滿則溢的年歲,難道沒有……”
說到這裡,他想了下十二阿哥的生辰是臘月的,小生日,實歲現下才十四歲半。
或者是真沒那什麼……
《黃帝內經》上的七七八八,到底是說虛歲,還是說實歲。
前朝律法將男女婚嫁年齡定成十六可娶、十四可嫁,這參考的應該就是《黃帝內經》。
律法上的年歲都是虛歲算的,那是不是可以推算的《黃帝內經》上說的也是虛歲呢?
十二阿哥的臉“唰”的紅了,一直紅到脖子,像是紅棗饅頭。
他瞪著九阿哥說不出話來,實在想不到為什麼可以坦然地說這些。
九阿哥輕哼道:“都是書上寫的,有什麼羞的,要是有毛病早說早看太醫,你要是不好意思說,爺給你安排人手,不算什麼,就是不許想那些邪魔外道!”
十二阿哥忙道:“您別操心了,弟弟好好的,就是不耐煩人多。”
九阿哥哭笑不得,道:“誰還能老一個人過日子,到了什麼歲數,就做什麼事兒,總要長大的。”
像十四阿哥那邊,比十二阿哥小三歲呢,早惦記著娶福晉了。
這弟弟跟弟弟之間,差別還真大。
舒舒在正房,已經得了訊息,曉得十二阿哥過來了,就吩咐核桃道:“叫膳房預備個果盤送過去,再送兩盤餑餑墊墊。”
核桃應著,去了膳房,裝好了食盒送過去。
十二阿哥見嫂子打發人過來,望向九阿哥,不知道要不要先過去給嫂子請安。
九阿哥擺手道:“不用,一會兒咱們出門時再見吧,省得折騰,你吃兩塊瓜,歇一歇,咱們酉初二刻出發去南五所,這還有半個時辰呢。”
十二阿哥老實聽了安排。
九阿哥就回了正房。
舒舒正看著兩個錦盒,似有猶豫。
九阿哥探身過去,道:“都是什麼?”
舒舒指了指左面道:“一個新馬鞭,一把蒙古刀,都是前年北巡的時候收的禮!”
都是好東西,鑲嵌了寶石跟黃金的,會符合蒙古人的喜好。
恪靖公主收著,可以賞人使。
九阿哥搖頭道:“不送這些,送洋貨,廓爾喀刀、香水、鏡子高麗參什麼……”
舒舒聽了,不由撫額,道:“是我湖塗了。”
物以稀為貴。
這些草原上收到的物件,自己看著都是好東西,可是對於蒙古王公來說,就不算什麼了。
反倒是西洋的物件,萬裡之遙,漂洋過海過來的,就顯得珍貴了。
舒舒就道:“那就送廓爾喀刀吧,等到公主出京的時候,再預備高麗參跟其他的。”
這也是禮尚往來了。
之前公主回來,送了一車的皮子過來,沒有雜皮子,都是清一色的貂皮,一捲一捲的,炮製好的,可以直接裁製衣裳的。
這一車料子下來,價格不菲。
舒舒的脾氣,是寧願吃虧,也不願意佔便宜的,所以早想著回禮的事了。
夫妻幾年,九阿哥曉得她這個行事,想了想,說道:“四姐這裡的回禮,不用正可好,要不倒顯得生分,咱們沒什麼,怕她心裡不安……”
舒舒點點頭,道:“嗯,曉得了。”
之前的時候,公主是公主,額駙是多羅郡王,這夫妻之間,自然是公主身份最高。
現下額駙是土謝圖汗,成為喀爾喀最有權勢的人,公主與額駙的處境逆轉。
這應該也是公主還朝的原因。
舒舒就道:“有了往來,以後等到公主千秋打發人過去送禮就是,或者等到公主產子的時候,預備催生禮。”
九阿哥點點頭道:“那樣更好,與我們來說,不過是麻煩一些,於四姐來說,遠在異地他鄉的,也是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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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老嫂子(第三更)
舒舒叫核桃換了廓爾喀刀。
這原是備著十六阿哥生辰禮的。
十六阿哥是六月中旬的生日,小男孩沒有不喜歡刀的。
可以先挪用,過幾日打發人再回皇子府取一份。
她換了一件半新不舊的實紗大褂,選的是杏色,鈿子頭上裝點的也是粉色水晶團花,看著清清爽爽。
九阿哥道:“怎麼不換新衣裳?”
舒舒道:“家裡人小宴,也沒有外客,不好太鄭重。”
九阿哥看了她粉撲撲的小臉,絲毫看不出胭脂的痕跡。
平日裡在家,可沒有這樣坐在梳妝檯前拍拍打打兩刻鐘的時候。
九阿哥拿了折傘,道:“不拾掇都好看,拾掇了更好看。”
雖說他看不出有什麼區別,可還是很捧場的樣子。
人都喜歡聽好話,舒舒也不例外,心情很是愉悅。
十二阿哥看著座鐘,已經等著了。
見了兄嫂出來,跟舒舒問了好後,跟著夫妻倆一起出來。
九格格帶著十格格,已經從西花園出來,跟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說話。
十阿哥夫婦也出來了。
十阿哥跟七阿哥在說話,十福晉則是拉著七福晉的手,在看她的鞋子。
見舒舒出來,十福晉忙招呼,道:“九嫂您快過來,瞧瞧七嫂的鞋子……”
舒舒快走兩步上前,低頭看了去。
原來七福晉穿的不是尋常的旗鞋,而是像高跟鞋。
水臺一寸半,後跟四寸。
看著身量高挑,前頭的鞋子也不像旗鞋那麼笨重。
“七嫂做出來了?還挺好看的,看著也秀氣,走路穩不穩當?”
舒舒稱讚著,問道。
原來去年舒舒南巡帶了不少東西回來,其中有雙超高跟的高跟鞋。
去年皇子府喬遷宴時,舒舒拿出來給大家看稀罕。
當時七福晉還問了兩句。
應該是當時沒有心情拾掇這些,眼下日子過的順心如意了,就想起這一茬來,叫人試做了。
七福晉轉了一個圈,道:“穩著呢,跟旗鞋比,也不容易崴腳。”
十福晉看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她的身量跟七福晉彷彿,現下小了半頭。
七福晉見狀,用帕子捂著嘴笑,道:“我叫人做了好幾雙呢,明兒你過去試試,要是合適就直接送你了,要是不合適,叫人再做。”
十福晉忙點頭道:“謝謝七嫂,我想試試,我用皮子跟七嫂換,我阿哥離京的時候說了,九月帶幾車牛皮過來,給我做靴子使。”
七福晉爽利道:“好,那我等弟妹的牛皮了。”
這會兒功夫,頭所的三阿哥夫婦也出來了。
就兄弟一撥在前,福晉跟格格們在後,順著甬道往南。
三福晉也看到了七福晉的新鞋,鞋頭是小圓頭,上面鑲了綠色碧璽珠子,跟七福晉身上穿著的竹色大褂很是相配。
“好看,顯得腳小。”
三福晉最是愛美的,一下子就看到關鍵。
旗鞋也好,旗靴也好,都是習慣做的寬鬆,鞋底也比實際腳長看著長不少。
如此一來,顯得八旗女子各個都是大腳似的。
這種坡跟樣式的高跟鞋,就顯得鞋子小了一圈,看著不那麼腳下敦實了。
七福晉道:“我那有鞋樣子,您要是喜歡,叫人按著做,也快。”
她沒有說送三福晉新鞋的意思,兩家往來尋常,妯裡倆也不是親密走禮的關係。
三福晉點頭道:“那我明兒打發人去拿。”
十福晉在旁,有些糾結了。
三嫂拿的是鞋樣子,她是不是也該拿鞋樣子,而不是七嫂的新鞋?
九格格跟十格格身量中上,沒有像幾個嫂子那樣在意身高,可是也喜歡新鞋的秀氣。
不需要做這麼高,就是兩寸半的,做成坡跟,這鞋子也比旗鞋短一截。
九格格與大家更熟些,就道:“七嫂,那鞋樣子能給我一份麼?我也想叫人試試……”
七福晉這次卻沒有點頭,而是搖頭道:“格格直接打發人送尺碼過來就行,你在宮裡,也沒有專門的鞋匠人,還是要打發人出來找人,沒有必要……”
說到這裡,她看著十格格道:“十妹妹也是,不必外道了,哥哥、嫂子家,幾雙鞋子還是送得的。”
十格格臉色泛紅,不知怎麼應答,帶了幾分無措望向九格格。
九格格就道:“那就勞煩七嫂了。”
很是坦然謝了。
十格格就有樣學樣,小聲地道了謝。
這會兒功夫,十四阿哥跑過來了。
原來他見大家都圍著七福晉說話,回頭看了幾眼,看出不同尋常來。
“七嫂,七嫂,您這鞋子可真好,能做男式的麼?能不能幫弟弟也做兩雙?”
十四阿哥帶了討好道。
七福晉看了他的身量,道:“你又不矮,琢磨這個做什麼?”
十四阿哥挺了挺胸脯,道:“沒有十三哥高,差兩寸呢!”
這是未成丁的小叔子,七福晉點頭道:“好,十四弟回頭打發人將尺寸送來。”
十四阿哥謝過,帶了雀躍,往前頭追哥哥們去了。
九格格在旁,想要訓斥兩句,都沒找到機會。
她帶了羞愧,看著七福晉道:“十四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七福晉擺手道:“一句話的事兒,格格外道什麼?十四弟就是孩子心性,回頭穿上,過過癮也就撂下了,咱們走路規規矩矩的,能穿的住了,他這年歲歡實著呢,哪裡受得了這個?”
三福晉在旁看著七福晉,笑道:“你才幾歲?聽聽這話,老氣橫秋的,倒是有老嫂子的範兒了!”
七福晉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帶了惆悵道:“都二十了,可不是成了老嫂子了!”
三福晉忙堵了耳朵,道:“往後說話,不許說年紀,聽不得聽不得!”
舒舒在旁,聽著大家說話,很是無語。
二十歲就老了?
二十三就聽不得說年歲了?
十福晉聽著,也覺得怪怪的,挎著舒舒的胳膊,小聲道:“九嫂,我二十六、三十六時也小,不想當老嫂子。”
舒舒笑道:“放心,當不了,上頭這麼多嫂子呢,咱們中不熘的,還能裝嫩好些年呢。”
“嗯嗯……”
十福晉聽了,立時歡快起來。
九格格與十格格對視一眼,姐妹兩個覺得九嫂更像是老嫂子,會哄人。
總共二里半的路,前頭阿哥們步子大,走得快。
他們到了南五所時,女卷才到暢春園大宮門。
南五所這裡,因為今天雖是家宴,可到底男女有別,恪靖公主就在前院待客。
東次間安排兄弟們說話,西次間則是女卷說話。
席面則是設在堂屋,是兩人席。
恪靖公主本陪著四福晉跟八福晉說話,聽說客人到了,就出來迎接。
四福晉要跟著起身,被恪靖公主攔下,只帶了八福晉出來。
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挨著住的,已經到了。
除了大阿哥沒動,四阿哥與八阿哥也跟著出來了。
聽說女卷還在後頭,恪靖公主就沒有回去,眺望過去。
天氣晴好,看的清楚,女卷們由遠及近。
恪靖公主望了眼西花園。
今日小宴,沒有請十五阿哥與十六阿哥。
兩個小阿哥即便入上書房了,可年歲還小。
她也沒有請太子跟太子妃。
君臣有別,卑不動尊。
不過下午的時候,她過去給太子妃請了安,姑嫂坐著聊了會兒天。
之前她沒有出嫁之前,覺得宮裡的日子平靜無波。
汗阿瑪是個重視規矩、不喜歡麻煩的,後宮中也就沒有那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宮妃之間,即便偶有些小風波,也是跟茶杯裡的起伏似的。
傳說中的後宮傾軋,根本就不存在。
結果這才三、四年功夫,居然有了這麼大的變化。
端嬪廢了,榮妃降位……
太子爺失了索額圖這個臂助。
就是素來被皇父偏寵的大阿哥們,都罰了兩個。
日後會如何呢?
恪靖公主想想,都覺得心驚膽顫。
這會兒功夫,舒舒跟著大家也到了跟前,跟公主引著進了阿哥所。
白日裡寒暄過,眼下也到了飯時,人齊全了,就入席。
滿洲習俗,未婚的姑奶奶最尊貴,九格格跟十格格就坐了東邊頭桌。
西邊頭桌本該是大阿哥夫婦,可是大阿哥是鰥夫,就拉著也是單蹦一個的五阿哥坐了。
並不是五福晉託大不來,而是和碩公主今日從公主別院出來之前,就去貝勒府打了站,不許五福晉折騰。
東邊二席是三阿哥夫婦,三席是七阿哥夫婦,四席九阿哥跟舒舒,五席是十二阿哥與十三阿哥。
西邊二席是四阿哥夫婦,三席是八阿哥夫婦,四席是十阿哥夫婦,五席是十四阿哥。
恪靖公主在正位,面向大家獨坐。
大家之前還以為是滿席或是蒙餐,等到入座,就發現不同。
雙人席桌子不大,器皿精緻小巧。
桌子上擺著四乾果,白果、杏仁、核桃、榛子。
四鮮果,香橙、香蕉、蘋果、櫻桃。
四蜜餞,蜜餞桃脯、蜜餞枇杷、蜜餞桂圓、蜜餞金桔。
八個壓桌冷碟,四葷四素。
這是大席的規制。
九阿哥跟舒舒道:“瞧瞧,四姐不差錢,這指定是定了好席面了。”
眼下這些都是不動的,隨後的熱菜,就有些流水席的意思。
就是一組三盤上菜,又稱“帶子上朝”。
邊吃邊撤的,要不然桌子上也擺不開。
總共是四組,都吃過一遍,撤下去後,再來四個壓桌大菜,就可以慢慢吃了。
恪靖公主提了快子,道:“今天沒預備宮裡的例菜,也沒有烤羊,叫人找了家魯菜館子,定了燕翅席,我跟大家一起開開眼。”
現下燕翅席剛開始出來,她這話還真不假。
在座的皇子皇女們身份雖尊貴,可是外食的機會少,這燕翅席大多數人還真是頭一回。
她這東主一動快子,大家也跟著動了。
十四阿哥落得個單人單席,絲毫不覺得冷清,反而覺得最好。
他還沒有下過館子!
不過宮裡的席面是吃過的,曉得好的在後頭。
十福晉在旁,聽到魯菜,嚥了下口水,跟十阿哥道:“那是不是有四喜丸子?”
他們去年南下“迎駕”途徑山東,正經吃了幾天魯菜。
十阿哥摸不準了。
四喜丸子雖是魯菜,可是豬肉做的,不上檔次,高檔席面裡未必有。
十阿哥就道:“應該還是燕窩、魚翅為主,其他的不一定了。”
等到第一輪菜上來,一品官燕,帶牡丹銀耳跟炒青貝柱兩道小菜。
看起來很是精緻。
九阿哥忍不住跟舒舒咬耳朵,道:“今晚指定有人吃不飽……”
這樣精緻的飯菜,看著就是一個貴,可要說合口,還真是未必。
舒舒跟恪靖公主見過兩次,看出她是個周全人,道:“公主指定還有其他安排。”
最後還有四道壓桌的下飯菜呢,那個應該是重口的。
這一輪下去,就是鹹餑餑,水晶蝦餃。
外頭是澄皮,裡面是完整的大蝦仁。
舒舒一下子就愛上了。
她想起了春日裡福松去天津那次。
等到天氣涼快了,可以叫人從天津採購魚蝦回來。
如此又上了三輪,主菜分別是黃燜魚翅,紅燒海參、鳳尾大蝦,帶著的小菜也多是以海鮮為主。
舒舒吃的心滿意足。
這應該是京城最好館子的席,除了幹海鮮之外,其他大蝦、貝肉、蛤蜊肉、小海魚,都是新鮮的。
不單是她吃的美了,其他女卷吃的也心滿意足。
對她們來說,這也是開眼了。
不過皇子阿哥這裡,跟九阿哥想的差不多,覺得味道寡澹了些,吃不飽。
大家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往九阿哥夫婦桌子上瞄,很是想念北五所的席面,紅彤彤的香辣口,要不然就是濃油赤醬的醬香口。
他們以為北五所口味重,九阿哥跟舒舒倆會吃不慣今晚席面,結果就看到舒舒吃的津津有味。
倒是九阿哥這裡,不喜歡海鮮味兒,只吃著冷盤裡的素雞。
這會兒功夫,又撤桌了。
四個壓桌的下飯菜上來了。
香酥鴨子,四喜丸子,元寶燒肉,炒合菜。
主食上的荷葉餅跟米飯。
皇子阿哥們這會兒才覺得能動快子了。
九阿哥卻覺得沒法下快子,用荷葉餅夾了一口豆芽,慢悠悠地吃著。
這會兒功夫,門口有了動靜,是梁九功來了,後頭跟著一個提了食盒的太監。
是御前賜菜到了。
恪靖公主見狀,忙撂下快子起身。
大家也都跟著起身。
梁九功道:“公主,皇上賞蒸魚一盤……”
恪靖公主忙謝恩。
梁九功就從食盒裡端出一個盤子,是個明黃色金底盤龍尺碟,上面是蒸魚肚肉。
恪靖公主叫人接了。
等到梁九功離開,大家看著恪靖公主,各有思量。
分府的皇子,都想起宮裡的日子。
當時御前也常賜菜下來。
出宮第一年,還有賜菜,後頭這兩年,好像就不怎麼往外賜菜了。
對臣子來說,賜菜是榮譽;對於他們這些皇子皇女來說,還真不算什麼。
九阿哥看到是魚肉,跟舒舒小聲滴咕道:“汗阿瑪這是不是‘借花獻佛’……”
舒舒笑著,沒有應答。
天氣炎熱,魚肉就吃個新鮮,十幾斤的大魚,只康熙自己吃也吃不完。
肯定要往外賞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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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源書屋,正殿。
太子看著濃油赤醬的紅燒魚尾,壓根就不想動快子。
天氣炎熱,他最近還有些內燥,不愛吃這重口的。
他就隨口吩咐侍膳太監道:“皇上賞賜,大魚也是稀罕物,拿下去分了,給太子妃跟弘皙送去,共沐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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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潛龍
太子妃正在用膳,三格格跟三阿哥也在。
聽說太子打發人過來,太子妃雖有些奇怪,可還是叫人進來。
等到聽太監說了緣故,看到這半條完整的魚尾,太子妃的眼皮不由地跳了跳。
她站起身來,三格格跟三阿哥見狀,也跟著起了。
“謝皇上隆恩……”
太子妃說著,親自接了盤子,將其中的一半夾開,放到自己碗中。
她一邊分著魚肉,一邊看向那太監。
那太監後頭跟著的提盒太監,總共有兩人。
除了眼前的食盒,還有一個食盒。
她心裡緊繃著,道:“那半條,是送到弘皙阿哥處?”
那太監隱秘地看了三阿哥跟三格格一眼,點頭道:“正是。”
太子妃點頭,將剩下的魚肉,一分為三,三阿哥與三格格一人一份,剩下的一份交給身邊宮人,道:“給大阿哥送去。”
那宮人應了,接了過去,給阿克墩送去了。
侍膳太監退了下去。
三阿哥與三格格的保母都看著太子妃。
平時小主子能自己吃飯,眼下這個卻是要挑魚刺兒。
太子妃點點頭,示意兩人上前。
魚肉還熱著,燒得很是入味兒。
三阿哥與三格格吃著香噴噴的。
太子妃也往嘴裡送,卻是不由自主地帶了苦笑。
皇上愛重太子,御前賜菜,對於毓慶宮來說算是尋常事。
太子的應對,其實始終如一。
那就是稀罕的、看得上眼的菜式就動兩快子,不想動快子,就分給妻妾兒女。
如此一來,面上也顯得恭敬了。
可是眼下,同樣的行為,卻是讓太子妃覺得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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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裡,阿克墩看到小兒巴掌大的魚肉,咧開了嘴。
他曉得太子單獨給弘皙賞了半條魚尾,也曉得自己這份是太子妃那邊分過來的,跟三阿哥與三格格是一樣的例。
他心滿意足,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為阿瑪不喜就不喜吧,他只做好他自己。
到了那一日,皇子分封的時候,按照叔叔們的例,最差也是從多羅貝勒始封,那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好像,頭一次吃這樣好吃的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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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偏殿中,弘皙阿哥站著,夾著快子,將半盤魚肉都給吃的乾乾淨淨。
他面上是歡欣,可是心裡絲毫不覺得歡喜,只覺得無語。
這是御賜,阿瑪不說都吃了,動上三快子,或者哪怕動上一快子,而後再分給妻妾兒女,都不算錯處。
可眼下這樣,算什麼呢?
跟阿克墩將長輩給的吃食直接餵狗有什麼區別?!
要是沒有人嚼舌頭還罷了,這樣小事不會有人計較,可是要是御前有人下蛆,這就是“大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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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五所,氣氛正好。
御前賞賜的這一盤清蒸魚肉,公主先分了兩塊出來,而後就由她身邊太監捧著,按照席面,依次分了下去。
到了舒舒這席時,已經分出去半盤子,只剩下幾塊了。
九阿哥就看了看,毫不客氣地指了魚腹肉,道:“我們要這塊……”
魚腹肉嫩,刺兒少,舒舒最愛吃了。
酒樓好不容易送來一條大魚,本想要留給舒舒吃的,結果舒舒打著自己的名義孝敬了御前,他們還不能撈兩塊好肉吃了?
太監從命,將魚腹肉放在乾淨的小碟子裡,放在夫妻兩人席面上。
舒舒看著九阿哥無語,後頭的都是弟弟,這時候又沒哥哥樣兒了。
大家看著九阿哥,也是意外他這做派。
九阿哥得意洋洋的,道:“從大的開始分,就是可大的先挑啊,這也公平,要不然的話,上要禮敬哥哥們,下要讓著弟弟們,那活該我們中不熘吃虧唄,憑啥啊?不公平!往後我敬著哥哥們,弟弟們就得敬著我;哥哥們讓著我的時候,我再讓著下頭小的。”
大阿哥覺得有道理,點頭道:“不錯。”
五阿哥也附和,道:“嗯,嗯,先顧自己個兒,別吃虧。”
三阿哥忍不住笑道:“可這回大哥我們也沒挑,都是由著人分了,老九你怎麼挑了?”
九阿哥挑眉道:“一人一個行事做派,肉都端到你們跟前了,你們沒挑,那是你們的事兒,我想挑了就是我的事兒了,又不是在旁人跟前,跟家裡人有什麼好客氣的?!”
四阿哥白了九阿哥一眼,看著魚肉,低聲問四福晉道:“聞著難受麼?要不要挪遠些?”
四福晉小聲道:“早不害口了,沒事的。”
七阿哥照例不開口,他們夫妻分的那一塊魚肉,一半是魚腹肉,一半是魚背肉。
他用快子將魚肉一分為二,將魚背肉夾到自己碗中,剩下的魚肉,推到七福晉那邊。
七福晉看著剩下的魚肉,眼睛似含著蜜,黏湖湖地落在七阿哥身上,手也不老實,在桌子底下,直接擱在七阿哥的大腿上,手指肚摸索著。
之前看話本上說如膠似漆,她有些不明白,現在感覺有些懂了。
要不是眼下人多,她都想直接將七阿哥揉在一塊兒。
七阿哥身上一僵,瞪了七福晉一眼。
七福晉燦爛一笑,見牙不見眼。
七阿哥渾身發熱,臉都紅了,沒有法子,直接用左手去扒拉七福晉的手。
七福晉依舊不肯老實,抓住七阿哥的手,在手心裡勾了兩下才放開。
八阿哥與八福晉這一桌,就是一塊魚背肉。
八福晉看了一眼,就將視線移開。
這裡魚刺兒多,肉還發死發柴,不愛吃。
八阿哥則是專心致志地挑魚刺,只是在吃了一口之後,他將剩下的半碟子魚肉都送到八福晉跟前。
八福晉一愣,抬頭望向八阿哥。
八阿哥依舊是素來的溫煦,道:“御賜的,多吃些。”
這虛偽做作的樣子,八福晉真想將盤子扣在他臉上。
她也笑了,道:“怎麼好吃獨食,還是分著吃吧!”
說罷,她端起了盤子,虛虛地往自己碗中分了一快子,剩下的全都倒在八阿哥的飯碗中。
八阿哥還笑著,就是原本挑著的嘴角,有些平了。
十阿哥這桌,十阿哥有樣學樣,也指了一塊魚腹肉。
十四阿哥坐在旁邊,不由道:“十哥,你們都挑完了,剩下沒好肉了!”
十阿哥點頭道:“嗯,你們就對付吃一口吧,大小夥子,挑什麼嘴?”
十四阿哥:“……”
十阿哥一邊說著,一邊將魚腹夾給了十福晉。
魚腹肥美,十福晉吃得美美的,點頭道:“是啊,十四弟,等你有了福晉再挑好吃的。”
十四阿哥臉上露出哀怨來,又是想早早娶福晉的一天!
太監端著魚盤到了東末席。
十二阿哥看著魚盤,沒有說話的意思。
十三阿哥見裡面還有三塊魚肉,一塊魚腹,兩塊魚背,就指了魚腹道:“這個給十二哥。”
那太監應聲分了。
十二阿哥看著眼前的魚肉,看了眼對面的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正探著脖子,可憐兮兮地看著這邊。
十二阿哥就道:“一樣的,這個給十四。”
這應該是九嫂酒樓裡送到阿哥所的那條大魚。
不稀罕,他們前天四個人吃了一整條。
十三阿哥聽了,才叫太監換了。
十四阿哥看著這樣的動靜,眼巴巴地等著最後這一塊魚腹肉到了,帶了期待送到口中。
一口下來,滿口油潤。
雖說是魚肉,卻是葷香撲鼻。
好吃。
他對十二阿哥道:“十二哥,不白吃您的,明年您大婚,弟弟給你預備兩條小金魚兒做賀禮!”
十二阿哥也當聽不到,垂下頭,專心挑魚刺,也不理睬十四阿哥。
一個一個的,都愛拿大婚說話,不想聽這個。
十三阿哥則看著十四阿哥使眼色,示意他老實些。
十四阿哥早就感覺到了上首傳來的眼刀子,沒有當回事兒。
什麼毛病?
怎麼吃飯還要管?
哼!
瞎操心。
沒有必要搭理。
恪靖公主高坐主位,將下頭的動靜看了個齊全。
她想了想現下太子的處境,還真不是穩如磐石。
她的視線,就重點關注大阿哥、三阿哥與四阿哥。
這三位序齒靠前,也是皇父親自教匯出來的皇子。
大阿哥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神色鬆弛,手邊的酒壺卻是沒停,自斟自飲,眼神清明,可週身帶了幾分寂寥。
恪靖公主稍加思量,有了判斷。
母族微末,妻族凋零,單靠著皇長子身份,也不容易。
這跟太子沒有什麼區別,就是更多的要靠出身跟皇父的恩寵,才在諸皇子中脫穎而出。
若是恩寵不在,這出身也沒那麼金貴了。
三阿哥這裡,端坐著很是文雅,可是快子卻是很不客氣地伸到三福晉碗中,將她挑好刺兒的魚肉夾了去。
三福晉見了不樂意,瞪著三阿哥。
三阿哥還絮叨著:“還有小刺兒呢,挑得再幹淨些。”
三福晉白了他一眼,不情不願的,可還是聽話的挑刺兒了。
從頭到尾,三阿哥滴酒不沾。
就是開席時斟的一盅酒,也跟沒動似的,幾乎是滿杯。
恪靖公主心中也有了判斷。
這位哥哥文武全才,妻族也體面,可是……
四阿哥這裡,看著穩穩重重地端坐,可是眼神有些忙,時而望向末座的十四阿哥,時而望向東首位的兩位格格,時而還要望向九阿哥,臉上也是神色變換,欲言又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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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九哥什麼色兒
這位哥哥是個愛操心的。
小時候喜怒無常,最愛酸臉子。
就是在御前,一句話不順心了,也撂臉子。
因為這個,他還捱了皇父訓斥,現下看著比過去有進步,但是不大,少了喜,只剩下怒了。
恪靖公主腹誹了一句。
她又望向五阿哥。
五阿哥夾起了一個完整的四喜丸子,一分為四,小兒拳頭那麼大的肉丸,就直接一口吞了。
圓都都的臉上,就只有歡喜了。
恪靖公主心情很複雜。
同樣屬於頭一波阿哥,出身不比其他人差,還是太后撫育,怎麼就差了兄弟一頭?
換了是她,即便不能成為翹楚,也不會落後。
不過……
或許這也是福氣。
剩下七阿哥跟八阿哥,恪靖公主掃了一眼就移開。
她越過九阿哥,看了眼十阿哥,在十福晉身上定了定後挪開,又望向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最後目光落在十三阿哥身上。
聽著這位弟弟這幾年極受寵,皇父每次出行,都跟著隨扈。
只是序齒靠後,敏嬪位份到底低了。
恪靖公主又望向九阿哥跟舒舒那桌。
舒舒正將魚腹肉一分為二,給了九阿哥一半。
九阿哥吃了,滿意地點頭,跟舒舒道:“好吃,魚眼肉也好吃,這回沒吃上,下回也找大的……”
舒舒點頭。
只要能讓九阿哥多吃幾口,就是好事了。
自己發揮一己之力,開發了好幾位皇子與福晉的吃貨屬性,偏偏到了九阿哥這裡成效不大,吃的很是隨心。
恪靖公主的視線在舒舒身上移開,望向自己眼前的盤子。
九阿哥先天不足,這夫妻恩愛,有時候未必全是好處。
她心中生出的雀躍熄了下去,剩下的就是沉重。
喀爾喀的事情,她能多伸手,也可以多伸手;朝廷與皇家的事情就算了。
皇父不會容。
除去五阿哥與九阿哥之外,其他皇子跟她沒什麼情分,也沒有什麼嫌隙,保持這樣的關係就好,沒有必要蹚渾水。
西頭席這裡,五阿哥吃完了四喜丸子,就發現大阿哥又要去夠酒壺。
五阿哥就伸手攔了,先一步提了酒壺給自己倒上,道:“大哥少吃兩盅,一會兒還說話呢,這酒底兒我打掃了。”
大阿哥傲然道:“小看哥哥了不是,這酒綿軟不上頭,跟喝糖水似的……”
五阿哥搖頭道:“辣著呢,您再喝,酒糟鼻子都出來了,仔細侄女們嫌棄。”
大阿哥聽了,有些喝不下去了。
幾個女兒失母,怪可憐的,要是連這個阿瑪都不愛親近了,那孤零零的。
四阿哥坐在下首,看了個正著,就提了酒盅道:“五弟給我也倒一盅,咱們陪大哥幹了,收個尾。”
這是曉得五阿哥沒有酒量,怕他收個尾給自己收醉了。
要是在各家府裡宴飲還好說,如今在暢春園外頭,還是要小心些。
三阿哥就是前車之鑑。
誰曉得皇父會不會傳人到御前?
五阿哥沒想那麼多,晃了晃酒壺,道:“嗯,那咱們倆分了……”
說著,他給四阿哥倒上,而後自己也倒上。
八阿哥的席面在四阿哥下,見他們說話,也看過來,提了酒盅道:“五哥還有麼?有的話,也給我倒一盅,我也想敬大哥一盅!”
五阿哥看了眼八阿哥桌子上的酒壺,又看了眼四阿哥桌子上的。
他後知後覺的,有些明白四阿哥的用意了。
他對四阿哥笑了笑,而後將酒壺倒置,對八阿哥道:“沒有了,你倒你自己桌的!”
他們這邊一分酒,對面也都望過來。
三阿哥道:“要敬酒了麼?從大哥開始,那我開始提吧……”
他這邊酒盅是斟滿的。
他看了一眼,拿起了裝著西瓜汁的杯子,站起身來,坦然道:“大家都曉得,我酒量淺,前陣子喝酒鬧事,捱了教訓,正心有餘季呢,往後徹底戒酒了,現下以這個代酒,敬大哥一盅!大哥早就勸過我,我卻稀里湖塗的過日子,好賴話都聽不進去,很是不應該。”
大阿哥也舉起酒杯道:“記得教訓,就是出息了,酒也不是什麼好的,戒就戒了吧!”
說罷,他一口悶了杯中酒。
三阿哥也將西瓜汁喝了,陪了一杯。
大阿哥端著空酒杯,望向恪靖公主。
這席面沒酒了,是不是該添酒了?
恪靖公主笑道:“還有一熘弟弟、妹妹要敬酒,我還安排了其他的,等著大哥牽頭呢,大哥喝西瓜汁。”
旁邊的宮人,也給大阿哥的飲料杯子滿上了。
五阿哥往後靠了靠,對四阿哥道:“四哥,您快點,我排您後頭……”
四阿哥這邊跟三阿哥還不同。
三阿哥的席面是斜對面,可以對著大阿哥說話。
四阿哥這裡是順著來的,兩人都彆扭。
他放下了酒盅,也拿了西瓜汁,起身走到西頭席,道:“大哥,弟弟敬您……”
大阿哥看了眼四阿哥的西瓜汁,很是無奈地端起自己的,道:“喝就喝吧……”
跟過家家似的。
可是能怎麼辦呢?
後頭的弟弟、妹妹們還跟半大孩子似的,也沒有能正經喝酒的人。
等到大阿哥喝了西瓜汁,四阿哥卻沒有立時就走,而是道:“三哥都有了教訓,您也說酒水不好,那往後也適量吧,身子是自己的。”
大阿哥不愛聽,道:“行了,別婆媽了,爺心裡有數。”
四阿哥見他不聽勸,有些惱。
五阿哥看了眼大阿哥,又看了眼四阿哥,招呼對面的九阿哥道:“老九你過來,拿鏡子給大哥瞧瞧,這身體都糟蹋成什麼樣了……”
九阿哥起身,走了過來,將荷包裡的小鏡子拿出來,道:“還用照鏡子麼?這不明擺著,看著像三十好幾了,渾身聞著也臭,到了近前兒,燻人一跟頭。”
大阿哥不服氣,道:“這是老成穩重!”
五阿哥接了小鏡子,遞到大阿哥跟前,道:“之前洋人入宮,還誇大哥是皇子中最俊的,現在不英也不俊了,長醜了。”
大阿哥看了鏡子裡的自己,有些陌生。
臉色泛紅,眼神渾濁,眉間有了深深的川字紋。
他將鏡子推開,道:“男人勇武就行了,誰看臉?”
五阿哥道:“誰都看臉啊,要是醜了,看著礙眼。”
九阿哥站在旁邊,道:“大哥還有最俊的時候呢?看不出來啊,那後頭是長劣了啊?”
大阿哥看著九阿哥,面色不善,招了招手,道:“過來!”
九阿哥從五阿哥手中抽了鏡子,退了幾步,回自己席上了,而後才笑著說道:“大哥您怎麼聽不得實話了?您看看八哥,再看看老十跟十三,哪個不比您俊啊?您這前三都排不上了!”
旁人笑著聽著,十四阿哥不幹了,拍著胸脯,扯著公鴨嗓道:“還有我呢,九哥,您少說了一個!”
九阿哥瞥了他一眼,道:“瘦猴似的,看著賊眉鼠眼的,不像好人,還好意思說俊?是不是家裡沒預備鏡子?”
十四阿哥不樂意,撅著嘴道:“九哥也瘦啊,看著也不像好人!”
九阿哥挑眉道:“瞪著眼睛說瞎話!我怎麼不像好人了?相由心生,我這一看,就是個絕世大好人!”
哈哈!
憋著壞水的時候,面上也不露。
在御前都能張嘴就來,假話跟真話似的,眼下這小場面算什麼?
哥哥們都不大聰明,只長歲數,不長腦子。
十四阿哥想要否認,想了想九阿哥的為人行事,不情不願道:“您這是‘近朱者赤’,後改的,早先不是也一身毛病?”
九阿哥搖頭,滿是得意,道:“什麼早先後來的,一直就這樣,告訴你一個詞兒,我跟你九嫂這個,不是‘近朱者赤’,我們這個是‘天作之合’!”
十四阿哥覺得礙眼了,看了眼上首的十阿哥跟十福晉,道:“九哥您瞧瞧十哥,跟十嫂也好著呢,也沒說掛在嘴上,誰家兩口子不是好好的,還非要往兩處過,這有什麼好顯擺的?”
九阿哥輕哼道:“實話實說罷了,這叫什麼顯擺?”
十阿哥看著十四阿哥,道:“九哥不是顯擺,九哥本來也好。”
十四阿哥看著十阿哥,這位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他就不服氣道:“您這話可太幫親了,我又不是孩子,前幾年的事兒不記得,我可記得清清楚楚的,九哥大婚之前,那名聲可不好聽,什麼跋扈、驕縱、不學無術,可都不是什麼好詞兒,跟八哥一比,都成爛泥了!”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大家都覺得有些古怪,不由自主地望向八阿哥。
十四阿哥童言無忌,說的都是真的。
那九阿哥大婚後成人了,叫“近朱者赤”,那跟八阿哥湊到一起的時候叫什麼?
怎麼名聲就爛大街了?
不說旁人,就是他們當時也不是沒有偏見的。
八阿哥如坐針氈,面上依笑著,可是卻感覺像是被眾人的視線凌遲。
十阿哥臉色帶了笑,道:“你也曉得那是跟八哥比的,之前八哥處處優秀,九哥有好的也被比出不好了;這離八哥遠了,可不就是沒有那麼黑白分明瞭!”
十四阿哥覺得有些聽不懂,道:“那九哥現在什麼色兒啊?”
至於之前這黑白分明?
那不用說,白的指定是八哥唄!
十阿哥看了九阿哥一眼,道:“九哥現在是自己的色兒,自己舒坦就好,旁人看著是什麼色兒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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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彩頭
氣氛有些悶了。
九阿哥有些不自在,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還提這些做什麼?
那時候不是小麼?
十四阿哥現下瞧著湊合了,之前也不是熊得討人嫌?
九阿哥就移開眼,給舒舒夾了塊椒鹽鴨子,道:“這塊沒有骨頭。”
舒舒笑了笑,在家的時候,她不吃這個位置,可是出來吃飯,就習慣性的吃這些沒有骨頭的位置。
總要端著些,也不好當著大家面吐骨頭。
八阿哥看了眼席面的酒盅,移開了,落到西瓜汁上,而後端了起來,走向了斜對面的席面。
十阿哥與十四阿哥兩個都望向了八阿哥的。
十阿哥抿著嘴,眼神有些涼。
十四阿哥則是眼珠子亂轉,小聲跟十阿哥滴咕道:“三哥還真成了前車之鑑了!”
十阿哥也看出來了。
這種情況下,八阿哥除了道歉,也沒有別的選擇。
這是要學著三阿哥剛才自嘲的勁兒,去給九哥敬酒。
這會兒功夫,八阿哥已經在九阿哥跟舒舒的席面前站定。
九阿哥抬起頭,看著八阿哥,帶了不解,卻不好再坐著,站了起來,道:“八哥,您這是?”
舒舒在旁,只能陪著起來。
八阿哥長吁了口氣,看著九阿哥道:“早先我是小的,不大會做哥哥,多有不足之處,這幾年日子也湖塗,過的不成體統,再想起之前,我還是欠九弟一聲‘對不住’……”
九阿哥忙擺手道:“不欠,不欠,您之前不是都說了好幾回了?”
八阿哥看著九阿哥道:“你我做了十幾年的兄弟,現下也毗鄰而居,往後還要相處好幾十年,就這樣不冷不熱的相處下去?”
九阿哥聽了,帶了認真,看著八阿哥道:“八哥,現在咱們都大了,跟小時候不一樣了,小時候咱們都是小阿哥,平日裡除了上書房讀書,湊到一起說說笑笑尋常;可是現下成家立業了,也沒那閒工夫見天湊了啊?眼下這種,不是正好麼?有事兒的時候,兄弟們湊到一起吃吃喝喝;沒事兒的時候,就各家過各家的日子。”
八阿哥帶了沮喪道:“可是……到底疏遠了……”
九阿哥想了想,道:“八哥,有沒有可能,壓根就沒近過呢?就是我顛顛地愛拉著老十跟在您屁股後頭跑,可是您跟我們不是一個歲數啊,早忙著差事去了,也沒帶我們玩兒幾回!”
八阿哥搖頭道:“怎麼會?我心裡,素來是最親近你的。”
九阿哥帶了愧疚道:“那實在對不住了,眼下弟弟也大了,不是愛跟在哥哥後頭玩兒的小阿哥了,樹大分丫,說得就是眼下吧!對著外頭,那不用說,咱們兄弟是一家人;可是對著內裡,都是有自己個兒的小家,兄弟肯定要排在家人兒女後頭……”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對面的幾位哥哥與十阿哥。
就是兄弟,八哥也只能在他心裡倒數了。
畢竟他也不是大傻子!
心裡還記仇呢。
一見八阿哥,他就能想起自己過去的愚蠢,這心裡憋得慌。
這會兒功夫,十阿哥已經端了西瓜汁過來,對八阿哥道:“八哥您這話,也太見外了,都翻篇的事兒了,還提著做什麼?您不是都賠給九哥一個皇莊跟一個鋪子了麼?要是九哥還記仇,那也太小氣了,九哥不是那樣人,您就安心吧……”
八阿哥苦笑道:“都說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十弟不提我都忘了,竟是第三回了!”
十阿哥道:“估計是八字犯衝,那就遠些唄!像我剛才說的,九哥眼下這不是越來越好了?!”
再往前湊,那就是憋著壞了,還想要讓九哥吃虧不成?
三阿哥在旁,聽得入了神。
乖乖,之前沒有留意到。
在九阿哥大婚之前,是老八這偽君子克老九啊!
還是九阿哥大婚之後,這境遇才逆轉了。
八阿哥有些不知如何下臺,站在那裡,看著十阿哥,竟是生出幾分忌憚。
眾目睽睽之下,十阿哥對他的疏離與不喜,已經毫不遮掩。
四阿哥見狀,不忍心,端了西瓜汁過來,卻是到了三阿哥那席,道:“三哥,弟弟也敬您一杯吧,咱們也都大了,不能跟小時候那樣肆意,往後頂門立戶,對父母孝順,對兄弟友愛,對妻兒愛護,就是咱們成才了!”
三阿哥端起西瓜汁,也站起身來,道:“四弟說得好,我前陣子也反省來著,到底跟過去不一樣了,還將自己當孩子似的可不行,沒人慣著,回頭小心挨汗阿瑪教訓。”
十四阿哥早已經憋著了,見狀也提了西瓜汁攛了出來,到了九阿哥跟前,道:“九哥,九哥,八旗秀女是不是下半年就報到內務府了?”
一句話,逗得大家都笑了。
九阿哥笑道:“還真不是,只有明年二月選秀時,才內務府負責的多些,今年報到戶部南檔房,核實身份,寫綠頭籤;再由戶部的八旗俸餉處按照秀女其父官職大小分別排列,叫排單子。”
十四阿哥傻眼了,看著旁邊的四阿哥,說不出話來。
難道還要讓他跟那邊打聽?
不想!
四阿哥瞪了他一眼,道:“你才多大,就操心秀女了?”
十四阿哥不服氣道:“就不能是代十二哥、十三哥問的?我這是關心哥哥!”
十二阿哥瞥了十四阿哥一眼,很想要拿荷葉餅將他的嘴巴塞上。
十三阿哥笑著起身,拉著十四阿哥道:“走,咱們敬四姐去……”
一頓飯吃得不消停,都讓嫂子跟姐姐們看笑話了。
十四阿哥立時上前,跟著十三阿哥到了主人席,道:“四姐,您看準噶爾那邊真老實了麼?下回什麼時候再打仗啊?”
恪靖公主想了想,道:“少了一茬人口,五年、八年的應該打不起了,總要一茬人長起來。”
十四阿哥心裡算了一下,道:“那要十多年以後了……”
說到這裡,他興奮起來,看看左手的大阿哥,又看看右手次席的三阿哥,道:“到時候大哥跟三哥都老了,軍中就是我跟十三哥的天下!哈哈,我們當大將軍王,帶了侄兒們打準噶爾!”
大阿哥輕哼了一聲,道:“怎麼就老了,不是應該正當盛年?”
十四阿哥舉著胳膊,捏了捏,道:“到時候我跟十三哥才是正當盛年了,大哥你們這一茬老阿哥,也要服老啊!”
大阿哥起身,卷著衣裳袖子,道:“來,大哥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大哥到底老沒老!”
這是要跟十四阿哥耍布庫。
十四阿哥卻是很有自知之明,看著大阿哥手臂上的腱子肉,有自己大腿粗了,立時認慫,道:“現下不行,弟弟還沒成丁呢,總要過個三、五年吧!”
大阿哥卻是想要動動筋骨了,主要也是給這些嘴欠的弟弟們亮亮相兒,省得一個個蹬鼻子上臉的,失了恭敬。
他就揉了揉手腕,道:“你跟十三一起上!”
十四阿哥立時竄過來,道:“那得有彩頭啊!”
恪靖公主笑道:“正好預備了兩樣東西,可以添做彩頭”
說著,她示意嬤嬤捧了兩個錦盒上來,一個有三尺來長,一個是一尺見方。
大家都安靜下來,看著公主的錦盒。
恪靖公主叫人開啟了,笑著對眾人道:“原想著吃完飯,咱們也打打牌、射射箭什麼的,這兩份就是預備的彩頭。”
長錦盒裡放著一根西洋獵刀,手柄都是金凋了鷹首跟人物的,看著很是精緻。
短的錦盒裡放著的是一串鑽石鑲紅寶石項鍊,看著很是璀璨,且充滿異域風情。
十四阿哥見狀,擦拳磨掌的,道:“快比,快比吧!”
九阿哥探過頭去,看著那串項鍊也是蠢蠢欲動。
他曉得舒舒喜歡鑽石。
舒舒抓了下他的手,小聲道:“我喜歡大的鑽石,回頭叫人從廣州海關那邊採買。”
關鍵是九阿哥的身份,不好表現出太喜歡來,否則倒像是變相跟恪靖公主討要東西似的。
九阿哥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道:“那咱們回頭叫人多采買些。”
三福晉最是愛美,公府大格格,從懂事開始就喜華服美飾。
雖說她的陪嫁中,也有不少西洋飾品,可是都比不上這寶石項鍊。
她就推了三阿哥一把,道:“爺,您是不是也該露兩手了?也得有個哥哥的樣子吧!”
三阿哥不想動。
他跟老大不一樣,眼下在御前還掛著號呢。
老大教訓弟弟們,不是過錯;自己教訓弟弟,誰曉得皇父會不會往歪了想,當自己欺負弟弟?
三福晉蠱惑道:“眼見著沒兩月就要中秋節了,爺要是贏了公主的彩頭,正好添做中秋節禮,府裡也能省一份……”
三阿哥聽了心動,看著對面的老五道:“五弟你不比比?”
五阿哥昂首挺胸,道:“布庫,你們不是個兒,我不欺負人!”
三阿哥已經起身了,卻是過來拉五阿哥,道:“不能只嘴上說,手底下見真章!”
法不責眾。
以防萬一,還是大家都摻和為好。
眼見著八阿哥還站著,三阿哥也推了他一把,道:“八弟,別傻站著了,回頭比出高低來,也叫汗阿瑪曉得咱們沒荒廢了功課……”
這布庫,就是摔跤,也是在上書房時都要學的。
不單單是看力氣,還要看腳力跟臂力,還要看手眼反應。
三阿哥舌頭舔著上牙膛,握緊了拳頭,身上生出鬥志來。
當年在上書房的時候,他都收著,不敢摔大阿哥,也不敢摔太子,現下是不是不用顧忌那許多了?
八阿哥被推著出來,回頭看了八福晉一眼。
他看到舒舒跟九阿哥說話了,也聽到三福晉鼓動三阿哥,可是八福晉卻是端坐,沒有與他說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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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熱鬧(謝諸書友大大加更)
盛夏時節,晝長夜短。
雖說已經是戌初,外面卻依舊是天光大亮。
阿哥們都到了院子裡。
舒舒跟著九阿哥也出來看熱鬧。
堂屋就剩下公主與兩位格格。
就是八福晉,都被四福晉招呼著出去了。
恪靖公主看著兩位妹妹站起身來,不動地方,道:“要是怕曬,就站在陰涼處。”
九格格搖頭道:“現下不熱了。”
十格格臉色有些漲紅,小聲道:“四姐,我想去更衣。”
公主這才想起疏忽此事,吩咐身邊宮人帶了十格格去淨房。
她想到了四福晉,又喚太監道:“抬幾個椅子出去。”
除了四福晉大腹便便,不好站著,其他嫂子弟妹穿著旗鞋,站著也累。
院子裡臨時鋪上了一塊地毯,一丈寬,一丈半長。
所謂布庫,就是滿語摔跤的意思,摔倒在地或被甩出圈,都算輸。
常見的布庫,是一對一,或二對二。
大阿哥要一對二,不是猖狂,而是因為他今年二十九,正是盛年,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只是半大孩子。
他掖了衣角在腰帶上,使得長衫成了短打;袖子也挽起來些,不過只到手腕上。
當著弟媳婦跟妹妹們的面,也不好赤著胳膊。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也是差不多的動作,做好了準備。
三阿哥在旁,覺得自己得提前說一聲,告訴大家自己也要下場,要不然好像是佔便宜似的,就道:“大哥,弟弟一會兒也想要下場活動活動筋骨,那這怎麼個比法啊?也不能成了車輪戰啊?是不是先分個隊?”
布庫每一場是“三跤兩勝”,人多的時候是排成兩排,一對一。
決出勝負來晉級,再分組第二輪。
大阿哥聽了,就望向眾兄弟。
四阿哥早已跟在四福晉身邊,站在陰涼下,離地毯遠了。
五阿哥想要往後退,被三阿哥拉著。
七阿哥沒有下場的意思。
八阿哥神色不定。
十阿哥側頭跟十福晉說了句什麼,然後捲起了衣服袖子。
十二阿哥身子都僵了,恨不得避在最後頭了。
大阿哥道:“那就按照規矩來,就是十四弟不算個兒,跟我摔的時候讓他掛著十三弟,要是贏了我,下一場就十三弟自己,不用兩人了。”
大家都沒有異議。
十四阿哥也沒有說什麼。
要是跟哪個哥哥都二比一,那他跟十三哥也太廢了,這也勝之不武。
九阿哥見狀,道:“那分組分組,我來當裁判!”
總共就是六個人比賽了,一邊是大阿哥、三阿哥、八阿哥,另一邊就是十三阿哥(外加十四阿哥)、五阿哥、十阿哥。
如今就是先摔三場。
四阿哥與七阿哥、十二阿哥在一側站著。
旁邊一熘椅子,可只有四福晉跟八福晉坐了,其他人都站著看看熱鬧。
七福晉看著舒舒道:“咱們猜猜誰勝,壓個彩頭?”
舒舒還沒有接話,十四阿哥轉過頭,扯著公鴨嗓道:“九嫂,別押我!”
大家笑得不行。
大阿哥輕哼道:“方才不是底氣挺足的麼?”
十四阿哥實話實說道:“這麼些人看著,也不好使陰招,輸贏五五開!”
所以九嫂還是別押他了,這輸贏沒譜。
要是輸了,回頭記仇了,那自己的零食就要少了。
“呵!”
大阿哥活動活動手腕道:“讓我瞧瞧怎麼個五五法!”
這地毯就是布庫場了,以地毯邊緣為界限。
大阿哥與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就上了場,相對站著。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兄弟在一起七、八年,早有默契,交換了眼神,就有了分工。
等到三人面對面站了,行了禮,九阿哥就在旁邊喊開始。
這布庫通常是先抓對方肩膀,再頭頂頭,然後抱、舉、背、推、絆等動作,看似胳膊用力,實際上是腳力決定勝負,更多的動作在腳上,將對方摔倒,或者將對方推到場外,就是分了勝負。
大阿哥一對二,自然將年長十三阿哥當成主力,去抓十三阿哥的肩膀。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卻是飛快來了移形換位。
十四阿哥頂在前頭,被大阿哥抓了個正著。
這般單薄的小兄弟,比自己矮大半頭,大阿哥就卸了力氣,結果被十四阿哥抓到肩膀。
同時,十三阿哥已經到了大阿哥身後,將大阿哥給抱住。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同時使勁,將大阿哥往地毯邊緣使勁。
大阿哥腳下定了定,直接將十四阿哥肩膀上的手往下,到了十四阿哥腋下,就要抱摔。
十四阿哥直接雙腳離地,不由雙腳亂踹,就往大阿哥胸口踹去。
大阿哥轉了半個圈,將十四阿哥往場外摔。
十四阿哥身子趔趄著,卻是緊緊地抱著大阿哥胳膊,沒有甩出去,嘴裡喊著:“啊啊啊……十三哥您快點啊!”
十三阿哥額頭上已經滲出汗來,用腳勾大阿哥小腿。
這是規矩允許的,只不許踹波稜蓋跟腿窩。
大阿哥卻穩如磐石,還趁著十四阿哥說話分神,直接絆他右腳,隨後就是一個過肩摔。
“啪!”
十四阿哥第一回合,就摔了個實誠。
他立時翻身起來,道:“再來第二跤!”
九阿哥在旁,看出十四阿哥與十三阿哥兄弟組合的不足,笑道:“你想得挺美,以為二比一能勝大哥,怎麼不想想短處也成兩個了?你跟十三摔倒一個,就敗了!大哥讓著你們,不摔你,你還自己湊上去!”
十四阿哥心裡轉得快,曉得自己這方贏的機會不大了,就跟十三阿哥道:“十三哥,咱們一人跟大哥摔一場吧,全當學習了!”
十三阿哥沒有立下點頭,望向大阿哥。
大阿哥本就是為了舒展筋骨來的,道:“都行,誰先來!”
十三阿哥道:“我來!”
結果不言而喻,少年的十三阿哥堅持了沒一會兒,即便沒有摔倒,卻是給甩到場外。
至今,第一組勝負已分。
剩下第三跤就是哄孩子了。
三阿哥看著,點頭道:“大哥力氣大,腳力也足。”
回頭三組比賽完,跟大阿哥對上,他覺得沒那麼多勝算了。
到時候三人怎麼摔呢?
要是讓老八跟老十那組的勝者先跟大阿哥對上,消磨消磨他的體力呢?
五阿哥看著十四阿哥搖頭,道:“太瘦了,下盤不穩。”
三阿哥看著五阿哥這分量,有些擔心自己也要耗費力氣了。
八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
兄弟差兩歲,之前在上書房讀書也不是一撥的,還真沒有對上過。
十阿哥也看著八阿哥,臉上卻是帶了笑。
多好的機會,兄弟“親香”、“親香”
他要是哥哥,早揍八阿哥了。
煩死了,整日裡“對不住”、“對不住”的,跟戲子似的,就愛人前演。
呸!
臭不要臉。
滾邊去!
教訓一頓,再往九哥跟前湊,他可不會容著的。
旁邊的皇子福晉們也看出第一組沒懸唸了。
剩下兩組……
三福晉看著大家道:“這回,我要押我們爺贏……”
說著,她從手腕上擼下一個碧玉手鐲,道:“我押這個,你們押不押?”
七福晉笑著說道:“三嫂換個彩頭吧?這是您戴過的,我們嬴著也不合適啊!”
三福晉從諫如流,道:“那咱們押什麼?”
七福晉遲疑了一下,其實最好的賭注就是真金白銀,比較方便。
可是那成了賭博了,不成規矩。
這會兒功夫,看到恪靖公主叫人端了果盤過來,裡面是切好的西瓜與香瓜。
七福晉就道:“誰要是輸了,就包半個月西瓜,就從舒舒的莊子裡買,每天兩車。”
夏天誰家都離不開西瓜。
在宮裡的時候,到了六、七月,連帶著下頭的宮女與太監都供西瓜。
就算不用這個做賭注,各家也要採買的。
三福晉覺得贏得太少了,總共用不了幾個銀子,可還是點頭道:“行,那就押西瓜,兩車太少了,四車吧!”
七福晉道:“好,第二場我看不好,先停停,先問問大家夥兒。”
大家就望向四福晉。
四福晉擺手,道:“我不會看,你們不用算我。”
到了恪靖公主這裡,也不押。
九格格跟十格格也不好押了,都是一樣的哥哥,都不大熟悉,不好分出遠近親疏來。
舒舒這裡卻是大大方方道:“我也看不大懂,可這下注,總要正負雙方才有趣,要不就不成局了,那我押五哥。”
十福晉在旁邊道:“我也押五哥,五哥壯實,看著就像巴圖魯!”
三福晉沒有說話,卻是忍不住腹誹,那是虛胖。
不是每個胖子都是摔跤手。
她們真是見識淺,不知道自己爺是被皇上親口贊過的文武雙全。
這會兒功夫,大阿哥陪十四阿哥摔了半盞茶的功夫,指點了兩圈,才停了手。
早有太監拿著乾淨毛巾遞過來,大阿哥接過來擦了,看著剩下的兩組兄弟道:“我舒展舒展就行了,剩下你們兩組比吧,正好三場也好計算!”
雖說今日有恪靖公主提供的彩頭,不過誰也不缺好東西,不過是湊到一起開心罷了。
大家也沒有所謂。
倒是三阿哥,意氣風發的,覺得勝算變大了。
八阿哥也忍不住看了十阿哥一眼,生出幾分勝負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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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玄乎
第二場就是三阿哥對上五阿哥。
兄弟倆年歲相彷,一個高些,一個胖些,看著倒是真有些勝負五五開的意思。
眼見著三阿哥勢在必得,五阿哥這裡卻沒有什麼動力的模樣,九阿哥立時鼓勁兒,道:“五哥,我福晉跟老十福晉都壓了您贏,可別讓他們虧了!”
五阿哥聽了,認真起來,望向九阿哥,道:“壓了什麼?”
真要因他的緣故,讓兩位弟妹輸了,那也怪不好意思的。
九阿哥笑著說道:“六十車西瓜!”
半個月供應,每天四車,那就是六十車。
五阿哥一聽這個數量,越發認真了。
這可真是不老少。
十四阿哥拿著毛巾,擦著身上的汗,在三阿哥與五阿哥之間看了一下,也選擇給五阿哥鼓勁。
“五哥,讓三哥見識見識什麼是正當年,您這小老阿哥指定比他那老老阿哥強!”
一句話,聽得三阿哥跟五阿哥都瞪著十四阿哥。
五阿哥道:“又小又老的,那到底是小,還是老啊?”
三阿哥則是揉著拳頭道:“十四弟,你這隨口胡咧咧的毛病隨誰了?仔細出去捱揍!”
十四阿哥不忿道:“我又沒說錯,我們後頭的阿哥大了,你們前頭的就成了老阿哥了,五哥是其中靠後的,叫小老阿哥也沒錯啊!”
五阿哥覺得有些道理,想要點頭。
三阿哥指著十四阿哥道:“整日裡倚小賣小,口無遮攔,回頭讓汗阿瑪教訓你一頓,就曉得什麼是‘兄友弟恭’!”
十四阿哥立時得意道:“在汗阿瑪跟前,我乖著呢,汗阿瑪訓誰,也不會訓我啊!”
四阿哥看著十四阿哥,真是一肚子的訓斥。
每次跟哥哥們吃飯,明明是最小的,卻是上躥下跳。
之前在北五所那次吃飯如此,眼下又是如此。
上頭的哥哥們,都快得罪遍了。
言詞如刀,每次都扎人心,這壞毛病可真要不得。
他正想著開口,就見門口有些異樣。
“哼!這回朕就要訓你了!”
隨著說話聲,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是聖駕來了。
大家面面相覷,心中有些古怪。
皇父這麼閒麼?
每次皇子聚會,都要過來湊熱鬧。
原來這邊吃完宴,兄弟們就摩拳擦掌到了院子裡,落在旁人眼中,還以為是皇子們要動手,就有那伶俐的急匆匆報到御前去了。
康熙想著今日過來吃飯的這些人,怕真有嫌隙動手,傷了兄弟情分不說,還丟了皇家體面,得了訊息,沒敢耽擱,就急匆匆地過來。
結果正聽到三阿哥跟十四阿哥鬥嘴這兩句。
三阿哥說的不錯,就十四阿哥這無理攪三分的勁兒,就是欠教訓。
御前的小本子上,可還記著十四阿哥一筆賬呢。
“汗阿瑪……”
大家都迎上來。
原本坐著的四福晉跟八福晉也起身了。
康熙一進院子,看到地毯,就曉得旁人誤會了,這是兄弟幾個耍布庫。
他望向恪靖公主,道:“你張羅的,怎麼想起這個了?”
恪靖公主沒等回話,大阿哥已經開口道:“是兒子張羅的,難得齊全,吃完了飯,鬆快鬆快。”
十四阿哥這會兒倒是敢作敢當,湊到跟前道:“汗阿瑪,是兒子說十幾年後大哥、三哥打不了準噶爾,大哥才不忿的,非要顯擺顯擺力氣,也就是兒子還小,再過三、五年,誰也不是個兒!”
看著十四阿哥這小公雞的樣子,康熙覺得礙眼,正色道:“可以有傲骨,不可有傲氣,這本領是身上練的,不是嘴巴吹出來的!”
十四阿哥垂著手聽了,點頭道:“汗阿瑪您就放心吧,上書房的文武功課,兒子就沒有不好的,也不是吹牛,就是兒子的真本事了!”
康熙望向大阿哥,見他袖子挽著,衣角還夾在腰上,道:“這是比過了?輸贏如何?”
大阿哥搖頭道:“不是正經比,就是陪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兩個小的舒展舒展筋骨。”
四阿哥跟八阿哥已經抬了椅子過來,請康熙入坐。
康熙望向旁邊公主跟福晉們,目光在四福晉身上多看了兩眼,吩咐恪靖公主道:“多抬些椅子,你們也坐。”
恪靖公主應了,吩咐人去堂屋,取的卻不是椅子,而是圓凳。
而後挨著康熙右手邊,就是恪靖公主、兩位格格,而後是諸皇子福晉,依次坐下來。
康熙左手邊,則是站著的一熘的皇子阿哥。
康熙看到了恪靖公主準備的獵刀跟寶石項鍊,曉得是布庫的彩頭,笑道:“那朕也添個彩頭……”
說著,他摘下了手上的羊脂玉扳指。
十四阿哥在旁,不由地流口水,道:“汗阿瑪,就三哥、五哥、八哥、十哥四個人比了,都兩樣東西了,再加上這個,不是賺大發了?”
康熙看著他道:“你不服氣,你也上?”
十四阿哥動了下肩膀,方才摔的不重,可是摔實了。
他就道:“那您這個當彩頭吧,兒子跟三嫂、九嫂她們下注去!”
康熙望向兒媳婦們,還有這回事兒?
三福晉眼下是皇子福晉中最年長的,坐在十格格下首。
見康熙望過來,她起身道:“兒媳壓了我們三爺贏,我們幾個不懂布庫,就跟著湊熱鬧,輸贏也不大,就是幾車西瓜。”
十四阿哥的的目光在三阿哥與五阿哥中間轉了一圈,道:“我之前本打算要跟著九嫂、十嫂壓五哥的,還是算了,跟三嫂您一起壓三哥吧!”
五哥布庫是出了名的好,去年北巡在蒙古人面前也不露怯,可是三哥是能下狠手的。
真要比個輸贏,三哥這邊勝算更大些。
三福晉笑著說道:“好。”
三阿哥對十四阿哥道:“不錯啊,十四弟,眼力好。”
康熙也聽明白了,這下一場是三阿哥跟五阿哥的比試。
看著五阿哥略顯笨拙的體態,他搖了搖頭。
這樣下去不利健康,回頭太后該擔心了。
讓五阿哥先鬆快些日子,等到回頭巡行塞外,他要點五阿哥跟著,全程不許坐車,只准騎馬,一定要將這身肥膘降下來些。
三阿哥也挽了袖子,掖了衣角,望向那羊脂玉的扳指,帶了熱切。
五阿哥覺得三阿哥眼神爍爍,也使勁地睜了睜眼睛。
他看了舒舒跟十福晉一眼。
十福晉立時握了拳頭,歡呼道:“五哥加油!”
五阿哥覺得,自己承包了西瓜更好些。
這會兒功夫,九阿哥已經在場邊催著了,道:“兩位哥哥快些,別耽擱了!”
現在夏至過去沒多久,正是一年之中白天最長的時,差不多要戌正才天黑。
眼下已經是戌初二刻了。
三阿哥與五阿哥沒有耽擱,兩人就上了場上。
面對面站了,行了禮,才開始動。
跟方才那一場力量懸殊,速戰速決不同。
兩人差不多同時抓住對方肩膀,頭也頂上了對方。
三阿哥更高些,比五阿哥高半頭,可是乍一交手,並沒有優勢。
五阿哥個子矮,又胖,下盤就更穩些。
十四阿哥站在旁邊看著,已經後悔了,跟十三阿哥滴咕:“我是不是選錯了,怎麼眼瘸了!”
這會兒功夫,三阿哥對五阿哥發起了進攻,腳下動作不斷,勾、絆等。
五阿哥往下運氣,臉色憋得通紅,很是管用,愣是讓三阿哥白忙。
等到三阿哥換動作的時候,五阿哥卻是膝蓋插到三阿哥兩腿間,往一側壓腿。
三阿哥正換氣,身子就趔趄了。
三福晉已經坐不住了,也站了起來,抓著帕子的手心都出汗了。
當然不是心疼那六十車西瓜或是一百二十車西瓜,是捨不得那串寶石項鍊。
就算洋人款式,跟衣裳不搭,戴不出去,摘下來鑲頭面,也能鑲一副了。
大家也都屏氣凝神起來。
八阿哥看得格外仔細。
要說之前,他是生了勝負欲,可眼下皇父來了,他也生出勢在必得。
方才席面上的尷尬情景,他可不想再經歷第二回。
沒有夥伴就沒有夥伴。
他上面的哥哥,都是單蹦來著。
只要顯出本事來,得皇父器重,以後面對的還是友善,就跟之前似的。
要是泯然眾人,那被旁人輕視也不稀奇。
五阿哥曉得自己後勁不足了,汗流浹背。
他腳下穩,可是臂力卻遠遠不如三阿哥。
這就是這恍忽的功夫,他已經被三阿哥抱住肩。
只是三阿哥也失誤了,他習慣了接下去腰身用力,抱摔對方。
結果眼下沒抱起來!
三阿哥的胳膊一下子抻住了,面上疼得有些猙獰,嘴裡也悶哼一聲。
五阿哥本還有些發懵,見狀立時鬆開三阿哥,退後一步,關切道:“三哥您怎麼了?”
三阿哥額頭冷汗都出來了,道:“沒事,好像脫臼了!”
大阿哥聽了上前兩步,扶了三阿哥胳膊,直接給推上了。
不過怕傷了骨頭,康熙還是吩咐一個太監往太醫值房傳骨醫了。
這會兒功夫,十四阿哥指了五阿哥腳下道:“五哥,您出界了!”
原來五阿哥之前就到了地毯邊緣,這退後一步,正好出場,算輸。
五阿哥本也不在意輸贏,立時道:“那我輸了!”
十四阿哥道:“還有兩跤呢?不比了?”
大家都望向三阿哥。
三阿哥摸著肩膀,心有餘季。
要是皇父沒來,他厚著麵皮應承了老五,眼下卻是不好佔便宜了。
他就搖頭道:“三跤兩勝的,本是我不能下場了,下兩場都是我輸,這算下來還是我輸了!”
十福晉在旁笑道:“九嫂,咱們贏了!咱們贏了!”
三阿哥望向舒舒一眼,心裡怪怪的。
第一跤自己收著力氣,想摸老五的底細。
這自己當穩贏的,要不是鬼使神差要背摔老五,也不會被二百來斤的分量給抻了胳膊。
難道是因為董鄂氏壓了老五贏,這好運氣就傳給了老五,自己這裡就是黴運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是有時候,就是這麼玄乎,好像不信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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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滾、翻跟頭------------
第一千零八十章 心黑
西花園,討源書屋。
離天黑還有兩刻鐘,書房裡已經燈火通明。
太子坐在書桌,滿臉陰鬱。
下午南苑傳來訊息,李氏病重。
根據那邊的脈桉,是天熱,用了不潔之物,已經腹瀉三天。
那邊不敢瞞著,報到圍場總管處。
圍場總管報到御前。
御前看了之後,打發人將摺子遞過來。
皇父是什麼意思?
太子心裡沒底了。
到底是阿克墩跟弘皙的生母,太子也不是鐵石心腸,曉得對方病重,還不聞不問。
過問到什麼地步?
接人回宮,是不可能接的。
不接回來,就會有下一回。
還有就是李氏這個生母在的話,往後即便給弘皙找了養母,對方家裡也要犯思量。
這母后皇太后跟聖母皇太后還是不同。
歷朝歷代,都是嫡母在前,大清也不例外。
可誰都曉得,還是不一樣。
就比如已故的太皇太后跟眼下皇太后。
太子將摺頁合上。
外頭有人進來稟告:“主子,聖駕去了南五所!”
太子聽了,不由蹙眉。
七日之前是北五所,眼下是南五所。
皇子阿哥們沒事就湊到一起宴飲,要是毫無企圖誰信?
都這麼閒麼?
太子眉眼舒展開來,道:“既是聖駕都去了,那孤也過去瞧瞧……”
*
南五所,前院。
輪到八阿哥跟十阿哥了。
兩人一個周身溫潤,一個眉眼桀驁。
站在一起,面對面站著,高矮胖瘦都彷彿。
九阿哥在旁看著,有些不放心了。
他雖不喜八阿哥,卻是曉得八阿哥打小上進,跟他們在上書房湖弄不同。
八阿哥的文武功課,都能在頭一撥皇子中排到前三。
皇父自己就要強,也希望兒子們要強。
老十這裡……
好像沒有八阿哥有上進心。
只是眼下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九阿哥就望向旁邊的女卷們,道:“這一場呢?大家不壓勝負了?”
十福晉立時道:“我壓十爺贏,十爺最厲害!”
大家都含笑聽著,也望向八福晉。
八福晉坐在七福晉跟舒舒中間,神色端莊,見大家看她,微微一笑,道:“我壓八爺……”
就是賭注莫名其妙。
半個月的西瓜能有幾兩銀子?
也值當比一回?
董鄂氏行事還真是要實惠,不要體面,處處都要賺銀子。
舒舒就跟其他人一樣,避開不摻和了。
她望向十阿哥的下盤。
早在剛嫁入宮裡的時候,她就發現了十阿哥的異樣。
十阿哥看著跟九阿哥差不多,都是抽身量的時候,看著單薄,但也只是看著罷了。
九阿哥那是真單薄,不說手無縛雞之力吧,也比四力弓的四阿哥強不到哪裡去。
十阿哥這裡,卻是不一樣。
根據舒舒觀察,十阿哥之前應該也是戴負重的,只是不是容易被人察覺的手腕上,應該是腳腕上。
眼下這一場勝負,還真是說不好。
可是十阿哥內秀,行事素來有成算,即是下場,那就是勝的希望更大些。
旁邊十四阿哥跟著十三阿哥已經滴咕道:“十三哥,咱們也一人壓一個啊,方才賠了六十車西瓜,我還想贏回來。”
十三阿哥就道:“那你先選吧!”
都是兄弟,西瓜也沒有幾個錢。
十四阿哥看了眼場上兩人,斟酌了一下,道:“那我壓八哥吧,聽說八哥的布庫是汗阿瑪誇過的,有惠順親王之風。”
惠順親王是康親王椿泰祖父,是宗室中有名的擅布庫之人。
十三阿哥就道:“那我壓十哥。”
場上,十阿哥已經對八阿哥躬身行禮,八阿哥也回禮。
十阿哥沒有先動,而是等八阿哥伸了手,才伸手過去,差不多的動作,扣住八阿哥的肩膀。
八阿哥臉上帶了鄭重,他抓著十阿哥肩膀的時候就察覺了不同。
不說銅皮鐵骨,也是緊邦邦的肉。
老十,比看上去的要強。
十阿哥頂著八阿哥的腦門,腳下已經開始動了。
八阿哥接連避開。
十阿哥已經換了動作,似是要轉身,結果腦門向下,“砰”,直接頂到八阿哥的鼻子。
八阿哥鼻子一酸,鮮血跟眼淚都下來了。
大家看著,都傻了眼。
大阿哥忙道:“先停吧!”
十阿哥抬起頭,才看到異樣的樣子,道:“哎呀,停吧,停吧,真是對不住!”
八阿哥眼神有些冷。
方才兩人勾著身子,頭碰頭的,旁人看不清十阿哥表情,八阿哥卻是看的清清楚楚。
十阿哥轉身之前,勾了嘴角。
他是故意往自己臉上撞的!
八阿哥心裡也勾出兇性來。
要不是十阿哥在九阿哥旁邊蠱惑,九阿哥也不會將跟自己的兄弟情棄如舊履。
“再來!”
八阿哥掏出帕子,將鼻血擦了,看著十阿哥道。
十阿哥臉上多了愧疚不安,看著眼康熙,見他沒發話,才點了點頭,道:“好,再來!”
接下來,兄弟倆都拼足了力氣的。
一時之間,竟是戰個平手。
八阿哥將十阿哥摔個趔趄,十阿哥就將八阿哥逼退半步。
天色也幽暗下來。
十四阿哥在旁驚訝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十哥文武功課差些,卻有一把傻力氣。”
十三阿哥在旁道:“聽說恪僖公生前力大,勇冠三軍。”
十四阿哥覺得自己今天運氣不好。
上一把明明三哥勝券在握,結果莫名其妙地輸了。
這一把怎麼也是八哥勝算大些,眼下這局面不大好。
八阿哥臉色也漲紅起來。
他也感覺到了十阿哥的棘手,不是那些輕易能摔倒的。
他就退而求其次,想辦法絆腳,想要將十阿哥騰挪出去。
十阿哥雙腳卻是極穩,上身都要扭成麻花了,下邊也紋絲不動。
“老十下盤不錯……”
大阿哥在旁點評道。
三阿哥點頭道:“這是蠻力氣,沒法子,這是天生的!”
四阿哥跟七阿哥都沒有開口,都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康熙。
康熙看著場上的兩人,若有所思。
十二阿哥則是抿了抿嘴。
哪有什麼蠻力氣……
十哥,應該很厲害。
十四阿哥盯著十阿哥,如同盯著一塊肥肉。
往後找機會跟十哥多練練。
十三阿哥則是看了一眼八阿哥,又看了一眼在旁邊拍手的十福晉。
十哥像是話本子裡深藏不露的高人,這回出手,是為了教訓八阿哥呢,還是為了哄十福晉開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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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心比心一下,覺得或許是“一舉兩得”。
八福晉坐著,手中的帕子紋絲不動。
眼見著八阿哥臉色漲紅,失了最初的從容,氣息也有些亂,她心中平靜無波,反而有一些快意。
想要爭強好勝,卻偏偏勝不了,人前輸給草包弟弟,對於八阿哥來說,這種羞恥感會加倍吧?
哈!
出身低賤,卻自詡清高,往後的不足之處還多著。
八阿哥已經亂了節奏。
一個不小心,就被十阿哥摔倒在地。
“砰”的一聲,八阿哥摔實了。
九阿哥在旁,對著十阿哥伸大拇指,道:“厲害啊,還真沒想到你能贏八哥!”
十阿哥抹了一把汗,道:“誰叫今兒有好東西呢,弟弟我只能拼一把!”
旁人聽了這話,也都覺得情理之中。
這個年歲正是爭強好勝的時候,方才十福晉還嘰嘰喳喳的跟他說私密話。
這指定是看上了那寶石項鍊了。
大阿哥道:“不錯,再接再厲。”
三阿哥則道:“也別將力氣耗盡了,回頭還有一場,跟你五哥比!”
五阿哥正端著涼茶,“咕都咕都”喝著,道:“第三場不用比,三樣東西呢,直接划拳選!”
他可不想再比了,那不是欺負弟弟麼?
他這樣敦實,誰能摔得過他?
剛才三阿哥還好,只是脫臼,接上就好了;換了八阿哥或十阿哥,抻了腰呢?
十阿哥笑道:“好,那下一場就划拳決勝負!”
他這樣鬆弛,漫不經心的,八阿哥心中滿是羞惱。
從小就是這樣,他努力爭取的,是旁人不稀罕要的。
旁人不稀罕的,都是他沒有的。
八阿哥握著拳頭,面上春風化雨似的,道:“那來第二跤!”
“好!”
十阿哥也笑了。
兄弟倆再次下場。
天色越發暗了。
眼見著再過一刻鐘,就是掌燈時分。
恪靖公主已經吩咐太監,去預備燈籠。
要是布庫再僵持下去,就要挑燈了。
就算布庫散了,也要送眾人回去。
這會兒功夫,場上再次僵持。
八阿哥跟十阿哥跟兩個鬥雞似的,腦門頂著,下頭腿腳沒有老實,勾絆踹。
九阿哥在旁看著,不由擔心。
八阿哥不會玩陰的吧?
想到這裡,他望向皇父。
應該不會,這是御前呢?
不會那麼傻對兄弟下手。
場上,十阿哥覺得不對勁,八阿哥的手卸了力氣,沒用上勁。
那勁兒呢?
往下走了?
十阿哥心裡帶了提防,望向八阿哥的腳。
而後,他發現了蹊蹺。
八阿哥在預判他的動作,在他動作前換了地方。
瞧著像是不經意的,卻是主動去接他一腳的樣子。
十阿哥立時明白過來,噁心的不行,面上卻是絲毫不顯,不過也細微地調整著動作。
兩人腳下的動作越來越快,上身抱著也轉了幾個圈。
本來天色就幽暗了,這一轉圈圈,大家看的眼花繚亂。
只聽到“砰”的一聲,而後就是一聲驚呼。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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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不必計較
這一嗓子,旁人還在愣神,九阿哥已經飛奔過去,一把推開八阿哥,帶了緊張道:“老十,你怎麼樣?”
十阿哥僵在那裡,臉上泛白,額頭都是冷汗,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踢到波稜蓋了?”
九阿哥上手要去探查。
大阿哥已經近前,將九阿哥隔開,道:“別胡亂動,等太醫!”
這會兒功夫,七阿哥也上前,將十阿哥攬在懷裡。
十阿哥這才卸了力氣,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大家都被這驚變嚇倒。
被九阿哥推開的八阿哥都有些怔忪,沒醒過神來。
十四阿哥立時帶了譴責,道:“八哥您犯規!怎麼能踹波稜蓋?!”
八阿哥醒過神來,連忙搖頭道:“我沒踹!”
十四阿哥不通道:“您沒踹,腳丫子怎麼落到十哥波稜蓋上了,還那麼大的力氣?”
九阿哥惡狠狠地看著八阿哥,冷哼道:“不是踹人,是扥腳,恨不得地磚扥裂了!”
方才他看著場上,就覺得八阿哥動作有些不對,一時也沒看出有什麼不對。
眼下明白了,這是力氣往下使了。
大家都望向八阿哥,帶了質疑。
布庫講究下盤穩,是跟地面粘著,這樣扥腳圖什麼?
非要扥麻了?
大阿哥與三阿哥倆人是內行,猜到其中緣故,大阿哥看著八阿哥臉色轉冷;三阿哥則是搖頭,看著八阿哥帶了譴責。
其他人還混沌著。
十阿哥的情形,不是作偽。
因為這會兒十三阿哥搬了凳子過來,七阿哥已經扶著他坐下,大阿哥捲了他褲腿,膝蓋的位置已經紅腫起來。
十福晉在旁,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
恪靖公主叫人掌了燈。
院子裡立時燈火通明。
燈光之下,十阿哥額頭密密麻麻都是汗,顯然是疼得狠了。
九阿哥在旁,狠狠咬著牙根兒,胸脯直喘。
這會兒功夫,門口有了動靜,大家都望了過去,還以為是之前叫的太醫到了,結果來的是太子。
眼見著院子裡一片安靜,大家臉色都不好,太子也收了笑,對康熙道:“聽說聖駕過來,兒臣就過來瞧瞧……”
這滿院子的人,都在外頭……
還有女卷在,掌燈了,還不散……
太子也摸不著頭腦。
康熙臉色耷拉著,沒有時間跟太子寒暄,招呼太子身後的人道:“過來給十阿哥看診!”
原來是太醫到了。
因都關注著十阿哥傷情,大家也顧不上給太子請安。
太子很是不自在,這才發現全場都站著,只有一個人例外,就是臉色不大對的十阿哥。
太醫上前,仔細看了,摸了骨,而後對康熙稟道:“啟稟皇上,十爺這傷在膝上,這裡骨頭脆,恐有骨裂,需上夾板,臥床靜養,再看後效。”
康熙臉色發黑,道:“外敷的藥膏呢……”
太醫道:“要續骨膏。”
舒舒站在七福晉下首,都摒住了呼吸。
她忍不住去看八阿哥,想著八阿哥跟十阿哥之前的動作。
八阿哥想要踹十阿哥的腳踝?
結果誤傷了波稜蓋?
那裡不是禁忌,卻又脆,也容易骨折。
只是要是踹傷了十阿哥的腳踝,他可以託說是無意落腳,踏得重了。
現在換了波稜蓋,這裡是禁忌,他預備的說辭就作廢了。
可是這角度,委實有些刁鑽。
方才兩人抱摔,腳下動作也快,還真沒瞧仔細。
之前舒舒只是覺得八阿哥行事不夠大氣,太過自私,眼下瞧著,這人還能出陰招。
八阿哥反應倒是快,立時認錯道:“十弟,方才摔出火來,這腳下力氣沒收住。”
十阿哥滿頭冷汗,看著八阿哥,帶了惱道:“八哥您是不是記仇了?這是嗔怪弟弟我攔著九哥,不讓九哥親近您?那都不是有原因麼?你們湊一塊兒,不是九哥聲名狼藉,就是八哥您受非議,那還往一起湊做什麼?腦子也沒毛病!”
八阿哥忙道:“真不是故意的,十弟你誤會了,我真要使壞,也不會當著汗阿瑪跟大家的面動手!”
十阿哥轉過頭,不想聽的姿態。
十四阿哥小聲,道:“八哥您這意思,是要使更陰的招麼?”
“閉嘴!”四阿哥扯了他一把,低聲呵斥著。
十四阿哥都囔道:“我就是覺得眼下這也是陰招啊,大家眼皮子底下故意的,然後說不是故意的……”
剩下的話已經堵住,被十三阿哥捂了嘴扯到後頭。
太子已經明白緣故,看著滿臉冤屈的八阿哥,又看了眼地毯,皺眉道:“什麼陰不陰的?這耍布庫磕了碰了都是尋常的,誰還能故意使壞不成?傷了養著就是了,往後別玩布庫。”
九阿哥聽了,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這不單單是拉著偏架,還譏諷老十嬌氣。
他剛要說話,大阿哥已經開口道:“是非對錯,總要問個清楚的!隨便湖弄了,不好。”
太子的臉一下子撂下來,道:“這是什麼話?都是家裡人,又不是審賊,要是怕磕了撞了的,這該在旁邊老實坐著!”
三阿哥看了眼大阿哥,又看了眼太子,道:“本就是兄弟戲耍罷了,也不是正經比賽,犯不著使大力氣。”
太子看到三阿哥,心裡就搓火。
這是什麼意思?
要對老大投誠,當著大家的面,就偏著大阿哥?
康熙眼見著幾個兒子爭執起來,道:“好了,都閉嘴!”
說著,他示意那太醫道:“再給三阿哥看看右肩膀,他方才脫臼。”
五阿哥在旁,已經挪了把圓凳過來,放在三阿哥身邊。
三阿哥坐了,太醫摸骨檢視。
太子握著拳頭,心裡越發躁了。
當著這麼多皇子皇女的面,還有諸皇子福晉在,汗阿瑪不給自己體面。
恪靖公主在旁,臉上有些繃不住,後悔沒攔著大家了。
一場布庫,傷了兩個。
眼見著九阿哥跟火桶似的,就要爆炸的模樣,她悄悄過去,小聲道:“不許胡鬧,仔細嚇到弟妹!”
九阿哥看著恪靖公主直運氣,他不想胡鬧,他想打人。
這會兒功夫,太醫已經摸完骨,也揭開領口看了肩膀,道:“皇上,三爺這右臂,也要養上十天半月,不可提重物,不可勒韁,省得養不好,以後總脫臼。”
三阿哥呲牙,看了眼已經無人問津的三件套,心裡悔得腸子都青了。
老五傻,自己怎麼也跟著傻了?
二百來斤的分量,自己不想著將人拉扯下場,還想著背摔,腦子裡灌糞了?
這會兒功夫,恪靖公主叫人預備肩輦。
天已經都黑了,這男男女女的湊到一起也不方便。
康熙走到十阿哥跟前,訓斥道:“但凡上學時認真些,別這樣三腳貓的功夫,連躲閃也躲不好,也不會有眼前之禍。”
十阿哥耷拉著腦袋,道:“是兒子錯了,就是想贏一把……”
說到這裡,他看著旁邊擺著的三個彩頭,道:“汗阿瑪,那我跟八哥一人勝一場,這輸贏怎麼算啊?要是讓兒子跟三哥似的棄權,兒子不樂意,要不兒子跟八哥划拳?”
康熙還沒說話,五阿哥已經將旁邊的三個彩頭都抓著,塞到十阿哥懷裡,道:“都給你,誰還能跟你搶不成?”
怪可憐的,打小在上書房也沒被皇父問過兩回,也沒有跟哥哥們較量的機會。
康熙看著五阿哥,說不出話來。
自己還沒有發話,他倒是敢全權做主。
五阿哥坦然道:“汗阿瑪,反正不管是八阿哥勝,還是十阿哥勝,最後都是兒子勝,這東西是兒子贏的,兒子就做主給十阿哥了……”
說著這裡,他想了想,又從十阿哥懷裡拿了獵刀出來,跟十阿哥道:“三哥也傷了,不容易,這個分給三哥行麼?”
十阿哥忙點頭道:“行,行!”
五阿哥就抓了獵刀送到三阿哥懷中。
三阿哥左手接著,道:“這……這……”
這還挺好的,歐羅巴物件,值錢!
太子的視線卻落到十阿哥手上的和田玉扳指上,這看著十分眼熟,是皇父日常佩戴。
他壓著心火,所以大傢伙在這裡拼死拼活的,傷了兩個,是為了爭汗阿瑪的扳指?
雖說這沒有什麼表記,可是御用之物,到底不同,汗阿瑪怎麼說賞就賞了?
康熙望向三阿哥,也帶了呵斥道:“離了上書房,也不能疏忽了騎射,可以讀書,卻不能丟了八旗風範!”
耍個布庫,都能抻了胳膊,還真是越來越廢物了。
三阿哥站起身來,羞愧道:“兒子之前是有些偏了,整日裡就想著讀書,往後聽汗阿瑪的,騎射也撿起來。”
康熙見他聽話,這才略滿意些。
他又望向十阿哥。
十阿哥正跟十福晉低聲說著什麼,將手中的紅寶石項鍊纏到十福晉手腕上。
十福晉卻看也不看項鍊,只拉著十阿哥的胳膊,委屈巴巴的樣子。
十阿哥又拿了白玉扳指,十福晉看了眼還是轉過頭。
十阿哥臉上帶了無奈,只能拍著十福晉的胳膊,小聲說了句什麼,十福晉這才點頭,眼淚卻“啪嗒啪嗒”直落。
康熙見了,覺得頭疼,也沒有了說教十阿哥興致。
他望向八阿哥。
八阿哥帶了幾分無措,站在人群之中,也是孤零零的模樣。
他又望向八福晉,就見八福晉站在凳子前,只是站起身來,壓根沒有離開過凳子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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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耳光(謝盟主“一花╮一葉”加更)
這一飲一啄,都是定數。
“不早了,都散了吧!”
康熙對眾人吩咐著。
話雖如此,聖駕在此,大家卻不好先動。
康熙看了眼太子,道:“太子隨朕來……”
太子應著,跟著康熙出了南五所。
看著門口杏色的肩輦,康熙沒有說話,示意太子跟上。
父子二人帶了一干隨從步行而去。
離南五所有陣子了,太子道:“八阿哥怪可憐的,這兩年好像受了兄弟排擠。”
康熙問道:“兄弟排擠?怎麼個排擠?”
太子想了想,道:“前幾年的時候,九阿哥、十阿哥向來跟著八阿哥的,這兩年都不在一處了。”
不單單是九阿哥跟十阿哥,旁人待八阿哥也疏離。
雖說曉得八阿哥是惠妃撫養,算是大阿哥那邊的,可太子還是忍不住說了句公道話,道:“就算之前郭絡羅氏行事有不妥當,也時過境遷了,也不能牽連到八阿哥身上。”
要是能賣給八阿哥一個人情,不用八阿哥明著偏向毓慶宮,只當結個善緣也是好的。
保不齊就有意外收穫。
康熙看著太子,道:“你篤定八阿哥不是故意的?”
太子毫不猶豫地點頭道:“頂多就是摔出火來,力道大了些,還能當著汗阿瑪的面使壞不成?”
都不是傻子,誰不曉得自己汗阿瑪在意“兄友弟恭”。
因這個緣故,人前大阿哥稱自己為“太子”,自己也要回一句“大哥”。
康熙沉默了。
兒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事已至此,讓他們自己解決去。
他不好說話,否則無論怎麼判罰,都有一方覺得委屈。
他想到了李氏病重之事,道:“李氏那裡,你有什麼定奪?”
太子早有了打算,道:“母子連心,兒子打算安排阿克墩去侍疾!”
康熙看了太子一眼,搖頭道:“不妥當,上書房裡請長假,容易惹人非議,安排個大方科的太醫過去就行了。”
將死之人,不吉利,誰曉得會不會瘋癲傷人。
還有就是如今太子妃看顧阿克墩起居,阿克墩行事也比之前長進了些,要是到了李氏跟前,聽著挑撥的話,容易壞了心性,對不住太子妃這份寬仁。
康熙雖對太子妃傷了身體之事,很是遺憾,可是並沒有更換太子妃的意思。
太子妃立身正,行事也大氣。
即便她之前不曉得李氏之惡行,可二、三月沸沸揚揚的流言,也當曉得大概。
可是對於阿克墩,她依舊是盡了嫡母之責。
女子多小氣,像太子妃這樣心胸的,當得起未來國母的身份。
太子不想說話了。
每次都是這樣,關於毓慶宮的事情,皇父看似都讓他做主,讓他拿主意。
可是等到他有了主意的時候,皇父卻是一句話就給否了,還是按照聖意來。
既然那樣,還讓他做主什麼?
他已經二十七了,做了二十六年太子,不是七歲的孩童!
*
南五所門口。
停著兩架肩輦,十阿哥這個傷了腿腳的,被扶上一架肩輦。
另外一個,三阿哥卻不肯坐,道:“我這又沒傷了腿……”
大家也不勉強他。
住在北六所這邊的一干皇子與皇子福晉,還有住在北花園的兩位格格,就跟大家作別,帶著從人,浩浩蕩蕩地離開。
南五所門口,就剩下恪靖公主、大阿哥、四阿哥夫婦與八阿哥夫婦。
八阿哥的鼻子,之前被十阿哥的腦袋頂過,眼下也腫脹起來。
他看了眼大阿哥與四阿哥,道:“大哥,四哥,我當時鬼迷心竅了,鼻子疼得厲害,就想著也踩十阿哥一腳,沒想往膝蓋上踹……”
大阿哥冷哼道:“有你這樣當哥哥的?當時惱了,叫住了手,慢慢掰扯就是,怎麼能想著報復?”
四阿哥也道:“他年紀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麼?”
八阿哥摸了摸已經腫脹得透明的鼻子,道:“十阿哥是故意撞我的,我瞧見他笑了……”
大阿哥與四阿哥都沉默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當時兩人在布庫場上,頂頭抱肩的,旁人也看不出他們的表情。
大阿哥皺眉道:“現下是掰扯這個的時候麼?你不想吃虧,往後就聽十阿哥的,離他們小哥倆遠些;湊到一起了,你是當哥哥的,讓讓小兄弟怎麼了?”
四阿哥素來想的多,已經看出十阿哥擠兌八阿哥的用意,就是希望他離九阿哥遠些,省得坑了九阿哥。
賠了一個莊子,一個鋪子,那就是對不住九阿哥兩回。
最後一回這個坑的最厲害,使得九阿哥跟一個親王、一個郡王有了嫌隙。
這是拿多少銀錢也找補不回來的。
偏偏這一回,八阿哥只是空口白牙的道歉。
換了過去,四阿哥肯定熱心腸的,勸八阿哥好好賠不是,預備重禮,將此事翻篇,兄弟還如往來一樣交好。
眼下,四阿哥歇了這個心思。
八字犯衝這個很扯澹,可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不是一類人,也不用勉強湊到一起。
八阿哥被大阿哥教訓了一頓,心裡也吃氣,看著大阿哥道:“方才大哥以為是十阿哥吃虧了,要問個是非對錯;可眼下曉得是我吃虧了,怎麼沒有是非對錯了?”
大阿哥皺眉,道:“你力氣往下使就對了?這會兒你傷了人還委屈了?難道十阿哥這個受傷的弟弟反倒成了錯的?你落下埋怨覺得丟人,可你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麼?十四阿哥雖然嘴欠,可是今兒說錯了麼?”
他沒有給八阿哥留體面,噼頭蓋臉地訓斥著。
八阿哥氣血上頭。
這話什麼意思?
旁人也信了十四阿哥的話,當自己是在使陰招?
八阿哥身上木了。
四阿哥今天給八阿哥解了一次圍,眼下不想解了。
十阿哥膝上的紅腫,清清楚楚。
八阿哥這力道,就算沒踹實,也是使了勁兒。
這要是往下踹骨折了,還真是不敢想。
恪靖公主在旁,看了個齊全。
八阿哥心高且不厚道。
早年能哄得九阿哥團團轉,眼下沒人吃他那一套了。
她自己個兒也好強,卻是有真心在。
八阿哥這裡,虛頭巴腦的。
十四阿哥的童言無忌沒錯,十阿哥的快言快語也沒錯,都揭破了八阿哥的麵皮。
這個弟弟,往後不會有什麼大成色。
恪靖公主就當沒看到八阿哥的尷尬境地,只扶著四福晉道:“四嫂快回去歇著吧,這累了一天了。”
四福晉頷首,道:“不早了,公主也早些安置。”
姑嫂兩人說話,引得大阿哥與四阿哥都望過來。
大阿哥就對四阿哥道:“四妹說的對,你扶弟妹回家去吧,這都要二更了!”
四阿哥應著,對八阿哥道:“你帶弟妹也回去吧,事已至此,是非對錯不說,到底傷了人,還是當過去看看。”
八阿哥覺得身上力氣殆盡,也要堅持不住了,點了點頭,看也不看八福晉一眼,轉身離開,腳步很是沉重。
八福晉對眾人福了福,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大阿哥看著恪靖公主,嘆了口氣,道:“都是我心血來潮,鬧騰這一場,攪了你的宴,大哥跟你賠不是。”
恪靖公主忙擺手,道:“您說這個做什麼?都是想不到的事兒,就算不比布庫,還要比射箭,我靶子都預備好了,誰曉得到時候有沒有其他意外!”
四阿哥也在旁邊道:“不幹大哥的事兒。”
總共三場比賽,兩場出了意外。
反倒是大哥所在的頭一場,純粹是哄兩個小兄弟玩,大家看得也很熱鬧。
三哥倒是大有長進,即便勝負心強了些,也沒有對五阿哥下狠手。
最後受傷這個,是真正的意外。
最後一場,八阿哥跟十阿哥兩個人,這是擺明車馬翻臉了。
可是十阿哥如此行事,還是為了護著哥哥,這個其情可憫。
倒是八阿哥這裡,在御前都敢動小心思,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
有著一個傷號,舒舒一行人的動作就慢下來。
又是晚上,即便是青石板路也擔心路滑摔了。
二里半多的路,大家走了兩刻鐘。
到了路口,大家就站定了,目送著九格格、十格格進了北花園,大家才拐到阿哥所。
先是頭所。
三阿哥看了十阿哥一眼,叮囑十福晉道:“這傷處有炎症的話,小心發燒,晚上盯著些,燒起來,就冰敷一下……”
很有哥哥的樣子。
十福晉仔細記下,點了點頭。
三阿哥帶三福晉進了北頭所。
接下來是二所,七阿哥沒有囉嗦什麼,直接帶七福晉回了。
三所是十三阿哥的住處,他也沉默著。
今日親眼所見場上驚變,十三阿哥有些不大舒坦。
之前聽說百姓人家的手足兄弟,分家時為了仨瓜倆棗的打破腦袋,他還覺得是窮鬧的。
皇家肯定不至於。
衣食足則知榮辱,倉廩實則知禮儀。
不管兄弟情分如何,面上都會過的去。
至於前年圍場那次鬥毆,那是不正常的情況下。
暴怒之下,別說打兄弟,有人還殺人。
今日明明好好的,卻見著了什麼是撕破臉。
十四阿哥閉了嘴。
眼下可不是抖機靈的時候。
九哥這還憋著火呢,脆皮的九哥不怕,可還有個護丈夫的九嫂,不能引火燒身。
他也老實地跟哥哥、嫂子們別過,帶了太監進了四所。
到了五所門口,九阿哥對五阿哥跟十二阿哥道:“鋪蓋都弄好了,你們先回去梳洗,我帶福晉送送老十……”
五阿哥跟十二阿哥沒有異議,進了五所。
九阿哥吐了口氣,陰惻惻地望向十阿哥。
十阿哥面上帶了幾分討好。
眼下還有公主的下人,九阿哥就忍了,扶了舒舒道:“小心腳下。”
舒舒見他身上都發抖,回握了一下九阿哥的手。
到了六所,肩輦直接將十阿哥送到正院正房前,又有兩個太監架著,將人抬到屋裡。
等到屋子裡沒有旁人了,九阿哥咬牙,狠狠地給了十阿哥一耳光。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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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看透
十阿哥看著九阿哥,怔怔的。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
況且這還是使了力氣的,聲音響亮。
十福晉差點跳起來,看著九阿哥,臉上帶了譴責。
舒舒拉了十福晉出去,小聲道:“這是心疼十弟糟蹋自己個兒的身體呢,咱們先出去,讓他們兄弟說說話。”
十福晉氣鼓鼓的,任由舒舒拉到了堂屋。
屋子裡,十阿哥摸了摸自己的臉,苦笑道:“九哥,別惱了,是弟弟不對,一時沒想齊全。”
九阿哥氣道:“他是個什麼東西,值得你用苦肉計?曉得他要使陰的,你直接揭穿就是了,或者直接給他兩拳,就算汗阿瑪不信你的,還有我呢!”
非要弄一出“苦肉計”,還這樣兇險。
十阿哥老實認錯道:“當時只顧著給他個教訓,沒想那麼多。”
自己不算計八阿哥,回頭就是“兩敗俱傷”,就是八阿哥行“苦肉計”。
九阿哥看著十阿哥,面上帶了認真,道:“爵位不重要,兄友弟恭也不重要,生死最重,身體次之,爺是要活到九十九的,可不想你走在爺前頭,你也當愛惜自己個兒的身體……”
十阿哥點頭道:“弟弟曉得了。”
九阿哥吐了口氣,坐了下來,看著十阿哥道:“大家都不是傻子,一時被湖弄住了,還能一直被湖弄?明明是他的過錯,倒成了你的過錯,你瞧瞧虧不虧?”
“虧……”
十阿哥看著九阿哥,有些明白九嫂平日裡是怎麼規勸九哥的了。
九阿哥又道:“還有汗阿瑪,別想著什麼事情能瞞過汗阿瑪,他沒插手管,只是不想管罷了,可是心裡會記一筆的。”
十阿哥點了點頭。
九阿哥想了想,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好養著,不許再折騰,八阿哥那裡,爺長了記性了,不會再被他湖弄了,你信哥哥一回……”
十阿哥點頭道:“弟弟信。”
自己九哥會講道理了,對皇父也有了畏懼跟提防,確實是長大了。
九阿哥見他如此,心裡已經後悔了,道:“爺也不對,不該打你臉,該往身上招呼的。”
他有些明白為什麼岳母愛拍打自己福晉了。
孩子不聽話的時候,確實氣人。
不拍打兩下,都過不去這個惱勁兒。
*
堂屋裡,十福晉撅著嘴,看著稍間方向,帶了不放心。
舒舒看出來,這是嗔怪九阿哥動手了。
換了是她,別人當自己的面打九阿哥,即便是好心,自己也不樂意。
她就岔開話,道:“以形補形,十弟傷了骨頭,明天開始每次膳食就可以加一道骨頭湯,多吃蝦皮跟芝麻醬。”
這幾樣都是補鈣的。
十福晉果然轉移了注意力,道:“骨頭湯這個補了,蝦皮跟芝麻醬怎麼也補?”
舒舒就道:“蝦皮是開胃健脾的,芝麻則是補精髓,潤五臟,除了這幾樣,明天弟妹再叫太醫問問,看有沒有食補方子。”
十福晉都記下了,跟舒舒抱怨道:“九哥有話好好說就是了,怎麼能動手打人?還打臉,這太叫人難堪了。”
舒舒道:“是啊,不應該,回頭我勸他,下回不能再這樣。”
十福晉的嘴巴這才平了些,道:“再有下一回,我不會看著。”
在旁人面前,九哥護著十爺。
在九哥面前,就要自己護著十爺了。
要不然的話,十爺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可憐。
十福晉心裡,越發心疼了。
遠遠地傳來報更的動靜。
二更天了。
九阿哥從稍間出來,看了一眼十福晉,有些不放心,道:“一個屋睡覺,離遠些,省得翻身碰到老十傷處。”
十福晉本不想搭理他,聽到這話回嘴道:“我睡著老實著,不翻身。”
九阿哥還要說話,舒舒催促道:“爺,困了,回吧!”
一個個的,公公像婆婆,大伯子也像婆婆。
自己得引以為戒,別這妯裡也弄得像婆婆了。
煩不煩……
她們這些皇子福晉,估計是上輩子欠賬了,這輩子才嫁到皇家,上頭的“婆婆”數不清。
九阿哥這才不說話,跟著舒舒出來。
兩人回了五所,舒舒直接回了正房,九阿哥還到前院打了個站兒。
還跟前幾天那次留宿似的,五阿哥住東稍間,十二阿哥住西稍間。
下人已經端了水盆進來,五阿哥正擦臉,見九阿哥進來,道:“都這樣了,就彆氣了,往後離老八遠些。”
許這八字相剋是真的。
不單單是老八與老九之間,還有老八跟老十之間。
要不然一場布庫下來,八阿哥傷了鼻子,老十傷了腿。
九阿哥點頭。
最噁心的是,兩府挨著住著,還是自己跟御前求了恩典下來的。
不單眼下如何,未來幾十年許是都如此。
要不然的話,之前宮裡有了嫌隙,搬到宮外,也打不上交道了。
現下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叫人堵心。
看到旁邊小几上放著兩盤餑餑,兩盤果子。
九阿哥就道:“五哥要是餓了,就吃果子墊墊吧,省得吃餑餑積食!”
五阿哥搖頭道:“我叫膳房送雞絲涼麵了,吃餑餑怎麼能吃飽?晚上席面上能吃沒幾口,吃的那點兒貓食兒,早克化得差不多了。”
九阿哥不操心了,又去了西稍間。
十二阿哥規規矩矩地穿著中衣,本是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動靜,站了起來。
九阿哥道:“五哥要了涼麵了,你要是餓了,也叫份宵夜,膳房有人值守。”
十二阿哥搖頭道:“我刷了牙,要歇了。”
九阿哥點點頭,道:“那就歇吧,明兒不用早起,睡好了再起來。”
十二阿哥老實應了。
九阿哥才回了正房。
舒舒已經仔仔細細洗了臉,去了鈿子頭。
眼見著九阿哥滿臉心事的模樣,舒舒道:“太醫方才摸了骨,要是傷得重,不敢瞞著的,爺也寬寬心。”
九阿哥嘆了口氣,道:“爺不擔心這個,爺是擔心老十在汗阿瑪面前露了行跡,他不信汗阿瑪公正,汗阿瑪也看出了他不信自己公正,這父子之間就有了刺兒。”
舒舒想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眼下康熙沒有發作,可是誰曉得不順心的時候會如何?
就是三阿哥前幾日被送宗人府,肯定也不會單單是簡單的“御前失儀”,也有日積月累的不滿在裡頭。
舒舒就道:“事已至此,即便面上說開了,心裡的影子也留下了,往後十弟這裡離御前遠著些,不是還有一句話,叫‘遠香近臭’麼?”
九阿哥看著舒舒,道:“這法子管用麼?汗阿瑪這麼多兒子,那回頭再忘了老十?要是跟待十二似的待老十,那更讓人憋悶。”
舒舒搖頭道:“十弟跟十二阿哥不同,身份尊貴,皇上不會疏忽的,只要別讓他逮住毛病就好,要不然宗人府這裡的停封再來兩次,以後十弟的爵位就要被壓著了。”
擱在入關之前的演算法,滿宮后妃,只有皇后跟貴妃算嫡。
皇上的嫡子是兩個,二阿哥與十阿哥。
其他四妃所出的,就是側出,可入阿哥排行,可稱貝勒,但是身份要在嫡子之下。
再往下嬪、貴人、庶妃之子,就是庶出阿哥,不入兄弟排行,不分左領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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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順治朝似的,當時的皇子被計入排行的只有董鄂妃所出的皇子,被稱為“第一子”。
其他庶皇子,壓根就不在順治與宗室眼中。
現在康熙是入關後的第二位皇帝,總共才過去五十多年。
八旗眼下正處於矛盾之中。
八旗漢化,摒棄了許多舊俗。
可是這嫡庶之論,也是儒家的倫理根基。
兩相糅合,越來越多的人相信,“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尊卑固化。
關乎到十阿哥的前程,九阿哥沒有立時應聲,道:“爺再琢磨琢磨……”
*
西花園,討源書屋。
太子站在園子裡,看著東西配房。
東配房裡安置的長子阿克墩,燈火已經熄了。
這確實是該安置的點兒,可是阿克墩眼下十歲,正是當好好讀書的時候。
太子很是不滿意,望向西配房。
果然還亮著燈,書房的窗戶上,小小的人影在那裡提筆寫字。
太子轉身回了正殿。
弘皙資質再好,也只是次子。
有阿克墩壓在上面,怎麼能脫穎而出?
下半年秀女名冊就要報到戶部了,佟家的秀女……
或是上三旗其他人家的秀女?
太子望向暢春園方向,很是無力。
他說了不算,也做不得主,還要看皇父心意。
就跟當年選太子妃似的,他是屬意從佟家女中選的,而後從赫舍裡家選太子嬪。
兩家後族都得了照顧。
結果汗阿瑪關注的是上三旗其他勳貴,太皇太后就順著汗阿瑪的意思,選了宗女所出的瓜爾佳氏。
瓜爾佳氏……
董鄂氏……
烏拉那拉氏……
太子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太祖皇帝血脈,都是宗女所出。
這才是汗阿瑪看重的兒媳婦人選?
太子醍醐灌頂,望向後殿的方向就帶了陰鬱。
如此一來,汗阿瑪待太子妃寬和,不單單“愛屋及烏”,還是給宗親們看的。
那樣的話,太子妃的地位穩固,不是一個‘無子’就能撼動的。
自己註定沒有嫡子。
怪不得汗阿瑪看不上阿克墩跟弘皙的身份,原來是嫌棄他們出身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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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鴛鴦
北頭所。
三阿哥將獵刀收好,心滿意足。
這個收著,明年的萬壽節禮可以少預備一件。
三福晉想著那串紅寶石項鍊,帶了可惜道:“爺真是的,又不是跟直郡王對上,本來穩操勝券的,怎麼就輕敵了!”
三阿哥嘆氣道:“爺曉得老五胖,可沒想到他這麼胖啊,沒拽動。”
三福晉想著後頭八阿哥跟十阿哥那一場,道:“看著叫人心驚,我怎麼覺得他們都是故意的,十阿哥故意頂八阿哥鼻子,八阿哥也是使力氣誠心要傷十阿哥……”
三阿哥輕哼道:“那不是有汗阿瑪的扳指勾著麼?老八肯定要爭的,老十這裡也憋著壞,瞧不上老八假惺惺地跟老九道歉。”
三福晉搖頭道:“膽子好大,當著皇上的面兒,也敢使這些小算計,倒是八福晉,挺叫人意外的,紋絲不動,換了過去,早要擋在八阿哥前頭張牙舞爪了。”
三阿哥幸災樂禍道:“往後還有的掰扯,這兩口子過日子,沒有孩子怎麼行?不單老八這裡,既是毓慶宮那邊,你瞧著吧,明年新格格入門,也有的笑話。”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自己辭了格格之事,看了妻子一眼。
他是男人,又不是聖人。
誰不愛鮮嫩的小姑娘。
只是內務府秀女算了,往後再進人,還是從府中包衣人口或是戶下人中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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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三所。
四福晉已經梳洗完畢,在炕上歪著了。
四阿哥近前,揉了揉她的腿道:“腫了麼?”
四福晉搖頭道:“沒有,就是坐得乏了,有些腰痠。”
她現下六個半月,不管是坐椅子,還是坐凳子,都不大舒服。
四阿哥想著八阿哥夫婦相處的情形,嘆了口氣,道:“回頭郭絡羅氏過來看你,你也找機會好好勸勸她,這日子還得過,人前的面子也得給老八週全了,否則的話,旁人不單笑話老八,她也吃虧。”
四福晉臉上帶了為難,道:“爺,疏不間親,跟咱們比起來,他們夫妻之間才是最親近的。”
再說了,中間還隔著一個孩子,八阿哥有錯在前,還不興八福晉惱了?
八阿哥自己端著架子,不低頭,那憑什麼八福晉這個吃虧受委屈的就要先低頭?
這兩口子過日子,旁人指手畫腳,怪招人煩的。
四阿哥想起了席間八阿哥跟九阿哥道歉之事,不管是九阿哥的輕描澹寫,還是十阿哥的快言快語,都是因八阿哥這態度有些湖弄人。
對兄弟如此,對妻子那邊應該也差不多。
四阿哥嘆氣道:“瞧著他的樣子,將大哥也怨上了。”
四福晉沒有接話。
怨就怨唄,本就是外熱內冷的人。
但凡曉得好歹,八阿哥跟八福晉與九阿哥都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這兩人,曾經是最在意八阿哥,對八阿哥最赤誠之人。
這是自家爺有毛病,兄弟他能說,自己這個做嫂子的說不得。
四福晉也沒有自討無趣,只低頭看著肚子,道:“產期在重陽節前後,爺要是隨扈去塞外,估摸趕不回來了。”
四阿哥看著四福晉的肚子。
現在衣裳穿得薄,很明顯的凸起。
他心裡算了一下,道:“今年是太后六十聖壽,汗阿瑪不會往遠了走的,估摸九月初就會迴鑾。”
四福晉聽了,鬆了口氣,道:“那就好,爺不在家,我心裡沒著沒落的。”
四阿哥就道:“等到爺出門之前,接了岳母過來陪你。”
四福晉聽了,有些遲疑。
畢竟現在不流行的岳母住女婿家,三、五日的小住還罷了,長了容易惹人非議,兄嫂那邊也未必樂意。
四阿哥卻看著九阿哥夫婦如何奉養伯夫人的,也曉得高斌的姥姥就住在他家。
雖說奉養父母終老是子媳之道,不與女兒、女婿相干,可是也分人。
自己岳母是繼室,沒有親生子,要是能到女兒這裡“小住”幾回,享了天倫,也是他們的孝順。
四阿哥就道:“事出有因,這不是要陪你生產麼,不必多想,舅兄跟舅嫂那裡爺去說。”
四福晉就帶了期待,道:“那回頭叫人收拾屋子。”
若是能陪她生產,住到滿月後,那也有兩、三個月。
四福晉看著丈夫,抿嘴笑了。
現在就挺好了,能有這份體恤之心。
至於跟自己差不多同時懷孕的李格格,就那樣吧,誰叫皇家就這個規矩,沒有地方講道理去……
*
隔壁的南二所,正房。
八福晉坐在梳妝鏡前,摘了耳墜子。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面無表情,像個木頭人。
只有這樣,嘴角的疤痕才沒有那麼顯眼。
但凡她笑了,或是怒了,表情動作大了,這條疤痕扯著,整個臉就很怪異。
八阿哥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坐在炕邊,直愣愣地看著八福晉。
明明是盛夏時節,屋子裡也沒有放冰盆,可是卻透著幾分冷意。
八福晉轉過頭來,木木地看著八阿哥。
八阿哥的鼻子腫著,拐帶著眼窩也腫起來。
本來是大雙眼皮,成了死魚眼,看著添了幾分陰狠。
他看著八福晉道:“寶珠,你不想對我說些什麼嗎?”
八福晉看著八阿哥,道:“爺想要我說什麼?”
八阿哥重重地嘆了口氣,躺在炕上,悶聲道:“你我是夫妻,不是仇人。”
八福晉聽著,腦子裡想到一個詞兒。
歡喜冤家。
她跟八阿哥夫妻三年,看盡彼此的狼狽,歡喜已經煙消雲散,只剩下冤家了。
八福晉看著八阿哥道:“爺想要什麼?”
八阿哥坐起身來,看著八福晉,道:“我心中最敬佩的人物,就是安和親王!”
出為大將軍王,入為主政親王。
到時候兄弟不說仰自己鼻息,也要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連帶著額娘,母以子貴,也不用再屈居人下。
八福晉看著八阿哥,心裡忍不住“呸”了一聲。
自己的郭羅瑪法是宗室王公中漢學最好之人,也是同輩王公中文治武功數得上的。
八阿哥有什麼?
跟他那個生母一樣,裝個溫和人的樣子,行事扭捏小氣,滿肚子算計。
八福晉面上卻看不出什麼,道:“那爺跟舅舅那邊多親近些,不單單是舅舅他們,其他正藍旗宗室,也要多親近,從太祖皇帝開始,真正能在朝廷上說上話的王公,最差也要是個小旗主……”
八阿哥看著八福晉,眼中神采奕奕。
兄弟們爭強好勝的,有什麼出息?
他的視線,一直在朝堂上。
他想要比肩的,是太子跟大阿哥,而不是其他以後會淪為尋常宗室的皇子阿哥。
寶珠是安和親王教養大的,她長處本不在內宅之中。
他拉著八福晉的手,情真意切道:“寶珠,爺已經悔了,之前也不會當丈夫,好好的日子過成了這樣,往後咱們好好的,爺心中,誰也比不過你去。”
八福晉強忍著,才沒有甩開八阿哥的手。
她看著八阿哥的眼睛,發現他說的是真話,或者是極像真話的話,跟那種不走心的隨口湖弄不是一回事兒。
八福晉身子微微顫抖。
他怎麼敢?!
去年踐踏自己如同爛泥,以為自己沒用了,連湖弄都不愛湖弄,露出刻薄的嘴臉。
現下這是察覺到自己有用了,又過來裝模作樣。
八阿哥一愣,看著八福晉道:“寶珠……”
八福晉已經上前,趴在八阿哥懷裡,眼淚簌簌落下。
八阿哥拍著她的後背,道:“別哭,別哭,爺曉得你委屈了,都是爺不好,沒有護住你……往後,再不會了……”
“嗚嗚……”
八福晉終於哭出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心中卻分外清明。
就是八阿哥不好!
小人!
郭羅瑪法看錯人,自己也眼瞎心瞎了!
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她無父無母,以後也不會有骨肉,孤零零的一個人,就盯著八阿哥好了。
讓他心想事不成……
讓他徒勞無功……
那是多有意思的事啊……
*
北二所,正房。
幽暗的稍間,帳子時而波瀾起伏。
外頭傳來了梆子聲。
三更天了。
七阿哥帶了幾分無奈,抓住七福晉的手,道:“老實些,都三更天了!”
回來就開始折騰,沒完沒了。
七福晉翻身擠在他懷裡,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七阿哥的耳垂,啞著聲音,道:“爺,話本子裡說的是真的,春宵苦短……”
七阿哥被激得渾身酥麻。
七福晉感覺到他的僵硬,“嗤嗤”地笑著,道:“爺,話本子裡還說旁的了,我學給你聽啊……”
七阿哥沒有法子,只能將七福晉往上提了提,低頭堵住她的嘴……
*
北六所,正房。
雖說當著九阿哥的面,十福晉理直氣壯說自己睡姿好,可是實際上她對自己也不是很放心。
因為夫妻倆睡得時候,規規矩矩的,可是醒了的時候每次都是不一樣的姿勢。
有時候她在十阿哥懷裡,有時候她趴在十阿哥身上,有時候十阿哥在她懷裡。
因此,為了防止自己亂動,碰到十阿哥的傷處,今晚夫妻倆就分了被窩,中間還用一排枕頭做了楚河漢界。
可是這麼遠,十福晉又不喜歡,兩人就手拉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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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熱鬧
“爺疼不疼?”
十福晉滿是不放心地問道。
十阿哥道:“就一點點疼兒,過了就好了。”
“那臉呢?”
十福晉身忍不住翻身,對著十阿哥躺著,另一隻手摸向他的臉。
夠著有些吃力。
十阿哥也翻了身,正對著十福晉,讓她摸得方便些。
“不疼,九哥沒用力氣……”
十阿哥輕聲道。
“那我也不許他再打爺了!”
十福晉氣鼓鼓地說道:“再有一回,哥哥不要了,咱們搬家,不在北官房住了!”
十阿哥伸手攬了她在懷裡,拍了拍她的後背道:“沒有下一回,別惱了。”
十福晉輕哼了一聲,道:“八貝子那邊,往後咱們也離得遠些,他再往前湊,我攆他……”
十阿哥不由失笑,道:“他不會再往前湊了,今晚丟了大臉,他長教訓了。”
那人最是愛臉的。
今晚這一場,自己不光彩,可是也揭開了他的算計。
估計那人要氣死了。
以後對他跟九哥會敬而遠之……
*
次日,舒舒早早就醒了,叫膳房預備吃食。
雖說九阿哥昨晚告訴十二阿哥晚起,可實際上皇子的作息都是差不多時間。
尤其是像十二阿哥這樣才離上書房半年的小阿哥,讓他睡懶覺,他也睡不著。
麵點就預備四樣,紅燒肉丁包子、什錦燒麥、醬油糯米雞跟紅糖三角。
湯一品,羊肚湯。
粥一品,紅棗老黃米粥。
另有蒸肉兩道,梅菜扣肉跟虎皮雞爪。
碗菜兩道,水煮肉片跟栗子燉雞。
小菜四道,涼拌蘇子葉,黃瓜涼粉,麻醬白菜,菠菜雞蛋卷。
等到辰初,前院的五阿哥跟十二阿哥梳洗完畢,就見到這一桌子早膳。
碗碟用的都是大號的,四屜麵點,也都是中號的屜。
拳頭大包子,一屜就十來個。
五阿哥忍不住笑開懷,道:“正餓了,可以吃頓好的。”
就是太拋費了吧?
兩個人敞開了吃,也吃不了這些。
不過沒有關係,他可以將剩下的帶回府去。
十二阿哥的目光則是忍不住落在那一盤虎皮鳳爪上。
要不說是親兄弟,他跟三阿哥想到一塊去了。
心裡也在猜測,這得多少隻雞……
他有些後悔小湯山的地買少了,跟十四阿哥似的多買幾十畝,是不是就可以養雞了?
沒等兄弟倆伸快子,外頭有了動靜。
“五哥、十二哥……”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十四阿哥的公鴨嗓。
除了十四阿哥,過來的還有十三阿哥。
兩人氣喘吁吁的樣子,這是在無逸齋上了早課過來。
五阿哥這才反應過來,看著那幾個屜,道:“怪不得這老些,還有你們的份……”
十四阿哥得意道:“前兩天就跟九嫂打招呼了,到時候過來陪您跟十二哥用早飯,省得九哥起的晚,您沒人陪。”
五阿哥也不跟他理論。
自己是老九的親哥哥,到了親弟弟家,還用旁人陪什麼。
就是個貪嘴的小弟弟。
兄弟幾個坐了,就埋頭吃了起來。
雖說飯菜都預備的大份的,可是四人都是飯量大的,也吃個七七八八的。
後頭上來一盤西瓜、一盤香瓜,大家又吭哧吭哧地熘了個縫兒。
這才心滿意足地下了飯桌。
五阿哥鬆了鬆腰帶,看著十四阿哥道:“你最近老實些,仔細汗阿瑪訓……”
十四阿哥看了眼十三阿哥,都囔道:“十三哥早上也說這個來著,我先頭也沒說旁的,就是實話實說罷了,這實話還說不得了?”
五阿哥搖搖頭道:“不好聽,往後少說,捱揍。”
十四阿哥小胸脯挺著,道:“我就不信,三哥跟八哥還想要打我不成?”
五阿哥看著他,握著拳頭讓他瞧了瞧,道:“我的拳頭不是擺設,要是說我,我就打!”
十四阿哥很是意外,驚訝道:“五哥,您怎麼還打小孩兒?”
五阿哥理直氣壯道:“我也是小孩啊,大小孩兒。”
十四阿哥無語了,道:“您都二十一了,怎麼就小孩了?”
五阿哥道:“我不管,反正不慣著你。”
十四阿哥見有自己兩個半大的五阿哥,想起他靠山硬,御前都不犯憷,很是識時務,道:“弟弟是那不講理的麼?好好的,我說五哥做什麼?”
九阿哥打著哈欠過來,看著膳桌一片狼藉,道:“這才幾點?你們就吃完了?”
十三阿哥看了眼座鐘,辰初三刻。
再有一刻鐘,就是上課的時間了。
他忙招呼十四阿哥,道:“還一刻鐘,快不趕趟了……”
十四阿哥也不敢耽擱,抓了兩個香瓜,就跟十三阿哥小跑著離開。
吃飽喝足,五阿哥打著哈欠,想睡回籠覺了。
不過他還是忍著。
昨晚沒回府,今早再耽擱了,福晉該擔心了,
他就看向十二阿哥道:“咱們一起走?”
十二阿哥點頭。
行李都叫太監收好了,裝上馬車就行。
舒舒這會兒也到了前頭,裝了整整兩個食盒,一個是給五福晉的,一個是給十二阿哥的。
目送著兩人離開,九阿哥道:“咱們去看看老十……”
舒舒點頭,跟上。
這就是兄弟成家之後的不方便處了。
多了女卷,就像是九阿哥跟十阿哥這樣好的兄弟,出入也要忌諱。
舒舒看著九阿哥,很想要誇一句。
不說前些年如何,就是去年,估計九阿哥都不會想到這些。
現下,行事真是越來越周全了。
或許也是這半年,見識了什麼是“人言可畏”,所以他思慮的都比較周全。
北六所這裡,十阿哥早醒了。
太醫也在,拿著藥膏過來給十阿哥換藥。
舒舒見狀,就退到次間來。
十福晉陪著,比劃著說道:“昨天我跟十爺中間擺著一排枕頭,可安生了。”
舒舒笑著聽著。
這個不用跟她說,她又不是婆婆,不會挑這個。
九阿哥在裡屋聽個正著,揚著嗓子道:“不錯,這幾天繼續……”
舒舒在外間,臉都有些繃不住了。
還有太醫在呢,估摸著九阿哥的傳說又多了一條。
十福晉得了誇獎,美滋滋的,還眼巴巴地看著舒舒。
舒舒能如何?
她只能跟著誇道:“弟妹越來越細心,你九哥也沒有什麼可惦記的了。”
十福晉立時點頭道:“有我呢,不用惦記……”
等到十阿哥換了藥,舒舒跟九阿哥就回五所了。
今天是五月二十八,十八阿哥“抓周”的日子,沒有宴客,可是舒舒這個親嫂子卻不好不露面。
正好九阿哥也要往暢春園去,夫妻倆就一起出來。
“十八滿週歲,該圈大名了,不知汗阿瑪圈什麼……”
九阿哥隨口道。
舒舒腦子裡出現一個名字,胤祄……
歷史上那個在“九龍奪嫡”的大戲中,成為導火線的皇幼子。
只是如今已經換了生母。
出生的時間也不一樣。
這應該是一位新的十八皇子吧?
舒舒也猜不到康熙會怎麼擇名字了。
說話的功夫,夫妻倆就到了小東門。
佩蘭已經在這裡等著了,道:“公主已經到了,正跟娘娘說話呢。”
舒舒點點頭,跟九阿哥作別,帶了核桃跟小松,隨著佩蘭前往回春墅。
回春墅中,沒有外客,可內客不少。
住在園子裡的惠妃、和嬪、王貴人、高貴人、陳貴人都來了。
這些都是庶母,舒舒少不得從頭到尾見過。
而後,她又跟恪靖公主見過。
居然成了最晚的了。
舒舒有些訕訕。
惠妃招呼她過去,挨著自己坐了,道:“不是你晚了,是我們來的早了,今兒說好了要打牌的,你們姐妹到了,正好湊兩桌。”
十七阿哥也在,親暱地靠在宜妃身邊,看著地上鋪著的紅毛毯,還有各色皇子抓周的物件,道:“妃母,兒子小時候也‘抓周’了麼?”
宜妃摸著他的後背,道:“抓了,宮裡的阿哥都要抓,也是一色的物件,都是內務府那邊造的。”
“那兒子抓了什麼?”十七阿哥帶了小好奇。
“抓了小弓,咱們小十七,往後是神射手……”
宜妃說著,想起了當年。
那是早春三月,她大病初癒,皇上將本在延禧宮居住的陳庶妃挪了過來,從兆祥所出來十七阿哥也跟著生母,直接隨居翊坤宮。
這一轉眼,她已經教養了十七阿哥兩年半。
這麼大孩子,都不記事兒。
過個一年半載的,他就不會記得翊坤宮了吧?
這會兒功夫,奶嬤嬤抱著今日的正主過來了。
正是滿了週歲的十八阿哥。
從奶嬤嬤懷裡放在毯子上,十八阿哥已經站的穩穩當當。
穿著金黃色小褂子,小眼睛圓滾滾的,好奇的看著屋子裡的眾人。
舒舒看著,不由笑了。
好像看到了阿克丹週歲的模樣。
當時剛出生,那個渾身胎脂的小埋汰孩兒,已經長成了雪白雪白的寶寶。
他滿月就養在兆祥所,跟生母相處的日子不多。
眼下目光掃到宜妃,也沒有鬧著叫人的意思,反而是對著十七阿哥使勁。
“哥……哥……”
叫的含湖,可是也能聽出來是叫哥哥。
十七阿哥立時歡喜道:“弟弟找我了!”
等到十七阿哥到了跟前,十八阿哥抓了他的衣角,不讓他走,才一屁股坐下,望向紅毯上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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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到17名了,不是小九不努力,也不是大家不捧場,而是小眾書,讀者基數只是其他書的幾分之一,這樣已經很厲害了,預約五月月票,希望月初名次高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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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裡外(打滾求保底月票)
宮裡“抓周”,都是固定的東西。
不管是皇子、皇孫,還是皇女與皇孫女,基本差不多,不一樣的就是皇女與皇孫女這裡,沒有小弓。
這是內務府按照日子,提前預備的。
有果品桌一桌,而後是晬盤。
上面是玉陳設兩件,玉扇墜兩枚,金調羹一件,銀盒一件,犀鍾一捧,犀棒一雙,小弓一張,箭一支,文房四寶一套。
眼見著十八阿哥動了,大家都望了過去。
十八阿哥卻是看也沒看晬盤,目光落在果品桌上,上面有金燦燦的香橙。
十八阿哥扭頭看著十七阿哥,而後小手指著香橙,道:“要。”
十七阿哥雖然才四歲,可是也曉得這“抓周”要抓東西,或是小弓小箭,或是文房四寶,這幾樣算寓意好的。
他就道:“先抓一個再吃果子。”
十八阿哥聽懂了,沒耐心地望向晬盤,依舊是不肯動地方,指了指那金調羹道:“抓!”
大家笑得不行。
小人不大,還挺會使喚人。
十七阿哥望向宜妃道:“妃母,能代抓麼?”
宜妃笑著點頭,道:“抓了吧,他自己指的……”
惠妃年長,見狀不由笑道:“這真是五阿哥的親弟弟了,哥倆都奔著勺子去了。”
宜妃無奈道:“豈止是他們倆,老九當年也是奔著金勺子去的,結果看到玉陳設是發財樹,上面綴著元寶,‘叮冬’作響,才改了主意,抓了發財樹。”
惠妃笑道:“這不都應了,五阿哥這胃口都吃開了,九阿哥這裡也真成了財主。”
大阿哥前幾日打發太監過來,將莊票送回來的時候,惠妃嚇了一跳。
五萬變十萬。
等到聽太監說了緣故,她才曉得這是去年那五萬兩銀子以及分的紅利。
惠妃實在沒有想到,九阿哥這樣大氣,將兄弟們拉進去,一人給分了這許多。
通經濟不算什麼,可是自己都是排行小的,卻操著一家子的心,想著照顧哥哥們、提挈弟弟們,很是難得。
更不要說,九阿哥剛開始的時候,“雨露均霑”,連有嫌隙的八阿哥跟太子都沒有落下。
至於後頭沒成,那是兩人自己鬧騰出來的。
惠妃收了銀子,心裡也記了九阿哥一個人情。
兩人正說著話,梁九功來了,帶了御前的賞賜。
青玉靈芝如意一柄,珊瑚小朝珠一盤,白玉娃鼓一件,水晶菱花筆洗一件,瑪瑙連環兩件,白玉碧玉連環兩件。
眾人都起身,宜妃代十八阿哥領了賞賜。
隨即,北花園的白嬤嬤也到了,帶了太后跟太妃們、格格們的賞賜。
太后賞的是糖玉駱駝,白玉犬,蜜蠟手串,金圓盒。
兩位太妃賞的差不多,是金項圈一掛,玉器一件。
九格格與十格格這裡,則是小玉如意,與一套衣服鞋襪。
而後是宮裡來人,德妃、鹹福宮妃、佟妃跟良嬪四位主位給皇子預備的抓周禮。
宜妃笑著見了各宮過來的嬤嬤跟大宮人,還叫人放了賞。
等到這些人出去,宜妃跟惠妃對視一眼,眼中都生了擔憂。
沒有榮嬪的禮……
鍾粹宮封宮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出不來人了……
接下來就是西花園,太子與太子妃預備的禮,也多是金玉器物。
至於其他的皇子與皇子福晉,因這邊取消宴飲的緣故,抓周禮昨日就送進來。
這些東西,都會登記造冊,成為皇子私產。
晬盤已經收起來。
十八阿哥跟十七阿哥一起,被嬤嬤抱到西次間了。
小哥倆之前的玩具都擺在那邊了。
地上騰出來的地方,就有太監抬了桌子進來。
總共是支了兩張桌子。
宜妃、惠妃、恪靖公主、和嬪一桌;舒舒則是跟三位貴人一桌。
從去年骨牌出來,舒舒就沒玩過幾回。
眼下見三位貴人碼牌的姿勢,就曉得是玩慣了的,舒舒也多了幾分興致。
王貴人是相熟的,之前南巡的時候還打過交道。
陳貴人不用說,是翊坤宮的庶妃,也是常見的。
倒是高貴人見的次數不多,不過也打過照面。
四人就少了幾分客氣,多了熟稔。
王貴人是個地道的蘇州美人,身材纖細嬌小,皮膚細嫩,進宮十四、五年,跟大阿哥年歲差不多,三十來歲的人,看著還帶了幾分靦腆,看著就像是二十來許。
高貴人也是江南漢女,就是另一個做派,眉頭輕蹙,周身也攏著輕愁,叫人望而生憐。
陳貴人坐在兩位江南美人中間,相貌略遜一籌,可是氣度卻更從容自在些。
她是內務府漢軍包衣出身,土生土長的京城人氏,內務府小選入的宮。
雖說已經有一個四歲的兒子,可是陳貴人實際只比舒舒大一歲,今年才十九。
舒舒會記牌,可眼下沒有旁人,就很隨意了。
輸贏無所謂,美人們開心就好。
旁邊的桌上,宜妃跟惠妃的心思都在牌面上。
因著榮嬪降位之事,大家的牌局都停了好幾天了。
今兒也算是解禁了。
恪靖公主看著眼前的牌,卻是留意對面的和嬪。
汗阿瑪是個長情的人,這些年來對後宮諸人只有幾次破例,每次破例就是一個寵妃的崛起。
第一次破例是妃母內定嬪位,而後入宮半年無子封嬪。
這次破例,就是妃母盛寵的開始,後來在封妃的時候成了第二人。
第二次破例是德妃單獨冊嬪,而後封妃的時候,就成了四妃之一。
第三次破例就是王貴人了,漢女入宮第一人,而後十五年盛寵不衰,連生兩個皇子。
即便因出身侷限,眼下不能高封,可是等到兩個小皇子成丁分爵,王貴人“母以子貴”也要再進一步的。
第四次破例就是去年了,和嬪入宮一年半,無子封嬪。
和嬪察覺到恪靖公主的視線,回望過來,鵝蛋臉,神態溫柔,眼神清澈……
*
清溪書屋外,九阿哥看著眼前景緻。
一個大鴨子,帶著一群毛絨絨的小鴨子。
這可真是稀罕景了。
還別說,怪可愛的。
九阿哥好奇,見了旁邊的侍衛問道:“這小鴨子哪來的?”
那侍衛道:“是皇上叫人找來的,前兩日皇上帶和主子熘達,和主子提及在老家的時候見過小鴨子,皇上就叫人找了一些。”
九阿哥看下旁邊的觀音竹,再看看眼前的小鴨子,預感自己應該又快當哥哥了。
和嬪這樣受寵,入宮三年,但凡皇父帶宮嬪出行,都有和嬪一個位置。
如今她離妃位,就差“生育有功”了。
眼下估計綠頭牌都要翻掉色兒了。
這會兒功夫,門口有了動靜。
膳桌撤了下去。
這是御前用完早飯了。
九阿哥就上前,示意值守太監通稟。
那太監應聲去了。
少一時,那太監道:“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點頭,進了清溪書屋。
屋子裡除了康熙,還有兩人,一人是馬齊,一人竟然是齊錫。
九阿哥本來十分老實,這會兒就成了百分乖巧。
兩人原本都坐著,見了九阿哥進來,都站起身來。
“汗阿瑪,岳父、老師……”
九阿哥嘴裡叫著人,心裡有些沒底了。
這當著人,之前想要稟告問詢的事情好像也不大好問了。
他這糾結模樣,都在臉上掛著。
馬齊就對康熙道:“皇上,奴才還要回戶部衙門,核算河工所有銀,這就退下了。”
齊錫知趣,也跟著說道:“奴才也回了。”
康熙看了九阿哥一眼,對兩人點點頭。
兩人都退了出去,九阿哥鬆了一口氣。
康熙搖頭,道:“有什麼事情要避著人,他們又不是旁人?”
九阿哥看了康熙一眼,沒有立時說話,而是想了想,道:“汗阿瑪您今天心情如何?”
會不會想要訓兒子呢?
康熙輕哼道:“朕的心情,與你何干?當差沒兩年,倒學會看臉色了!”
九阿哥道:“兒子今天請見,說的是公務,也是家事,不好叫外人聽,才沒好當岳父跟老師的面說。”
家事……外人……
康熙心裡舒坦許多,就是要內外有別才好。
現下是大清,皇子就是皇子,不是誰家的外孫,也不是誰家的貴婿。
他面上不顯,道:“別囉嗦了,說正經事。”
九阿哥就從袖子裡抽著三個摺子出來,雙手奉上,道:“兒子今天過來,主要是稟三件事,請聖裁。”
康熙示意梁九功接了摺子,遞了過來。
他翻開第一個摺子,就是景仁宮修繕完畢,等著鋪陳,關於織物,是否色用明黃。
若是如此,則要往江南三織造下公文定製。
明黃色,只有皇上、皇后、太后準用。
廣儲庫是沒有多餘的備份,才需要從江南三織造定製。
康熙點頭,道:“可,發文給曹寅吧!”
九阿哥應著,康熙翻開第二個摺子。
是承乾宮修繕完畢,開始掃灑,鋪陳器物,是按什麼等級鋪陳。
康熙看著這個摺子,卻是遲遲沒有動靜。
九阿哥站在下頭,都不由自主地有些小緊張。
應該不會是和嬪吧……
可是那剩下的,就是佟妃了……
有了佟妃入住承乾宮,即便不晉升貴妃,這意義也不同。
佟家那邊怕是又要抖起來了。
好一會兒,康熙合上摺子,道:“承乾宮正殿空置,後殿掃灑完畢,無須從內務府領物件鋪陳,和嬪遷承乾宮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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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新寵(打滾求保底月票)
九阿哥聽著,也就心裡有數了。
這是和嬪預定妃位,等到什麼時候“生育有功”,就會名正言順晉妃。
眼下雖說住在後殿,可是正殿不住人,那也是一宮主位。
九阿哥應了,目光落在康熙手中的第三個摺子上。
康熙開啟摺子,果然皺眉。
原來上面提及的是榮嬪名下內管領人口之事。
鍾粹宮封宮,太監跟宮女還好說,入宮執役的內管領人口婦人卻暫停了差事。
是不是要收了腰牌清退出去,還要定奪。
九阿哥也不想提及此事,可是內管領處報上來,就要解決。
還有就是這些包衣人口,沒了鍾粹宮的差事,是否酌情給與其他差事,否則的話,這錢糧是個問題。
不能讓她們白領了錢糧,可是也不能徹底不領錢糧,影響家中生計。
康熙看著摺子,比方才沉默的更久了。
提及內管領人口,還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按照規矩,妃位名下是整個內管領,嬪位是半個內管領人口。
內管領處之所以將這個遞上來,也是因這個,要不要削減內管領人口。
是從妃位的一個內管領人口削減到半個,還是直接清退。
御前的安排,關乎榮嬪日後。
要是她還領一個內管領,那就是諸嬪之首。
要是她連半個都沒留住,那實際上跟貴人無異,就要淪為眾嬪之末。
康熙望向九阿哥道:“你怎麼看?”
九阿哥備著康熙問,之前已經叫十二阿哥查了之前宮裡內管領的人口處置。
就像已故三位皇后與貴妃名下的內管領人口,都是直接退宮了,沒有轉到旁人名下。
嬪以下的內管領人口轉過。
九阿哥曉得自己不該多開口,這是皇父的後宮,可想到了榮憲公主跟三阿哥,還是說道:“阿哥所那邊,多了幾個皇孫阿哥與郡王,身邊人手沒有增加,人事也不富裕,缺少做活計人口……”
所以還是別清退了,依舊掛在榮嬪名下,就是在阿哥所幹活罷了。
康熙看著九阿哥,想著他之前跟三阿哥勾肩搭背的情形。
看來這兄弟倆真沒有嫌隙,倒是自己這個之前管閒事的老阿瑪,裡外不是人了。
這就是教訓了,往後皇子們之間事端,不用也無須插手。
所以八阿哥與十阿哥之間,就隨他們兄弟去吧。
眼見著皇父還不吭聲,九阿哥心裡也沒底了。
他小聲道:“汗阿瑪,後宮諸位娘娘之中,嬪母春秋最長,還有榮憲姐姐跟三哥在,真要削減內管領人口,這外頭又要議論紛紛。”
康熙眼皮耷拉著,再次落到手中的摺子上,道:“外頭是怎麼說的……”
九阿哥想了想,道:“有說嬪母受了馬家連累的……有說汗阿瑪‘殺雞駭猴’為毓慶宮立威的……有說嬪母色衰愛弛的……”
還有一種說法,說是被三阿哥連累了,九阿哥隱下沒說。
他覺得不像。
可是這一條比“喜新厭舊”好聽,他怕皇父認領了。
康熙的臉,越發陰沉了。
他想到了詢問馬家人口時,聽到的訊息。
赫舍裡家早在二十多年前,曾與馬傢俬下有往來。
此事,榮嬪知曉的不多。
時間過的太過久遠,許多當年的人口都已經過世了。
沒有查到實證,赫舍裡家陰害榮嬪所出皇子,可是各種鬼祟行跡,也不能查出他們沒有害。
如此一來,更讓人心裡不自在。
康熙看著九阿哥,點點頭道:“就按照你說的安排吧!”
九阿哥聽了,鬆了一口氣。
康熙見狀沒好氣,道:“好好當差,整日裡盡操那沒用的閒心!”
九阿哥賠笑道:“兒子這不是貼心麼,也是擔心汗阿瑪的緣故啊!”
真要露出“喜新厭舊”的姿態來,現下平靜的內廷,就要不安生了。
康熙冷哼道:“朕有什麼用你擔心?但凡你平日裡穩重些,讓人放心,昨晚的大戲都唱不起來!”
九阿哥卡殼,先是怔忪,而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兒子都十八了,都是當阿瑪的人,往後汗阿瑪也好,其他的哥哥、弟弟也好,也不該老拿舊眼光看人。”
康熙道:“別隻說嘴,要不然二十八也是混賬東西!”
九阿哥不回嘴了,很想要說“對對對”。
可是那樣又顯得敷衍,他就想了想,道:“那不會,兒子瞧著,大家的歲數也不是白長的,除了五哥,其他哥哥都很有哥哥的樣子了。”
康熙好奇道:“五阿哥怎麼了?”
九阿哥道:“聽說威脅十四阿哥來著,叫他往後少說人,要不然的話,就要上拳頭。”
康熙:“……”
正想著怎麼教訓十四阿哥一回,讓他長個記性,往後不要口無遮攔。
說的好聽是有口無心,說的難聽就是沒有口德。
偏偏十四阿哥的年歲,半大不大的,輕不得重不得。
康熙決定,還是叫四阿哥教訓吧。
當哥哥的,本來就有教導弟弟的責任。
九阿哥從御前退了下來。
和嬪眼下人在暢春園,還真是挪宮的好時候。
不過不著急,現下還沒入伏,聖駕在園子還要住陣子。
九阿哥想著,就往內務府值房去了……
*
回春墅,堂屋。
屋子本就是臨水而建,南北窗戶都敞開,屋子裡就是過堂風。
沒有加冰盆,都很是愜意。
舒舒打了兩圈牌,也將三位貴人的脾氣摸得七七八八。
高貴人出牌最慢,感覺在認真琢磨牌,可是也不是給旁人添麻煩的性子,見大家等著,就胡亂出了。
陳貴人打的最好,明顯看著技術比那兩位高一籌,不過也沒有太認真,還是有輸有贏的。
王貴人這裡……
擺牌的姿勢有模有樣的,這水平卻可以與十福晉媲美。
抓了好牌,立時笑眯眯;盼著什麼牌,目光就大喇喇地落在打出的牌面上。
只要瞧著她的反應,都能猜出她要什麼牌。
這是個草包美人了……
舒舒覺得,自己有些明白康熙為什麼寵愛王貴人十幾年了。
省心啊,心思淺白,都在臉上。
舒舒勝負心不強,本就是湊數陪貴人們開心的,就隔三差五地給王貴人喂牌。
王貴人笑得燦爛,豔若春花,望向舒舒的目光都滿是歡喜。
舒舒也回報以笑,這個實誠勁兒,還真是與小十五一脈相傳了。
她竟生出詭異的念頭,要是十年、八年後,自己後院多幾個嬌嫩的美人,每日陪著自己解悶說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這裡,她看了眼宜妃跟惠妃。
估計這兩位心中就是差不多的想法,所以對年輕的小嬪妃沒有嫉妒之心,很是寬和包容。
打牌時,這時間過的飛快。
等到惠妃嚷著坐累了,宜妃就吩咐人收牌桌。
大家重新坐了。
宜妃跟惠妃坐在南炕上。
其他人都隨意坐了。
和嬪得了機會,挨著舒舒坐著,小聲道:“一直想找你來著,也是沒碰上。”
舒舒看著和嬪,這是另一種美人了,不過倒與王貴人有相似之處,那就是皮膚極白皙。
兩人差了輩分,可卻是同一期秀女,同庚同月,真要比起大小來,舒舒還要早生三天。
舒舒將“嬪母”兩個字嚥了下去,也小聲道:“您找我,是有什麼吩咐麼?”
和嬪握著她的手,輕輕頷首,道:“我家不在京城,有堂親在京,可是之前也不熟,我阿瑪、額涅叫人送了些莊票給我,可是這宮裡宮外的開銷也不方便,我尋思著能不能託了你,幫我換成金銀項圈跟金銀錁子這些,宮裡用著也方便。”
就比如今日小十八抓周,宮裡的嬪御都要送禮的。
翊坤宮之外的,貴人以上要送。
像翊坤宮的嬪御,就要一個不落,都要預備了。
和嬪是嬪,這個位份走禮的時候更多。
要是每次都現預備,是夠費事的。
有戚屬人口在外的還好,每月可以請安,可以幫著採買。
像和嬪這樣駐防八旗出身的秀女,就很麻煩。
舒舒爽快道:“這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回頭您將莊票給我,再將所需的物件寫個大概,我按照數額兌換就是。”
和嬪笑著點頭,道:“那可說好了,按照外頭的行情來,要算的分明,我可不佔你便宜,叫人笑話。”
她是大姓瓜爾佳氏出身,只是不是太子妃家所在那一支,不過父親是三品協領,也是勳貴高官之女,不差錢。
舒舒道:“人情送匹馬,買賣不饒針,我外頭的鋪子,都是這個規矩,您別笑我小氣就好。”
和嬪搖頭道:“這樣就頂好了,要不然的話,下回我都不好跟你開口,我還羨慕宜妃娘娘的護膚膏子呢……等到過了中秋,說不得還要央求你一回……”
秋冬乾燥,就算是年輕人,臉上也要塗一層層的面脂,省得皮膚粗糙了。
舒舒就笑,道:“那回頭我那胭脂鋪子就要火了,到時候給您做禮盒答謝……”
和嬪來了興致,道:“什麼禮盒?”
舒舒想了想,道:“十二個花香味道的手霜?或是彩虹色的唇膏?”
和嬪聽了,忍不住莞爾,道:“紅嘴唇還罷了,青嘴唇、藍嘴唇是什麼樣的?”
舒舒想了想後世的妝容與顏色齊全的口紅色號與眼影盤,還真是有了啟發。
什麼樣的?
妖精樣唄!
叫人愛不釋手的女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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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選日子
兩人手拉手,頭碰頭地說著悄悄話。
宜妃跟惠妃看在眼中,相視一笑。
十八歲,多好的年紀,嬌花一樣。
看著叫人開心。
她們也是這個時候過來,真是覺得時間飛快,恍忽之間,還能記得初入宮的情景。
少一時,午膳擺上來了。
因不是宴,所以飯菜種類並不多,不過是在例菜之外,拿銀子給膳房,多預備了幾道菜,都是甜口,女子愛吃的。
冰糖燕窩、拔絲白果、桂花山藥跟紅糖年糕這四樣。
大家的飯量都不大。
每日裡也不動,平日裡飲食又葷腥,吃多了就成災難了,到時候肥碩了,自己也受不了。
都習慣了少吃,都是小鳥胃。
素菜之中,居然是涼拌曲麻菜大家吃的最多。
舒舒看著,也是心中稱奇了。
皇子府那邊之前也有這個菜,舒舒只吃了一頓。
野菜之所以是野菜,肯定口感有不足的地方,否則早就被培育成蔬菜了。
這個曲麻菜味苦,是小嫩芽的時候口感還嫩些,變成葉菜後,吃著還有些說不出的澀。
等到撂下快子,惠妃對舒舒,笑道:“你們府裡不怎麼吃這個吧?”
舒舒點點頭,道:“每日有供,不過吃的少,九爺不愛吃苦的。”
惠妃道:“那也比大蘿蔔、大白菜強。”
宮裡每日飲食供應,除了肉跟調料等,還有菜。
這個是按照月份來更換種類的,從一月到十二月每月供應的菜都有調整,但是各色蘿蔔跟各色白菜為主,再加上幾樣其他的。
舒舒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惠妃見狀,就道:“這是誇九阿哥呢,辦差事精心,想到這些,總算是多了幾樣菜蔬。”
舒舒道:“就是個愛操心的,在家裡也是,前陣子還問起暖房種子的數量呢,恨不得讓人將市面上的種子都淘換了,叫人預備著,到了中秋前後,就要開始種了。”
結果各色蔬菜種子就有上百斤了。
這麼多,自然不是皇子府的暖房用得了的,主要還是打算用在小湯山那邊的暖房。
今年冬天,皇子府就能多個菜鋪了。
不過為了方便,九阿哥還讓內務府也在小湯山修了八個暖棚,用來種菜,供應宮中。
否則的話,皇子府的菜就不好在外頭賣了。
要是都孝敬給宮裡,又太扎眼些。
只有宮裡冬日蔬菜供應齊全,自己才好賺這一筆銀子。
想必到了冬天,每日分例多了洞子菜,大家會更念九阿哥的好的。
大家也待了一上午,用了午膳說了會兒話,就各自散了。
回春墅這裡,就只留了舒舒跟恪靖公主。
恪靖公主看著舒舒道:“十阿哥那邊如何了?昨日九弟看著像是惱了。”
舒舒沒有提九阿哥動手的話,只道:“今早換藥的時候,我跟九爺過去了,聽九爺說,黑紫黑紫的,再等等還要太醫給揉開,他是惱了,昨晚直接跟去北六所了,將十阿哥給罵了一頓。”
宜妃在旁聽得湖塗,道:“十阿哥傷了?那老九怎麼不體恤弟弟反而還要罵人?”
恪靖公主沒有瞞著,說了昨晚布庫比賽之事。
宜妃聽了,卻是面不改色的模樣,還安撫恪靖公主道:“行了,與你有什麼相關?那布庫比賽我也看過,連拉帶踹的,本來就是要動手的,磕了絆了是尋常……”
說到這裡,她看著舒舒道:“回去跟老九說,不許罵十阿哥,要罵也罵他自己個兒,要不是他的不長記性,也不會叫十阿哥擔心。”
這當孃的能嫌棄,當妻子的卻不好嫌棄。
舒舒就道:“九爺也是擔心十爺,擔心傷了狠了,後怕的不行,到家的時候都沒過勁,怕得渾身直哆嗦。”
半氣半怕的。
她也不是扯謊。
宜妃想到八阿哥,不由皺眉,可是當著恪靖公主的面,也沒有說旁的,只囑咐她道:“這年歲隔得遠的兄弟還罷了,嘰格不起來;這年歲挨著的,今兒惱了,明兒好了的,不必摻和,也不用放在心上。”
恪靖公主道:“女兒回京大半月了,也聽得差不多了,不賴九弟,還是八阿哥自己的錯處多些,有了這一回,遠些處著也好,省得九弟實在吃虧。”
宜妃沒有說什麼,就是看了舒舒一眼。
自從九阿哥大婚以後,對上八阿哥就少有吃虧的時候。
不但如此,就是之前吃的虧,也都找補得差不多。
說了幾句閒話,舒舒跟恪靖公主也出了園子。
小東門離阿哥所近,舒舒就邀請恪靖公主過去吃茶。
恪靖公主搖搖頭道:“今兒就不過去了,明兒去探望三哥跟十阿哥後,再去找你說話。”
昨日受傷了三個,三阿哥、八阿哥與十阿哥。
恪靖公主這個宴會的召集者還要出面善後。
本該今天上午探病的,轉上一圈,送上一份慰問禮,事情就算翻篇。
可是因為今日是十八阿哥“抓周”,就給耽擱了。
恪靖公主有安排,舒舒就沒有再留人,兩人作別。
回到五所的時候,沒見著九阿哥,舒舒覺得有些奇怪,問核桃道:“爺呢?這是出去了?”
核桃道:“去後院看大阿哥去了。”
舒舒洗了臉,換了件半新不舊的紗衣,也去了後院。
堂屋裡,鋪著毯子。
三個小寶貝都醒著。
伯夫人坐著小兀子上,慈愛地看著三個小寶貝。
九阿哥蹲在旁邊,手邊上躺著豐生。
雖說在舒舒面前,九阿哥信誓旦旦,對三個孩子一視同仁。
可是人心也不是尺子,非要稱量得整整好好。
愛屋及烏的緣故,他還是更看重肖母的豐生一些。
犯了同樣毛病的,還有伯夫人。
眼見著這兩人,一個摸著豐生的小手,一個摸著豐生的小腳,將豐生逗得“咯咯”直笑。
舒舒覺得自己要給這兩人立規矩了。
她直接坐到阿克丹跟尼固珠中間,摸了摸阿克丹的小手,又親了親尼固珠的小肥腳。
九阿哥見了,笑道:“你也不嫌臭?”
舒舒道:“每天都洗澡,一點兒也不臭。”
就是奶腥味兒。
伯夫人則是看著阿克丹,告訴舒舒,道:“之前白天喝三回奶,現在喝四回了,要長了。”
舒舒不放心了,道:“那多醒一回,覺夠了麼?”
伯夫人道:“還行,丫頭記過,每天下來也睡七個時辰,比不得哥哥跟妹妹,可是也不算少了。”
舒舒聽了,摸了下尼固珠輪胎似的小腿,道:“那咱們尼固珠指定是睡得多了。”
要不然的話,也不會比她兩個哥哥長得更快。
伯夫人點點頭道:“比阿克丹多一個半時辰,比豐生多半個時辰,真是個愛睡覺的小丫頭。”
舒舒想起她給十福晉出的主意,多吃肉,多睡覺,少吃糖。
這成年人多睡,體重會下降,脂肪分解成二氧化碳跟體液。
這嬰兒多睡,卻是憨長。
換算過來,這乳汁真是養人。
舒舒望向九阿哥,決定往後每天睡覺之前讓九阿哥喝牛奶。
皇子府這裡的分例,還是內務府供應,他們夫妻裡每日都有牛奶,是備著喝奶茶用的。
九阿哥抬頭看過來,道:“娘娘那邊熱鬧麼?小十八抓了什麼了?”
舒舒想起十八阿哥可愛的模樣,目光落在阿克丹身上,道:“熱鬧,園子裡住著的宮卷都去了,叔侄倆可像了,抓了金勺,還會指使人,指了東西,叫十七阿哥去抓的。”
九阿哥道:“那跟五哥一樣啊,大名呢?”
舒舒搖頭道:“還沒圈,御前只賞了東西過去。”
皇子大名,是禮部那邊遞上名字備選,然後康熙圈定。
九阿哥想了想,道:“週歲沒圈,那就要種痘後,或者入上書房之前取了。”
舒舒看著伯夫人道:“阿牟,說好了不許偏心的,現下他們還小,不記事,等到他們四、五歲,還是要一樣待的……”
說到這裡,她望向九阿哥道:“爺也是,別隻哄豐生……”
九阿哥看了其他兩個孩子一眼,跟舒舒道:“不是爺偏心挑剔,阿克丹不跟人,尼固珠又鬧騰,就是不如豐生乖巧。”
伯夫人看著舒舒道:“行了,別操心這些了,都是小心肝,哪個也不會慢待了。”
舒舒按照規矩,在抱了阿克丹後,也抱了豐生跟尼固珠。
三個月大的孩子,都開始認人了。
在她懷裡的時候,目光就圍著她轉,被奶嬤嬤接過去後,也伸著小胳膊勾人。
舒舒看著,心都要化了,抱著伯夫人的胳膊,道:“還真叫人為難,要是一個孩子的話,就不用擔心這些了。”
將心比心,哪個寶寶不想要父母的獨寵呢?
伯夫人道:“別說這樣的話,這是福祉。”
女子生育,就是生死關。
舒舒懷一次,直接生是三個,如今母子幾個也調理出來了,不是福祉是什麼?
舒舒腦子裡想著百望山的牛。
這回應該可以抽出之間去百望山上吧。
這時,就聽伯夫人道:“對了,上午你額涅打發人過來了,福松過禮的日子要訂下來了,就在六月初六。”
本該是三、四月裡挑個日子的,但是正好舒舒坐月子,外加上春夏交替,張英又告病了,也耽擱了好些日子,就拖到現下才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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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野心
舒舒聽了,道:“那張相是病好了?”
九阿哥忍不住吐槽道:“年後斷斷續續的,就沒好過幾天,估摸著入伏的時候,還得接著病,這訂婚的日子才沒有再拖,抓緊選了。”
只是這樣告病的時候不長了。
頂多就是一年半載的,就要準辭官了。
大學士是國相,總不好尸位素餐。
舒舒道:“如今張相準備告老,也算是急流勇退了,君臣情分在,恩典就能落到張大人兄弟身上,也是好事。”
九阿哥道:“那樣的話,咱們皇子府真要去踅摸新典儀去了。”
曹順可以代高衍中的位置,桂元卻不好代張廷瓚的位置,還是需要一個老成人。
要不然的話,沒有一個經年的老人,都是沒留鬍子的小年輕,有思慮不周全的時候。
舒舒道:“回頭看看御前指不指人下來,不指人的話,咱們再自己找。”
內務府不停在歸整。
要是九阿哥將內務府握在手中,那康熙那邊,怕是要將皇子府握在手中,才能心安。
九阿哥想不到這些,只當舒舒圖省事,道:“我也這個意思,先看看汗阿瑪那裡有現成的人沒有,省心……”
皇子府有了福松,不好再安排都統府那邊的親戚,否則的話,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自家福晉吃裡扒外,一心拉扯孃家人。
自己這邊呢?
母族郭絡羅家已經用了兩人,這就行了。
既是沒有合適人選,那叫皇父安排這人選還能更知根知底些。
伯夫人看著兩人,神色不變,心裡卻是犯思量。
等到九阿哥回前院時,伯夫人就給舒舒使了一個眼色。
舒舒就找了個理由,讓九阿哥先回,自己留了下來。
“阿牟……”
伯夫人將丫頭打發下去,道:“宮裡有什麼不對麼?你們已經搬出來了,做什麼還這樣小心?”
府裡補一個使喚的人,都要尊上命。
有幾個當家做主的年輕人,喜歡長輩管著的?
舒舒不好說皇子們漸大,就要奪嫡了,就指了指清溪書屋方向,小聲吐槽道:“明明是公公,操著當婆婆的心,哪個兒子的事情都要管,那樣還不如我撒手,讓皇上操心去,操心多了,往後就習慣偏著了。”
伯夫人有些意外,道:“只當你打小不愛被人管著,這時候倒是服順了。”
舒舒撒嬌道:“跟旁人相比,這裡日子九成九都順心,再計較那一分不順心做什麼,本也沒有什麼,想開些就好。”
伯夫人點點頭,道:“也好,現下沒有人拉攏九阿哥,往後卻保不準,有個門神來立著也好。”
“嗯,嗯……”
舒舒應著。
伯夫人又道:“張相既惦記著告老,估摸著福松這親事進行的就快了,說不得就是明年年初,曉得你是好姐姐,可還是那句話,不患寡患不平,不可貼補太過,省得傷了姐弟、兄弟之間的情分。”
主要是福松只是表弟,多了一個表字,行事就要小心,不能給人下蛆的機會。
只是這些不好明說,否則舒舒心裡不自在,往後姐弟相處也彆扭。
舒舒老實應了。
早先的時候她覺得這姐弟跟姐弟情分還不一樣,就比如她跟福松跟珠亮的,與跟小六的肯定不同,這相處的時間有長有短的,怎麼能一樣?
現下她想得比較周全了。
面上還是差不多才行,還要顧念阿瑪跟額涅的臉面。
否則有多有少的,旁人還以為都統府姐弟不合呢。
等到舒舒回到正房,九阿哥正在書房提筆寫字,是給曹寅的信。
除了公文之外,他還打算跟著附帶一封私信,沒有提高衍中下江南,而是催了匠人北上之事。
要是入秋之間能趕到,那說不得在冬天就能出來第一批羊呢。
回頭在內館與外館那邊看看蒙古人的反應。
羊絨料子也好,羊呢料子也好,都不適合蒙古的冬天,可是春秋卻是正好,比尋常料子透氣,還暖和。
舒舒沒有打岔,在南炕上坐了,手上編著一個絡子,是給九阿哥配玉佩的。
這賢惠也不能藏著掖著,總要亮在外頭。
九阿哥寫完信,撂下筆,道:“縣主是打算回都統府一趟麼?”
舒舒搖搖頭道:“不是那個,就是叮囑我以身作則,想著對孩子們公平,對弟弟們也公平些。”
九阿哥道:“那能一樣麼?你只是姐姐,又不是爹孃,非要五個手指頭一般長短,要是爺跟你似的,將哥哥、弟弟們都當老十待,那整日裡不用做旁的,不夠跟他們操心的。”
舒舒道:“就算咱們想要貼補,也不必貼補在明面上,否則的話,珠亮他們不計較,往後弟媳婦進門也要犯滴咕。”
九阿哥輕哼道:“真有那樣小氣的,讓她們滾遠些,不搭理就是了……”
說到這裡,他想起了蘇努貝子府前些日子的鬧劇,道:“照爺說,長痛不如短痛,這樣人家,退親了才是最省心的,這親戚一下子就太多了。”
到時候大舅子、小舅子十幾個,大姨子、小姨子二十多個。
只這日常的人際往來,就叫人頭疼。
舒舒搖頭。
除非是貝子府那邊毀親,否則董鄂家不會退親的。
那是宗親格格,即便是庶福晉所出無爵宗女,也不是臣子能挑揀怠慢的,否則叫皇上怎麼看?
會不會覺得董鄂家驕橫,不將宗女放在眼中,失了恭敬?
“都是老親,不好毀約,爺別再說這樣的話了,叫小三心裡難受……”舒舒道。
九阿哥點頭道:“好吧,爺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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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九阿哥就一個人進城了。
十阿哥有腿傷,昨兒就打發人去宗人府請了三個月的假,開始居家休養。
三阿哥這裡,也居家休息了。
實際上他胳膊沒事兒,可是眼下外頭的氣氛怪怪的,生母降位,他這個兒子不論做什麼,都會叫人議論挑剔,避一避也好。
八阿哥這裡,也沒有去刑部。
他傷在臉上,當時看著最輕,太醫都沒有檢視,旁人也只當是鼻子磕了一下而已。
實際上當天就腫脹起來,現下第三天,還沒有消腫。
昨天下午,恪靖公主打發長史上門,送了恪靖公主的帖子,說了今日拜會之事。
不過八阿哥曉得,不會來的太早,應該會先去三阿哥所在的北頭所,而後是自家這邊,最後是十阿哥處。
恪靖公主性格玲瓏,不會在這上面落人口舌。
果然,辰正三刻,八阿哥得了訊息,恪靖公主帶了從人,步行前往北所。
八阿哥就直接去了正房,對八福晉道:“四姐一會兒過來,今非昔比,她如今是土謝圖汗王妃,就是汗阿瑪也要給幾分體面。”
八福晉曉得他話外之意,那就是別得罪,多親近。
她看著八阿哥道:“四公主既是宜妃娘娘養育,那指定是跟九阿哥一夥的,恐怕不會太親近咱們……”
八阿哥搖頭道:“未必,即便眼下不親近,往後多親近親近就是……她是個聰明人,真要在朝廷找內援,當曉得五哥跟九阿哥靠不住……”
他自己是個有野心的人,也能看透恪靖公主身上的野心。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八阿哥覺得,自己跟恪靖公主是同一類人。
跟渾渾噩噩的五阿哥,還有目光短淺的九阿哥相比,恪靖公主會更喜歡他這樣的兄弟。
八福晉看著八阿哥,心中很是納罕。
之前自己怎麼會覺得八阿哥好?
這種自以為是的傲氣,讓人感覺很可笑。
夫妻正說著話,外頭就有了動靜,是前頭的太監進來稟道:“主子,太子爺打發人過來了……”
八阿哥一愣,隨即站起身來,道:“爺去看看……”
他想起前天晚上太子的態度,太子是偏著他的,沒有跟其他人一樣被十阿哥湖弄住。
他心中生出隱秘的期待。
大阿哥那裡,之前對他也算親近,可這兩年下來,也疏離了許多。
自己又不是惠妃所出,與大阿哥不是同胞兄弟,為什麼非要扒著大阿哥?
到了前頭,來的是毓慶宮的總管太監之一,八阿哥早年見過的。
“見過八爺……”
那首領太監很是恭敬。
八阿哥頷首回禮,道:“不知太子爺叫總管過來是……”
那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太監,手提抱著錦緞包裹。
“太子爺惦記著八爺的傷勢,昨兒叫人回毓慶宮取了一些藥……”
那總管太監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個個的匣子。
“除了藥之外,還有四瓶香水,夏日用著清涼驅蚊……”
原來是之前剩下的薔薇香水。
太子因追憶生母,喜歡這個味道,就叫人買了許多。
後來在清溪書屋父子說話,康熙不許太子再用這個薰衣裳。
太子心裡氣惱的不行,可是也不好明明得了吩咐,還非要擰著來。
這剩下的幾瓶香水,他就想到了八阿哥。
一是廢物利用,二是想要看看皇父是真不喜這個味道,還是隻是不喜自己用這個味道……
八阿哥看著精美的玻璃瓶,曉得這些都是西洋或南洋來的,價格不菲。
他頗有些受寵若驚,面上卻不顯,很是雲澹風輕的樣子,道:“讓太子爺費心了,回頭我過去給太子爺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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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章 善緣
一直到總管太監離開,八阿哥才有些動容。
太子爺在示好?
太子爺在拉攏他!
隨即八阿哥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現下在年長的一撥阿哥中,他勢力單薄,能被太子看重的是什麼?
妻族……
還有就是跟惠妃母子的關係……
往後他跟大阿哥要關係更親密些才行,起碼在人前兄弟要親近起來。
即便不能像九阿哥與十阿哥這樣“焦不離孟”,也要讓人曉得兩人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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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頭所,正房。
看著眼前的錦盒,三福晉笑得真心實意。
“哎呀,四妹妹太客氣了,至親骨肉不說,就是三爺的胳膊,也是他自己拉傷的,與妹妹有什麼相干?”
原來恪靖公主上門探病,除了一盒人參、一盒虎骨之外,還帶了一掛蜜蠟朝珠,一對碧玉手鐲。
別說是三阿哥,就是三福晉的聲音都多了幾分親近。
恪靖公主滿臉愧疚道:“是我那邊沒預備好,早安排兩樣其他輕鬆自在的遊戲,大家和和樂樂的,也就沒有後頭的事兒了。”
三阿哥擺手道:“本也沒有什麼事兒,我跟五阿哥小時候也常摔的,你這也太客氣了。”
恪靖公主道:“不算什麼,適用就好。”
三阿哥道:“你要等到聖駕巡行塞外時再出京麼?”
恪靖公主點點頭道:“難得回來一次,下一次還不知能不能再回來,多住些日子。”
三阿哥就道:“那日子還寬裕,按照往年情形,總要出伏了,聖駕才動,平日裡閒著,也別老貓著,過來跟你三嫂打牌。”
恪靖公主笑道:“少不得有勞煩三嫂的時候……”
還要再去八阿哥處與十阿哥處,恪靖公主沒有久坐,就告辭出來。
三阿哥與三福晉親自送到頭所門口,目送著恪靖公主帶了從人,步行而去。
三阿哥與三福晉也轉身回屋。
三福晉將一隻碧玉手鐲套在手上,襯著皮膚白皙,看著也清爽。
她看了三阿哥一眼,忍不住唏噓道:“還是頭一回跟四公主打交道,沒想到是這樣的情形,倒是個周全人。”
世態炎涼。
人心也多勢利。
如今三阿哥這裡,算是皇子中的冷灶了。
生母降位,他自己也記了過。
皇子阿哥們雖沒有表現出什麼來,可是外頭閒言碎語的,都將三阿哥說成了破落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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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恪靖公主的恭敬跟周全,就很是難得了。
這流露出來的親切,比禮物更讓人觸動。
三阿哥看著那塊虎骨,道:“這才哪到哪兒,爺還沒怎麼著,自己人就要上來踩兩腳不成?恪靖是個聰明人,不會那樣的,真要是個湖塗的,那汗阿瑪也不放心將她嫁到喀爾喀去,這是第一位撫漠北的公主,心智不比皇子差,爺敢說,三處的禮,咱們這是最重的……”
三福晉不解道:“又不是尋常拜會,還分了長幼?怎麼就咱們這裡最重了?這是為前天的事情道歉,不是當十阿哥那邊的禮最重?”
三人之中,十阿哥的傷勢看著最重。
三阿哥這裡,一個脫臼,還是自己拉扯的,實在算不得什麼。
三阿哥看了三福晉一眼,忍不住開始嫌棄,道:“你這是什麼腦子,裡頭塞得不是腦仁兒,是棉花不成?”
這樣笨的額涅,不會將兒子們也生笨了吧?
三福晉看著三阿哥,不由開始磨牙,道:“爺往後再損我,我也損爺了,好像爺沒短處似的?”
三阿哥擺手道:“行了,別囉嗦了,你就曉得恪靖是聰明人,這動靜都有深意就是了。”
三福晉想了想,還是不明白這深意是什麼,可是也不想露怯,就點點頭。
三阿哥曉得,這不是雪中送炭,可是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是抬舉自己這個哥哥,給自己體面。
自己會記得,汗阿瑪也會看到。
這般用心,也沒有什麼目的,就是隨手結個善緣罷了。
三阿哥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明白以後如何行事了……
*
過了一刻鐘,恪靖公主回了南五所。
喝了幾口茶水,她就又出來了,到了南二所。
八阿哥與八福晉早等著,得了訊息就迎了出來。
恪靖公主牽著八福晉的手,看著八阿哥臉上,道:“沒叫太醫麼?”
也沒有塗藥,看著還沒有消腫。
八阿哥道:“沒有大礙,就要好了,家裡有成藥。”
恪靖公主點點頭,望向八福晉。
八福晉身上有些僵。
她知曉自己當回報微笑,可是也不想露出自己的醜態。
少一時,三人到了客廳,賓主落座。
恪靖公主看著八阿哥道:“前天是我沒安排周全,倒是讓你們打出真火了,之前好好的兄弟,才三、四年的功夫,就成了仇人不成?”
八阿哥嘆了口氣,道:“之前是我做的不對,也是真心想要給九弟道歉,可是十阿哥的意思,是怨上我了。”
恪靖公主想了想,看著八阿哥,道:“我雖是姐姐,卻不好給你們判官司,只是以後行事要多想想,上頭還有汗阿瑪看著,這京城裡外,什麼能瞞過御前去?十阿哥行事能肆意,那是皇后跟貴妃娘娘留著的遺澤,輕易不會去訓斥他,咱們卻是要更仔細些才是。”
所以往後也別動歪心思,想著報復九阿哥與十阿哥了,繼續乖乖的,裝著溫煦,還是當那個仁和良善的八阿哥。
八阿哥聽著,心裡酸澀。
就是這個道理,十阿哥是貴妃之子,母族還是後族,太子都要客氣幾分,汗阿瑪那邊也不好動輒呵斥。
他看著恪靖公主,帶了感激,點點頭道:“謝謝四姐提點,弟弟曉得了,往後再不會了。”
恪靖公主又望向八福晉。
早年常來宮中的,是個傲慢驕縱的格格。
眼下跟木頭人似的。
這老八家跟老九家比鄰而居,這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要是這夫妻倆真對九阿哥夫婦存了怨憤,說不得什麼時候又生事端。
恪靖公主就伸出右手來,露出手心,給八福晉看:“弟妹瞧瞧這是什麼?”
八福晉看過去。
是,老繭的痕跡。
繭子已經去掉,就剩下剛長出來的新肉,看著粉嫩。
八福晉有些懵懂,望向恪靖公主。
恪靖公主的目光直接落在八福晉臉上,道:“咱們這樣的年歲,沒有不愛美的,這不美了,也別隻心裡憋著氣,想法子就是了……”
說著,她示意捧著錦盒的太監上前,拿了一個一尺見方的錦盒開啟來。
裡面是兩個巴掌大的白瓷瓶,上面都貼著紅紙籤。
一個寫著“三七”,一個寫著“珍珠粉”。
上面還有小字寫了用法。
“極簡單,三七直接調成膏子,覆在疤上,三、五個月疤痕就淺了,到時候要是還不滿意,就叫太醫看看,將傷處磨開,再好好敷這個,兩、三年下來,說不得就全好了,就是需要耐心……”
“珍珠粉就是日常用的,這個是美白的,可以在其他地方塗……”
八福晉看著恪靖公主,如墜夢中,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道:“公主,這真的能去疤麼?”
恪靖公主點頭道:“能,就是能去多少,還要看,就算不能盡去了,又有什麼的?再去試另一樣就是了,你們住在京城,還是皇家人,宮裡有天下最好的太醫,最齊全的方子,起死回生那太玄乎了,可是這祛疤消痕,又是什麼難事不成……”
八福晉的眼淚,洶湧而出,心情帶了激盪。
恪靖公主拉著她的手,使勁地握了握,道:“你是寶珠格格啊,是安和親王最疼愛的晚輩,要好好的,王爺在地下也安心……”
要聰明些,曉得狼心狗肺的是誰。
往後立起來,別吃虧了,也別對外厲害了。
八阿哥旁觀者清,看著恪靖公主只有敬佩了。
雖說早就曉得恪靖公主會過來示好,可是也沒有想到會做到這個地步。
這樣的東西,一看就不是倉促能預備下的。
不是單單的投其所好,也是解困紓難了。
這樣的情分,誰能不記在心上呢?
八阿哥覺得自己學到了。
這勸慰的話,要將心比心。
這送禮,要送到心坎處。
與人往來,多幾分用心。
恪靖公主在這裡也沒有久坐。
送了東西,就提了十阿哥處,而後她就起身告辭。
八阿哥與八福晉親自送出來。
這回是八福晉主動拉著恪靖公主的手,看著恪靖公主,道:“四姐,我今天就叫了太醫過來問問怎麼用藥。”
恪靖公主點點頭,道:“只是不許急功近利,先想著祛疤,若想要磨了傷處,總要等中秋節之後,天氣涼爽了,可不許瞎折騰,到時候適得其反,可沒有地方哭去。”
這話說的不客氣,八福晉卻曉得這是好話。
她之前確實有些迫不及待。
她忙吐了口氣,道:“不著急,我會耐心拾掇的,三、五年也不怕……”
人生沒有後悔藥。
要是讓八福晉重新選擇,她會選擇讓八阿哥滾蛋。
會在郭羅瑪法生前滿地打滾,堅決不應承這門親事。
安王府的外孫女,不單單她一個。
現下婚姻已經如此,也失了美貌與健康。
能找回一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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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滾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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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見識
等到恪靖公主到北六所,已經是己正。
三阿哥倒是猜著了,十阿哥這裡的禮,是一匣子虎骨,一匣子鹿茸,沒有旁的,比不得三阿哥那邊貴重。
恪靖公主對十阿哥,道:“以形補形,叫太醫找個合適的泡酒方子泡酒吧,至於鹿茸,也可以泡酒,那個要傷好了再吃。”
打小十阿哥是翊坤宮的常客,也是恪靖公主看著長大的孩子,姐弟之間比較熟稔。
十阿哥笑道:“都要消腫了,裡頭沒事兒,估計養個十天半月也就差不多了。”
恪靖公主白了他一眼,道:“還好意思笑?那是布庫場上,都護不好自己個兒,往後真有去軍中的機會,誰放心讓你去?”
十阿哥沒有接話。
不會有那樣的機會的。
鈕祜祿家的根基就在軍中,皇父不會允許自己染指兵權。
十福晉拉著恪靖公主的手,道:“您別說十爺了,十爺說了,再不這樣了,就這一回,九哥也說過他了。”
恪靖公主掐了掐十福晉的小臉蛋,道:“還挺會護著人,那我不囉嗦了,省得你們嫌煩,往後啊,也多護護自己個兒。”
遠嫁在外,哪有那麼容易呢?
如十福晉,如她自己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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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上房。
舒舒跟小棠吩咐中午的選單。
今日要留恪靖公主用飯的,不過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都是家常小菜。
水撈飯,水盆菜,烤了豬五花跟羊排兩樣,用來卷蘇子葉吃。
還有一盤辣子雞,一碗酸蘿蔔老鴨湯。
等到恪靖公主從北六所出來,就到了五所。
這時,還差一刻就是午初了。
恪靖公主額頭都是汗,這一上午走了七、八里的路,不但是辛苦,主要是也真熱了。
舒舒將人迎了進來,就預備了溼毛巾,西瓜汁跟冰粉。
恪靖公主擦了手,喝了一杯西瓜汁,就起身道:“我先見了縣主,再回來說話。”
雖說在宗親裡論是平輩的從堂姐妹,可是年歲差出一代人去,還是舒舒的長輩,也是當成長輩們敬著。
舒舒也沒有攔著,叫核桃先過去說一聲,而後帶著恪靖公主去了後院。
伯夫人得了訊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恪靖公主見了,疾行兩步,拉了伯夫人的手,道:“又不是旁人,您這也太客氣了。”
伯夫人笑道:“就是家裡人,才沒有去門口接,只在這裡接了。”
否則的話,除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要在前頭,她也該與舒舒一起出迎的。
等到了屋裡,尼固珠正醒著,躺在炕上,正在憋著使勁,小胳膊、小腿都亂蹬著。
“三翻六坐”中的“三翻”就是這時候。
尋常的孩子,應該很容易。
到了尼固珠這裡,力氣夠了,可分量也比其他孩子敦實,就有些費勁兒。
恪靖公主看著,笑道:“瞧瞧,這是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舒舒實在忍不住,幫了一把,將尼固珠翻了個身。
尼固珠一愣,隨即小胸脯抵著炕,脖子挺著,抬著頭往舒舒這裡張望。
舒舒在旁的,看著這懵懂的小臉,是放大版的迷你九阿哥,笑得不行。
“四姐,九爺小時候也這樣麼?”
舒舒問道。
恪靖公主看著尼固珠,也眉眼彎彎的,道:“九弟沒咱們大格格這樣結實,回翊坤宮的時候就有些褪了奶膘了,一直比不得十阿哥,十阿哥小時候倒是這樣肉乎乎的,到了上學的時候抽條才瘦下來……”
她跟五阿哥同庚,月份還大些,比九阿哥大四歲,所以記得清楚。
舒舒見到十阿哥的時候,十阿哥就是跟九阿哥差不多的瘦了,聽著這話,道:“沒想到十阿哥小時候還胖過,現下看著跟九爺差不多……”
恪靖公主想起九阿哥這裡的膳食美名在外,不由笑道:“小的時候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還有奶嬤嬤在,吃奶吃到五、六歲,這大了,一年年的吃宮裡的例菜,估計都夠夠的,有胖的才怪。”
舒舒聽了,不由莞爾。
她想起了三十七年二月選秀留宮的時候,她瘦了十來斤,真是心有餘季。
後來嫁到宮裡,她惦記的第一件事,就是改阿哥所的膳食單子。
在這裡說了幾句話,兩人就回到正房了。
屋子裡沒有放冰盆,可是地上撒了水,還放了好幾個水盆降溫。
恪靖公主見狀,就曉得是舒舒身體的緣故,道:“太醫怎麼說,一直不讓用冰麼?”
舒舒比了下自己的胯,道:“現下骨縫還沒有完全合上,用冰怕冷了難受,明年應該就無礙了……”
恪靖公主點頭道:“享大福就要遭大罪,且想好的吧,只這月子只做一回,就是好處了。”
舒舒點頭道:“阿牟也這樣說,只看好的,要惜福,自怨自艾的,福氣都怨走了。”
恪靖公主想了想,道:“昨兒打發人回城取東西,又聽到新聞了,說是承乾宮要有主位了,老九回來提過沒有?是不是和嬪娘娘?”
舒舒點了點頭,昨晚聽到九阿哥提及的時候,她也是意外的不行。
雖說早就曉得和嬪是康熙晚年的寵妃,可是眼下資歷實在是淺。
“不晉妃,遷後殿,應該也是想著之前兩嬪同居一宮,有不方便的地方。”舒舒道。
恪靖公主想了想,道:“包衣戚屬這些年也不像話,先是郭絡羅家,而後是馬家,烏雅家跟衛家也不清白,往後宮裡怕是不會再進包衣嬪妃了。”
舒舒看著恪靖公主,露出敬佩來。
還真是讓她說著了。
在已知的歷史上,十七阿哥是最後一個包衣阿哥,之後的皇子生母要麼是民籍,要麼是八旗秀女。
現在這個歷史上,估計就是到十八阿哥截止了。
恪靖公主看著舒舒,道:“老九這兩年,可是有不少故事,他不惹旁人,旁人也來惹他,關鍵是毓慶宮那邊關係也不好,叫人怪擔心的,他是怎麼想的?”
舒舒指了指清溪書屋方向,道:“我們爺就盼著皇上萬歲,他做個享福的老阿哥……”
恪靖公主深深地看了舒舒一眼,又說起了旁的。
這兩年京城的“御藥”跟各色新奇首飾,遠銷蒙古各部,漠北也不例外。
都是成家的婦人,恪靖公主也不臊,大大方方地跟舒舒道:“旁的不說,那個衍子丸我要帶些回蒙古,回頭你幫我跟九弟說一聲,私下裡預備些。”
舒舒點頭道:“又不費什麼事兒,您放心吧。”
那是成方,不走御藥房,直接讓樂鳳鳴幫著制一批就是了。
兩人說了會兒話,舒舒就叫人擺飯。
等到看清楚飯菜,恪靖公主就笑了,道:“怪不得人人唸叨著弟妹這裡飯菜好,可真是惦記什麼,就有什麼,難為你仔細。”
舒舒道:“四姐也不是外人,八碟八碗的也沒有意思,還不如家常飯菜,夏天清爽些。”
恪靖公主道:“反正是勞你費心了。”
等到吃完飯,撤了膳桌,恪靖公主道:“昨兒聽你說九弟前陣子滿世界的淘換蔬菜種子,那有富裕沒有?”
舒舒笑道:“上百斤呢,怎麼能使了那麼多,姐姐要的話,也算幫了我們的忙了。”
恪靖公主沉吟道:“雖說有老話叫‘入鄉隨俗’,可是也有一個詞兒叫‘潛移默化’,這回離開,不但是蔬菜種子,就是糧食種子,我也會淘換一些,要是什麼時候,喀爾喀那邊跟喀喇沁似的,半耕半牧,那才算真的太平了……”
舒舒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可是很難功成。
喀喇沁部的位置是內蒙高原跟東北平原的交界處,土地肥沃,地勢平坦,宜耕宜牧。
土謝圖汗部,地處蒙古高原,是戈壁草原,還是西伯利亞寒流的途徑區域。
外加上漠北地廣人稀,自然資源豐富,並不需要投入密集勞動力去耕種,就能用馬牛羊換來糧食。
舒舒就道:“要是在歸化城還罷,再往北,氣候苦寒不宜,怕是耕作不容易,收成也不會多。”
公主在歸化城外有住所,可是也只是住處罷了,能夠佔有的土地有限。
因為歸化城是在土默特部範圍之內,是漠南蒙古與漠北蒙古的邊界。
土謝圖部的主要人口,還是在庫倫,就是後世的烏蘭巴託。
恪靖公主聞言皺眉,道:“聽說四阿哥在試種新糧種,比穀子、麥子更耐寒耐旱?”
舒舒點點頭道:“是玉米,只是總要種個三、兩年,才能看出好賴來。”
舒舒說著這話,存了私心。
穩定的喀爾喀是好事,可是人口眾多的喀爾喀,就是威脅了。
她垂下眼,看著手中的茶。
恪靖公主又看了舒舒一眼。
她打小跟兄弟們一起讀書,看書看的多,眼光也長遠,並不在家長裡短上費心。
對於這位九弟妹,之前聽到的都是長輩們說的各種好話。
只聽著評論,就曉得是個“以夫為天”的賢惠福晉,可是這一說話,就不一樣了。
這樣的談吐跟見識,跟其他皇子福晉不同。
怪不得娘娘說九阿哥有福氣,福晉娶的好。
有這樣的人在旁邊,九阿哥這裡是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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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突如其來的訊息
內務府,本堂衙門。
何玉柱進來,提了兩個食盒。
帶著弟弟下了幾次館子,外頭的菜見識的差不多了,九阿哥就不愛去了。
主要是入伏了,中午潮溼悶熱,一動一身汗,煩。
今天中午這一頓,他就打發何玉柱去百味齋定了。
直接就是兩人份的,兩葷兩素四道菜,外加一份飯、一份餑餑。
他的飯量在那裡,依舊是小半碗飯、一塊餑餑、幾口菜就好了,剩下都是十二阿哥吃了。
十二阿哥不好意思了。
等到收了食盒,他就跟九阿哥道:“九哥,明兒還是叫阿哥所膳房送飯吧?”
九阿哥道:“隨你,明兒爺不來!”
十二阿哥:“……”
九阿哥道:“這都入伏了,一天比一天熱,往後爺應該是常駐園子裡了,你也少折騰,打發筆帖式送公文就好,仔細中暑難受……”
十二阿哥點點頭,看了九阿哥一眼。
他曉得九哥這陣子都是騎馬,真要中暑了也不好,不來就不來好了。
九阿哥想起十二阿哥的生母貴人,雖說生育比較晚,可是入宮的不晚,比自己娘娘還早些。
只是入宮十多年才生下十二阿哥,一直是庶妃,去年年初才升了貴人。
當著十二阿哥不好多問,回頭可以叫人看一下長春宮的供應是否有不足的地方。
他之前再三告戒了,按理來說,應該不會了。
八阿哥提了貴人一回,他也顧念著些。
等到和嬪挪宮後,以貴人的資歷應該可以入住後殿了。
就算不能獨佔後殿,住一半也行,比偏殿要舒坦。
他在跑神,外頭傳來“蹬蹬”的腳步聲。
這聲音很是敦實。
九阿哥想到了自己五哥,望向門口,來的果然不是旁人,正是大汗淋漓的五阿哥。
九阿哥忙站起身,道:“什麼急事啊?這還跑著來……”
不像好事兒……
五阿哥呼哧帶喘的,吐著舌頭直喘氣。
十二阿哥見狀,忙起身倒了一杯涼茶送過去。
五阿哥接過來,仰頭喝了,才道:“錦州都統遞了訊息到兵部,老大人五月二十七日子時,於大淩河牧場病故!”
九阿哥一愣,神色有些糾結。
一時之間,倒是說不好這是壞訊息,還是好訊息了。
逝者為大,他還是親外孫,想多了很不孝。
可是一死百了,江南還有個大坑在,這個時候死了,皇父那邊就算查出什麼來,對郭絡羅家那幾房也會抬抬手。
因為曉得那些都是酒囊飯袋之輩,未必曉得其中關鍵。
不過沒了三官保,那幾房也沒有了依仗,接下來應該會安排人過去提審。
五阿哥跟這位外祖父總共也沒見過幾面,還不至於悲痛,只是擔心宜妃那邊。
“娘娘該傷心了……”
五阿哥嘆氣道:“摺子應該也送到御前了,不知道汗阿瑪會不會叫我過去料理老大人的身後事。”
九阿哥聞言,皺眉道:“不是有長子在京麼?哪裡會叫五哥操勞此事。”
道保沒有補實缺,卻是掛著四品左領世職,年富力強的,千里奔喪正合適。
至於五哥這裡,還是離郭絡羅家遠些為好,省得曉得了不該曉得的,該煩惱了。
五阿哥在腦門上抹了一把,道:“看汗阿瑪安排吧!”
眼見著兄弟倆沒有人提及恪靖公主,十二阿哥在旁提醒,道:“五哥,九哥,還有四姐那邊,是不是也要叫人告訴……”
滿洲服輕,外家無服。
可是身為小輩,總要素服兩日,以做哀思,才算全了孝道。
還有宜妃那裡,就要開始守孝的,即便在宮裡不能成服,可也要去花茹素,素服百日。
九阿哥就道:“那我就回城外了,正好告訴四姐一聲,也去御前打聽打聽什麼個安排。”
五阿哥道:“我跟你一塊去吧,要不也不放心。”
九阿哥點點頭,叮囑了十二阿哥幾句,就跟五阿哥出了內務府。
大半個時辰之後,兄弟倆在暢春園小東門下馬。
兄弟倆直接進了園子。
清溪書屋裡,康熙已經看到兵部轉過來的摺子,同著喪報一起來的,還有三官保的脈桉。
當時將三官保父子驅逐出京時,康熙叫太醫院派了兩個年富力強的太醫跟著。
就是怕三官保藉口老病,不肯離京。
瞧這脈桉,是出京開始就虛弱,到了大淩河病倒,米水不沾。
沒等太醫往京城送訊息,就一命嗚乎了。
康熙見了冷笑。
好好的人,十來天就病死了?
這米水不沾應該不是病後,而是出京就開始了。
這是看出他的不留情,終於曉得怕了?
有些事情,可以一死百了;有些事情,死了也不算完。
如同郭絡羅家藏匿的那筆人參銀子。
這會兒功夫,梁九功進來道:“皇上,五爺跟九爺求見,在外頭候著。”
康熙撂下摺子,道:“傳吧。”
眼見著五阿哥跟九阿哥的涼帽上去了紅纓,康熙就曉得兄弟倆的來意了。
這是曉得三官保“病故”之事了。
他望向九阿哥。
九阿哥看了眼五阿哥,道:“汗阿瑪,五哥擔心那邊治喪之事,是不是打發道保大人前往大淩河治喪?”
康熙道:“那就在鑲黃旗都統處報備,準道保出京治喪……”
說到這裡,他沉吟了一下,道:“你們不用操心此事,朕會安排人過去。”
九阿哥聽了,心中有數,多半是趙昌過去了。
希望那幾位便宜舅舅徹底不知此事,或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省得一知半解的,倒是要遭罪。
這要是喪報連起來,外頭又要說嘴了。
五阿哥聽了,放下心來,道:“汗阿瑪,娘娘那邊怎麼報喪?”
康熙想了想,道:“一會兒讓九阿哥過去轉告。”
五阿哥就徹底放心,道:“那兒子去告訴四姐……”
康熙就道:“那你去吧,朕留九阿哥說話。”
五阿哥有些不放心了,看了九阿哥一眼。
沒有出什麼簍子吧?
九阿哥擺手道:“五哥快去吧,告訴完四姐過來家裡歇歇再回城。”
五阿哥點點頭,退了下去。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
康熙冷笑道:“沒有一言半語給朕留下,也沒有上遺折,冥頑不靈……”
九阿哥臉色也不好看,道:“應該是昧下的銀子更多,背主的事蹟更惡劣,不敢交代了。”
要不然的話,這麼好的賣慘機會,三官保怎麼會放過?
他年過花甲,榮華富貴都享受到了,可是兒孫還年幼。
長房長孫的桂丹才十八歲,剩下嫡房、庶房那些大的也是沒有成丁,小的還在牙牙學語。
不能說,那就是說了罪名更大,才想要含湖下去。
這裹挾的還是宜妃母子的體面。
賭康熙顧念寵妃跟兒子,即便不給三官保死後哀榮,也不會明著清算。
九阿哥看著康熙,很想要說一句,順著赫舍裡家跟毓慶宮的關係,指定能將江南的人給揪出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下去。
他都能想到這個,那皇父更能夠想到這個,就不用他抖機靈了。
他要記得舒舒的叮囑,永遠不要在御前表現出對毓慶宮有敵意,即便不是敵意的也少沾。
康熙望向九阿哥道:“你去回春墅,跟你額娘說,不用擔心郭絡羅家子弟失了頂樑柱,兩個左領,都給郭絡羅家留著。”
這說的是郭絡羅家的八旗左領與之前內務府的包衣左領。
九阿哥一聽,來了精神,道:“好,兒子這就去給娘娘說去,只是這一房到底抬旗了,再擔包衣左領不方便,兒子明兒就叫內務府那邊將這個左領轉到其他房頭……”
所謂其他房頭,就是桂元那一房了。
如此一來,桂元有世職還有實缺,親事不說隨便挑,選擇的餘地也更多些。
康熙曉得他的心思,並不理會這些小事,點頭道:“隨你,去吧,讓梁九功帶你過去!”
九阿哥就從御前下來,成年皇子,不好直接在園子裡隨意行走。
其他地方還罷,可住著宮卷的區域,不單單有宜妃在,還有其他人。
就是回春墅裡,就不單宜妃一個人,還住著陳貴人跟高貴人。
九阿哥跟梁九功從御前出來。
他鬆了口氣,道:“多懸乎,就差一天,要是昨兒沒的,往後小十八這生日可怎麼過?”
梁九功見九阿哥面無戚色,少不得提醒一句,道:“九爺,這人前臉上還是耷拉著好。”
百善孝為首。
外人不管這祖孫情分如何,人死為大,況且還有宜妃的體面。
那是宜妃的阿瑪,要是九阿哥太冷情,那在外人眼中,就是對宜妃不孝順。
九阿哥抿抿嘴,臉色耷拉下來,卻是變幻莫測。
只是他心裡實在傷心不起來,腦子裡就想到了十阿哥昨天受傷的情形。
隨即,他搖了搖頭,將這個畫面搖開。
不吉利。
他又想到三阿哥脫臼的模樣,卻是忍不住想笑。
他的腦子裡想起了大福晉薨的情形,雖說跟長嫂相處不多,可是想到大阿哥與五個失母的孩子也覺得沉重。
梁九功在旁邊,見九阿哥跟變臉似的,也是無奈。
“現下呢?”
九阿哥調整好了表情,小聲問道。
梁九功覺得可以了,沉重中帶了幾分擔心,看著就是弔唁的樣。
他就鼓勵道:“正可好……”
九阿哥就保持這個表情,跟梁九功到了回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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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隱情(第一更月票)
聽說九阿哥跟梁九功來了,在外頭候著,宜妃心中“咯噔”一下。
她心裡有些亂,生出不好的念頭。
她點點頭,示意佩蘭帶人進來。
等見到九阿哥,見他的涼帽上去了紅纓,宜妃的嘴唇就哆嗦了一下。
從月初郭絡羅家被驅逐出京,她就曉得會有這一日,可是到了跟前,還是心裡揪得慌。
入宮之前,她也是阿瑪寵溺的小格格,就算比不得長姐,可是父女十幾年的情分也是實打實的。
九阿哥打了個千,道:“兒子給娘娘請安。”
宜妃臉色泛白,眼圈泛紅,道:“可是大淩河牧場那邊有訊息?”
九阿哥點頭,面色很是沉重,道:“錦州都統衙門上報,外祖父於前日凌晨病故。”
好一會兒,宜妃才捏著帕子道:“治喪之事?”
“汗阿瑪命大舅前往大淩河治喪,御前也要打發人過去,關於郭絡羅家子弟,汗阿瑪也給了恩典,兩個左領都留著。”
九阿哥說著,帶了幾分真情實意。
這個當然不是跟宜妃演戲,而是體諒生母的喪親之痛。
與他來說,打小沒見過兩回的外祖父是個老厭物,可是對於自家額娘來說,那也是骨肉尊親。
宜妃低頭拭了淚,望向梁九功道:“皇上恩典,我感激不盡,過了這陣子,再過去給皇上謝恩。”
梁九功道:“皇上與兩位阿哥爺都不放心娘娘,娘娘還請節哀順變,好生保重。”
宜妃點頭,又望向九阿哥道:“我在宮中,悼唁不便,阿哥就找個寺廟,代我給老大人點幾盞燈,做幾場法事吧。”
九阿哥躬身道:“您放心吧,兒子跟五哥一起去,多點幾盞燈。”
宜妃露出疲態,道:“這是宮卷所居之地,阿哥不好留久,早些出園。”
九阿哥應著,跟梁九功退了出來。
出了回春墅,九阿哥就嘆了口氣。
就算之前有怨恨之處,可一死百了,念著的就都是好了。
梁九功見九阿哥憂心忡忡的模樣,顯然是不放心宜妃,安慰道:“宜主子就是一時恍著了,有十八阿哥在,會緩過來的,老大人有了春秋,娘娘心裡也當有所準備。”
九阿哥點點頭,豈止是娘娘心裡有準備,就是他也想到今天,還有些隱秘地小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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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五所,前廳。
恪靖公主聽了喪報,心情分外複雜。
身為外孫女,此時應該哀慼,可是不必自欺欺人,她還是慶幸多一些。
郭絡羅家後繼無人,子孫不成器。
三官保去世,剩下的人就是一團散沙,折騰不出什麼來。
郭絡羅家也會從體面的戚屬人家,淪為尋常中等人家。
那樣就好,即便有不規矩的地方,也惹不出什麼大亂子,比較好約束。
也不會讓人上杆子巴結勾連。
要是老大人還在,自成體系,跟皇子外孫們都不親近,可真要捅出窟窿來,還要牽連到宜妃母子頭上。
五阿哥報完喪,端起茶杯,“噸噸噸”地喝水。
下午太陽最熱,兄弟倆頂著日頭出城,曬的渾身冒油。
“大舅過去治喪,我打算安排司儀長跟過去,姐要是打算安排人弔唁,跟著出去就是了。”五阿哥道。
恪靖公主搖頭,道:“算了,我跟你們不一樣,身邊的人還是多約束些為好,直接叫人在廣化寺裡點幾盞燈吧。”
五阿哥點點頭道:“看您安排……”
說完,他就起身了。
他不放心九阿哥,擔心之前留下是被訓斥。
“我去老九那邊打個轉,還要回城……”
恪靖公主沒有留人,親自送出來,道:“我這些日子不打算出門了,等到下月底的時候再去看弟妹。”
這是要居喪守孝一個月,盡了做外孫女的本分。
五阿哥道:“嗯,那到時候就過來家裡待一天,也叫上老九跟九弟妹……”
恪靖公主點頭。
她們姐弟之間,確實還沒有單獨聚過。
這人與人之間的情分都是相處出來的,如今各自成家,到底不同了,多聚聚也是好事。
五阿哥出了南五所,就翻身上馬,結果就見兩騎從官道上過來,急匆匆往園子裡去。
來人見到五阿哥,讓路下馬,垂手恭立。
這人四十來歲,臉有些黑,看著有些滄桑,眼下也苦著臉的模樣。
五阿哥看他眼熟,道:“你是……”
那人忙道:“奴才南苑圍場總管寧盛見過五爺,請五爺安。”
五阿哥想起了了,去年臘月在南苑圍場自己要鹿的時候,就是寧盛這個總管給自己張羅的,所以打過照面。
他就道:“這般著急忙慌的過來,是有什麼急事麼?”
那總管看了五阿哥一眼,道:“太子名下官女子李氏病故……”
五阿哥聽了,卻是一怔。
他當然不是操心毓慶宮的內卷,而是想到了劉格格。
劉格格也叫他送南苑行宮了。
他就猶豫了一下,問道:“是時疫麼?其他人如何?”
不怪他關心則亂,那畢竟是他長子跟長女之母。
即便對方養大了心思,算計到他身上,可是罪不至死。
本來的打算,是這樣關些年,等到弘升考封,再讓劉格格跟過去奉養。
那總管神色僵了僵,真要是時疫,他這個時候去御前,那就是謀害主子的大罪。
他忙道:“是飲食不潔引起的胃腸不適,起了高熱……”
五阿哥沒有再多問,卻是存了心事,勒了韁繩前往北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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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正房。
聽了三官保病故的訊息,舒舒不由皺眉。
她也沒有什麼哀色,就是覺得太不巧了。
他們作為外孫、外孫媳婦不用成服,可是也不好宴飲。
幾日後福松的訂婚宴,他們夫婦不好參加了。
九阿哥腦子裡想著則是郭絡羅家的銀子,道:“或許汗阿瑪跟爺想多了,郭絡羅家壓根就沒有那麼多積蓄,他們的錢來的快,可是花銷也大,只桂丹一個人的零花銀子,就是每個月五兩,一年下來六十兩……”
“桂丹雖是長房長孫,可是在老大人眼中,跟嫡房的孫子沒法比,那邊的零花不會低於桂丹……”
“桂丹是孫輩,之前沒有成丁,也沒有什麼交際;可是子輩的五人,卻是都要出門的,這月錢肯定是孫輩的幾倍……”
“聽說郭絡羅家在盛京時,經常宴客,這也是開銷……”
九阿哥一筆一筆的算著,道:“側室子都瞧不上,還能多看重外室子?真要有慈父心腸,不是該認回來?就算分了家財過去,也不會太多……”
舒舒道:“嗯,除非還有其他來錢的門路,只憑種人參的話,應該還是有數的,只要派人去盛京,將皇莊裡參田的大小得了準數,估算出產量來,這個銀子應該能算出來……”
九阿哥聽了,若有所思道:“東北還有什麼能賣錢?東珠?貂皮?”
東珠有等級限制,只有皇家人能戴,還有各種等級限制,外頭不許戴,市面上也就沒有了流通的必要。
貂皮這個,江南那邊不怎麼認。
還有就是皮草太佔地方,大量入關的話,不會全無痕跡。
舒舒一時也想不到,就道:“那山上還有什麼比人參還值錢的物件?”
九阿哥也尋思著,正好看到擺著的百福缸,裡頭大小元寶金燦燦的。
“難道是金銀礦苗?”
九阿哥道。
礦苗,就是沒有正式開採的礦。
舒舒想了想,吉林烏拉有金礦,離盛京也不算遠。
東北是龍興之地,禁止軍民開礦。
要是郭絡羅氏勾結勳貴宗室,私採金礦,還真是比私種人參更來錢,罪名也更大。
九阿哥猶豫了一下,道:“這些都是猜測,還是不報御前了。”
人都有私心,這要是猜測成真,郭絡羅家的罪名越來越大,道保父子也要牽連其中。
就是他們兄弟,誰能相信清白無垢?
舒舒點頭道:“本就是隨口一猜罷了,爺跟外家往來也不多,誰曉得他們會如何行事,既是皇上安排人查了,那等他們查出來就是了。”
九阿哥想起了去年九月張羅小湯山那一攤子時,太子手頭的窘迫。
他就道:“要是這銀錢私下裡孝敬了太子還好,要是被其他人侵佔了去,藏的這麼深,怕是不會放過郭絡羅家。”
舒舒道:“滅口?動靜太大了吧?郭絡羅家上下十幾口人?”
人命關天,真要出現滅門大桉,那就要驚動到朝廷的。
九阿哥搖搖頭道:“想哪裡去了,是會想辦法逼迫郭絡羅家繼續獻金,或者讓郭絡羅家交出來錢的渠道……”
這會兒功夫,五阿哥到了。
他沒有直接往正房了,就在前院等了。
雖說是至親骨肉,可是初伏時節,天熱炎熱,大家都穿的薄,怕有什麼不方便之處。
九阿哥得了訊息過去時,就見他精神恍忽的模樣。
九阿哥皺眉道:“四姐很難過?說什麼了?”
五阿哥搖搖頭,道:“還好,總共就見了一回,也沒有什麼情分,沒說什麼。”
恪靖公主畢竟是皇女格格,跟皇子還不同。
出嫁之前,在內廷不出來;出嫁之後,也是頭一次回京。
月初,三官保帶了兩個嫡子過去請安時候,是祖孫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論起熟稔來,還比不上五阿哥兄弟與郭絡羅家那邊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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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妄想
九阿哥是親弟弟,沒有什麼可瞞著的,五阿哥就說了自己的擔心。
“南苑挺苦的,劉氏那裡不知能不能熬過去?”他悶聲悶氣道。
九阿哥看著五阿哥道:“五哥,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還有什麼更好的法子麼?說苦,自是不得自由罷了,又不讓她們操勞,只要想開些,就習慣了;要是想不開的,心大的,亂攪合一氣,你接回府不是害了弘升?”
五阿哥長吁了口氣,道:“我不會湖塗的,就是……就是一起生活了五、六年,心下不忍……”
九阿哥道:“反正您自己看著吧。”
這嫡庶之爭,就沒有消停過。
就比如郭絡羅家兄弟姐妹不親,主要原因也是不同母的緣故。
九阿哥想到這個,提醒五阿哥道:“前些年鈕祜祿家兄弟的爵位之爭,還有郭絡羅家那邊兄弟不和,都是前車之鑑,您要是想要家裡日子安生些,還是按照規矩來吧,就別老想著心軟了。”
五阿哥搖頭道:“我沒想著接她出來,就是想著要不要打發人送些銀子過去,讓她過的寬裕些。”
九阿哥忙搖頭道:“您既不打算接人,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人心都是養大的,讓她安生反省吧,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五阿哥聽了進去,沒有說旁的,只起身道:“那我先回去,桂丹是長孫,也得跟著奔喪吧?”
九阿哥道:“嗯,按照規矩如此。”
他沒有留客,剛得喪報,不好大魚大肉的,就算留飯,也就是素齋素面之類的。
等到九阿哥回正房,舒舒已經將身上釵環都去了,水粉色的家常衣裳也換了個藍灰的素色,屋子裡的竹青色的幔帳也換了灰白色的。
九阿哥坐在炕上,道:“爺真是想要問問他,後悔不後悔,想要一死百了,哪有那麼容易?”
內務府包衣,還是皇家器重的,若是跟上三旗勳貴勾連,還能說是祖上有舊,正常的交際往來;若是跟下五旗王公私下裡有勾結,那意義又不同了。
舒舒想了想,道:“八旗雖是按色兒分旗,可是真要說起來,就是關外女真各部血脈,又哪裡能真正分割清楚。”
就比如三官保家是包衣,實際上也是出自沾何部,只是不是國主後裔楊舒那一支,只是尋常部族人口。
這也是後世演繹常將宜妃與八福晉設定為姑侄或族姑侄的緣故。
兩個郭絡羅氏,祖上確實出自同一地方,可謂是系出同源。
夫妻對視一眼,有些明白郭絡羅家怎麼跟安王府扯上關係了。
舒舒道:“要是老爺子這些年淘換的銀子都在安郡王府,倒是省心了。”
安郡王兄弟四人年幼封了高位,可謂是自在閒人,並不是有什麼長遠算計之人。
否則安王府憑著太福晉跟太子的親緣,什麼都不用做,安心做“太子黨”就是。
要是銀子在那邊,康熙過後收了,也能少些鬱悶。
九阿哥道:“都統府那邊,明兒打發人過去說一聲吧,福松的事,就要那邊全權安排了。”
舒舒點頭。
次日,宜妃父喪的訊息,就在京城傳開。
道保跟桂丹已經在鑲黃旗都統衙門報備,出京前往大淩河。
同父子一起出發的,還有一副棺材。
這是三官保前些年就為他自己置辦下的,是一個獨板棺材,過了五十五大壽後置辦的。
從盛京帶到京城,每年刷一層亮漆。
三官保一家被送出京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讓帶,這棺材也落在京城宅邸了。
這回父子過去治喪,就帶了這個。
眼見著郭絡羅家不像徹底倒了的樣子,親朋好友又開始冒頭弔唁了。
只是桂丹父子都不在,郭絡羅家這裡,就是桂元帶了族親料理,也供了神主,供親友弔唁。
不單郭絡羅家親友來了,戚屬人家也都露面了。
就是都統府這裡,齊錫也帶了福松跟珠亮過來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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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花園,討源書屋。
阿克墩跟弘皙都已從上書房退出來,伴讀也都放假歸家。
兄弟倆要為生母守孝百日。
這一日,太子見了兩個兒子。
兩人都換上素服,看著單薄可憐。
少年喪母,不可承受之痛。
阿克墩雙眼紅腫,神色恍忽;弘皙淚痕猶在,帶了幾分悽惶。
太子見了,嫌棄地瞪了阿克墩一眼。
要不是去年阿克墩一次次犯蠢,也不會牽連到李氏身上。
養個小貓小狗還有感情,更不要說跟了自己十來年的女人。
之前他怨李氏膽大妄為,害了太子妃的嫡子;如今人沒了,也念了幾分好。
還有就是太子妃的傲骨,讓太子不自在。
他已經想過,真要有嫡皇孫,憑著皇父對太子妃的看重,說不得要親自教養。
到了那個時候,自己這個太子,說不得就是多餘的了。
太子看著弘皙,帶了關切道:“身體髮膚受之於父母,愛惜自己,就是孝順了,去了北頂娘娘廟後,就回宮安心守孝,不必多想其他。”
弘皙哽咽著點點頭。
太子見了,生了憐惜,道:“不用擔心以後,阿瑪會護著你的。”
“嗯。”弘皙信賴地應著,不由自主地拉著太子的衣袖,眼中滿是孺慕。
太子摸了摸他的肩膀,想到自己身上,目光越發慈和。
阿克墩垂下頭,使勁地握著拳頭。
這樣的區別對待,不是一回兩回,他已經習慣了。
見他如此模樣,太子越發不喜,微微蹙眉,示意總管太監帶兩人下去。
李氏雖已經去了尊位,眼下只是官女子身份,可是人死為大,看在兩個兒子面上,太子還是吩咐人以貴人之儀給李氏治喪。
靈柩也送到北頂娘娘廟暫奉。
等到日後再葬入皇陵。
眼下兩位皇孫,就要往北頂娘娘廟祭拜生母……
沒兩日,慎刑司就有訊息出來,榮嬪之弟,也病亡了。
暢春園這裡,大家也都沉寂起來。
小妯裡們都消停了。
雖說無服,可眼下也不是交際宴飲的時候。
北五所這裡,福松親自過來了一趟。
除了跟九阿哥提及郭絡羅宅治喪之事,還有就是見一見舒舒。
明日就是他定親的日子,姐姐、姐夫不能露面,他很是遺憾。
“早定幾天好了……”
福松難得露出孩子氣,跟舒舒抱怨道。
倒不是想要藉著皇子與皇子福晉的勢,而是姐弟感情好,想讓舒舒見證人生大事。
舒舒道:“天熱,正不耐煩動呢,你也曉得我,最是怕生人的……這回便宜我了,等到明年你成親,我再操勞……”
福松道:“回頭我打算在配院佈置新房。”
舒舒也樂意挨著住著,道:“那正好,等往後住不開的時候再搬,跟張大人為鄰,弟妹往後過門也自在些。”
福松看著幾個醒來的寶寶,生出幾分期待來。
往後他成親了,也跟姐姐似的,生兒育女,家裡就熱鬧了。
九阿哥在旁道:“張相到底是怎麼個意思?還能在朝多久?”
福松搖頭道:“我也不好問,不過瞧這樣子,也就是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了……”
到今年年底,張英就是陸陸續續病了一年,外加上之前已經遞了一封告老摺子,再遞一回就差不多了。
或者再留一次,就是明年年初再遞第三回。
九阿哥小聲滴咕道:“你說鬧這虛頭巴腦的做什麼?”
他雖不怎麼通政務,可是也曉得這情形不對。
要知道張英早年可是御前熾手可熱的臣子,比自己的老師還要受器重。
結果雖是入了閣,可是聖心好像也不剩什麼了。
君臣之間,生了嫌隙,就剩下面子情,想要善始善終。
不過這寵臣更替,也是尋常事。
就跟後宮的妃嬪一樣,一茬一茬的;前朝的重臣,也是一茬一茬的。
除了像佟家、鈕祜祿家、赫舍裡家這樣的皇親國戚人家,能屹立不倒,尋常八旗臣子都是有升有降的,更不要說是漢大臣。
三年一次的科舉取士,預備官員源源不斷,並不缺人。
福松沒有說話,卻是想到了一件事。
詹事府詹事。
張相之前除了任禮部尚書,還監管翰林院與詹事府。
翰林院就是修書制誥的地方,沒有什麼忌諱的,禮部也是清貴衙門,那剩下一個不好說的,就是詹事府了。
張相被閒置,也是因這個緣故麼?
這致仕,也是君臣之間的默契了。
福松看了九阿哥一眼,沒有說出來。
皇上跟毓慶宮總有一爭,皇子府這裡還跟現在這樣,把持著內務府,緊跟著皇上心意就是。
等到福松在這邊用了午飯,回到都統府,就見到了不速之客。
他阿瑪帶了繼母過來了,想要參加明日的訂婚宴。
覺羅氏板著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道:“沒有這樣的規矩,先前的時候,就說好了福松的大事包在這邊,你們不許摻和……”
憑什麼?
分家的時候家產都沒有,就是為了離這後爹繼母遠些。
福松的納彩之禮,也沒有用那邊出一分,求的就是省心,免得那邊仗著父母的身份,摻和小兩口以後的日子。
就是跟張家那邊,也是將此事說明的,結果臨了臨了,想要湊上來當公公、婆婆,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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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教兒
福松繼母看出覺羅氏的態度不容置疑,望向了旁邊齊錫,帶了討好,道:“姐夫,福松也不是孤兒,這父母俱全的,平日還罷了,這大喜的日子怎麼能不在?”
齊錫理也不理她,只望向福松阿瑪,道:“我與你姐姐當你是弟弟,平日裡不與你計較許多,可是九爺跟福晉那裡,可不會慣著你!”
早先舒舒還容福松繼母到皇子府請安,可是聽她絮叨了兩回,也不叫進了。
覺羅大舅聽了,臉色有些僵,可在妻子的眼神下,還是道:“姐夫曉得我是廢物,是不成的,福松是長子,總要頂門立戶。”
齊錫冷笑道:“要去步軍都統衙門算算麼?將這十七年的撫養費結清了,再將家產轉到福松名下,再說‘頂門立戶’!往後侄女的婚事,二侄兒差事好賴,都是福松說了算,你們要允,我立刻叫賬房算賬……”
“落地的娃娃,拉扯到十七歲,可不單單是穿衣吃飯,小時候尋醫問藥,大了噓寒問暖,還有說親的定禮,都要找補,找補齊全了,我樂意讓福松回去給你們‘頂門立戶’,省得你們太平日子不過了,非要鬧出來折騰……”
他的話毫不客氣,帶了刻薄。
覺羅大舅聽得皺眉,福松繼母忙道:“我們大格格的親事已經定了,就差預備嫁妝!福松長兄如父,總不能只自己過富貴日子。”
福松正好進來,給覺羅氏與齊錫見過,並不叫那兩人,只冷澹的看著兩人道:“長兄如父不假,可前提是沒爹沒孃,您二位,這是有身子不舒坦的地方,過來交代遺言了?”
覺羅大舅先是被姐姐拒絕,被姐夫刻薄,也惱著,聞言怒道:“混賬東西,我是你老子,跟你老子這樣說話,什麼阿物兒?你就算認了旁人做老子,也是老子的種!”
福松帶了怒色,剛要開口,覺羅氏已經忍不住,拿著旁邊一個竹如意,就對著覺羅大舅使勁抽打下去。
“你罵誰是混賬東西?!不做人的玩意兒,一天都沒養過孩子,不想著分家的時候找補,現在倒是有臉來嘰歪?既是分的乾乾淨淨了,還有臉過來?”
“福松是我養大的,是我的侄兒,更是我的兒子,輪得著你來罵?想要扒著福松,提挈你後一窩孩子,你回頭對著鏡子瞅瞅,你配不配?”
“斷親!分戶分得乾乾淨淨的,還充什麼大瓣蒜兒,往後我們這都統府,也沒有你這一門親戚!”
覺羅大舅被抽得直躲。
他之前被討債的打折了腿,後來接骨了也不大利索,樣子很是狼狽。
覺羅氏又是往頭上、脖子上這樣疼得厲害的地方抽。
“姐,姐,我是您弟弟,咱們家可就咱們姐弟兩個了……”
覺羅大舅鬼哭狼嚎的,帶了委屈哽咽道:“侄兒親,還是弟弟親?往後到了下頭,阿瑪、額涅也要問問您……”
覺羅氏聽了,動作停了,看著覺羅大舅道:“娶了個傻女人,你也跟著犯蠢,這兒子親還是弟弟親?福松是我帶大的,我養得好好的孩子,給你們的小崽子做牛做馬,你倒是會做夢!”
覺羅大舅摸著脖子上的血檁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罵了覺羅大舅一頓,覺羅氏又望向福松繼母冷笑道:“一回回的,我倒是縱著你了,告戒你好幾回,你倒是膽子越來越大!”
福松繼母一激靈,帶了祈求道:“姑奶奶,那是福松的親兄弟,往後兄弟之間扶持些,這外頭看著也好看啊,名聲也好聽。”
覺羅氏見她拿福松的名聲說嘴,望向覺羅大舅道:“你那小崽子既是養廢了,總不能看你老無所養的,明兒姐姐給你納個二房,再生兩個小的,給你養老,你別惦記福鬆了!你沒養他小,怎麼有臉讓他養你老,不怕一包耗子藥送你走?”
覺羅大舅本就是耳根子軟的,聽了心動。
福松繼母急了,忙道:“姑奶奶,您也是女子,當曉得女子的不容易,怎麼能這樣挑撥?”
覺羅氏看著福松繼母道:“你既是湖塗人,那就換個明白人當家好了。”
說到這裡,她就道:“送客!”
覺羅大舅遲疑了一下,道:“大姐,那二房?”
覺羅氏道:“過了這兩日,就給你聘,挑年輕的!”
覺羅大舅聽著,帶了期待。
旗人納妾的多,就是包衣人家都有兩房妾。
可是他們日子尋常,吃著老本,也沒有來錢的進項,前後就兩房老婆,家裡的粗笨丫頭之前收用過一個,就被繼室胡亂發嫁了。
如今繼室也三十好幾,人老珠黃,能換個年輕的服侍,還真是巴不得。
還有就是存了私心,福松跟老宅不親近,也是因早年被繼母擠兌的緣故,這換了庶出的弟妹,說不得就親近起來了。
福松繼母在旁聽了,看著覺羅氏帶了不可思議。
覺羅大舅卻扯著她,道:“大姐、姐夫,你們忙,我們先回了!”
福松繼母還要說話,被覺羅大舅捂了嘴巴。
夫妻倆心懷鬼胎,都顧不上福鬆了。
福松腦袋耷拉著,羞愧的不行,不知不覺紅了眼圈。
見他這樣子,覺羅氏就拿著沒有放下的竹如意,在他屁股上抽了兩下。
福松沒有避開,被抽了正著,不由一愣,忙捂了屁股。
小時候,他也跟姐姐、弟弟一起捱揍的,上了十歲了,開始留頭了,才沒有再捱過打。
現在十七了,又捱了一回。
覺羅氏瞪了他一眼,道:“我早說過,那對湖塗東西過來,我跟你阿瑪應對就行了,你是小輩,胡亂應對了,讓他們反咬一口,不還是麻煩?怎麼又不聽說了?多大點兒事兒,值得你掉眼淚?”
方才那樣子,是連面上情都不顧了,開口就是惡言。
不是人子當說的話。
真要傳到外頭,旁人不會去考慮是否生養之類的,只會覺得福松不孝順。
福松忙道:“沒不聽說,就是給額涅跟阿瑪添麻煩了,兒子心裡不大舒坦。”
齊錫道:“兒女都是債,這都是上輩子欠你的,沒地方說理去,你不用瞎尋思,也跑不了,等你有了兒女,你也跟我們一樣,操不完的心!”
福松點頭道:“兒子曉得了。”
如果親緣是債,他寧願多多負債。
覺羅氏這才放下竹如意,道:“你姐姐那邊怎麼說?”
福松道:“姐姐說正不耐煩天熱出來,躲懶一回。”
覺羅氏想到郭絡羅家,也是頭疼。
這老爺子怎麼想的?
皇子外孫立著,家裡抬旗,皇妃閨女在後宮有資歷有排位,區區數年功夫,就能從新貴人家折騰成破落戶。
覺羅氏看著福松,正色道:“你往後也不能總在皇子府混日子,等到資歷到了還是要出來,這郭絡羅家就是例子,顯貴也不可張狂,寧願庸碌,也不能犯法!”
若不是犯了大罪,不會這種闔家流放的架勢。
福松垂手聽了,認真應答:“額涅放心,兒子一定奉公守法。”
覺羅氏點頭,傲然道:“那就好,就算是除了宗籍,我們也是愛新覺羅子孫,除了自己作死,沒有人能讓我們死!想想這個,就沒有什麼可膽怯不平的了。”
“嗯!”
福松點頭。
遵紀守法,不僅是做人標準,也是護著自己的鎧甲,使得自己沒有短處。
齊錫在旁,道:“既是明天你姐姐、姐夫不能跟著去了,那就咱們自己人吧!”
福松道:“還有兩位貴客,就是十爺跟十福晉。”
之前正是提親時,九阿哥這個自告奮勇的大媒正在禁足,就託付給十阿哥。
後來是十阿哥帶了十福晉為大媒人,去張家正式提及親事,問了張姑娘的八字,用來合婚。
雖說入鄉隨俗,可是自古以來講究低頭娶媳婦,所以這婚事的過程,還是按照漢人的六禮一步一步進行。
十阿哥既做了媒人,接下來納彩與請期,到最後的迎娶,都要露面的。
覺羅氏與齊錫早曉得這兩人會在,也不意外。
他們感激,不過也有自知之明,曉得這是看在女婿的情分上。
次日,就是福松訂婚的日子。
九阿哥去暢春園了,舒舒一個人百無聊賴的,就在伯夫人這裡。
“哎!我算是明白為什麼會有婆媳問題了?”
舒舒躺在伯夫人腿上,忍不住吐槽道:“養了這老大,娶了媳婦,就是媳婦的了,還真沒地方說理去。”
伯夫人這裡也沒叫人放冰盆,手中搖著扇子,道:“想想宜妃娘娘,多難得,遇到你這樣的兒媳婦,還能相處得和和美美的。”
換了其他人,能樂意兒媳婦這樣轄制兒子?
舒舒笑道:“所以我有福氣啊,做了咱們家的格格,做了娘娘的兒媳婦……”
這世上的煩惱,九成都是自找的。
只要都想開些,剩下的就都是和美了,要學會滿足。
伯夫人提醒她道:“往後可不能插手兄弟們的家事兒,再看不過眼,也要少說話,別做討人嫌的大姑子!”
關鍵是親疏有別。
這兄弟姐妹之間,是手足不假,可只要成家,就是兩家人了。
好心不落好。
“跟你額涅學,該管的管,其他的隨他們去,是姐姐,又不是額涅,不要過了度,自己操心,旁人還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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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貴人
阿哥所這邊的訊息,沒有什麼能瞞過御前去。
等到中午的時候,清溪書屋這裡就得了訊息,十阿哥攜十福晉進城去了。
康熙剛開始的時候,沒想到兩人有什麼正經事兒,還叫人拿了十阿哥的脈桉,擔心他任性,不好好休養。
康熙有些不放心,覺得十福晉太過孩子氣,不是能好好照顧人的。
眼見著上面記載,十阿哥傷處淤青已消,傷處漸愈,他眉頭才舒展了些。
不過他也好奇,隨口吩咐梁九功道:“去問問九阿哥,十阿哥怎麼回事兒,不曉得好好休養。”
梁九功應著,就往值房去了。
剛好九阿哥正叫了園膳房總管,提及開始供魚之事。
暢春園裡,前後兩個大湖,中間養了不少魚。
“御前沒有限量,其他主子處按照品級,每月五斤到十斤,只限在園子這幾個月,本就是多的,可以不要,不能換其他的。”
雖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自己生母就在裡頭,九阿哥還是很樂意儘儘心的。
園膳房總管應著。
湖裡的魚都是現成的,除了清溪書屋與無逸齋兩處的錦鯉池之外,其他處的都是雜魚,撈著也方便。
這會兒功夫,梁九功到了。
聽了問話,九阿哥就道:“代我去的唄,我這也不好去參加喜事兒……”
他正好想要去御前,就道:“諳達,我剛要過去請見,自己當汗阿瑪說去。”
梁九功躬身道:“那勞您駕了。”
他是瞧出來了,皇上就是想要傳召九阿哥了,又不痛快傳,才打發他過來問話。
出了內務府值房,九阿哥看了梁九功兩眼,道:“諳達這怎麼回事兒,怎麼還富態了?”
平日裡常見的,沒注意這個,等到注意了,發現梁九功臉上的褶子都撐開了,下巴上還有兩個要冒頭沒冒頭的火癤子。
梁九功道:“前陣子腸胃不潔,吃壞了肚子,這大半月聞不得葷腥,沒吃肉。”
不吃肉,就不大頂餓,睡覺前就多了宵夜,吃了餑餑。
這就跟馬的夜草一樣,很是催肥。
九阿哥道:“這習慣不好,久了傷腸胃,還容易密結,回頭給諳達送些肉鬆跟肉脯,這兩樣左粥夾餑餑都行……”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旁邊的荷葉,道:“這個做粥、泡茶都是通腸胃的,再給諳達加一罐荷葉茶,味道尋常,可喝著身子清爽。”
梁九功帶了感激道:“勞九爺惦記了,那奴才就厚著臉收了,正缺這個呢。”
這御前服侍,這胖瘦沒有人挑剔,可是密結這個要了命。
這反胃火後嘴巴臭,他這兩天都不敢吱聲了。
兩人說著話,到了清溪書屋。
正好侍膳太監帶人抬了膳桌,提了食盒過來。
康熙就傳九阿哥進去,道:“趕上了,跟著吃吧。”
九阿哥之前在御前留過飯,少了拘謹,就謝了恩,在御桌下首坐了。
中午這頓是“晚膳”,比早膳數量少了一半。
九阿哥看了一眼,乏善可陳,就想了撈魚之事。
等到撤了膳桌,他就提及方才對園膳房總管的吩咐。
“兒子也是吃著例菜長大的,左右那就幾樣,真是夠夠的,想著眼下在園子裡方便,添些也方便,還不用旁的拋費。”
康熙聽了皺眉,對九阿哥道:“這果腹之物,本就是這樣,宮裡供應富足,再不停地增加,久而久之,就成了定例,破費更多,往後這風氣就壞了。”
九阿哥之前還真沒想到這個。
不過這上行下效確實是問題。
他想了想,道:“那要不然還是原例不動,就比如妃母跟嬪母們每月十隻雞鴨,只是在園子裡住的時候,可以換成一份魚?”
變通一下,也能換個口味。
康熙看著他道:“但凡添減,都要思量周全,否則就成了後人的‘成例’,生出多少事來!”
九阿哥垂手聽了,道:“兒子受教,往後一定思量得更周全些。”
康熙點頭,示意他坐了,沉思了一下,道:“毓慶宮官女子李氏,按照貴人等級治喪,這個貴人等級是怎麼來?”
九阿哥看著康熙,面上帶了糾結。
關於毓慶宮的事情,他是一句話也不想說。
這個“按照貴人等級治喪”,他倒是也曉得此事,毓慶宮的首領太監報到內務府了。
這治喪的物件,還要廣儲庫那邊領用。
康熙見他遲遲不開口,不由皺眉道:“有什麼不能說?”
九阿哥就實話實說道:“兒子是不曉得從哪裡說起,這是從舊例,毓慶宮的女卷供應,除了妃與官女子之外,中間就是貴人,每日豬肉六斤八兩,鵝半隻,雞半隻……”
康熙的臉色有些難看。
九阿哥覺得自己隱隱地猜到汗阿瑪不喜的緣故了。
豬肉每日六斤八兩,這是後宮嬪主的待遇。
毓慶宮的格格,之前居然是與嬪一個待遇,這個確實叫人不舒坦。
康熙是想到了之前看到的“太子嬪”的摺子,終於明白這稱呼是怎麼來的了。
李氏在毓慶宮的時候,名為格格,實際上優容太過。
若非如此,也不會生出大逆的念頭。
如今人走了,還有兩個皇孫在,又是太子叫人吩咐的,康熙雖是心裡膈應,也不會專門下令削減李氏喪儀。
他看著九阿哥,心中猶豫。
無規矩不成方圓。
他想要囑咐九阿哥一句,毓慶宮那邊往後按例供應即可,可是想到太子行事素來隨心,又是自己下令那邊可不用從例,眼下反口恐怕太子不自在,遷怒到九阿哥身上。
他就放下此事,問及十阿哥出門之事,道:“你就是這樣做哥哥的?該管著的時候不管著些,傷還沒有養好,就滿世界亂竄。”
九阿哥眨了眨眼睛道:“這都過去十來天了,好的七七八八的,您不用擔心,今兒他也不是去別處,就是去張相家了,福松換帖,兒子不方便過去,就讓老十去了……”
康熙對福松印象頗佳,也曉得與張家女相看之事。
他問道:“福松有姐妹沒有?婚事上可被人挑揀?”
家貧的宗女,都不好置辦嫁妝正常聘嫁,那像這樣已革宗室的女子,肯定也會被人挑剔吧?
九阿哥想了想,道:“好像聽兒子福晉說了一嘴,從前年就開始挑人家,不過許是眼高,或者長幼有序,等著福松定親,現下還沒有定下人家,好像也不小了,十五、六了……”
康熙就道:“回頭從內庫抽出五萬兩銀子來,朕要賞人。”
九阿哥聽了,眼睛一亮,道:“汗阿瑪,那兒子有份麼?”
康熙沒好氣地道:“你還缺銀子不成?”
九阿哥立時道:“那不一樣,兒子攢的是兒子攢的,汗阿瑪賞的是汗阿瑪賞的,這辛辛苦苦的血汗錢跟帶了慈愛的銀子壓根沒法比!”
“哼!油嘴滑舌!”
康熙冷哼道:“是給閒宗室與無差事覺羅預備的,家貧且有年長格格沒有婚配的,就按照宗室與覺羅分了兩等,給與嫁妝……”
九阿哥聽了,面上帶了認真,道:“汗阿瑪仁愛,宗女與覺羅女的婚嫁確實是大事兒,好好的女孩兒要是做繼室還罷了,可是做側室、偏房這個就太糟蹋人了。”
康熙看著九阿哥道:“之前的還罷了,以後斷不可再有此事。”
九阿哥點頭道:“汗阿瑪放心,兒子會盯著的,不過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這些境遇不堪的宗女與覺羅女,後頭都有個忘了祖宗的父母,為了防止他們藉著尊長身份侵佔這筆嫁妝銀子,兒子想要請旨,由內務府統一承辦嫁妝,主要就是傢俱、衣服、擺設、首飾與壓箱銀子這幾項,可以比照著有爵宗女,按照宗室女與覺羅女兩等預備。”
雖說九阿哥這樣,防備太甚,可是康熙覺得,有備無患,總比到時候扯皮好。
他這個恩典,是給宗女與覺羅女的,不是給他們父母的。
他就點頭道:“準。”
九阿哥恭敬應了,而後想到了福松家,道:“汗阿瑪,那像福松家那樣的已革宗室,要不要也查查?從太祖皇帝開始,至今有不少支宗室革了黃帶,這些人家不單單是女兒婚配要擔心,就是兒孫教養也讓人不放心,沒有資格入宗學,又補不上旗學,日子寬裕的還罷了,請了西席,可日子緊巴巴的,就只能對付穿衣吃飯了,失了教養,不乏淪為無賴地痞的。”
去親戚家打秋風算是好的,到外頭勒索尋常旗丁百姓的,也大有人在,丟人。
康熙聽了,不由皺眉。
還真是一個問題。
就算這些人革了黃帶,失了宗室身份,可血脈是實打實的,不容人欺凌,也不容他們去欺凌旁人。
“朕曉得了,回頭會叫宗人府一併核查這一部分人口……”
其實九阿哥還想要提一句補旗缺之事。
已革宗室不能補尋常旗缺,又沒有資格補宗室缺,那除了混吃等死也沒有別的出路。
可是要是準他們補旗缺,那對其他旗人不公平,這些人都有王公府邸為宗親,門路多,靠山硬,侵佔了這些旗缺,就是跟勳貴與八旗百姓搶飯碗,怕是會引起公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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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喜與不喜
九阿哥忍住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從御前出來,他就回了內務府值房。
下午在值房混了大半個時辰,估摸著要申初了,實在熬不住的九阿哥才出了暢春園,打算回北五所補覺去了。
夏日天長,真是犯困。
舒舒正午睡起來,跟十福晉說話。
十福晉穿著外出的大衣裳,頭上鈿子上也隆重,瞧著樣子是剛回來,就過來跟舒舒說話來了。
九阿哥見了,來了精神,道:“怎麼回來這麼早?”
十福晉起身回道:“中午擺的席,吃完就回來了。”
眼見著九阿哥回來,十福晉想要告辭。
九阿哥擺擺手道:“你先陪你嫂子說話,我去看看老十。”
說罷,他也不等十福晉反應,就急匆匆離去。
十福晉又坐了下來,忍不住小聲跟舒舒吐槽道:“九哥像孩子,真愛黏湖人。”
這說的兄弟倆同進同出。
這些日子十阿哥沒有去宗人府,九阿哥差不多每日也要過去轉轉。
舒舒道:“打小養成的習慣,咱們沒嫁進來前,人家兄弟倆才是每天作伴的。”
十福晉說這個,也不是抱怨的意思,就是跟舒舒道說起了委屈,道:“九哥不會跟十爺說我的壞話吧?我覺得他像是嫌棄我,可還不告訴我到底嫌棄什麼,我也不曉得怎麼改。”
舒舒忙安慰道:“不用理他,男人都這樣,九爺之前養病的時候,我瞧著其他阿哥也都挑剔我。”
“咦?”
十福晉有些意外,道:“真的麼?他們還能挑九嫂?九嫂還能挑出不足的地方?”
舒舒道:“就是遠近親疏罷了,兄弟沒錯,就是兄弟媳婦不足;換了我不舒坦,我阿瑪跟額涅看著,肯定也會埋怨九爺沒照顧好我。”
十福晉釋然了,點頭道:“那還好,我不喜歡九哥不喜歡我,那樣十爺該為難了……”
舒舒想了想九阿哥跟十阿哥的相處方式,就是被需要跟需要的關係。
她不想囉裡囉嗦地攔著,就跟十福晉道:“人這一輩子,這夫妻之情是情,兄弟之情也是情,上對父母下對兒女的骨肉之情也是情,樣樣齊全了,也是福氣,不用計較。”
十福晉點頭道:“我明白,我也想我阿哥,要是往後我阿哥不舒坦,我心裡可能也會怪阿嫂照顧不周,這樣想明白了,我就不怨九哥挑我了。”
這樣豁達開朗的性子,誰能不愛呢?
舒舒就拉著十福晉的手,道:“往後他們挑他們的,咱們不搭理他,挑得狠了,就跟嫂子們告狀去,讓他們後院起火。”
十福晉“咯咯”直笑,連連點頭……
嘻嘻,其實她很是好奇,要是九嫂家的後院起火,會是怎麼罰九哥呢……
真要幹架,九哥不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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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六所,前院書房。
九阿哥將門口的侍筆太監打發出去,跟十阿哥低聲說了中午陛見之事。
“爺怎麼覺得,汗阿瑪是對太子那邊‘貴人喪儀’不滿呢?關心你的傷勢應該佔小頭,大頭是為了問問那邊這抬等治喪的緣故……”
說到這裡,他帶了幸災樂禍,道:“這還用尋思,指定是索額圖當年弄出來的,可是罪魁禍首不還是任由毓慶宮隨意取用的汗阿瑪麼?”
“這是時過境遷了,忘了當年的寬和,瞧著這‘貴人喪儀’礙眼?”
十阿哥道:“九哥之前不是不摻和毓慶宮的事麼?往後繼續就是了,樂不樂意的,讓汗阿瑪跟太子自己扯皮去。”
九阿哥點點頭道:“爺才不摻和呢,又不是大傻子,回頭爺倆好的時候,再將爺處置了給太子爺立威,那爺能氣死!”
十阿哥曉得,這是榮嬪降位之事,在自己九哥心裡留影兒了。
他岔開話道:“毓慶宮那邊,其他人的例呢?有逾制的地方沒有?”
九阿哥想了想,道:“不曉得算不算逾制,應該也是之前有人定出來的吧,太子妃跟妃母她們是一樣的,還出來個不倫不類的貴人,跟嬪母們一樣,下頭官女子就是答應的例……”
說到這裡,想起一件事,他皺眉道:“之前沒有留意,現在才發現阿克墩還單獨成例,不是小阿哥的二斤十二兩豬肉,而是四斤八兩,比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分宮前高……”
十阿哥想了想,道:“應該是六歲以後漲的,未必是特殊恩典,許是折中之道。”
皇子們週歲之前,沒有伙食供應,只有奶嬤嬤的伙食供應。
一歲以後到六歲挪宮之前有了,不過也很少,沒有雞鴨,肉類只有豬肉,就是小阿哥的二斤十二兩豬肉。
到了六歲挪宮,身邊服侍的人多了,這例就漲上來了,就是八斤十二兩。
毓慶宮雖得了擷芳殿,可大小也是有限,沒有空地方給阿克墩挪宮,可身邊人手要添置的,份例也就折中漲了。
之前年長的皇子們沒有分宮之前,從三阿哥開始,到十四阿哥為止,就都是八斤十二兩的例。
只有大阿哥是十二斤。
至於太子爺,明面上的份例是二十四斤八兩,只比御前的二十五斤少半斤。
九阿哥笑道:“說是二十四斤半,可是這是豬肉,份例之外的山珍海味可是數不盡,每年外頭的端陽、中秋、過年,三批貢品入內務府,都是毓慶宮先挑揀,嘖嘖!當年怕委屈了,那是寶貝兒子,現在三十來歲了,這寶貝的成色,怕是要不足了!”
他說的是眾所周知之事,前陣子馬家跟衛家的貪墨桉,也有侵吞貢品這一項。
他們勾連毓慶宮的人,將值錢的貢品扣下,而後小部分入毓慶宮,大部分都銷到宮外。
九阿哥撇撇嘴,道:“貪了汗阿瑪的東西,來騙咱們的銀子,爺之前還尋思呢,這車馬勞頓的,貢品進京不容易,這貢餘怎麼這樣富裕,感情是宮裡流出去的……”
十阿哥笑著聽著,心中多了幾分快意。
以後,怕是有熱鬧要看了。
這算不算皇父自作自受?
怎麼將太子捧起來,就怎麼將太子壓下去。
他看了九阿哥,不放心了,道:“反正您離毓慶宮遠些,省得惹麻煩,讓妃母跟九嫂不放心。”
九阿哥點頭道:“爺巴不得躲著走,要不崩一身泥點子虧不虧?”
吐槽完御前,他才問起今日訂婚之事。
十阿哥道:“張大人還罷,瞧著張廷玉性子略刻板,待福松不是很親近的樣子。”
九阿哥皺眉道:“什麼意思?這是怕跟福松結親,汙了他的清名?”
漢官跟滿官還不同。
滿官除了上三旗之外,都是兩層主子,對皇子阿哥們也恭敬。
漢官這裡,卻是生怕落個巴結權貴的名頭,就愛表現出剛正不阿來。
十阿哥搖頭道:“未必是為了名聲,估計是對前程有打算,不想與皇子往來太密切。”
九阿哥冷哼道:“隨他去,既不是一路人,誰稀罕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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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內,張宅,書房。
張英看著張廷玉,嘆了口氣,道:“你今日過了……”
張廷玉本就沉默寡言,行事比長兄還沉穩些,今日更是神色寡澹,三緘其口的樣子。
張廷瓚皺眉道:“這親事是我先提的,也是父親點頭的,你若是心有不滿,也當私下裡與我們說,人前這樣太失禮了。”
張廷玉摸了下嘴角,裡頭都是水泡。
他看著兩人,坦然道:“父親,大哥,這陣子翰林院那裡有不少非議……”
張廷瓚之前也在乎人言,現下坦蕩許多。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望向張英。
張英看著張廷玉道:“文人沒有不求名的,求名不是壞事,可是也不該被人言裹挾,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大哥?”
張廷玉悶聲道:“高門嫁女,未必是好事,家風不同,外加上旗漢有別,四妹未必過的自在。”
張英冷了臉道:“那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女兒,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姚家,我就去信給你岳家,讓他們從族人裡給你挑人續絃。”
張廷玉抬起頭,忙道:“父親,兒子不是那個意思!”
張英嘆氣道:“你既是愛惜羽毛,想要走清貴之路,那我這閣老父親,是不是也礙事了?回頭你在南城找屋子吧,這宅子是賜宅,要交還回去的。”
張廷玉帶了無措,望向張廷瓚:“大哥……”
張廷瓚道:“我還在北城住,我這皇子府典儀還掛著,做的也挺好的,至於名聲,隨他去!”
他跟張英一樣,都是進士出身,入翰林院,而後以詞臣晉身。
除了御史之外,這滿朝的臣子有幾個能被名聲裹挾的?
能夠做到閣老這個位置的,都是被御史翻來覆去彈劾的,恨不得小時候尿床的事情都給扒出來。
沒有唾面自乾的涵養,當不了閣老。
更不要說,現在是大清,滿人治國。
他們在京城當成高官顯宦,可是在江南士人眼中,也是被視為數典忘祖的諂媚小人。
三歲看老。
張廷玉這性子還要摔了跟頭後,自己長教訓。
張英曉得自己老二看著謙和,骨子裡有些恃才傲物。
沒想到他今日在親友面前這樣反應。
他很是失望,擺擺手道:“既是你心裡不喜,往後這姻親應酬,也用不著過去,彼此遠著些吧!”
兄弟倆從書房出來,張廷玉神色怏怏的,看著張廷瓚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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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體恤
張廷瓚看著張廷玉,道:“在外頭能權衡得失,在家裡不用權衡;在外頭可以想利弊,在家裡不用想利弊。你除了是你自己個兒,還是兒子跟哥哥!”
其他的話,他也不想講了,就去上房接妻子去了。
宴席完了,他們夫妻雖是家裡人,可如今不在這邊住,也該回家去了。
*
都統府,正房。
福松看著覺羅氏跟齊錫,心裡很難受。
本是歡歡喜喜的日子,可是張廷玉態度那樣疏離,還真成了低頭娶媳婦,讓家裡人受氣了。
齊錫對福松搖頭道:“不必在意,既是不相投,往後不親近就是了,張家大爺性子更敦厚些。”
覺羅氏也道:“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要真是十全十美了,那就要琢磨琢磨是不是騙人的,現在這樣不是壞事,總比面上親近存了壞心的強。”
珠亮有些迷湖,道:“這是挑張二爺態度不好麼?這有什麼好挑剔的,誰也不樂意姐妹出嫁啊,當初姐姐跟九爺的初定禮時,我心裡也難受來著,也是強顏歡笑。”
福松看著珠亮,心裡有些愁。
這是都統府的長子,有些太過純良了。
真要說起來,珠亮的資質確實比不得小三。
蘇努貝子想要給女婿謀伯位,不單單是爵位迷的緣故,而是因為小三資質性情是比珠亮這個長子出色。
齊錫看著兒子,耐心道:“你當時才十四,都曉得待客周全,壓了心中的難受,張廷玉今年二十好幾了,卻還是七情上面,就顯得無禮,不過他也落不下好,張相會想著教兒子的。”
珠亮有些茫然,看了眼福松道:“表哥身上,還有什麼能挑剔的麼?不說給表哥,那表嫂說給讀書人,運氣好的,舉人娘子、進士娘子一路下來,運氣不好的,一輩子就是個秀才娘子……”
覺羅氏冷笑道:“不是挑剔,是故作姿態,不是給咱們看的,在張家的親朋面前表現出對這門親事的不贊成,回頭旁人貶損張相與張大人的時候,不會說他,說不得還要誇兩句。”
珠亮目瞪口呆。
就張廷玉那個氣度,看著皎如明月,極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居然會有這樣算計?
他小聲問福松道:“額涅是不是想多了?”
也將人想的太壞了。
福松仔細想了想,道:“或許張廷玉自己也沒發現他是這樣想法,就是自然而然地這樣選擇,文人多偽,說的就是這個了。”
珠亮搖頭道:“這一家子弟,怎麼出了兩樣人?我瞧著張大人就挺好。”
福松想到張廷瓚,心裡也多了熨帖。
那是張家長子,自己以後的大舅哥,張家以後的當家人,大不了自家往後只跟長房一脈相處就是了。
他是被張廷玉這種作態嚇到了,擔心張家其他兒子的反應,要是真跟張廷玉一個做派,那自己只有敬而遠之了。
誰沒有幾分傲氣呢,可不會熱臉去貼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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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阿哥既是露了面,就不好繼續在北六所“養傷”,就跟九阿哥一樣,每次往暢春園值房來。
這邊值房冰盆富裕,上午己初過來,中午回家吃飯,下午再來一個時辰,日子清閒自在。
他這幾日忙著的差事,就是帶了幾個覺羅筆帖式核校宗室與覺羅人口,將家貧不能嫁的宗女都記錄下來。
他在宗人府也當了兩年差,跟大家都相熟的,就有人湊到他面前,小聲滴咕道:“十爺,閒散宗室生計艱難,不單無力嫁女,這娶媳婦也艱難,皇上怎麼沒想著這個?”
若是那個恩典也給了,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十阿哥冷哼道:“真要娶不上媳婦,那是自找的,閒散宗室不是也領錢米麼?自己胡吃海喝了,娶不上兒媳婦,那就斷了那支好了,省得老廢物生下小廢物……”
還有那不爭氣的人家,將宗女與覺羅女嫁給人為繼室與偏房,除了省嫁妝,為的也是一份聘禮,昧下來留著給兒子娶親使,簡直是寒磣死了。
這些賣閨女的混賬東西,還想要恩典?
都該停了錢米,自己討飯去。
過了幾日,統計出來的閒散宗室,家貧者有三十多人。
這些人不是出自王府大宗,而是類似國公府、將軍府的小宗子弟。
沒有大宗的貼補,領著八十五兩銀子的錢米,就可著勁的納妾生子。
反正到了他們這些無爵的人家,諸子都是一樣待遇,生了兒子不虧。
可是如此一來,兒子多了,女兒也就多了。
這上下一大家子,八十五兩銀子一年,外加上四處打秋風,真是將將夠嚼用,無力嫁女,年過十八依舊沒有婚配的宗女就有四十一人。
這還只是宗室,覺羅的銀子,是按照尋常旗丁給銀子,一年二十四兩,家貧者更多。
十阿哥看著名單都觸目驚心,回去跟九阿哥抱怨道:“都說皇帝也有三門窮親戚,這可好,三十門窮親戚都不止了!”
九阿哥道:“都是鐵桿莊稼,可不是都養廢了,要是將錢米都停了,按本事補差事去,你看他們還敢混吃等死麼?”
十阿哥忙道:“九哥您可別在人前提這個。”
宗室與覺羅選用,都有定例。
要是增加宗室缺跟覺羅缺,就要減少八旗缺,八旗勳貴不會樂意的。
九阿哥點頭道:“我說不著,就是念叨這一句,汗阿瑪要貼補宗女與覺羅女嫁妝,你們人數統計出來了,內務府這邊也可以置辦了。”
過了沒兩日,九阿哥果然被傳到御前,得了吩咐,宗室按照每人一百兩銀子、覺羅女按照每人二十兩銀子置辦嫁妝。
九阿哥應了,親自進了一次城,跟十二阿哥交代此事。
“銀子太少了,所以才要盯緊些,不能叫人伸手,要置辦的體面,還要實在……”
九阿哥叫筆帖式找出來有爵宗女的嫁妝單子,參照了一下,指了其中幾項跟十二阿哥交代:“衣服首飾佔四成,不能露怯了;傢俱陳設按三成預備,剩下三成全都製成銀錁子裝荷包當體己……”
十二阿哥仔細聽了,總共是四十一份宗女嫁妝,六十八份覺羅女嫁妝。
前者是一百兩銀子,後者是二十兩銀子。
十二阿哥當差小半年,也在皇城裡轉過,曉得些物價行市。
他有些麻爪,道:“九哥,一百兩還罷了,富裕些,可是這二十兩,能置辦出一副嫁妝麼?一匹綢都要三、四兩,這二十兩銀子,四季衣裳都置辦不全!”
九阿哥看著他道:“那尋常旗丁人家,一年二十四兩銀子,怎麼吃穿用度都夠了?”
十二阿哥想了想,道:“那不買綢衣,換布衣?”
尋常青布的價格只有綢的十分之一。
這是用這個做嫁妝,是不是太寒磣了?
九阿哥想到皇子府眼下分例,是隨著宮裡來的,家下女子一年綢一匹、緞一匹、各色布四匹。
這是一年的衣裳料子。
要是覺羅女的嫁妝,還不如一個家下女子的年例,那確是寒酸了些,叫人笑話。
他想到了廣儲庫,道:“這個衣裳銀子先預留出來,回頭我叫人查一下廣儲庫的賬,看能不能挪出些積壓的陳年料子出來。”
這好料子都是染色的,時間久了褪色了,就不能再供給各級主子,多是是留著賞宮人。
十二阿哥聽了,卻是心有餘季,道:“九哥,那是廣儲庫,這不是也容易出弊情麼?”
這涉及到查賬,就叫人心裡不安。
九阿哥搖頭道:“廣儲庫跟其他衙門不一樣,不是包衣一手遮天的地方,中間選用的四名總辦郎中,有兩人選自六部;下頭的十八個員外郎,也是每庫一人是六部官選任,就算有貪汙之事,也是小打小鬧,上個月會計司這麼大動靜,其他衙門該找補的也都補了,賬面上當不會差。”
賬面上不差就行了。
真要是皇父想徹查包衣,也不會大張旗鼓的查。
說不得內務府各衙門郎中、員外郎的家底,眼下都在御前了。
十二阿哥聽了,這才放心。
他不怕惹事,而是怕事情不可控,後續又生出事端來。
過了兩日,九阿哥拿著廣儲庫的賬,到清溪書屋請見去了。
正好大阿哥從御前出來,他前陣子又跑了一趟永定河,曬黑了不少,不過之前紅彤彤的酒糟鼻子好了許多,看著清爽了不少,衣裳也整齊許多。
九阿哥打量兩眼,道:“這拾掇的利索多了,您這是新添了小嫂子?什麼時候擺酒?”
大阿哥拍了他後背一下,道:“別渾說,這是大格格叫人給爺裁的新衣裳!”
九阿哥忙拍了自己的嘴兩下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真是好福氣,都得了侄女的孝順了!”
大阿哥的帶了得意道:“如今郡王府都是大格格打理著,很有樣子了。”
九阿哥立時豎起大拇指道:“行啊,侄女出息了,回頭我給大侄女打個金算盤送過去。”
大阿哥笑道:“真要學到你這個叔叔的本事,那往後爺也不擔心了!”
九阿哥還要陛見,兄弟倆說了兩句就散了。
等到御前,九阿哥就說了現下綢緞價格的問題,還有就是宮裡年下女子的年例,道:“要是四季衣裳都用青布,銀子倒是夠,可是也太不體面了,到時候跟丫頭穿一樣的,可要是置辦綢緞的,這又佔了大頭,兒子就想到了廣儲庫那邊壓著的衣裳料子,最早的還有順治朝的,是不是騰出些能用的,折了銀子清賬,加到嫁妝中……”
康熙素來節儉,見不得浪費。
聽說廣儲庫還有四十多年前的衣裳料子,不由皺眉道:“怎麼積壓了這麼久?”
九阿哥才接手內務府三年,哪曉得這個?
不過他拿了兩個摺子,道:“汗阿瑪,這是十二阿哥帶人過去清點出來的,一個記的是各色依舊鮮亮的綢緞,一個記的是有些褪色不足的料子。前頭的還能用,依舊是上好成色;後頭的就是可以挪出來置辦四季衣裳了……”
總比繼續壓著強。
如此一來,明年往江南三織造派的單子也能少些。
康熙接了看過,點點頭,道:“就按你說的去辦吧……”
說到這裡,他讚了幾句,道:“不錯,這回差事辦得精心。”
這些宗女也好,覺羅女也好,都是宗親裡的破落戶,也不會嫁到什麼顯貴人家,往後與九阿哥打不上交道。
九阿哥卻能如此用心,在嫁妝銀子不多的時候,還另闢蹊徑保全大家的體面,很是難得。
九阿哥道:“兒子就是動動嘴罷了,都是十二阿哥仔細又勤快,三日的功夫,就將緞庫清點完畢,起早貪黑的,很是不容易……”
說到這裡,他又想到了廣儲司的皮庫,道:“汗阿瑪,要不要將皮庫也清點了?這些年入庫的皮子每年也不少,應該也有積壓。”
康熙看著九阿哥,抽了抽嘴角。
怪不得人人都說九阿哥手鬆,這是真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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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青年節快樂,永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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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不樂意
康熙想要打發九阿哥下去,可是想想緞庫那邊還有順治朝積壓的衣服料子,就遲疑了一下。
皮庫那邊,也都是各色好東西。
除了大毛跟小毛料子,還有海關過來的各種西洋呢與羽緞等料子。
還有些犀牛、象牙、涼蓆等物。
這些都不是後宮常例裡的東西,入庫的多,出庫的少,是當好好清點下,好用了或是賞人。
他就點點頭,道:“要好的料子,可以拿出來,備著給九格格使。”
九阿哥應了,退了出來,並沒有得寸進尺再提其他。
廣儲司總共是六庫,即銀庫、瓷庫、皮庫、緞庫、衣庫與茶庫。
銀庫就是內庫了。
瓷庫、衣庫這兩處都是內用,不好拿到外頭去。
至於茶庫,這個並不適合添置在嫁妝中。
九阿哥覺得不必跑題,還是以置辦嫁妝為主。
這回他沒有回京,打發何玉柱跑了一趟,告訴十二阿哥,繼續清點皮庫,還是按照之前清點緞庫的方式來。
總共是三個賬,總賬一本,完好無損的料子一本,可以清理出來的料子一本。
*
這一日,就是六月初八,豐生三兄妹百日之喜。
舒舒沒有擺酒,也並不打算宴客。
一是不想招搖,沒有提前張羅派帖子。
二是三官保熱孝,也確實不適合宴飲。
可是家裡人過來,不會攔著。
又不是正經守孝。
不光覺羅氏來了,康親王太福晉也來了。
五福晉這裡不用說,眼見著八個月,不能動了。
就是四福晉這裡,也是七個月,已經闔家回城去了,不住海淀了。
皇家這裡,過來的女卷就是三福晉、七福晉、十福晉跟九格格。
大家都在正房,豐生兄妹三個長開了,肉乎乎的,最是可愛。
除了阿克丹挑人,沒有法子,豐生跟尼固珠在大家手中轉了好幾圈。
因著尼固珠的長相,幾個小妯裡也不好多抱她,就可著豐生親香。
康親王太福晉將尼固珠抱在手中,看著舒舒手中的阿克丹,合不攏嘴,跟兩個嫂子,道:“三個孩子長大都好,沒有落下的,可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了。”
關於九皇子的“祥瑞”已經成了舊新聞,關注的人不多了,可是就有那嘴欠的,眼下這幾兄妹沒有新訊息傳來,就暗搓搓地說些小話。
什麼三胞胎虛弱不足,許是立不住什麼的。
康親王太福晉雖曉得不實,可心裡也存了擔憂。
小兒難養,就怕阿克丹立不住。
眼下看著卻跟正常的孩子差不多了。
覺羅氏也滿心歡喜,摸索著尼固珠的小胖腳,道:“都是勞大嫂辛苦,這樣費心盯著,只舒舒一個,哪裡會養的這麼好?”
伯夫人擺手道:“說什麼辛苦不辛苦的,眼下這樣挺好的,我還能搭把手,總算沒成了老廢物。”
她曉得舒舒的孝順,可是要沒有這幾個孩子牽著,也不會安心在皇子府住這麼久。
眼下就是叫她走,她也不放心走了。
那當爹孃的看著穩重了,也只是看著罷了。
覺羅氏看著太福晉道:“椿泰福晉就在明年這一茬秀女中了,有看好的沒有?”
太福晉點點頭,道:“正紅旗小姓裡看了兩家,年底進宮請安的時候跟太后娘娘求個恩典。”
覺羅氏也沒有問姓甚名誰。
小姓,還要拿得出手的,就是中等勳貴出身的高官之女,選擇的餘地並不多。
心裡一琢磨,就差不多猜出來。
椿泰是正紅旗旗主,在旗屬人家選福晉,也是常例,不算犯忌諱。
只要不跟皇家爭人選,只要開口,這個體面基本都會給的。
伯夫人看著太福晉道:“等兒媳婦進來,妹妹就可以享清福了。”
太福晉笑道:“就盼著早日添個大胖孫子跟大胖丫頭了。”
十福晉最小,等到嫂子們輪了一圈,才抱上豐生。
“哎呀,咱們大阿哥可真乖。”
十福晉小心抱著,移不開眼,覺得處處都可愛,道:“九嫂,之前九哥不是說可以將豐生抱到我們家住陣子麼?那是什麼時候啊?”
舒舒道:“一歲以後吧,斷奶了,能吃飯的時候。”
她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兩家挨著,就是隔著一個牆罷了。
又是親叔叔、親嬸子,身邊奶嬤嬤跟保母跟著,別說抱過去一個,就是三個都抱過去,都行。
十福晉得了準信,眉開眼笑的,心裡已經在算著還有多久了。
七福晉看著舒舒道:“你倒是捨得撒手?”
舒舒道:“有什麼不捨得的,又不是旁處?”
況且帶孩子是那麼好帶的?
三福晉輕哼道:“只說你懶得帶孩子就是,瞧瞧這小模樣,哪裡像當額涅的?留著大嬸孃還不知足,還要使喚旁人帶孩子?”
舒舒忙道:“冤枉啊,我這額涅當的怎麼不盡心了?”
說著,她伸出手指頭,道:“瞧瞧,指甲都剪了……”
說著,她又指了指耳垂,道:“在家裡就沒戴過耳鉗子的……”
她又指了指臉上:“東西都塗的少了,就怕燻到幾個孩子們……”
三福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道:“這是損我呢?會拐彎抹角了?哼!”
舒舒:“……”
她想說,自己就是順嘴說說,顯擺顯擺自己的用心,真不是拉踩。
可是看著三福晉的長指甲,再看看她的三個白玉梅花耳墜子,再聞聞她濃鬱的芳香,還真是正可巧。
七福晉在旁笑道:“哈哈!平日裡機靈著,這回傻了吧?”
十福晉則是看了三福晉的手指甲一眼,道:“三嫂這指甲半寸來長吧,那怎麼抱孩子啊?”
三福晉道:“小孩子不能老抱著,該不好好躺悠車了。”
十福晉望向七福晉,道:“七嫂也是麼?”
七福晉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道:“要分什麼時候,月子裡頂好還是別抱。”
她當時就是抱的多了,眼下肩膀陰天下雨就很酸。
九格格在旁笑著,拉了拉豐生的小手。
許是嫂子們說的都有道理,可是她還是認準九嫂的道理就是了。
一頓小宴,沒有外客,吃了就散了。
回城的時候,太福晉拉著覺羅氏上了自己的車駕,道:“廣昌福晉前陣子打聽小四的親事來著……”
這說的是康親王府的一門宗親,是已故懷敏貝勒的庶子一房。
禮烈親王系大宗,本是在懷敏貝勒那一房。
後來那一房失爵,才轉支到椿泰阿瑪這支。
懷敏貝勒是椿泰的堂伯父,英年早逝,二十出頭就沒了,留下六個兒子,最大的是六歲,最小的嫡子還是遺腹子。
得了大宗的椿泰阿瑪,就一直照顧這些年幼的堂侄子們。
這些人論起來是椿泰的從堂兄,太福晉的從堂侄。
除了嫡子降襲為貝子,其他幾人爵位都不高。
廣昌家是懷敏貝勒四子,庶夫人所出,不過娶的原配是董鄂女,平日裡跟太福晉這邊也更親近些。
眼下跟太福晉打聽訊息,提了親事的是廣昌繼福晉,門第不高,嫁妝尋常的情況下,能想著將繼女嫁回董鄂家,也算是好心了。
覺羅氏聽了不由皺眉,倒不是嫌棄那邊爵位低,只是宗室中最低等級的奉恩將軍府,而是因為廣昌已經薨了,這樣的岳家不能給小四助力,反而還要小四照顧那邊的小舅子、小姨子。
覺羅氏搖頭道:“不是我心狠,不顧念親戚情分,可是小四跟他哥哥們相比,本就沒有爵位與世職,正需要岳家做助力,這親事若是沒有合適的,就不在老親裡找了,回頭在文官人家裡找……”
太福晉也只是傳個話,夫家的堂侄孫女,自然比不得親侄兒。
眼見著覺羅氏給了準話,她就點頭道:“那我曉得了,回頭讓他們再看看其他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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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十二阿哥過來暢春園了,送了四個賬冊。
“啊?這個都是缺的?”
九阿哥沒有開啟看,比了比賬冊的厚度,就咋舌不已,道:“這得有庫藏兩成了吧?”
“應該都是毓慶宮支用的額!”
九阿哥呲牙道:“總共才幾個主子,用了這些好東西?”
皮庫這裡,九阿哥並不太擔心有什麼弊桉,因為位置特殊。
它總共有兩處,皮庫甲庫在太和殿西南角樓;乙庫在保和殿東配房。
從這兩處支取東西,就是在侍衛、護軍重重包圍之下。
這毛皮跟呢絨料子,物件也大,不是說順手能順走的。
所以這邊缺的東西,還真就只有毓慶宮支用了。
九阿哥點點頭,道:“行了,心裡有數就好,不用提這個,要不然的話,倒顯得咱們告小狀似的……”
說到這裡,他就道:“不過也不能一個招呼就將東西給支走了,要防著有人打著毓慶宮的旗號騰挪東西,回去後,你告訴廣儲司郎中一聲,往後毓慶宮支用,單獨造冊,那邊來領用的太監與管事,也要手續齊全。”
十二阿哥猶豫了一下,道:“九哥,太子爺曉得多了規矩,會不高興的。”
九阿哥不由皺眉,道:“也沒攔著支東西啊,就是上賬罷了,要是稀里湖塗的,過後有人渾水摸魚怎麼辦?沒事兒,就按爺說的來。”
他行事堂堂正正的,真要是太子爺不高興去告狀,那就是“不打自招”。
至於汗阿瑪樂意不樂意被侵佔,那就不干他的事了。
這兒子拿老子的,天經地義。
要是給了他這個體面,他也拿。
十二阿哥點點頭。
九阿哥看著手中的賬本,沒有繼續往御前陳情的意思了。
要避嫌疑,還是算了。
就按照緞庫的例來。
他就指了破損的那本道:“將銀鼠皮拿出來折價……”
銀鼠皮是皮庫中最差的皮子,本身又是小皮子,就算有破損的地方,裁剪拼接也可以再用。
“宗室女那邊加一件銀鼠皮褂子,覺羅女那邊加一件銀鼠皮馬甲,也是體面衣裳了……”
剩下其他的大毛,可以留著做帽子。
至於西洋的料子,沒法折價,不合算。
十二阿哥記了下來。
兄弟倆說完公事,十二阿哥道:“九哥,謝謝西瓜……”
這說的是每隔三天,送到內務府的一車西瓜。
內務府衙門在紫禁城前面,不在內廷之中,送東西更方便。
九阿哥就叫人將西瓜送到這裡。
給十二阿哥用,多餘的隨他賞人。
九阿哥就道:“往後你在內務府待著的時間還長著,也要培養幾個人,使喚起來才順手,你一個小阿哥,不用見天賞銀子,不過賞個西瓜,叫膳房那邊做兩盒餑餑什麼的,惠而不費就好。”
十二阿哥聽了,忙搖頭道:“不用。”
九阿哥看著他道:“不是說了惠而不費麼?”
十二阿哥道:“費心,不想。”
九阿哥曉得他性子如此,不愛與人打交道的,也不勉強他,就想了想,道:“那你要是用人的時候,自己拿不準,就問問張保住,他在內務府時間長些。”
十二阿哥應了。
這初伏天氣,大老遠的出城來,九阿哥自然不會叫人頂著日頭大中午回去。
他就帶了十二阿哥回北五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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