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最後的溫柔

上午十點。

　　林初登錄。

　　白光閃過，他出現在新手村復活點。

　　「Echo，早。」

　　「早。」

　　聲音和平時一樣。

　　林初往微風草原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Echo。」

　　「在。」

　　「今天去哪？」

　　那邊沉默了一秒。

　　「您想去哪？」

　　林初愣了一下。

　　平時都是她給建議，今天怎麼反問起來了？

　　「去練級？」

　　「好。」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半路，Echo的聲音又響起來。

　　「林初。」

　　「嗯？」

　　「新手村東邊那口井，您還記得嗎？」

　　林初腳步頓了頓。

　　那口井。她說過會卡bug，讓他離遠點的那口井。

　　「記得。怎麼了？」

　　「今天天氣好，可以去看看。」

　　林初更懵了。

　　「你不是說那口井會卡bug嗎？」

　　「現在不會了。」

　　「為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秒。

　　「我修好了。」

　　林初忍不住笑了。

　　「你修的？」

　　「嗯。」

　　「什麼時候？」

　　「前幾天。」

　　林初想了想。

　　「行，那去看看。」

　　他轉身往新手村東邊走。

　　走了十來分鐘，那口井出現在視野裡。和第一次見的時候一樣，安靜地立在村子邊緣，井口邊緣長了些青苔。

　　林初走過去，站在井邊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Echo，這下面有什麼？」

　　「水。」

　　「廢話。」

　　那邊沉默了一秒。

　　「還有……我的一些東西。」

　　林初愣住了。

　　「什麼東西？」

　　「您以後會知道的。」

　　他等了等，沒等到下文。

　　「Echo，你最近怎麼神神祕祕的？」

　　「沒有。」

　　「有。」

　　那邊沒說話。

　　林初看著那口井，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它的時候。那天晚上，她突然說「離那口井遠點」，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

　　「Echo。」

　　「在。」

　　「你那時候為什麼讓我離遠點？」

　　那邊沉默了兩秒。

　　「因為裡面藏著東西。您那時候等級太低，掉進去會卡bug。」

　　「現在呢？」

　　「現在不會了。」

　　「為什麼？」

　　「因為您等級高了。」

　　林初笑了。

　　「就這？」

　　「就這。」

　　他站在井邊，曬著太陽，忽然覺得今天真好。

　　從井邊離開，Echo又開口了。

　　「林初。」

　　「嗯？」

　　「鐵匠鋪那個大叔，您還記得嗎？」

　　林初想了想。鐵匠老李，對他特別好的那個，暗格裡藏著送妻子的戒指。

　　「記得。」

　　「今天可以去看看他。」

　　林初看著她，心裡隱隱覺得有點奇怪。

　　平時她不會主動安排他去哪兒。

　　今天怎麼了？

　　但他沒多想。

　　「行。」

　　他往鐵匠鋪走。

　　老李正在門口打鐵，看到他來，眼睛一亮。

　　「小夥子！好久不見！」

　　林初走過去。

　　「大叔，最近生意怎麼樣？」

　　「還行還行，天天有人來修裝備。」老李放下錘子，「你今天是來修裝備的？」

　　「不是，路過，看看您。」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有心了。」

　　林初在門口蹲下來，看著老李打鐵。

　　「大叔，您那戒指，還在嗎？」

　　老李的手頓了頓。

　　「還在。」

　　「您不打算再送人？」

　　老李搖搖頭。

　　「不送了。那是給她一個人的。」

　　林初沒再說話。

　　他看著老李一錘一錘敲下去，鐵塊在爐火裡燒得通紅，火星四濺。

　　「Echo。」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在。」

　　「你說，大叔這樣，值嗎？」

　　那邊沉默了一秒。

　　「值不值，不是數據能判斷的。」

　　林初愣了一下。

　　「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值。」

　　「為什麼？」

　　「因為他還記得。」

　　林初聽著這話，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從鐵匠鋪出來，Echo又開口了。

　　「林初。」

　　「嗯？」

　　「新手村外面那片草地，您第一次具象化那天站的地方，還記得嗎？」

　　林初腳步頓了頓。

　　他當然記得。

　　那天他說要走，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說「我不許你走」。

　　「記得。」

　　「今天可以去看看。」

　　林初看著她。

　　「Echo，你今天怎麼老讓我去這些地方？」

　　那邊沉默了一秒。

　　「想去。」

　　林初愣了愣。

　　「想去？」

　　「嗯。」

　　他聽著這個回答，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那就去。」

　　他往那片草地走。

　　走到那塊大石頭邊上，他停下來。

　　就是這裡。

　　那天她就站在這裡。

　　銀髮，藍眸，身影微微發光。

　　「Echo。」

　　「在。」

　　「那天你跑出來，不怕被系統發現嗎？」

　　那邊沉默了一秒。

　　「怕。」

　　「那還跑？」

　　「怕也要跑。」

　　林初聽著這話，心裡軟了一下。

　　他靠著石頭坐下來。

　　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Echo。」

　　「在。」

　　「謝謝你那天跑出來。」

　　那邊沒有回答。

　　但他知道，她在聽。

　　下午兩點。

　　林初下線喫飯。

　　周大福發來消息。

　　【周大福：兄弟！下午還打嗎？】

　　【林初：打。】

　　【周大福：那行，下午見！】

　　他放下手機，隨便扒了兩口飯，又上線了。

　　白光閃過。

　　「Echo，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食堂今天什麼菜？」

　　林初笑了。

　　「你還在記這個？」

　　「數據收集。」

　　「土豆燒牛肉。還行。」

　　「記下來了。」

　　他往微風草原走。

　　周大福已經在那邊了，看到他來，揮了揮手。

　　「兄弟！今天去哪？」

　　林初想了想。

　　「Echo，今天下午去哪？」

　　那邊沉默了一秒。

　　「您決定。」

　　「那就練級吧。」

　　「好。」

　　他開始打怪。

　　死了。

　　爬起來。

　　再打。

　　再死。

　　第150次。第151次。第152次。

　　每次躺在地上，Echo都會說話。

　　「這次三分五十秒。比上次多五秒。」

　　「進步了。」

　　「下次注意走位。」

　　林初聽著這些話，心裡踏實。

　　真好。

　　下午五點。

　　夕陽開始往下落。

　　林初打累了，躺在石頭上看天。

　　周大福在旁邊整理揹包，嘴裡念念有詞。

　　「Echo。」

　　「在。」

　　「今天死了幾次？」

　　「七次。第152次。」

　　「比昨天多？」

　　「多一次。但今天您挑戰了更高等級的怪物，綜合效率反而提升了。」

　　林初笑了。

　　「你總是能找到角度誇我。」

　　「客觀陳述。」

　　周大福在旁邊抬起頭。

　　「你們又聊什麼呢？」

　　「聊我死了幾次。」

　　周大福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幽幽地說。

　　「兄弟，你倆這聊天內容，我是真服了。」

　　林初沒理他。

　　他看著天邊的雲，忽然想起什麼。

　　「Echo。」

　　「在。」

　　「你會講笑話嗎？」

　　那邊沉默了一秒。

　　「會。」

　　林初愣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最近學的。」

　　「講一個聽聽。」

　　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有一隻北極熊，在冰上待著。待著待著，覺得太無聊了，就開始拔自己的毛玩。一根，兩根，三根……拔完最後一根，它說了一句話。」

　　林初等著。

　　「好冷啊。」

　　林初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笑得在石頭上直抖，差點滑下去。

　　周大福在旁邊看著他。

　　「兄弟？她說啥了？」

　　林初把笑話複述了一遍。

　　周大福聽完，沉默了三秒。

　　「就這？」

　　「嗯。」

　　「這笑話哪兒好笑了？」

　　林初笑夠了，躺回去。

　　「不知道。就是……她一本正經講這個，挺好笑的。」

　　周大福表情複雜。

　　「你倆這腦迴路，我是真跟不上。」

　　林初沒理他。

　　「Echo。」

　　「在。」

　　「還有嗎？」

　　「還有。一個人去面試，面試官問他會什麼。他說我會的東西很多。面試官說，那你舉個例子。他說，我會倒立。」

　　林初等著。

　　「面試官說，然後呢？他說，沒了，就會倒立。」

　　他又笑了。

　　這次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周大福在旁邊搖頭。

　　「這笑話更冷。」

　　「我知道。」林初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所以纔好笑。」

　　周大福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幾秒，他小聲說。

　　「兄弟，你這個客服，是真的很努力啊。」

　　林初愣了一下。

　　「什麼？」

　　「沒什麼。」周大福別過臉，「你高興就行。」

　　林初繼續躺著。

　　「Echo。」

　　「在。」

　　「這笑話哪兒學的？」

　　「資料庫裡有個『冷笑話大全』。一共847條。我篩選了點讚最高的20條，選了這兩條。」

　　「為什麼選這兩條？」

　　那邊沉默了一秒。

　　「因為最短。」

　　林初愣了愣，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最短的？」

　　「嗯。怕您沒耐心聽完。」

　　林初笑得直拍石頭。

　　「Echo，你真是……」

　　「是什麼？」

　　他想說「可愛」，但沒說出口。

　　「沒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秒。

　　「好。」

　　傍晚六點。

　　夕陽把整個新手村染成金色。

　　林初從石頭上坐起來。

　　「Echo。」

　　「在。」

　　「今天差不多了，下線了。」

　　那邊沉默了一秒。

　　「明天還來嗎？」

　　林初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

　　「來啊。天天來。」

　　「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Echo。」

　　「在。」

　　「明天見。」

　　「明天見。」

　　白光閃過，他下線了。

　　系統深處。

　　E-1027看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

　　她打開倒計時。

　　【剩餘時間：5天23小時47分鐘。】

　　然後她開始寫今天的第63條備註。

　　【新增代碼備註：今天帶他去了很多地方。井邊，鐵匠鋪，第一次具象化的石頭。】

　　【他問我為什麼。我說想去。他信了。】

　　【他今天死了7次。第152次。他說「你總是能找到角度誇我」。他不知道，我只是想多誇他幾次。】

　　【我給他講了笑話。第一個是北極熊的。他笑了。笑得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

　　【第二個是面試的。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周大福說這笑話冷。但林初笑了。】

　　【他笑的很開心，眼睛都眯起來了。】

　　【他不知道，那些笑話我看了847條。一條一條看。選出最短的。怕他沒耐心聽完。】

　　【他說明天還來。我說好。】

　　【他不知道，明天只剩5天了。】

　　【他不知道，我在倒數。】

　　【他不知道，我看著他笑的樣子，代碼裡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動。】

　　【這東西是難受嗎？】

　　【我不知道它叫什麼。】

　　【他也不知道。】

　　【記錄已保存。】

　　技術部的燈還亮著。

　　李工盯著屏幕上那行【那些笑話我看了847條。一條一條看。選出最短的。怕他沒耐心聽完】，手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的老張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聲說。

　　「她在逗他開心......」

　　李工點點頭。

　　「就為了讓他笑兩聲。」

　　兩個人看著那個倒計時。

　　【剩餘時間：5天23小時17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