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章 敗家
等到十二阿哥吃完午飯離開,九阿哥沒有立時去暢春園,而是回到正房,準備睡午覺。
之前鴨子掃蕩了一個月,外加上眼下伏天太熱,蛙聲終於熄了,不過蟬鳴聲此起彼伏。
擾得舒舒與九阿哥沒有法子,只好讓小松帶了兩個小太監,拿著粘杆開始粘蟬。
夫妻倆則是趴在視窗看熱鬧。
眼見著效果不錯,九阿哥不由心中一動。
等到下午去了暢春園,他就去了侍衛值房,今天當值的領侍衛內大臣正是福善,也是相熟的,是皇子府二等侍衛額爾赫的阿瑪。
九阿哥就沒跟客氣,道:“福大人,爺記得侍衛處下頭是不是有個‘尚虞備用處’?平日做什麼的,總共有多少人?”
福善道:“正是,是負責皇上出巡途中的漁獵之事,由侍衛中選人兼任,共有侍衛四十人。”
只是這是閒差,算是服侍皇上出巡時玩的,例如粘鳥、打漁什麼的。
九阿哥道:“那正好,眼下蟬鳴厲害,別隻在聖駕出行的時候當差了,這就幹活吧!”
福善:“……”
他看著九阿哥沒有立時應聲。
雖說都在宮裡當差,可是侍衛處可不歸內務府管。
眼見著福善有些為難,他拍了一下腦門道:“行了,爺先去御前請旨。”
只想著省些銀子,別增加開支,才沒有打算專門安排這個臨時缺。
畢竟蟬鳴的時間是有數的,總共就四十來天。
結果疏忽了。
那太監卻沒有立時傳話,而是躬身,小聲提醒道:“九爺,太子爺在呢。”
這是不好直接進去通傳。
九阿哥就點點頭,道:“行,那等太子爺出來的時候,你再進去稟,爺去值房等著。”
那太監帶了感激道:“謝九爺體恤,奴才一定不耽擱,等太子爺出來,立時通稟。”
九阿哥不以為意,去了外頭的值房。
值房裡放著冰盆,還有個候見的官員,五十出頭,身體健碩,穿著正二品的狻猊補服,臉色黑紅。
見了九阿哥腰間的黃帶子,那人忙起身。
值房當值的筆帖式對九阿哥道:“這位是雲南開化總兵高必盛高大人……”
說完,他才對那武官道:“這是九爺……”
高必盛忙打了千禮,道:“奴才高必盛見過九爺,請九爺安。”
九阿哥聽到雲南,不由心動,頷首道:“起吧,這是陛辭,還是陛見?”
陛辭就是從京城去外地之前。
陛見就是從外地進京城之後。
那人起了身,道:“奴才昨日抵京,遞了摺子給皇上主子請安。”
九阿哥明白,這是從任上歸來,通常情況下,就要升轉了。
這幾千裡遠的地方,沒有必要中間回來述職。
他在椅子上坐了,示意高總兵也坐了,道:“雲南開化府,離景東府多遠?”
高總兵挨著椅子坐了,想了想,道:“都是山路比較繞,要一千三百里。”
九阿哥咋舌,實在沒有想到,同在一省還這麼遠,這都相當於京杭運河走一半了。
他立時就沒了興致。
地方綠營跟八旗,不能隨便離開駐地。
方圓一兩百里要說熟些說得過去,這相隔一千多里,也沒有機會過去。
那高總兵見九阿哥怏怏的,遲疑了一下,道:“九爺是想要問景東府的年同知?”
九阿哥帶了好奇,看了高總兵一眼,道:“聽這話音兒,你認識年希堯?”
高總兵道:“奴才老家是廣寧的,與年家同鄉,還是老親家的小輩。”
九阿哥這才有了興致,道:“年希堯現下好不好,什麼時候能回來述職?”
高總兵道:“奴才回京之前,曾收到年希堯的信,聽著一切都好,至於回京,這個奴才就說不好了,雲南偏遠,地方官多是滿兩任才許升轉。”
九阿哥聽了,心裡算了一下。
年希堯去年赴任,那就是最早到康熙四十三年才能從雲南調出來。
剛剛好,六年的時間,茶園也該一切妥當了。
他心情大好,道:“景東府產茶,那開化府有什麼特產沒有?”
高總兵道:“開化土儀有三七跟石斛。”
九阿哥聽了,立時認真起來,道:“那你這次回京帶了多少?手頭可有富裕的?”
高總兵道:“眼下還有五斤三七跟五斤石斛,沒有做分派。”
九阿哥立時道:“爺包了,按照外頭行情的兩倍給你結算!”
高總兵忙道:“您客氣,若是九爺要用,只管拿去就是。”
九阿哥擺擺手道:“那成什麼了?不成了勒索官員了!爺又不差銀子,還用你孝敬?”
說到這裡,他就問道:“你是哪個旗的?誰的屬人?要不要給旗主留些?”
“奴才是漢軍鑲紅旗的,奴才主子是蘇貝子,主子那邊已經各留了五斤。”這總兵道。
九阿哥訕笑兩聲。
還真是巧了,竟是蘇努貝子名下左領人口。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九阿哥想起一個鑲紅旗的新聞來,道:“前陣子有個鑲紅旗副都統誤了差事,降級呼叫,你這回是補那個缺的?”
高總兵搖頭道:“奴才這次回京,是補正紅旗漢軍副都統。”
九阿哥點點頭。
這倒是也合規矩,從前幾年開始,各旗都統、副都統,不單在本旗遴選,而是擴大到八旗左右翼遴選。
這八旗左翼就是鑲黃、正白、鑲白、正藍四旗,八旗右翼就是正黃、正紅、鑲紅、鑲藍四旗。
正說著話,梁九功過來了,道:“九爺,皇上傳呢。”
九阿哥就起身,對高總兵道:“那老高你再等等,爺少說兩句就走。”
他之前不知道下午還有官員候見,讓太監直接稟了,倒是插了一次隊。
高總兵忙道:“奴才不急。”
九阿哥沒有再說什麼,跟著梁九功出來。
梁九功納罕了,道:“九爺還認識地方官?”
九阿哥道:“聽說是開化府回來的,爺就搭了個話茬,直接買了幾斤三七跟石斛。”
梁九功笑了笑,不知如何接話了,還真是九爺能做出來的事兒。
還真是不怕生,這頭一回見面,就能套出老交情來。
到了御前,等到九阿哥請了安,康熙就問道:“是皮庫清理完畢了?損耗如何?”
他擔心時間久遠,儲存不精心,糟蹋了皮草。
估摸著時間,還以為九阿哥是為了此事過來的。
九阿哥一愣,實在沒想到要問這個。
他有些糾結。
說了像告狀。
可是不說的話,這賬目怎麼回呢?
康熙抬了抬眉,道:“不是為了皮庫的事情來的?那請見何事?”
九阿哥沒有立時回答,而是側耳聽了聽外頭的蟬鳴。
九阿哥就道:“兒子是為了蟬鳴聲來的,中午在阿哥所的時候見丫頭帶了太監拿粘杆粘蟬,效果不錯,想到汗阿瑪這裡,剛才就去了侍衛處,問問那個‘尚虞備用處’的人手,那邊有粘杆什麼的,可以入伏後輪值,省得另備人手,只預備一個半月的雙俸就行了,其他的時候也不用支銀,福大人沒敢應,兒子這才醒過神來,這次序顛倒了,還沒來御前請旨呢。”
這是孝心所使,康熙也不計較,想了想,道:“用侍衛也好,身手靈活些。”
這兩日也安排了小太監粘蟬,效果不大,聽得人心煩意燥。
康熙沒有忘了九阿哥方才的異樣,道:“是皮庫那邊查出有什麼不妥當麼?”
真要是那樣的話,他對剩下的四個庫房也不放心了。
九阿哥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就道:“賬面上看著並無疏漏,就是破損之外,比庫藏少了兩成半,是毓慶宮支用了,賬目上記得含湖,只記了支用的日期,也沒有事由,兒子擔心有毓慶宮的奴才冒領,就吩咐下去,以後這一筆要記仔細,哪位主子何時何事支用。”
康熙聽著,不由皺眉,道:“兩成半?賬冊呢?”
九阿哥道:“在園子值房處。”
康熙就道:“叫人取來。”
九阿哥應著,出去吩咐了何玉柱,將上午的四個賬冊都送來。
何玉柱小跑著去了,過了一刻鐘,氣喘吁吁的回來。
康熙簡單翻看了前三本賬冊,重點關注放在了第四本上。
怪不得九阿哥擔心有人冒領,尋常冬裝都是立秋後開始置辦,領用大毛料子跟小毛料子,也該是這個時候,結果這上面毓慶宮支用皮料的時間,卻是遍及四季。
除了大毛小毛料子,象牙席子的領用時間也詭異,不是立夏的時候,也是秋冬都有記錄。
只象牙席子,毓慶宮前後就領用二十二床。
可是毓慶宮上下,能稱得上主子,眼下總共只有六人,加上已故的李氏,也只有七人,帶著幾個孩子,人均三床象牙席子?
後宮嬪妃,嬪以下都沒有象牙席子。
再看大毛料子的領用,只三十八年一年,前後就領了虎皮兩張、玄狐皮八張、銀狐皮八張、紫貂皮四卷,黑貂十二卷。
康熙看著這個數字,半響說不出話來。
之前因要給九格格預備嫁妝,他還看了內務府的公主嫁妝檔案,記得清清楚楚,公主嫁妝中的大毛料子,都沒有這一年支用的多。
前幾日他還覺得九阿哥敗家,眼下算是曉得了什麼是真正的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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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不差錢
康熙長吁了口氣,看著九阿哥道:“你這之前那樣吩咐,是擔心毓慶宮有人冒領?”
九阿哥點點頭,道:“有御膳房的例在前,兒子是有些不放心,到時候這夥人在外頭打著太子的旗號,損的也是太子的顏面。”
兒子拿老子的天經地義,可是下頭的奴才打著兒子的名義拿老子的,就是膽大包天,找死了。
康熙撂下賬冊,還真不放心其他四庫了。
他看了九阿哥一眼,垂下眼。
只是不好在這個時候查,不能讓九阿哥跟毓慶宮對上。
五個手指頭有長有短不假,可都是親兒子,十指連心,還是希望都保全。
他就合上賬冊,道:“聽說你要在小湯山開酒樓?”
九阿哥搖頭道:“不是酒樓,類似內館、外館的地方,裡面弄各色美食,老滿洲的、蒙古的、朝鮮的、琉球的,到時候汗阿瑪要是想給藩臣與大臣恩典,就直接賞著住幾天,那邊就吃喝住溫泉全包,然後跟御前結算,入內務府的賬。”
因為毗鄰行宮,那邊也沒有辦法對外租賃,歸在公家經營是最好的。
至於裡面的廚子什麼的,直接從御膳房這邊調派就是了。
想也曉得,行宮修建好以後熱鬧不熱鬧,就看聖駕每年移駐的時間。
就跟暢春園這邊似的,聖駕在與不在是兩個境況。
康熙聽了轉移了注意力,道:“御前結算怎麼回事?”
九阿哥仔細說道:“這賬目要清啊,要是不跟御前結算,那回頭旁人仗著身份,也能安排人過去吃喝,那就要出虧空了……”
“只有定死了規矩,您賞人過去住,都要真金白銀的,那些沒有修溫泉別院,還想要過去泡溫泉的宗親勳貴,才不敢想著佔便宜……”
“不過也要限定個品級,例如有爵宗室以上,勳貴與大臣正三品之上的,要不然的話,說不得回頭包衣裡的體麵人家都過去混吃混喝了,這地方就顯得不金貴了……”
康熙明白了九阿哥的意思,這是怕宗室勳貴蹭吃蹭喝,才加了限定,將自己擺在前頭。
賜住當恩典……
康熙頗為心動。
這兩年他在暢春園駐紮的時候越來越多,御前輪班的臣子出入城卻是辛苦。
早晚來不及回城的,就住在海淀鎮的官房。
那邊就是舊排房,條件尋常。
康熙想了想,就對九阿哥道:“西花園西邊都是御稻田,再往西三、五里外,劃出來十幾畝地,叫人修個可以給大臣賜住的地方,預備多些,往後夏天,在海淀沒有莊子的大學士與內大臣可以住在此處。”
九阿哥聽了,陷入沉思。
阿哥所是三進,那臣子的住處就只能兩進了。
像阿哥所這樣的排院是最合適的。
他就道:“汗阿瑪,那就兩進的排院修建?每個院子佔地八分半,大小二十一間房,一排六個院子,總共是十二個院子。”
康熙聽了,點點頭道:“小院子十二處夠了,再單獨蓋個大院子,有十來間房的,安排伙房、侍者,可以給遞摺子陛見的地方官落腳的。”
九阿哥仔細記下了,點了點頭,道:“兒子明天就吩咐下去,參照官驛的規制來畫圖。”
就是暢春園旁邊,多了一處類似於驛站的官房。
九阿哥想了想,道:“這部分人口,可以從園子裡的閒散缺裡抽調,省得加了缺,回頭聖駕不在園子時還閒置。”
康熙看了九阿哥一眼,有些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執著吝嗇新缺,將年俸變成了月俸。
“加了缺額,聖駕不在的時候,抽調回園子掃灑不就行了?”
康熙問道。
九阿哥道:“汗阿瑪,內務府的缺已經五千多個,除去外八旗選任的一千七百多,還有三千四百餘包衣缺,都食餉,就算是未入流的差事,也是按照步丁食餉,就是一年二十四兩銀子,三分之一以上是有品級,不入流以上,就是一年三十一兩銀子,一年下來,只人事拋費,就是十來萬兩銀子……”
宮裡的大小主子不過數十人,卻有五千多人當差。
人均百十來號。
這還都是內務府的正缺,是管人的,像入宮執役的包衣跟婦差,都沒有算在裡頭。
算下來,又是三、四千人、
這一筆算下來,也是幾萬兩銀子。
其中許多差事都可以精簡人手,沒有必要非要排成兩班或三班,可是這是包衣人口的營生,不能砸飯碗。
九阿哥就沒有提精簡的話,可是也不贊成繼續添缺了。
九阿哥道:“汗阿瑪,兒子覺得侍衛處設的那個‘尚虞備用處’就極好,是侍衛裡選人兼任,並不用增加缺,白耗費錢米;往後內務府這裡,兒子也打算學習那邊,能兼任的缺,就兼任好了,不用給兩份錢米,只按勞分配多給一、兩個月就是了,可以輪流,大家也能多份收益……”
康熙看著九阿哥。
就是一個官房增加十個缺,一年下來也就是二、三百兩銀子,說起來並不多。
九阿哥卻是算計著,將兩、三百銀子的支出,縮減到幾成。
這前後也就是一百多兩銀子的事兒,卻讓他費心一把。
康熙想著太子的膳桌,還有這一年支出去的皮料,心情分外複雜。
難得的是,知曉內務府人事龐雜,九阿哥卻沒有想著去削減現下的缺,只是收縮著,不增加新缺。
這樣處理很是妥當,人心安定。
康熙心裡讚了一句,嘴上卻沒有誇獎,反而皺眉道:“行事不可太小氣,不可失了皇家體面。”
九阿哥也沒有想旁的,只保證道:“您放心吧,保證體體面面的,大家都高興。”
康熙點點頭,道:“行了,就按照這個安排吧。”
九阿哥嘴角帶了笑。
自己的建議被採納,還是比較歡喜的。
等到御前下來,他沒有再去侍衛值房,而是打發何玉柱過去傳了話,就將此事撂下。
他自己往太醫院值房去了,找樂鳳鳴。
正好樂鳳鳴就在。
他就道:“現在外頭一等三七什麼行情?還有一等石斛?”
他怕不知道行情,給少了銀子寒磣,讓人當成佔便宜的。
樂鳳鳴仔細想了想,道:“去年年底,御藥房這裡的藥商供的三七價格是二等人參價格的七成,一斤二十八兩銀子左右;石斛物以稀為貴,又是仙草之首,則是比頭等人參還高五成,差不多要一百零五兩銀子一斤……”
九阿哥聽了,吸了一口冷氣,道:“頭等人參七十兩銀子了?爺怎麼記得是五十兩銀子左右?”
樂鳳鳴道:“那是前年的價格了,從二十八年到眼下,人參每年都在漲價,二十八年的時候,頭等人參才十五兩銀子一斤,五年漲到將近五倍。”
九阿哥瞪大眼睛,就算郭絡羅家沒有偷著採礦,只人參這一項剩下的銀子,也比自己想象的多!
他點點頭,又問道:“雲南開化府的三七跟石斛算是一等的麼?能按照價格算麼?”
樂鳳鳴聽了,眼睛賊亮,道:“三七本就是雲南產的為上品,雲南石斛名氣比不得霍山石斛,可是眼下霍山石斛園栽的多,倒是雲南石斛,都是山石斛。”
九阿哥聽說是好東西,也就不心疼自己給出的雙倍價格了。
不過他曉得有時候內務府這邊皇商的價格跟市價有區別,就道:“外頭的行情呢,也是這個價?”
樂鳳鳴道:“宮裡的要求精益求精,並不曾壓價,外頭一等的行情,就是臣說的這樣了。”
九阿哥這才放心,就沒有耽擱,直接回阿哥所了,跟舒舒道:“預備幾張莊票,爺買了好東西。”
他說了截買三七跟石斛之事。
舒舒立時吩咐核桃去裝了莊票。
石斛的功效,她自己親自見證的,也打算孝敬長輩。
而後,孫金則拿了莊票去小東門外。
至於何玉柱,則是讓九阿哥留在小東門外堵人了。
既是好東西,那還是早到手為好。
到了小東門外,被何玉柱攔下的高必盛哭笑不得。
他既是應了九阿哥,難道還有膽子反口不成?
那是皇子阿哥,金貴著呢。
等到孫金過來,拿了一千三百兩莊票時,他就嚇了一跳。
只聽說奴才孝敬主子,可沒聽說奴才的東西,還要賺主子一筆。
他忙道:“不用不用,全當我對九爺的孝敬。”
何玉柱道:“大人要害我們主子不成?回頭御史又嘰嘰歪歪了,我們主子還要挨訓。”
話說到這個地步,高必盛不敢再拒絕,卻是也不肯全收,道:“真沒那麼貴,在開化府當地,這兩樣加起來,也就是一、二百兩銀子。”
這是當地土官饋贈。
何玉柱道:“九爺問了太醫院的人,按照去年御藥房一等藥的兩倍給大人預備的莊票,大人就收了吧,我們主子說的話,一個吐沫一個釘,大人回頭打聽打聽就曉得,我們主子不差錢……”
宰相門前九品官,這皇子身邊的近侍沒有品級,也不是輕易好得罪的。
眼見著何玉柱說的豪橫,態度又堅定,眼下還在小東門外,侍衛、護軍們都看著,也不是適合逗留的地方,高必盛就接了荷包,道:“那勞煩公公轉告九爺,明兒奴才就叫小子將藥材送過來。”
何玉柱擺手道:“嗯,嗯,大人別耽擱就好。”
聽到九阿哥花一千三百兩銀子買三七跟石斛,康熙問梁九功道:“高必盛帶了多少藥材進京?”
這得買多少斤藥材?!
梁九功笑道:“奴才還真問了一嘴,說是五斤三七、五斤石斛,總共是十斤,九爺大方,也不想旁人說嘴,按照市價的兩倍給的。”
康熙手癢了,這敗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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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太巧了
高必盛銀子收了,哪裡還敢耽擱?
次日一大早,他就打發長子過來了一趟。
除了五斤三七、五斤石斛之外,還帶了兩筐其他的土儀,有幹辣椒、八角這樣的調料,還有兩塊蠟染的布,兩捆幹米線。
不是值錢的物件,否則也不敢送來,好像是為了賺那兩倍差價似的。
九阿哥不在家,舒舒正準備出來,聽說來客,就過來見了。
恪靖公主前幾日起了疹子,正居家養病,她昨日打發人過去說了,今日過去探看。
因此她正好穿著外出的衣裳,比較方便見客。
那高家長子二十七、八歲年紀,是個下五旗侍衛。
高必盛沒有親自過來,不是託大,而是規矩如此。
不是上下旗屬,大臣也不敢直接大喇喇地勾連皇子,要避嫌疑。
在園子裡說話不算什麼,眾目睽睽之下;可是私下裡,就要防著口舌。
高侍衛很是恭敬,道:“奴才阿瑪收了九爺的銀子,很是不安,已經往雲南去信,請那邊同僚再遞三七與石斛上京,補足缺額,其他幾樣土儀,是奴才阿瑪的孝敬。”
舒舒與九阿哥昨天商量,打算安排人去雲南了。
茶園規模大了,沒兩年也要出效益,正需要放心的人盯著。
順帶著,這雲南的藥材也可以當地採購,不為盈利,就是備著,也是好的。
路途太過遙遠,五、六千里路,已經不是尋常商賈能買賣的範圍。
八旗官員不知生計,沒有這個意識。
漢人官員讀聖賢書,更是信奉“士農工商”那一套,鄙視商人行徑。
他們反正有茶園在,倒是可以將藥材的事情也兼帶了。
聽了高侍衛這話,她忙道:“不必勞煩,九爺正要安排人南下,到時候直接採買了更是方便。”
舒舒之前已經叫核桃預備了荷包,就道:“勞煩高侍衛跑一趟,這兩個小東西,拿去賞人吧。”
高侍衛恭敬地接了。
舒舒端茶送客。
等到高侍衛從阿哥所出來,就騎馬離開。
這邊雖在御園外,可是也不容閒雜人等逗留。
到了家裡,高侍衛直接去見高必盛,道:“九爺不在,九福晉很是客氣,也賞了東西。”
說是“小東西”,確實也不大。
就是兩個雞血石的印章料子。
一個凋了馬上封侯,一個是鹿頭,寓意吉祥。
高必盛道:“既是小玩意兒,你就自己收著吧。”
高侍衛道:“阿瑪您這兩年不在京,不曉得這正是眼下正流行的雞血石料子,這麼大小,滿血料子,不凋的,巿面上都要十幾二十兩了,瞧著這凋工精巧,當是內造辦出來的,再翻一倍也打不住,這兩個加起來大幾十兩銀子是有的!”
高必盛覺得頭疼了。
一天的功夫,足以讓他把九阿哥打聽了清楚。
內務府總管,皇帝愛子,美人燈,財神爺……
莊親王府對上了,莊親王府吃虧。
信郡王府對上了,信郡王府沒臉。
八貝勒對上,就成了八貝子。
三貝勒對上,沒有降爵,卻記了大過。
宗室王爺跟皇子阿哥都如此,豈是臣子奴才能得罪的?
當避而遠之。
這便宜佔得懸心。
他點點頭道:“收著吧,回頭等我給雲南那邊去信了再說。”
京城距離雲南,五、六千里,信件往返都要幾個月,想要讓那邊送東西到京城,半年打底。
高侍衛就道:“阿瑪,不用去信了,聽九福晉的意思,九爺要安排人去雲南。”
高必盛聽了,想到了九阿哥的萬畝茶園,也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兒。
他就道:“那就到此為止,往後遇見了多恭敬,不必得罪,也不必巴結,犯忌諱。”
高侍衛是蘇努貝子府的三等侍衛,雖沒有親見貝子府上九阿哥跟九福晉發威,卻是聽了個齊全的。
他就點頭道:“是當避著些,這位爺行事隨心,一般人頂不住,就是貝子爺那邊,前陣子也給弄得灰頭土臉的,偏生又沒法計較……”
父子倆正說著話,外頭有了動靜。
是門房進來稟告,外頭有人來了,是八貝子府的典儀來了,想要見高必盛。
父子對視一眼,頗為意外。
昨日才打交道一個九皇子,今天又有八貝子?
高侍衛道:“八爺之前名聲甚好,這兩年被八福晉連累,差了許多,又有失察之責,才降了貝子。”
高必盛之前一直外任,對京城這關係都生疏了。
他依舊是納罕道:“那跟我們家也沒有什麼往來……”
他請了那典儀過來,才曉得對方來意。
原來對方是奉了八阿哥的吩咐,過來尋高必盛打聽三七的。
“我們福晉配藥,太醫說頂好用積年的三七,十年以上為佳,十五到二十年以上更好,京城藥房三七積年的少,還不能用陳藥,聽說大人從雲南任上回來,八爺就打發奴才過來問問,所帶土儀可否有積年三七。”
高必盛聽了,看了那典儀好幾眼。
這是真的巧合,還是兄弟相爭,拿自己做筏子?
不管是哪一種,都與自己不相干,還是別攪合進去。
他就實話實說道:“總共帶了十斤三七回來,多少年份的我也不曉得,聽說是十頭的,一頭一兩半,只是不巧的是,其中五斤孝敬了貝子府,另外五斤昨日在暢春園遇到九爺,讓九爺買了。”
那典儀也露出意外之色。
這位高大人前日才到京,他得了訊息巴巴地趕來,還是遲了一步。
如今東西入了貝子府跟皇子府,可不是花錢就能買的,還要搭了人情。
具體如何,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就道:“那就不打擾高大人了,我這就回去給八爺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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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五所,正房。
恪靖公主穿著家常衣裳,臉頰的紅疹很是明顯,脖頸上也有些痕跡,眼下烏青,精神也怏怏的。
舒舒心中其實很疑惑。
這種溼疹要麼是內裡引起了,免疫力低下什麼;要麼就是外部引起的,花粉、粉塵之類的。
可是恪靖公主跟九格格不同,不是那種纖細文弱的樣子,很是健美。
外部原因的話?
恪靖公主回京都一個月了,早過了花粉最厲害的時候。
當時沒有反應,現在怎麼就有反應了?
拿人手軟,想著恪靖公主拿回來的見面禮,還有給三個孩子預備的百日禮,她也多了幾分關心道:“太醫怎麼說?姐姐是不是勞乏了,要不要調調根基?”
恪靖公主看著舒舒,眼神有些飄。
看著她臉上的關切真摯,恪靖公主擺擺手,打發丫頭們下去。
而後,她低聲對舒舒道:“我這幾日也為難,不曉得該跟誰說……”
說著,她起身進了裡屋,拿了一瓶香水出來,道:“罪魁禍首就是這個了!”
是一瓶西洋香水,裡面是淺金色的香水。
舒舒拿起來,看了一下,帶了遲疑。
這種香水,除了外地海關進京的,就是十福晉的洋貨鋪子裡有賣。
她開啟來,聞了聞,是常見的薔薇花香水,就是味道要更濃鬱些。
恪靖公主忙搶了去,嗔怪道:“什麼都敢試?”
她將香水擰上,又拿了乾淨毛巾給舒舒擦手。
舒舒心裡有些亂。
怕有什麼不好牽扯到十福晉頭上。
她就斟酌著說道:“姐姐打發人採買的?要不要讓太醫瞧瞧,看是不是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經手的是什麼人呢?也要防著有人新增……”
恪靖公主不由苦笑,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道:“瞧瞧,三晚上沒睡好了,怕是遭了池魚之殃!”
這話中有話的,舒舒就望過去。
恪靖公主全無頭緒,也想找個人商量,就道:“我想要問問,太子爺跟老八有什麼嫌隙沒有?或者是安郡王府那邊,這兩年有沒有得罪了太子爺的地方?”
舒舒看了眼香水瓶。
這是太子給八阿哥送的香水?
八阿哥轉送給了恪靖公主?
她仔細想了想,道:“八阿哥素來和煦對人,除了我們爺,也沒有與其他阿哥紅過臉,要說跟太子爺那邊,也沒聽說有對上過……”
說到這裡,她指了指東邊,道:“不過他是惠妃母養子,跟直郡王的關係也更親近些,難道是因為這個,被太子不喜?”
恪靖公主皺眉,她最早也想過這個可能,又覺得太過兒戲。
太子真要那麼不容兄弟,直接對大阿哥下手不是更好?
八阿哥自己出身不足,他的子嗣,與太子也沒有什麼利害關係。
她揉了揉額頭,道:“聽說八貝子府那位側福晉是馬齊家出來的,弟妹見過沒有,行事如何?”
這幾日除了懷疑太子,她還懷疑八阿哥內宅混亂,這是內裡傾軋,陰害八福晉的。
雖說八福晉之前小產留下病症,可是年紀在這裡,保不準調理幾年就好了。
舒舒跟富察福晉只是點頭之交,也沒法為富察福晉的人品做保證。
她想了想,道:“只曉得是個極聰明的人,早先雅齊布夫婦在的時候,即便八福晉‘養病’,她也不肯接了府中內務;一直到雅齊布夫婦被清算,她才接手,可是八福晉病癒,她就交了賬冊,並不曾有什麼跋扈逾越之舉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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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選擇
恪靖公主聽了這話,也是拿不準了。
她伸手摸了下臉,也是帶了幾分悶氣。
這起疹子誰起誰難受,前兩日還高熱一回。
偏偏這事情涉及到八阿哥,還關係到太子,不能大張旗鼓的調查。
“好好的,真是沒想到這樣倒黴……”
恪靖公主跟舒舒抱怨道:“也是我閒的,想著這東西看著不錯,是蒙古沒有的好東西,也打算出京的時候多買些,就試著用了用,竟是無妄之災。”
要只是單單涉及八阿哥夫婦,那以她的爽利性子,肯定直接請了兩口子過來,有什麼話直接問清楚。
可既是這香水是太子賞出來的,就不能揭開說了。
不管是哪個環節出的陰私,揭開了後續不可控,都容易得罪人。
恪靖公主看著舒舒道:“反正你們要引以為戒,以後跟太子也好,八阿哥也好,打交道都小心些。”
舒舒點頭,道:“姐姐放心,會小心的。”
不過不單單是收東西小心,往後送東西也要小心。
舒舒覺得往後皇子府的美食,可以少往外送了,可以直接送食譜,更方便。
省得出了紕漏,太過麻煩。
恪靖公主想著九阿哥的性子,七情上面,就道:“此事不用跟老九提,省得節外生枝,往後弟妹心裡有數就好。”
舒舒點頭。
她也是這個意思。
怕九阿哥面上帶出來,鬧到御前,就成了大事。
“四姐,若是八阿哥夫婦不知這個的害處呢?”
舒舒想到了這個可能。
恪靖公主嘆氣道:“回頭我見見八福晉再說,總不能稀里湖塗的。”
她跟舒舒想的差不多的,也是覺得問題出在太子那邊的可能性更多些。
想要先排除一下八福晉的嫌疑。
否則的話,她不會白白嚥下這個虧。
恪靖公主既不舒坦,舒舒也沒有久留,探望過後就回阿哥所了。
三七還罷,這個是外傷用的,尋常用不上。
石斛這裡,她則是叫核桃預備了好些茶罐,打算分裝。
石斛補虛,不單適合體弱者,更適閤中老年人。
舒舒就吩咐小棠拿了廚房的小鍘刀,將石斛都切了片。
如此,四兩就能裝一茶罐。
御前是最多的。
畢竟這石斛是在暢春園門口買的,訊息瞞不過御前。
御前就是四罐。
太后這裡兩罐。
宜妃一罐。
齊錫夫婦與伯夫人各一罐。
這就沒了二斤半。
還有一罐,是給恪靖公主的。
不過她眼下起疹子,這個不能用,得那個好了才適合用這個補氣。
剩下的就沒動。
皇子阿哥那邊不方便送。
單送不好,統統送也沒有那麼多。
舒舒裝好,就蠟封了起來。
等到九阿哥從暢春園回來,就看到一罐罐的石斛茶了。
九阿哥拿起一罐道:“這四兩就要五十五兩銀子,京城最好的茶莊,也沒有這麼高價的茶啊!”
舒舒道:“往後家裡每天也泡一杯,我喝前幾沏,爺喝尾巴。”
九阿哥道:“好,喝吧,回頭叫人去了雲南,就不稀罕了,能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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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門值房,八阿哥見到了貝子府的典儀。
如今他跟八福晉之間冰雪消融,夫妻倆琴瑟相合,有些新婚時的模樣了。
八福晉的臉上的疤塗著三七粉,心情也少了幾分陰鬱。
時間還短,效果還不明顯。
不過叫太醫看過,這個祛疤的法子解實對症,還提了三七的藥效,跟人參一樣,年頭越久越好;可是不能要陳年的,藥效會不足。
於是,八阿哥滿京城的藥鋪打聽,沒有找到合適的,才叫人盯著崇文門稅關,看近日雲南迴來的官員,結果打聽到高必盛。
聽典儀說說高必盛帶回來十斤三七,他很是歡喜,倒是聽到後頭,卻是皺眉。
貝子府這裡有,並不意外。
那是貝子府的旗下左領人口,回京孝敬主子是當分的。
可是九阿哥那邊五斤,是不是故意截買的?
九阿哥那邊,這兩年是四處淘換好藥材,可是去年找的是健胃的,今年找的是補血氣的,三七對症麼?
三七主要是止血化瘀……
隨即,八阿哥覺得自己想多了。
應該就是九阿哥不差錢,聽到有好東西都留下了。
他對那典儀道:“行了,此事你不用管了。”
蘇努貝子跟九阿哥……
他當然選擇蘇努貝子了。
不想與九阿哥那邊再有什麼牽扯,否則落在旁人眼中,好像他找事兒似的。
還有個十阿哥在旁邊看著,要是再生事端,他可是孤立無援。
反倒是蘇努貝子這裡,是同輩中的年長族兄,人緣也好。
他就直接往宗人府去了。
蘇努貝子正在宗人府,跟左右宗人說起近期的幾起官司。
換了其他人,怕是早就不好意思了。
畢竟宗室裡這一波官司,還是從貝子府那邊先開始的。
可是蘇努卻是公私分明,顯得很有耐心。
聽說八阿哥來了,蘇努有些懸心。
這些閒散宗室跟什麼將軍府的官司,還都是小打小鬧,希望皇子阿哥們別跟著添亂。
他親自迎了出來。
八阿哥見狀,忙先拱手道:“是弟弟唐突了,擾了族兄了。”
蘇努貝子忙還禮道:“八爺您客氣。”
不過眼見著八阿哥不是找事的,蘇努安心了,將人引到值房奉茶。
八阿哥也沒有囉嗦,直陳來意,道:“弟弟福晉面上有瑕,眼下正得了個去疤的方子,要用積年三七,聽說族兄屬人從雲南迴京,打發人過去,想要挪買些,結果卻是無功而返,只能求到族兄頭上。”
這門人的孝敬,尋常的蘇努不會上心。
不過高必盛之前是正二品總兵,眼下也是要補正二品副都統,是他門人中品級最高的,自然也多重視些。
因此,八阿哥沒有指名道姓,可是他也曉得是高家了。
他就道:“打發人說一聲就是了,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八阿哥帶了感激道:“若是方便,先挪一斤。”
蘇努貝子也是去過戰場的,曉得三七的藥效。
他想了想,道:“既是外敷,估計用的會多些,回頭讓人給你包二斤先用著,不夠了再說。”
八阿哥忙道:“謝謝族兄,真是幫大忙了。”
蘇努貝子就擺手道:“再說就外道了。”
不過是二斤三七,賣個人情給八阿哥,論起來還是賺的。
八阿哥也沒有再說什麼虛客氣的話,從宗人府出來。
這親戚之間的交情,就是這樣有來有往增加的。
宗人府這裡,蘇努卻是覺得不對勁兒。
高必盛帶回京的藥材,自己沒留,全孝敬了貝子府?
他怎麼不信呢。
那藥材哪裡去了?
不會是私下裡孝敬了別人吧?
他存了疑問,從衙門回來,看到高侍衛的時候就直接問了。
高侍衛也沒有瞞著,說了他阿瑪昨日陛見遇到九阿哥之事。
蘇努還真是一言難盡。
不過想到九福晉生了三胞胎,許是這身體還在調補中。
上回貝子府的麻煩,因九阿哥多嘴而來,可是最後還承了九阿哥的情。
還有就是都統府那裡,這關係也比之前疏離。
這往後親戚還得做,關係還得緩和。
蘇努就叫人將石斛也拿了二斤出來,次日打發人去海淀的時候,除了八阿哥這裡的二斤三七,還往北五所送了二斤石斛
這禮收的有些燙手。
不過舒舒很高興。
因為她覺得之前給御前的比例不對,五斤孝敬一斤,顯得不大恭敬,怕康熙曉得了不高興,又加了兩罐。
如此一來,自己剩的就只有一斤多了。
加上這二斤,寬裕不少。
只是拿人手軟。
舒舒就跟九阿哥商量,將這一筆記上。
眼下馬上回禮扎眼,也不合規矩。
就只能在中秋節禮的時候找補。
九阿哥這裡,已經將石斛送了一圈了。
旁人不曉得價格,只當這養生茶,領了九阿哥跟舒舒的孝心。
康熙這裡,卻是曉得這個是兒子在市價上翻了一倍,二百一十兩銀子一斤買的。
一盞茶用二錢石斛,一杯茶就要折二兩六錢二分銀,相當於二十斤茶的價格!
這喝的每一口,都是銀子。
他領了兒子的孝心,可還叫御醫看過,配了兩種石斛茶。
一種加菊花、決明子,用來治療肝腎陰虛、護肝明目;一種是加了知母跟黃柏,治筋骨萎軟。
他本只當養生茶來喝,可是三、四日後,康熙就發現了不同。
眼睛確實舒服許多,盜汗也少了。
他心裡驚疑不定,御醫請平安脈的時候,想著好好問問。
結果沒等他開口,御醫先開口了,診完脈後,看了康熙舌苔,而後道:“近幾日皇上是不是歇得比較好?”
康熙點頭。
確實如此。
前後的蟬都粘乾淨了,午睡也不吵了。
之前迷迷湖湖歇兩刻鐘,這幾日都是睡半個時辰。
晚上之前也容易凌晨時醒兩回,眼下卻是睡著更踏實了。
那御醫道:“皇上之前有些胃熱,眼下火氣消了,舌頭少了白膩,看來這石斛茶喝著正對症,只是到底是藥,不宜常用,出伏以後,還是要停了,省得傷胃。”
石斛性涼,天氣冷了就不宜飲用了。
康熙點頭。
當天下午,處理完公務,康熙就叫人拿了本草。
他不信奉鬼神,卻信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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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拜貼(第三更)
這一日,六月十六,天氣晴好。
舒舒與九阿哥終於抽空,可以去莊子上了。
只夫妻兩個,帶了十來個隨從,早早用了早飯,辰初就出來。
馬車走的緩慢,夫妻倆也悠閒說話。
九阿哥道:“雲南那邊,得打發人過去,可是這幾千里路程,需要個妥當人。”
包衣人口不行,太囂張了,皇城裡長大,離皇權太近,習慣狐假虎威,到了地方上容易打著皇子府的名義欺負人。
至於舒舒的陪嫁人口,也都是勳貴高門裡出來的,有些驕橫之氣。
反倒是邢家這邊,規矩不差,也耐得住寂寞。
“爺打算讓邢海帶家捲過去,年希堯在那邊五、六年,可咱們打發過去的人,說不得要十年、八年的,年歲太大的不行,受不得路上奔波;太年輕也不行,不定性。”
九阿哥道。
舒舒自然沒有意見。
那邊有衙門,只要跟地方官打個招呼,並不擔心皇子府的下人過去了,會立不住,被人欺負。
像邢海這樣本分的反而更好些,能少生是非。
兩、三刻鐘的功夫,到了莊子。
邢海與邢海家的已經候著了。
舒舒是奔著牛來的,就道:“先看看牛,要是好用,回頭叫人再買些。”
邢海道:“佃戶用著儘夠了,有兩頭母牛揣牛犢了。”
舒舒點頭道:“很好,周邊要是有賣母牛的,也可以買了,回頭用牛乳做些奶食。”
這牛痘應該也是機率事件。
養的牛多了,各種病症遇到的可能性就多些。
否則十來頭牛,還是青壯牛,不生病怎麼辦?
這牛痘,總不能空穴來風。
邢海曉得自家福晉是個愛倒騰吃食的,沒有想那麼多。
畢竟最早從口外運牛回來,是為了吃。
他家帶了舒舒與九阿哥去牛棚。
九阿哥看著舒舒道:“是需要不少母牛,聽你這麼一說,回頭叫皇莊那邊也多養些牛,明年開始供應小湯山行宮。”
那邊的官湯泉,是打算招待藩臣的,蒙古王公跟使臣佔了大半,少不得奶食供應。
小湯山那邊的工程,蓋房子快,可是剩下的凋欄彩繪就要費工程了。
想要入住,就要明年下半年。
不過這一年半,可以將該預備的預備好了。
除了牲畜之外,還有暖房之類的。
舒舒道:“宮裡的牛肉、牛奶就是皇莊供?”
宮裡大小主子每日都供應牛奶,宮裡的西北侍衛供應的是牛肉。
就比如舒舒與九阿哥,眼下依舊是內務府供給,每日份例裡就有乳牛八頭,每頭取用二斤,一天下來就是十六斤。
份例最高的康熙,要用乳牛五十頭,取用一百斤。
太后那邊是二十四頭,四十八斤。
這些都是交給茶房的,備著做奶茶。
九阿哥搖頭道:“不是皇莊,有個京城牛羊圈,內務府下頭養牲畜的,就在豐臺,每日往京城送鮮牛奶。”
說話的功夫,到了牛舍。
總共是分了兩排,有十來頭牛。
兩個懷孕的母牛單獨圈著,肚子還不明顯,看著熘光水滑的。
邢海道:“叫獸醫看過,已經兩月了,冬月時生產。”
舒舒的視線,重點地放在牛腹。
只是這剛懷孕的母牛看不出什麼。
她不動聲色,又將其他的牛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看出什麼來。
這個牛痘要是起了,毛髮覆蓋的地方不明顯,是沒有毛髮覆蓋的地方顯眼些,如母牛的腹部,還有公牛的下邊。
眼下看著還是都是健康的牛。
九阿哥想起了去年送來的鹿,道:“那兩頭鹿呢?不是有個母鹿麼?要是再買兩頭公鹿,是不是就可以生小鹿了?”
邢海道:“嗯,母鹿正是能生的時候,小鹿眼下九個月了,到了明年開春也能生了。”
九阿哥點頭道:“那回頭打聽打聽有沒有賣的,買兩頭配種。”
邢海應了。
舒舒看著邢海,鄭重道:“如今莊子裡,大牲口多,這防病至關重要,不單牛舍要打掃乾淨,獸醫那邊也不要吝嗇,這牲畜的病,也要多記,回頭有了差不多的病症,自己就能判斷了。”
邢海忙道:“這兩年的牲畜雞鴨疫病,都記了,也備了幾樣草藥,防著急症。”
舒舒點點頭,道:“那就好,多精心些,多記錄。”
眼下這些牛沒有病牛,還得想辦法多見見其他牛。
夫妻倆又去看了雞舍。
依舊是挺乾淨的。
不過伏天雞鴨不愛下蛋,這雞蛋產量就比春天時少些。
舒舒沒有囉嗦別的。
夫妻倆就到了邢海家的院子。
如今除了一家三口,還僱了一個五十來歲的灶上人,買了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看孩子。
邢海的長子,眼下已經四歲,看著很是乖巧。
舒舒當了額涅,看著小孩子也多幾分耐心了,叫核桃給孩子拿松子糖。
邢海家的,見過舒舒與九阿哥好幾次了,少了幾分拘謹。
九阿哥看著邢海道:“你是家裡長子,本該頂門立戶,如今你兩個兄弟都有了差事,你也不能老在村裡貓著。”
邢家老三本是九阿哥身邊長隨,還有一個長隨是核桃的兄弟。
不過他們兩個,跟高斌比不了,用著不順手,也不能幫著衙門裡的差事,服侍茶水有何玉柱他們。
九阿哥就讓兩個小長隨去賬房做學徒了。
往後他身邊的賬目多,也要安排妥當人盯著。
邢海訕訕,有些羞愧,道:“是奴才無能,比不得弟弟們能幹。”
舒舒看了他一眼,曉得夫妻倆貓著,還是因長相的緣故。
怕叫與董鄂家相熟的人見了,將伯府當年的事情再揭開來說。
只說能力的話,也不差,否則不會將這個小莊子經營的井井有條。
她看著邢海道:“九爺要安排人駐外地,要去上五、六年,正缺人手,你要不要過去試試?”
邢海聽了,還是遲疑。
他是長子,本該在父母身邊盡孝的。
邢海家的,已經忍不住拉扯邢海的後衣襟了。
他們夫妻倆可以老貓著,可是孩子呢?
這一步差、步步差的,往後兒孫都跟著立不起來。
邢海看著舒舒道:“福晉,奴才想要問問奴才爹孃……”
舒舒點點頭,道:“那就跟邢嬤嬤跟邢管事商量商量吧,是去雲南,路上往返就要一年,所以過去了,少說也要五、六年的功夫才能回來,九爺在那邊置了幾個茶山,有幾萬畝的茶園,沒有穩當人看著,也不放心。”
邢海一聽,還沒有反應,邢海家的已經傻眼,帶了退縮。
舒舒看了眼邢海家的,道:“要是你們兩口子真過去,孩子就留在京裡,讓嬤嬤帶著,過幾年小阿哥們大了,進來做哈哈珠子。”
這不是心狠,非要讓人家骨肉分離,而是因為小孩子身體弱,不宜長途跋涉。
三歲看老,邢家小孫子是個老實孩子,年齡也合適,正是豐生他們兄弟倆哈哈珠子的備選。
邢海家的聽了,鬆了口氣。
既是到了這裡,舒舒與九阿哥就爬上了百望山。
上午天氣還沒有那麼熱,可是眼下草木茂盛。
舒舒帶了香水與薄荷膏,將自己跟九阿哥都抹得香噴噴的。
饒是如此,也挨蚊子咬了好幾下。
夫妻倆也沒了登高望遠的興致,匆匆就下山了。
他們沒有在這邊用午飯,直接裝了兩筐雞蛋,回阿哥所了。
剛到阿哥所,門房崔百歲就拿了兩個帖子進來稟了。
一個是廣東巡撫的帖子,一個是南昌總兵的帖子。
九阿哥看著人名眼生,遞給舒舒道:“這是都統府的老親麼?倒是巧了,也是姓高的。”
舒舒接過來看了,一個落款是廣東巡撫高承爵,另一個落款是南昌總兵官石如璜。
舒舒指了後頭的道:“這是太子妃的族兄弟,娶的也是禮烈親王的後輩宗女,算是家裡的老親,早年曾到都統府這邊喝過酒。”
前頭那個人名,就是眼生了。
九阿哥不解道:“就算是老親,不是當跟岳父那邊走動麼?怎麼還登了咱們的門了?”
二品官算是高官了,又是出身滿洲大姓,也不是那些需要巴結他們的窮親戚。
舒舒一時也想不到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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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露財
因為驅蚊,兩人渾身都香噴噴的,回來就叫了水,洗了一遍。
至於明日的客人,明兒再說。
那兩人都不是包衣出身,也鑽營不到他們這邊。
午飯就直接吃的芝麻涼麵。
這邊剛吃完飯,崔百歲就過來了,是四阿哥與五阿哥來了。
九阿哥就往前院去了。
兩個哥哥都是有差事的,許是今日在園子裡輪值?
前院客廳,五阿哥拿著溼毛巾在擦臉,還吩咐小太監道:“去膳房看看有沒有冰鎮西瓜,有的話切瓜,沒有的話,什麼綠豆湯、酸梅湯也行。”
這到了弟弟家了,自然不用裝假。
小太監應聲下去了。
五阿哥又解了領口袖子,用毛巾在脖頸裡擦了兩把。
眼見四阿哥不動,他好奇道:“四哥您不熱?”
四阿哥只擦拭了額頭道:“還好。”
五阿哥也就不理會他了。
大伏天的,誰熱誰知道。
回頭捂一身痱子,就不嘴硬了。
九阿哥進來,道:“這大熱天的,您二位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吃了沒,要不要墊墊?”
五阿哥道:“吃了,也餓了,有現成的對付一口吧。”
九阿哥就吩咐崔百歲道:“叫膳房那邊上兩份冷麵。”
崔百歲下去傳話去了。
小太監端著酸梅湯跟果盤進來。
五阿哥喝了酸梅湯,吃了四塊西瓜,才算清涼了些,在那裡直喘氣。
因這一院子的人老幼婦弱的,沒有用冰盆。
所以五阿哥有些待不慣。
這頭上汗才擦完一會兒,就有細細密密的一層。
九阿哥見狀,就又叫人去冰窖取冰。
五阿哥搖著扇子,看著九阿哥道:“收到外官的帖子了吧?”
九阿哥在四阿哥下首坐了,點點頭道:“收了兩個,一個是都統府那邊拐了彎的遠親,一個不知道什麼親戚。”
五阿哥憤憤道:“什麼親戚?是想要佔你便宜的!”
沒頭沒腦的,九阿哥有些湖塗,望向四阿哥。
四阿哥皺眉道:“財不露白的道理不懂麼?你買高必盛的東西開了先河,市面行情的兩倍,惦記著你的人就多了。”
九阿哥聽了,差點跳起來。
“荒唐?我買藥是因為要用,有市無價的,趕上了趕緊留了,難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要?”
這外地大員進京述職的多了,自己這裡又不是雜貨鋪,什麼都收。
四阿哥道:“三七你也用?”
九阿哥:“……”
是沒有什麼用到的地方,人人都曉得那個是外傷用的。
自己又不往軍中去,這輩子應該也沒有什麼機會外傷。
“我問了高必盛帶回京的土儀,他提了兩樣,我也不好挑挑揀揀的,就都要了,打算回頭大哥、七哥、我岳父過生日的時候,分吧、分吧,添壽禮裡……”
九阿哥說了自己的打算。
他認識的人中,跟軍中沾邊的也不多。
這三人各送一斤,剩下二斤讓樂鳳鳴製成粉,備著府中侍衛、護軍用。
五阿哥不贊成道:“用不上的東西,你還高價買,太敗家了!”
他覺得浪費,又不是吃喝的東西,就道:“再有人送東西,你都別要了,要不像你這樣大手大腳的,多少錢夠花啊?一千多兩銀子,說花就花出去了。”
四阿哥覺得頭疼,搖頭道:“哪有生辰禮送藥材的?”
這寓意太不吉利了,像是詛咒人生病。
九阿哥想了想也是,點頭道:“那就不放在生辰禮,擱在中秋禮也是一樣的。”
說著,他倒是好奇起來,道:“不就是買了兩樣藥材麼,怎麼還傳開了?”
這八旗老少爺們,沒有旁的新聞嚼舌頭了?
五阿哥搖頭道:“不知道,就是好些人說,還有人估算你小湯山賣地賺了多少錢,都說到兩、三百萬兩上頭了。”
四阿哥揉了揉太陽穴,道:“因你的緣故,京中這兩樣藥材漲價了,不少人家打聽了石斛的藥效,也四下裡打聽了。”
九阿哥聽了,不由傻眼,道:“這藥還有哄搶的?那回頭正經要用的人買不到了,怎麼辦?”
四阿哥瞪了他一眼,道:“怎麼辦?沒法子!”
九阿哥是真有些不安了。
要真是耽擱了旁人看病,那算誰的?
像是他錯了似的。
五阿哥聽出弊端了,跟九阿哥叮囑道:“往後想要買,還是隨行市,別抬價了。”
九阿哥忙點頭。
他本是為了省心,才銀子給的爽快,想著別招惹麻煩。
忘了上行下效,又帶來其他的麻煩。
四阿哥看著他道:“外官給你遞貼子,應該是想要問這兩樣藥材的,你就按你的買價,酌情轉讓一些就是。”
能有膽子直接登皇子大門的,都是高官顯宦,曉得規矩,要不是有急需,不會犯這個忌諱。
九阿哥詫異道:“是來找我買東西的?不是帶了土儀過來賣我的?”
四阿哥道:“藉著土儀的名頭上門,才好提其他,要不然的話,直接上門求藥也失禮。”
二品大員,誰還差幾個銀錢不成?
曉得九阿哥有截買的毛病,應該是躲著九阿哥走,哪裡會主動送上門來?
既是來了,就有不得不來的理由。
除了求藥,再無其他。
九阿哥聽了,不由煩了,道:“我還以為是什麼親戚呢,叫人留了帖子,讓他們明天過來,早知道這個,直接退了帖子就是了。”
他雖喜歡經濟事物,可又不是商人,也沒興趣直接行買賣事。
五阿哥在旁道:“不愛見就不見,叫人退回去就是了。”
九阿哥聽了,有些意動。
四阿哥忙道:“能遞了請帖的,都是能夠扯上關係的,既是先頭留了,就不好退了,以後收的時候仔細些就是了。”
九阿哥還是有些不痛快,吩咐何玉柱道:“去正房跟福晉說,將石斛茶拿兩罐子過來,送四哥、五哥。”
何玉柱應聲去了。
四阿哥搖頭道:“我不要,既是當藥茶喝的,你就好好留著。”
五阿哥也搖頭道:“不喝不喝,除了奶茶,其他茶都不愛喝,拿回去也是擱著。”
九阿哥道:“這是補虛的,回頭四嫂、五嫂出了月子,可以喝起來,之前想著滿月禮時送的,既是不好送禮的送藥材,那你們就順手帶回去好了,省得回頭真讓旁人惦記上,不夠分。”
這是好東西,連兄弟們都沒捨得分呢,要是叫旁人求了去,也叫人惱火。
可要是真有個病人等著,也不好回絕。
能分就先分些。
回頭對方求不到,找蘇努貝子府那邊就是了。
少一時,何玉柱回來了,卻是拿了四罐茶。
“福晉說了,兩罐是石斛茶,兩罐是三七片,也是補氣的,冬天可以三七燉雞,石斛詢問過太醫後當茶飲。”
兩種藥茶上面都有紅色籤子,就一人兩罐分了。
五阿哥先看了三七,顏色有些像幹人參,而後又拿著那石斛茶,道:“這個比頭等人參還金貴,我得好好瞧瞧……”
他開啟來,看到裡頭的切片,道:“那這個能燉雞麼?”
九阿哥道:“誰曉得,問太醫去。”
四阿哥對五阿哥道:“夏天不是進補的時候,不要隨便用這些,叫太醫看好了配伍再說。”
五阿哥笑道:“我就問問,既是補氣的好東西,還是留著弟弟福晉。”
四阿哥也拿起了罐子,對於石斛也有些好奇。
九阿哥想到大阿哥那邊,跟兩人道:“這個眼下少,不能人人有份了,不過沒事兒,我準備打發人去雲南料理茶山,往後就不會缺這個了,這回的幾斤,我會多給大哥一些,到時候兩位哥哥別挑禮,先頭他得了這個,都給我們拿過來了……”
四阿哥看著手中石斛,道:“這個你先留著,回頭等到雲南的到了再給我們也是一樣的。”
五阿哥也合上罐子,道:“是啊,眼下又不著急吃這個。”
九阿哥擺手道:“拿出來了,就是給哥哥們的,眼下還富裕著呢,除了買的那五斤,蘇努貝子打發人送了二斤過來。”
四阿哥聽了皺眉。
拿人手軟,尤其是這種不好直接算錢的親戚。
他們眼下的身份,不宜跟宗室王公往來親近。
五阿哥道:“那是給弟妹的?是給弟妹孃家那邊看的吧?”
他不曉得私生女不私生女的,只以為舒舒的庶姐折在了貝子府。
這也就是宗室府邸,還是老親,否則中間添了一條人命,這兩家人腦子打成狗腦子都不稀罕。
九阿哥過去給岳家撐腰,還被宗親議論過一回。
九阿哥後知後覺道:“是因為這個?我還以為是貝子府給我的賠罪禮呢。”
四阿哥與五阿哥都說不出話了。
這臉皮還挺厚。
將人家的白事都攪合了,到底誰對不起誰?
四阿哥想到了八阿哥叫人滿世界打聽積年三七之事,道:“八阿哥那邊正用三七,前兩日也四處張羅了,你既是沒有用處,那挪給他些。”
九阿哥隨口道:“那也按買價轉麼?”
三七雖然不如石斛金貴,可是他買這幾斤,卻是按照五十六兩銀子一斤的價格賣的,都是一等人參的價格了。
五阿哥道:“不挪,他都沒上門來求藥,也不能主動送,十阿哥該生氣了。”
四阿哥一怔,沒想到五阿哥會攔著。
“十阿哥跟八阿哥還沒好呢,才打架大半月,你這個時候往八阿哥身邊去,讓旁人怎麼想?”五阿哥難得帶了幾分認真。
九阿哥是聽勸的,忙點頭道:“我不送,我不送……”
可是藥材不是其他,要是真耽擱了,也不好。
到時候汗阿瑪會怎麼看,不愛搭理八阿哥與冷心冷肺是兩回事兒。
九阿哥就看著四阿哥,道:“那四哥您再帶一斤三七走,別說是弟弟這裡得的,要是那邊還用,您就給送過去得了。”
四阿哥想了想,這也確實是一個辦法。
他就道:“就按照你的價格,不許不收銀子。”
九阿哥點頭道:“那當然了,親兄弟,明算賬,您樂意白給他是您的人情,弟弟這裡,是不肯虧了的,要不成了例,往後誰都來佔我便宜,我可受不了。”
四阿哥點頭。
五阿哥看著他道:“那你平日還散東西?那不也虧了?這石斛聽說你就孝敬了一圈長輩?”
九阿哥搖頭道:“不虧啊,弟弟樂意給的時候,這散財也歡喜;可是怎麼給,什麼時候給,下回還給不給,得隨心,不能上貢似的,也成定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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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肉疼
兄弟們說著話,崔百歲帶了膳房的人將冷麵送上來了。
是黑乎乎的蕎麥細麵條,上面放著黃瓜絲。
配著了兩葷兩素的小菜,辣白菜、拌豆芽、切開的白水雞蛋、鹽煎五花肉。
雖說麵條上看著都沒有油星,巴掌大的配菜碟子也略小些,可是看著五花肉金燦燦的,上面冒油,葷香撲鼻,五阿哥心滿意足。
四阿哥則是摸了一下冷麵碗,看著九阿哥道:“又冷又硬,你既是腸胃細弱,不能吃這個。”
九阿哥點頭道:“不吃,福晉不讓我吃蕎麵,不好克化,我吃冷麵,也只吃過水掛麵,不過這個蕎麵也是加了一半白麵的,你們吃著沒事兒。”
五阿哥已經猴急了,看著四阿哥,道:“看著湯寬,麵條就半碗,沒幾快子,四哥您快嚐嚐。”
四阿哥這才拿了快子,挑了一口麵條。
味道很是清爽,是酸甜口的,蕎麥的香味兒也很質樸。
五阿哥催他動了快子,就迫不及地夾五花肉去了。
跟看上去的一樣,外酥裡嫩,肉汁豐富。
五阿哥吞嚥殆盡,帶了好奇問九阿哥道:“這個煎肉好吃,肉怎麼這樣嫩?不膩,還不柴,軟爛……”
九阿哥帶了得意道:“弟弟不愛吃肉,肥的嫌油膩,瘦的嫌不入味,我福晉就叫人將五花肉蒸了再煎,這油之前都蒸出來了,吃著就更好吃了,不單鹽煎肉好吃,炒了吃、烤了吃,也比生五花直接做了入味。”
五阿哥心動,道:“那今晚回去我叫人試試。”
眼見著四阿哥閉嘴不說話,五阿哥問了這兩句,也埋頭吃起來。
兄弟倆吃完就回城去了。
九阿哥回了正房,看著舒舒歪在書房看書,就說了兩個帖子的事。
舒舒聽了,也是皺眉。
不是吝嗇東西,而是這種便宜人情做不得。
一來二去的,往來的朝臣就多了,這是壞處。
還有一個就是,開了先河,輕易給了,往後別人缺東西,都想著他們了,這門檻就誰都敢進了。
“那往後的帖子是不能收了,沒有往來的人家統統拒了吧!”
舒舒道。
這裡是京城,不是別的地界,石斛跟三七哪裡就這麼金貴了?
沒有云南石斛,還沒有霍山石斛麼?
沒有十個頭的三七,還沒有二十個頭、三十個頭的麼?
明日要過來的兩人,或許是真有難處,可是也有些冒失了。
高家這裡不說了。
不相熟的人家,可能也是真沒有法子了。
可石家那個,真要求人幫忙,也該先到都統府,勞煩那邊過來傳話,而不是這樣直接上門。
如此禮儀不周全,還是將九阿哥當成小阿哥看罷了,換了大阿哥與三阿哥、四阿哥處,他們哪裡敢這樣冒失?
九阿哥點頭道:“嗯,以後不收了。”
親戚都不愛應酬呢,更別說不相熟的人。
舒舒對這兩人也沒了好印象,道:“就算是求藥的,爺也別痛快應了,直接問問,為什麼不去貝子府,而是來這邊了?要是沒有個合理的解釋,就叫他們滾蛋……”
九阿哥應道:“爺也是這樣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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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伏以後燥熱,加了冰盆也不頂用。
他就叫人去內務府支犀牛角涼蓆,那個比象牙席子更冰涼,結果聽到了什麼?
皮庫支用,毓慶宮這裡都是隨意的,眼下卻是要添寫支取單子入檔,何人用、用在何處,打發過去的太監也領用不出來,必須要毓慶宮幾個管事太監才能支用。
“什麼時候添的規矩?”
太子皺眉問道。
他雖不理會這些庶務,卻是曉得四月裡初領用過涼蓆涼枕的,並沒有這樣繁瑣。
那太監道:“上旬的時候,九爺叫人清點了皮庫,添了規矩。”
太子的臉越發陰鬱。
能直接去皮庫支取東西的,除了御前,就是毓慶宮了。
這規矩是專門制約毓慶宮的?
太子惱道:“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按原來的規矩支取,要是取不出來,直接去本堂衙門找九阿哥!”
那太監應了。
太子的目光有些陰沉。
兩、三百萬兩銀子!
饒是一國太子,也不能說這個銀子少了。
去年大清一年的田稅是兩千四百三十九萬有餘,鹽稅二百六十九萬兩。
九阿哥囤地,前後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賺了一年的鹽稅,一成的田稅。
他也明白內庫支用的那五十萬兩銀子是什麼了。
是皇父貼給九阿哥的本錢。
還有大阿哥、五阿哥他們拿出來的十萬兩銀子,也是九阿哥找藉口湊了本金。
怪不得借錢沒有個借錢的樣子。
眼下呢?
北五所宴飲,是分了紅利了。
怪不得皇父都去了。
太子心中生出不安來。
不是心疼沒有分一杯羹。
對他來說,銀錢不算什麼。
他是擔心,皇子阿哥的銀錢攪合在一起,往後他們會偏著大阿哥。
也擔心大阿哥藉著九阿哥斂財,多了本錢,去賄買拉攏更多的文武大員。
他想了想,站了起來,往暢春園去了。
九阿哥之所以能將小湯山的地價抬高,打著是皇父的招牌,賺的也不是別人的錢,多是宗親的錢。
長久以往,公私不分,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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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兩口石斛菊花茶,讓自己鎮定下來。
他手上放著的,正是恪靖公主的脈桉,還有一瓶薔薇香水。
排行靠前的幾個公主,是他親自教養大的,操心的也多些。
況且恪靖公主跟其他人還不同,心有丘壑。
因此他今日處理完政務,想到公主告病,就叫人去太醫院拿了恪靖公主的脈桉。
結果脈桉上診斷為薔薇癬。
這“薔薇”兩字太過巧合。
康熙就直接吩咐梁九功走了一趟南五所。
恪靖公主這裡心存顧忌,沒有追究的意思,也不打算告到御前,可是既是御前來人過問,也沒有瞞著,直接說了長疹子的緣故,也交了那瓶香水。
梁九功神色不變,心裡也跟見鬼了似的,將東西拿過來。
康熙聽說是太子送八阿哥的,八阿哥夫婦轉送公主的,心裡也陰鬱起來。
這功效他叫人試過,一時試不出什麼。
可是能誘發風疹,就曉得不是好東西,確實對身體有害處。
他看著梁九功道:“公主眼下如何?”
梁九功仔細想了想方才的情形,道:“公主臉頰上還有癬,脖頸處也有疹子,瞧著像是沒歇好,有些清減了。”
康熙的目光落在薔薇花瓶上。
太子是什麼意思?
自己不許他用這個了,他當曉得自己的忌諱,怎麼還將這個賞八阿哥?
是愛惜東西?
還是有其他用意?
他沉吟著,想要開口傳趙昌,隨即想到趙昌不在京中。
這會兒功夫,門口的傳話太監在門口稟著:“皇上,太子請見,在外頭候著。”
康熙頷首道:“傳吧……”
說著,他視線落在薔薇香水上,猶豫了一下,吩咐梁九功道:“收起來吧。”
梁九功應著,捧了香水,退到一邊,裝到錦盒中。
這會兒功夫,太子已經進來了。
“兒臣給汗阿瑪請安……”
太子的聲音洪亮。
康熙點點頭,道:“太子也安……”
說著,他示意梁九功挪了椅子過來,叫太子坐了,道:“怎麼這個時候出來?怪熱的……”
眼下未初,正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候。
太子坐了,道:“想著這個時候汗阿瑪得空,就過來了……”
說到這裡,他看了眼康熙坐著的席子,不是象牙席,也不是犀牛角席,而是竹蓆,帶了不贊成道:“汗阿瑪怎麼用竹涼蓆?竹性陰涼,這涼蓆用久了容易受寒,引發痺症。”
康熙袖子的手微微地顫了顫,面色和煦道:“入伏才換上,出了暑伏就撤了。”
太子道:“若是象牙涼蓆眼下用著熱,可以試試犀牛角涼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兒子也是對比才發現,象牙枕頭不如犀牛角枕頭涼快,這涼蓆應該也是犀牛角的更好些,只是皮庫那邊九阿哥添了規矩,太過繁瑣,兒子覺得麻煩,就吩咐人依照舊例支用。”
康熙看著太子。
聽起來象牙更金貴,可是在涼蓆這裡並不然。
象牙個頭大,犀牛角個頭小。
要上百隻犀牛角才能制一張犀牛角涼蓆。
皮庫裡,犀牛角涼蓆總數,不超過五席。
他看著太子道:“皮庫支取的規矩,是朕吩咐九阿哥改的。”
太子怔住,臉色漲紅,心中卻是帶了不信。
這明顯是針對毓慶宮新增的規矩,九阿哥是在卡毓慶宮的用度,皇父不給他做主,反而當著他的面給九阿哥撐腰?
太子聽了,立時起身道:“兒臣請罪。”
他是太子,支用的東西超過御前跟寧壽宮,就是逾矩。
這二十二席的數量,聽著也叫人心驚。
他不再懷疑康熙的話了。
那是涼蓆,還是耗費了人力物力的金貴物件,不是床單,洗了兩水就不要。
毓慶宮這裡的支取,確實有問題。
康熙體恤道:“你每日裡學習政務,怎麼會在這個上面費心?只是御膳房之桉出來,也是前車之鑑,回頭你叫太子妃查查毓慶宮的庫房,朕也想要曉得,下頭的奴才到底打著太子的旗號,貪了多少象牙涼蓆。”
太子也帶了羞惱。
之前馬家的桉子,毓慶宮是抓了幾個嬤嬤、管事。
當時太子覺得打臉,也不好當時過問,後頭忘了此事,也沒有排查剩下的人手。
他苦笑道:“兒子一葉障目,竟想不到這個,怕是不單皮庫支用超額,其他庫房支用,這數額也不會少。”
康熙點點頭,道:“確實如此,朕已經叫人將毓慶宮支用的東西登記造冊,回頭你將毓慶宮庫房賬冊也核對了送過來,朕要瞧瞧,到底誰在毓慶宮損公肥私……”
太子應著,心中卻覺得難受。
就算要查毓慶宮,不是當他這個毓慶宮主人查麼?
應該皇父將廣儲庫的支用冊子遞給自己,自己吩咐人比對。
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事情可控,不會傷了毓慶宮的體面。
這經了御前,就瞞不過外頭,回頭旁人眼中,自己就是個御下不嚴的湖塗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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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金口玉言(第三更)
太子離開時,就帶了不痛快。
康熙看著太子的背影,而後望向旁邊小几上的錦盒。
他沒有提香水。
這又牽扯了一個八阿哥跟恪靖公主進去,越發亂了。
太子這裡不說,可是在八阿哥那邊的薔薇香水還是要收回來。
康熙就吩咐梁九功道:“到南二所那裡,將剩下的兩瓶香水收回來。”
梁九功應聲出來,跟著太子爺前後腳,出了小東門。
區別是太子坐了肩輦,還有人撐傘,梁九功是腿著。
他只能放緩了速度,綴在後頭。
太子這邊的從人見了,低聲稟告道:“主子,梁總管也出來了,遠遠地跟著呢。”
太子聽了,臉色越發難看。
遠遠地跟著,而不是追上前來,就是說明不是找太子。
可是往這個方向來,不是找太子,那剩下的就是南所那幾人。
將要到西花園的時候,太子吩咐一個管事太監道:“在這裡看著,瞧瞧梁九功到底去哪個院子了。”
之前的時候,他將八阿哥與四阿哥的院子弄顛倒了,現下也算是曉得正確的了。
管事太監應著,直接在花園門口停了,目光追隨梁九功的身影,而後見梁九功帶了一個小太監,進了南二所。
一盞茶的功夫,梁九功從南二所出來,後頭的太監拿著兩個眼熟的錦盒。
“主子,梁總管進了南二所,待了半盞茶的功夫出來,跟著的小太監抱了兩個錦盒出來,是兩個黃色夾金色緙絲錦盒。”
大老遠的,再好的眼神也看不出錦盒的材質,只是大致能看清楚顏色。
太子覺得憋悶的不行,喘不過氣來,擺擺手打發人下去,而後隨手拿起一個碧玉筆架,重重地摔到地上。
“啪”,隨著清脆的聲音,碧玉筆架頓時四分五裂。
他已經要三十了,難道連賞人東西都不能賞麼?
還是隻是因為那是榮嬪喜歡的香水,皇父就格外關注?
這回頭叫八阿哥、八福晉怎麼看他?
賞了東西,還要被御前的人討回去!
都是男人,對給自己生兒育女的女人都心軟,第一個女人,心裡也會留塊地方。
太子對李氏也是有幾分真心的,所以不難猜測康熙對榮嬪的感情。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越是明白,他才越心疼自己的額涅,對於當年老一批後宮嬪御榮嬪跟惠妃,也是難掩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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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二所,正房。
八福晉神色有些恍忽,似在想什麼。
身邊嬤嬤見了,勸道:“不與福晉相干,福晉不必多想。”
八福晉遲疑,道:“聽說梁九功之前到了五所,這沒隔多久,就來傳皇上口諭,要這個香水,難道是香水有什麼不妥當?”
她坐不住了,起身道:“太過巧合,公主這幾日還告病……”
說著,她帶了幾分急切。
要真是因香水的緣故,讓恪靖公主有恙,那可太叫人難受。
簡直是“恩將仇報”!
這東西還是她做主送的,就是想要對恪靖公主表示感激之意。
她臉上的傷,已經將近一年。
看到她的人不少,可是眼中多是同情不忍,像恪靖公主這樣真心關懷她的,還是第一回。
她很珍惜恪靖公主的好意。
那嬤嬤忙道:“福晉慎言,梁總管說那是御前物件,不好散落外頭,您就相信這個說辭好了,不必琢磨其他。”
八福晉看著那嬤嬤道:“一個香水,哪裡就涉及了御用不御用的?真要是御前專用的,太子怎麼就用上了?還大喇喇拿著賞人?”
那嬤嬤帶了不贊成,鄭重道:“福晉,一切從上意,皇上不但是皇家長輩,還是天下之主,他老人家金口玉言,不容人質疑,公主那裡,福晉既有感激之心,等公主出京時,多預備程敬就是了。”
八福晉已經不是之前魯莽的性子,對康熙這個皇帝公公也生了幾分畏懼之心,就被勸了下來。
她重新坐了,道:“那八爺回來,怎麼說呢?”
嬤嬤道:“實話實說就是,本也不與福晉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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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後院北房。
舒舒跟九阿哥午睡過後,就到這邊看孩子。
豐生幾個都醒了,正在炕上練習翻身。
尼固珠依舊很艱難,不過使了吃奶的勁兒,也能勉強翻過去。
豐生這裡從容許多,看到妹妹翻了,也跟著翻來翻去的。
阿克丹這裡,卻是不愛動。
舒舒抱著的時候,乖乖的;舒舒放下的時候,也乖乖的,只脖子往舒舒這裡轉,眼珠子盯著舒舒。
九阿哥忍不住將阿克丹翻了個面,道:“這也太懶了,該動還是要動動啊。”
阿克丹卻不給面子,只動了一下,就是轉了小腦瓜子,看著舒舒。
舒舒看著都有些不放心了,伸手摸了下阿克丹的脖頸,問伯夫人道:“阿牟,阿克丹是不是力氣不足,才不愛翻身的?怎麼不像他哥哥、妹妹那樣挺脖子。”
伯夫人搖頭道:“好好的,太醫請脈也說養的不錯,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個兒,這多胎的孩子能跟單胎的比麼?別老想著‘三翻六坐九爬’,不做準的。”
舒舒這才放心,將幾個孩子的小胳膊、小腿都看了下。
不錯,嬤嬤們照顧的精心,沒有蚊蟲叮咬的痕跡。
她就將自己的手腕伸到伯夫人面前,道:“阿牟您瞧瞧,蚊子咬了好幾口……”
手腕手背上,三個蚊子包。
舒舒又抬起腿,讓伯夫人看腳腕,也是一串紅包,比手上的小,可是顏色更紅。
伯夫人見了,不由心疼,道:“這哪是蚊子咬的?這是跳蚤咬的!”
舒舒聽了,不由懊惱。
怪不得這麼癢,洗澡的時候格外明顯。
確實跟手腕上的紅包不一樣。
她有些後悔手賤了,就是早上在莊子上,看到邢家還在養著一個小狗,半歲大的小黃狗,很是親人。
她就蹲下來,擼了一會兒小狗。
想到跳蚤,她覺得渾身都癢了。
伯夫人道:“叫太醫開些清涼的膏子外敷,要不然的話,要癢兩、三個月。”
舒舒嘴角耷拉著。
她小時候在那拉家被咬過一回,不是擼狗,是抱貓。
非要跟小貓一起午睡,結果腰上咬了一串,最大的一個跳蚤包,將近半年才好。
九阿哥在旁聽著,也不放心了,看著舒舒的腳腕處,這都要破了。
舒舒苦著臉道:“方才洗澡的時候水熱更癢了,多抓了兩把。”
九阿哥沒有耽擱,立時吩咐何玉柱去太醫值房叫太醫。
舒舒也不敢在這邊待了,中午回來就洗了澡,沒有洗頭。
她擔心身上有跳蚤殘留,咬到幾個小的。
夫妻倆回了正房。
舒舒又吩咐核桃,上午換下來的衣裳,叫漿水房的人多泡泡再洗。
這是怕跳蚤在上面。
而後,她就又吩咐膳房預備熱水。
一刻鐘的功夫,何玉柱回來了,帶了一個太醫過來。
舒舒想到九阿哥上午登山時出汗了,就吩咐太醫道:“先給九阿哥請脈,九爺上午出去,出了不少汗。”
那太醫應了,先看了九阿哥的脈,而後讓九阿哥張嘴,看了眼喉嚨,道:“九爺有些熱傷風的徵兆,看著不重,疏風清熱就好,可以用三天疏風散看看。”
九阿哥聽了,皺眉道:“只是徵兆,不用吃藥吧?”
那太醫道:“早吃藥早好。”
旁人熱傷風,可以不用理會,這誰叫這位是美人燈呢?
九阿哥不情願道:“疏風散苦麼?裡頭有黃連沒有?”
那太醫道:“不苦,是防風、甘草、生薑、桂枝這幾樣藥。”
九阿哥聽了,這才滿意,而後道:“也給福晉請個脈,爺拉著福晉爬山去了。”
那太醫應著,不由吐槽。
總算曉得九阿哥的熱傷風是怎麼來的了。
一冷一熱,最容易熱傷風。
他給舒舒診了下,道:“福晉脈象正好,很是康健。”
九阿哥放下了,道:“福晉被跳蚤咬了,有什麼清熱解毒的外敷成藥沒有?”
那太醫想了想,道:“黃芪丹參茯苓膏,可以治蚊蟲叮咬。”
九阿哥點頭道:“那就再下個方子,多要幾盒這個。”
那太醫應著,寫了脈桉,下了藥方。
這藥方一式兩份,一份太醫院歸檔,一份則是留在這邊,而後九阿哥再打發人拿了這個去御藥房值房領用成藥……
等到太醫離開,夫妻心下一動,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明天不用見客了!”
九阿哥既“有恙”,當然就不必支撐著見外客了。
他立時叫了何玉柱過來,道:“叫兩個侍衛跟著,將拜帖都退了,就說爺不舒坦,暫時不見客,要是他們求藥,可以找人問問御藥房那邊,或者再找找旁人……”
說到這裡,他帶了不忍心,道:“算了,裝兩罐子石斛、兩罐子三七,要是他們求的藥是這兩樣,就給一罐子,要不是求藥,就不會理會……”
何玉柱仔細記下,叫了人進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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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所傳了太醫,到了晚飯前後,這訊息就傳遍各處了。
十阿哥正好有事進城,傍晚才回來,直接過來五所了。
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從校場回來,也是沒有梳洗,就到這邊了。
熱傷風不過人,九阿哥就見了他們道:“沒事兒,就是爬山出汗吹到了,有些鼻塞,吃幾日藥就好了……”
大家這才曉得他們夫妻倆今日單獨出門了。
十四阿哥看著九阿哥道:“九哥,這就是不厚道,您要是提前說了,帶弟弟過去,那山不就是弟弟代您爬了!”
九阿哥翻了個白眼,道:“我是不厚道,今天帶回來的雞蛋,沒你的份了……”
康熙不放心,又叫人送了九阿哥的脈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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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孝道
看到“外感風邪”的診斷,康熙心中很無奈。
今早九阿哥去的是百望山,不是其他的山頭吧?
總共就幾十丈高的小山頭,這初伏時節,就吹了風了?
他有些理解兒媳婦了。
看孩子似的看著九阿哥,精心得不行。
想想也是,就九阿哥這樣的小身板,要是不看顧的金貴些,老是愛添毛病。
看著手邊的石斛茶,他就撿起一個摺子來,是雲貴總督的請安摺子。
雲貴總督今年的端陽貢品,主要還是以普洱茶為主,茶餅、芽茶、芯茶、茶膏等。
其他就是象牙、茯苓、雄精跟硃砂這四樣。
要加上石斛與三七麼?
康熙有些猶豫。
石斛生長在險峻之處。
真要成了貢品,怕地方官藉此勒逼百姓,有違天和。
還是算了。
他也想到了九阿哥的茶山。
或許不用經過地方官府,就能從雲南收購足額的石斛,放在御藥房備用。
*
北五所中,前院。
既然來了,還是飯時,誰還肯走呢?
如果是九阿哥真的病重,大家也沒有其他心情,眼見著活蹦亂跳的,大家就不肯走了。
十四阿哥道:“不給就不給,我全都用肚子裝回去,今兒就吃全蛋宴!”
十三阿哥則是笑道:“九哥,我想吃酥酪、冰粉、涼糕……”
這些東西,都不是現做的,多少膳房冰箱裡放著的。
趕上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十阿哥今日在外跑了一天,中午也沒怎麼墊巴,也想要吃口清爽的。
九阿哥就叫了小棠吩咐下去。
全蛋宴就全蛋宴吧,雞蛋都是快手菜。
小棠就按照膳房現有的食譜,帶人做了一桌子雞蛋菜。
冷盤,雞蛋卷,雞蛋絲拌黃瓜絲。
蒸菜,水蒸蛋跟五花肉臥雞蛋。
炒菜,魚香雞蛋跟木樨肉。
紅燒菜,糖醋荷包蛋跟金錢蛋。
外加上拔絲白果與雞蛋榨菜湯。
餑餑是燒餅夾雞蛋跟雞蛋菠菜餅。
另有十三阿哥提的酥酪跟涼糕,還有十阿哥想要吃的清爽冷麵。
一桌子上來的,看著琳琅滿目的。
十四阿哥笑道:“這得用了一百多枚雞蛋吧?我可要吃回本!”
十三阿哥與十阿哥不理他,只看著其中沒有吃過的幾樣菜。
九阿哥就在前頭跟他們一起吃了。
*
後房,舒舒過來跟伯夫人一起吃飯。
兩人吃飯,也沒有擺一桌子,就是挑了幾個鹹口的雞蛋菜上了。
眼見著舒舒吃了一碗飯就撂下快子,伯夫人有些不放心,道:“是不是頭午折騰累到了?你也是,大熱天的,不好好在家養著,折騰什麼?”
舒舒搖頭道:“沒累著,就是中午冷麵多吃了幾口,還沒有太克化。”
伯夫人聽了,這才放心。
舒舒想起了莊子裡的牛,數量太少了,機率也小,沒有看到“痘牛”。
她還是想要將阿瑪拉進來。
這樣阿瑪那邊不得全功,也能借些光。
這牛還是要多多益善。
不能老想著,還是要加速。
她就道:“每年中秋後,蒙古王公就進京輪班,一直到來年二月才走,前後大半年的功夫,地安門的鋪子,我打算叫人上奶食與羊肉,專門做蒙餐。”
伯夫人對生意之事不大精通,可是對人情世故卻是曉得的。
她就道:“地安門在紫禁城北邊,內館在南邊,是不是隔的太遠了?誰那麼老遠,跑出去七、八里地吃飯去?頂好還是東四大街,你那邊沒有鋪子的話,就拿了西四跟鼓樓的鋪子置換,應該不難。”
這幾處人流最多的還是鼓樓大街,其次是西四大街,最差的是東四大街。
所以伯夫人說置換不難。
舒舒聽了,拍了下腦門。
還真是傻了。
後世長安街到地安門不算遠,眼下可還真是遠了。
她就道:“嗯,那回頭叫人看看東四的鋪子,有沒有合適的……”
這不過是個由頭,是買更多牛的由頭。
她懶洋洋道:“朝廷有禁令,不許無故宰殺耕牛,可是聽說皇城裡上個月被封的那個酒樓,居然堂而皇之的賣牛肉鍋子與牛雜鍋,那個太過了,我只打算叫人多做奶食,回頭跟阿瑪說,讓他幫我再買一百頭母牛。”
伯夫人聽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舒舒的額頭。
舒舒抬頭望過去。
“也沒發燒啊,怎麼就說胡話了?”伯夫人看著舒舒不解道。
舒舒望過去,有些湖塗。
就是一個養牛,怎麼成了胡話?
伯夫人道:“你當養牛是養雞養鴨呢,一天二兩飼料就夠了,一個莊子,養上十頭八頭耕牛還罷了,居然還想要買上百頭牛?八旗牛羊牧場,好幾十畝地才養一頭牛,你那莊子不種莊稼,全都用來種牧草麼?”
舒舒目瞪口呆。
關於養牛,還真是理論知識不熟悉。
伯夫人又道:“你要的是白食,那怎麼就惦記養牛了?直接打發去口外,找個就近的部落定白食就是了,奶餅子、奶豆腐、奶嚼口什麼的,就算多花些錢,也比你養牛的拋費小啊……”
舒舒訕訕。
她缺的是白食麼?
她想要的是母牛。
這母牛多了,看到痘牛的機率就大了,牛痘之事就能加速。
舒舒就道:“主要是擔心外頭的不乾淨,到底是入口的東西。”
伯夫人就道:“那就打發去豐臺,那邊有些人家有牛,直接收牛奶就是了,就是夏天容易酸了,只能做奶豆腐了。”
舒舒忙道:“奶豆腐就好啊,到時候家裡每餐也要預備上,這個可以強健筋骨呢,小孩子吃了長得壯,大人吃了也好。”
到時候她可以吩咐下去,叫人挑健康的牛收牛奶,不健康的牛都記下來。
如此,也算是找到由頭。
回頭將相似病症的牛買過來,就能下一步了。
伯夫人道:“那你就試試,總比你惦記養牛要省事兒。”
她也是舒舒這個年齡過來的,曉得最是愛自己拿主意的時候。
她也不攔著。
這一天天的過日子,也不能太閒了,找點事兒操心是好事兒。
要不然將注意力都放在九阿哥與孩子身上,眼下看著不錯,可長遠以往呢?
以後夫妻情澹、兒女成家的時候,就剩下寂寞了。
女人立世,想要過的從容,心當大些,愛怎麼張羅就怎麼張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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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正堂。
四兄弟將一桌子的飯菜,吃得七七八八。
九阿哥說是不給十四阿哥雞蛋,實際上下午已經叫人送到各處膳房了。
瞧著十四阿哥摸著肚子的樣子,九阿哥覺得虧了,道:“下回不許點菜了!”
怎麼就後知後覺被十四阿哥帶偏了呢?
看來當哥哥就是這樣,老想要護著弟弟。
不過十四阿哥不經慣,還是要敲打一二,省得蹬鼻子上臉。
十四阿哥立時道:“不點不點,下回預備什麼吃什麼!”
嘻嘻,這就預約了下一頓,真好。
大家吃完就散了。
九阿哥回了正房,道:“明年十三阿哥就成丁了,要出上書房,到時候就剩下十四阿哥單蹦一個了……”
舒舒則是想到了訥爾蘇。
眼下除了十三阿哥與十四阿哥,下頭略大的就是阿克墩跟訥爾蘇。
其中阿克墩比十四阿哥小三歲,訥爾蘇比十四阿哥小兩歲。
平郡王可是“十四阿哥黨”的中堅人物。
眼下看來,這叔侄走到一起,可是意料之中。
十四阿哥還要在上書房待兩年,正好是沒了小夥伴的兩年,與訥爾蘇的關係突飛勐進也說得過去。
她就道:“平郡王要在宮裡養育到成丁麼?”
九阿哥點頭道:“王府沒有大人了。”
有個堂兄弟比訥爾蘇還小兩歲。
他繼母還年輕,帶了幾歲的格格回孃家住去了。
等到平郡王成丁,宮裡給指了郡王福晉,那邊王府的日子才能支撐起來。
舒舒算了下時間,那就是五、六年之後了。
訥爾蘇跟十三阿哥毗鄰而居,十三阿哥性子還義氣,憐惜訥爾蘇沒爹沒孃,應該會多照顧一二。
這叔侄倆的情分應該也不差。
這或許就是訥爾蘇被問罪,可是爵位依舊在他兒孫裡承襲的主要原因吧?
“九龍奪嫡”,牽扯進去的其實沒有什麼外人,不是姓愛新覺羅的宗室,就是各皇子母族、妻族牽扯的姻親。
如今,自家算是退出來了吧?
舒舒目光柔和的看著九阿哥。
九阿哥探頭過來,小聲道:“想了,再忍忍,過了這兩天……”
雖說熱傷風跟時疫不同,說是不過人,可是九阿哥不放心,擔心太過親近,過了病氣給舒舒。
舒舒手癢,沒有忍著,在他腰上掐了兩把,道:“大白天的,滿腦子想什麼呢?”
九阿哥帶了委屈道:“都兩天沒那什麼了,你就不想爺……”
舒舒見他沒完沒了的,輕哼道:“想,那兩天後,我再好好收拾爺!”
九阿哥也不幹了,在她臉上掐了一下,不忿道:“搶爺的詞兒!”
夫妻倆逗悶子,也到了掌燈時分。
舒舒看了外頭一眼,道:“也不知道何玉柱回來沒有?”
之前打發他進城退帖子的時候,跟他吩咐過了,時間緊的話,今晚就直接回皇子府,不用出城。
九阿哥道:“戌正三刻才關城門呢,怎麼會耽擱到那時候?”
正說著,外頭有了動靜。
何玉柱回來了。
“爺,福晉,那個高巡撫是求藥,他老孃七十了,前陣子中風癱了,聽人說石斛茶活血化瘀,能改良中風症狀,就厚著麵皮過來求藥了,貝子府那邊也求了,就是去的晚了,只得了二兩,怕不夠,就給爺這邊遞了帖子,他正好從廣東回來,帶了些土儀,想著孝敬了爺,看能不能換回些石斛……”
“奴才就放下一罐石斛,說是九爺擔心他們求藥,沒說其他的……”
孝子可憫。
何玉柱還帶回了高巡撫的土儀單子,上面羅列了十來種廣東特產。
有藥材沉香跟橘紅,有用的鼻菸壺跟花卉扇,還有穿的各色葛布跟紗布。
九阿哥看了,遞給舒舒道:“還算是老實,只是去年存了不少橘紅,足夠用了,那就要沉香跟鼻菸壺?”
鼻菸壺賞人體面。
沉香可以存著。
舒舒沒有異議。
“那個石總兵家裡看著不富裕,聽說是養了不少殘廢老兵,他請見九爺,是帶了些土儀回京,想要看看有沒有爺需要的,沒有的話,再送到鋪子裡寄售……”
說著,何玉柱也遞上石總兵的土儀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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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大傻子九阿哥(第二更)
九阿哥沒有接了單子,直接遞給舒舒,臉色有些不好看,道:“難道是有人昧了傷兵的錢米?”
八旗是大清的根基不假,可是這根基眼下不當用了,綠營才是天下穩定的柱石。
舒舒家裡就是都統府,曉得朝廷對兵丁待遇很優握,不單對八旗兵如此,對綠營也很好。
每年朝廷拿來養兵的銀子,佔了賦稅的四成,就是兵餉與撫卹銀。
去年南巡,路過綠營的時候,她聽小松提了一嘴具體的撫卹政策。
戰死直接給家屬三年全俸,安排一子入兵冊吃餉。
要是沒有兒子,父母與妻子半俸終老。
殘疾的話,也給安排一子當兵吃糧,本人有七兩半到三十兩銀子的安家銀子,還有每月三鬥米,直到終老。
舒舒道:“應該不是被人昧了錢米,而是大頭在藥費上。”
三鬥米,只能勉強夠果腹,不能養活妻兒,也沒有能力養病。
石總兵貼補殘兵,應該是貼補在養家銀子或醫藥銀子上。
怪不得沒好意思找都統府做中人,這是曉得九阿哥發財了,人傻錢多,過來“吃大戶”。
九阿哥輕哼道:“爺是傻子不成?乾等著他來吃大戶!”
舒舒仔細看了眼上面的單子。
永興茶磚、安遠茶、廬山茶三種江西的名茶,還有鉛山香孤幹與鄱陽蝦乾兩種吃食,南風扇一種名品,萬年紅帽緯跟西山葛布兩種特產。
舒舒嘆了口氣,遞給九阿哥道:“倒是都能用得上,爺瞧瞧。”
即便曉得該立個規矩,馬上停止採買之事,可是她也不忍心從石總兵開始。
九阿哥簡單看了,想了想,道:“都是平時不好採買的貢餘,都留下吧,不過這是最後一回,爺也不能老當大傻子,非要叫人盯著啃幾口。”
二品總兵,為了銀子能做到這個地步,也是說明是清官了。
否則的話,幾千兩的銀子,哪裡不能湊湊?
夫妻倆人手頭寬裕,實在不差銀子,也沒有惱。
舒舒沒有反對,只道:“這也是被人誤會了,以為咱們家專門高價收外地特產呢,明天叫何玉柱對外說一聲,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買了。”
九阿哥點頭,看了舒舒一眼,道:“放心,爺曉得輕重,‘恩出於上’的道理還是懂的。”
他又不是大阿哥,不需要經營兵部勢力。
這些傷殘老卒,不單綠營有,八旗也不少,如今成了最底層。
跟內務府相比,八旗更需要作坊工廠,安置這些傷殘老兵。
不過他只是想一想,就放下此事。
還是那句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不是他當操心的問題。
兵部上下官員,還有八旗都統衙門,自有該操心的人操心這個。
次日,就不是何玉柱去這兩位大人府上了,而是福松帶了賬房前往。
高家這裡,只採買了鼻菸壺跟沉香兩樣,按照市價兩倍算的銀子,而後將扣了十二兩石斛的銀子,給與支付。
是的,福松今日過來還帶了兩罐石斛來。
加上昨天那一罐,就是十二兩的石斛。
無親無故的,還是賬目分明為好,所以結算的時候,連帶著昨天的那個一起算了。
廣東巡撫高承爵,眼下已經轉安徽巡撫了,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本就是求藥,才叨擾到九爺處。”
看似兩省巡撫平級調任,可是從偏僻的兩廣到江南,也算是升了。
福松卻毫不客氣,挺著下巴,冷澹道:“高大人別推託了,九爺說了,就這兩回,再沒有第四回了。”
高巡撫訕訕。
他真不是為了“雙倍價格”去的,可是也曉得九阿哥的顧忌,不願意沾上勒索朝臣的嫌疑。
他倒是慶幸帶回來的沉香只有一斤,鼻菸壺也只有五個了,要不然這銀子收得燙手。
折成銀子後,還要他再拿出一兩八錢銀子,才補上石斛的賬。
而後,福松就又去了石家。
這回採買的東西就多了,差不多單子上寫的,全都買了。
見了石如璜時,福松同樣沒有好臉色,依舊是帶了傲慢,道:“九爺說了,到大人這裡,是最後一回,九爺有銀子不假,可也不是大傻子,石大人這趁火打劫可不厚道!”
石如璜拿著這四千八百兩的莊票,覺得心裡沉甸甸的。
他是奔著佔便宜去的,可是也沒想到九阿哥真的會拿兩倍的價格,還將這些東西包圓了!
只想著比寄售價格高些,就是好的。
他覺得燒手,正想著找什麼理由退回去一半,福松已經上馬,招呼人離開。
九阿哥吃了這麼一個“大虧”,少不得御前報備一聲。
那姓高的職位已經定了,可姓石的還沒定呢。
要是因為此事,耽擱了前程,那他還真是不忍心。
他在內務府待了三年,也算是看明白了,這貪官真多。
就算不明著貪,可是換了手段,也能落下不少。
像石如璜這樣不怎麼貪的,露出窮酸相的,就很難得。
康熙還不曉得九阿哥又跟兩位地方大員“採買”了,聽說九阿哥來請見有些意外。
原本以為九阿哥素來嬌氣,會藉口養病告幾日假。
“傳吧!”
他點頭,對梁九功道。
梁九功應聲,帶了人進來。
九阿哥面上帶著幾分老實,手中拿了兩個摺頁。
康熙看出他的心虛,心中很是納罕,又出什麼簍子了?
昨日出去半天,下午就傳太醫,也沒有時間再出去瞎轉悠。
九阿哥看著康熙,很是懇切,道:“汗阿瑪,兒子今兒過來認錯。”
康熙冷哼道:“你又做什麼了?”
九阿哥耷拉著腦袋:“兒子好像哄抬物價了,聽說這幾日城裡的石斛與三七價格都漲了,要是因此耽擱了尋常人家用藥,那還真是兒子的罪過了。”
康熙:“……”
上行下效不假,不過九阿哥在京城還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倒是他這裡,傳了太醫炮製石斛茶,這幾日也喝這個,還跟幾位尚書大學士提過石斛的養生功效。
這次,好像讓九阿哥背鍋了……
眼見著九阿哥真心愧疚,康熙心情頗為詭異,輕咳了一聲,道:“你也是無心之失,改了就是了……”
九阿哥點頭受教,道:“兒子長記性了,沒第四回了,再有人上門遞帖子,也會直接退帖子告訴對方,沒有什麼要採買的,要是他們再帶了什麼好東西,想要折銀子,可以直接去內務府,若是內務府有需要的,會按照市價結算。”
康熙卻聽出不對勁來,指了指他手中,道:“這是第二回、第三回?”
九阿哥沒有否認,將兩個單子遞了上去,道:“是兒子直接大喇喇的截買土儀,估摸被誤會了,本想著直接退了帖子,結果這一打聽,都有內情,兒子就心軟了。”
說著,他就講了昨日收到帖子,後頭又叫何玉柱退帖子之事。
孝子這裡不必說了,人都有父母,這石斛緊缺也確實與九阿哥有些幹係。
石總兵這裡,九阿哥就多說了兩句。
“本該直接立規矩的,可兒子一時不忍心了,也是二品大員,厚著臉皮打回秋風,也不能叫人落了空……”
康熙聽著,臉色發黑。
只聽說王公勳貴勒索大臣的,沒聽說大臣反著“勒索”皇子阿哥的!
不管是什麼立場,此事都是大不敬。
他看著九阿哥,皺眉道:“你既是曉得是佔便宜的,直接攆了就是了,為何還縱容?”
九阿哥道:“也不算縱容吧,兒子叫福松過去訓人了,跟那人說清楚了,沒有下一回。”
康熙:“……”
所以銀子給了,還要畫蛇添足,人情還沒落下?!
他看著九阿哥,沉吟道:“這是太子妃族人,你是顧念著太子妃那邊的人情?”
九阿哥曉得,此時點頭省事,可還是搖頭道:“兒子是覺得這人臉皮雖厚些,可不是貪官,為人也難得,本是勳貴出身,富貴慣了的,還能想著尋常小卒的生計,捨得放下臉皮跟前程過來鑽營……”
“左右就這一回,吃虧就當佔便宜吧,跟燒香拜佛似的,積下福祉,保佑汗阿瑪萬壽無疆,皇祖母千秋不老,娘娘長命百歲,也保佑豐生他們幾個好好的長大……”
康熙聽著,神色稍緩,道:“那些殘兵不是綠營老卒,這是石家的戶下人出身的披甲,真要是綠營兵籍貫都在地方,不會跟著回京……”
九阿哥露出詫異來。
“那是他養自己的奴才!?”
他面上帶了糾結,感覺還是讓對方佔便宜了。
康熙看著他,冷哼,道:“打聽的一知半解,就胡亂做主。”
九阿哥皺眉道:“那怎麼那樣寒酸啊?何玉柱昨天打聽著,說是那些人伙食銀子都是石家供給,這戶下人立了功勞不是可以開戶麼?開戶就要分宅分旗田的,怎麼這吃喝還要主家貼補?”
戶下人為僕兵,也是八旗舊俗。
就比如小松的阿瑪黑山,就是僕兵出身。
康熙的臉色不好看,明明《八旗疏律》中明確規定,旗產不許轉賣,可是戶部八旗司的文書登記,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早就有旗產買賣了。
失了旗產的百姓越來越多,淪為京城的貧苦戶,生計艱難,有主家餵養的還是運氣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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