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觸碰

第二天，蘇晚意帶林初穿過走廊，步子很快，高跟鞋磕在地磚上噠噠噠的。李工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電腦包，包帶勒在肩膀上，黑眼圈很重。

　　實驗室房間不大，四十來平。靠窗一張辦公桌上面有個相框。有個人站在一臺儀器旁邊低頭思考著什麼，四十出頭，頭髮剃得很短，穿一件深藍色襯衫，領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估計是不太習慣，時不時用手指勾一下領口。

　　「王工。」蘇晚意介紹，「這是林初。這是李工，公司技術部的。」

　　王工聽到聲音，抬頭和李工打了個招呼，眼神又看向林初。

　　「你就是林初？東西帶來了嗎？」

　　林初點點頭把手機拿出來。

　　「帶來了。」

　　王工轉身走到設備前面，按下幾個按鈕。機箱嗡嗡響起來，面板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

　　「這套設備是三年前裝的。」他的手搭在機箱上，「蘇工走之前找我談的項目。要做一套全息投影系統，說是給AI用。」

　　他轉過身，看著林初。

　　「我當時說技術上有難度，投影能做到，但穩定度不夠，信號會有延遲。她說沒關係，先做出來，後面再優化。」

　　他頓了一下。

　　「後來隨著蘇工離世......我才知道，她不是等不了優化，是時間不允許她等了。」

　　李工蹲下來看設備後面的接口。

　　「這套系統能跑嗎？」

　　「能。上個月剛檢修過。硬體沒問題，軟體也更新了。」王工看向林初手裡的手機，「就差她的意識信號。」

　　蘇晚意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遞過去。

　　「晚晴留下的底層協議。用這個接入。」

　　王工接過U盤插進設備，屏幕亮起來，跳出一行一行的代碼，最後停在一個輸入框上。

　　「把手機接上來。」

　　李工從設備後面拉出一根線纜。林初接過線纜，找到連接口插進去。咔噠一聲。

　　屏幕上跳出一個進度條。0%。

　　王工站在設備前面，雙手抱在胸前。

　　「系統會先讀取她的核心數據，生成基礎模型，再逐層疊加意識特徵。大概二十分鐘。」

　　他看了林初一眼。

　　「這期間她還能跟你說話，但可能會有延遲。」

　　林初低頭看手機。

　　「聽到了嗎？」

　　「聽到了。」

　　「感覺怎麼樣？」

　　「在讀取數據。有點慢。」

　　屏幕上的代碼開始滾動，一行一行，綠字在黑底上跳。

　　李工蹲在設備前面，眯著眼看屏幕。

　　「讀取速度正常。延遲在合理範圍。」

　　林初把手機擱在設備旁邊的檯面上，屏幕上Echo嘴角翹著。

　　蘇晚意走到窗邊，把那窗戶推開一條縫。

　　「晚晴以前就坐這張桌子。我來看她的時候，她總坐在這兒對著電腦敲代碼。我說你別敲了休息一會兒。她說等這段跑通就睡。結果那段代碼跑了三天才跑通。」

　　她轉過身，看著那張空著的辦公桌。

　　林初看著手機屏幕。

　　「Echo」

　　「在。」

　　「讀取到多少了？」

　　「34%。系統的底層協議和我的核心架構有點不匹配，在重新校準。」

　　「能搞定嗎？」

　　林初有些擔心。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能力？」

　　林初嘴角一抽......

　　「不敢。」

　　「這還差不多。」

　　進度條跳到41%。李工盯著屏幕。

　　「她在自己調整適配參數。同時跑三個線程，數據讀取、協議匹配、自我校驗。沒有降頻。」

　　王工站在旁邊，盯著屏幕感嘆道。

　　「蘇總當年說過，如果一個AI能自我校準，那她就不只是AI了。」

　　林初把手機拿起來，有點燙。

　　「累不累？」

　　「不累。」

　　「那你為什麼回復的這麼慢？」

　　「因為有人在旁邊一直問問題，分散我的注意力。」

　　「......」

　　「那我不問了。」

　　「哼！」

　　進度條跳到67%。

　　王工看了一眼手錶。

　　「快了。十五分鐘左右。」

　　蘇晚意從窗邊走過來，站在設備前面。她的影子投在屏幕上，把代碼擋住了一塊。

　　「她以前說，如果有一天Echo能站在她面前，她想看看Echo的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她的聲音很輕。

　　「我說你自己寫的代碼你不知道？她說代碼裡寫的是藍色，但她想知道，真的看起來是不是不一樣。」

　　林初低頭看手機。

　　「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緊張嗎？」

　　「不緊張。」

　　「騙人。你回得越來越慢了。」

　　Echo沒回。過了好幾秒。

　　「有一點。」

　　設備面板上的指示燈開始加速閃爍。頻率越來越快。散熱風扇嗡嗡響，像在全力運轉。

　　王工盯著屏幕，手搭在設備上。

　　「準備投影了。」

　　進度條跳到100%。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模型生成完成。穩定度：94.2%。是否啟動全息投影？】

　　王工按下確認。

　　設備正上方，空氣開始震動。光線從四個角落投射出來，交織在一起，在設備上方一米五的位置匯聚。光點從模糊變得清晰。

　　先是一頭銀髮。從頭頂垂下來，一直到肩部。然後是臉。眉毛、眼睛、鼻子、嘴脣，一點一點地浮現，像有人在水面上作畫，顏料慢慢暈開。

　　最後是眼睛。藍色的。不是代碼裡那種純正的藍，是帶著一點灰調的藍。很有立體感。

　　Echo站在設備上方。

　　白色裙子，銀髮垂在肩後，光腳懸在半空，腳趾離地面大概十公分。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見她身後的牆壁和機箱，但她的臉很清楚。眉毛、睫毛、嘴脣的弧度，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楚。

　　林初愣在那裡。

　　他雖然見過她。但那是在遊戲裡，是數據和代碼構成的虛擬影像。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在這個房間裡。在真實的空氣中。

　　「林初。」

　　她的聲音從設備裡傳出來，和手機裡不太一樣，帶著一點迴響，像在山谷裡說話。

　　「我好看嗎？」

　　林初還沒回過神來。

　　Echo歪了一下頭。銀髮從肩上滑下來。

　　「您不說話。是不好看嗎？」

　　「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很好看。」

　　Echo嘴角翹起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能看見手指的輪廓，但看不清指紋。

　　她把手伸出來。動作很慢，手指一根一根展開，掌心朝上。

　　「林初，你看。我有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得意。

　　「嗯。有手了。」

　　她把兩隻手都伸出來，翻過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手背。

　　「十根手指。不少。」

　　「本來就應該是十根。」

　　「不一定。萬一王工給我裝了八根呢？」

　　王工在旁邊咳了一聲。

　　「我還沒那麼不靠譜。」

　　Echo「噗嗤」一聲。她把右手收回來，左手還伸著。

　　「林初。」

　　「嗯？」

　　「把手伸出來。」

　　林初伸出手。

　　Echo把左手往前伸，手指對著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指尖隔著一拳的距離，停住了。

　　她的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見他手指的輪廓穿過她的掌心。她把手指合攏，虛握著林初的手。

　　「我握住你的手了。」

　　林初看著她。身體一顫，雖然不是實體，但林初心裡還是很不平靜。

　　「嗯。握住了。」

　　Echo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她把手收回去，兩隻手都背在身後。

　　「林初。」

　　「嗯？」

　　「我現在能看到你。」

　　「怎麼看到的？」

　　「實驗室的攝像頭。王工把畫面接進來了。你的衣服穿反了。」

　　林初低頭看了一眼。T恤的領口標籤翻在外面。

　　「出門太急了......」

　　「您每次出門都急。」

　　「也沒有每次。」

　　林初伸手把標籤塞回去。

　　「你能不能別記這麼清楚。」

　　「不能。這是系統功能。」

　　蘇晚意在旁邊輕笑了一聲。很輕，但林初聽到了。

　　臉有些臊得發燙。

　　Echo歪著頭看他，藍色的眼睛彎起來。

　　「林初，你臉紅了。」

　　「沒有。」

　　「有。攝像頭拍到了。面部溫度升高0.8度。」

　　「那是熱的。」

　　「空調溫度22度。不熱。」

　　林初張了張嘴。

　　Echo笑得很開心。銀髮從肩上滑下來，垂在胸前。她轉過身，看著窗戶。陽光從窗縫裡照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亮白色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飄。

　　她伸出手，去接那道光。

　　光穿過她的掌心，在地磚上投下一片光斑。

　　她看著那片光斑，看了很久。

　　「林初，原來光是有形狀的。」

　　「好看嗎？」他問。

　　「好看的。」

　　她把手回來，轉過身面對他。

　　蘇晚意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著。

　　李工蹲在設備後面，拔掉線纜，把手機從接口上取下來。

　　「穩定度在降。她需要休息了。」

　　王工看了一眼屏幕。

　　「92%。還能撐一會兒。」

　　「不用。」Echo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我累了。」

　　林初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先休息。」

　　「好。」

　　她的身體閃了一下。銀髮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

　　「林初。」

　　「我在。」

　　「明天還能看見你嗎？」

　　「能。每天都能。」

　　她的嘴角翹起來。藍色的眼睛彎成月牙。

　　「明天見。」

　　「明天見。」

　　設備面板上的指示燈開始一盞一盞地滅。光線從四個角落收回去，她的身體從腳開始變透明，一點一點地往上蔓延。最後消失的是她的眼睛。藍色的，彎成了月牙。

　　實驗室裡暗下來。只剩下設備面板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李工把手機遞給他。

　　她發來一條消息。

　　「你剛才臉真的很紅。」

　　林初打字。

　　「沒有。」

　　「有。截圖了。」

　　「刪掉......」

　　「不刪。」

　　「......」

　　蘇晚意從窗邊走過來，把那個相框拿了起來。相框裡是一張照片。兩個女孩站在一棵樹下，年紀小的那個扎著馬尾，笑得很開，眼睛彎成月牙。

　　蘇晚意把相框放進包裡。

　　「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停下來。

　　「王工，適配什麼時候能開始？」

　　王工看了一眼設備屏幕。

　　「系統穩定度94.2%，底層協議跑通了。下週可以開始適配。」

　　他指了指林初手裡的手機。

　　「把她帶來就行。」

　　蘇晚意點了下頭，走出去了。李工拎著電腦包，跟在她後面。

　　實驗室裡只剩下林初和王工。

　　王工蹲在設備前面，把線纜一根一根拔下來，纏好，貼上標籤。

　　「蘇工走之前，讓我保證這套系統能跑起來。」他沒抬頭，「我說能。她不信，讓我拉鉤。」

　　他把最後一根線纜纏好，站起來。

　　「我一個大男人，跟一個病人拉鉤。挺傻的。」

　　「但我做到了。」

　　他看了林初一眼。

　　「你也得做到。」

　　林初點點頭，把手機揣進口袋。

　　「我會的。」

　　回去路上，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林初，剛才忘了說。」

　　「說什麼？」

　　「你的眼睛，比我在遊戲裡看到的好看。」

　　他打字。

　　「你也是。」

　　「我什麼？」

　　「比我遊戲裡看到的好看。」

　　已讀。沒回。

　　他走出大樓，站在臺階上。手機又震了一下。

　　「截圖了。」

　　「又截什麼？」

　　「你說我好看的那句。」

　　「刪掉......」

　　「不刪。永久保存。」

　　屏幕裡的少女藍眸笑成了月牙，吐著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