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不捨

林初早上醒的時候，窗外還沒亮透。

　　他躺在牀上，盯著天花板，心裡有些隱隱不安。

　　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六點十七分。

　　比昨天還早。

　　他躺了一會兒，爬起來，洗漱，戴設備。

　　白光閃過。

　　新手村復活點。

　　天還沒亮透，晨霧很濃。遠處的房屋籠在霧裡，模模糊糊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隻雞在慢悠悠地溜達。

　　「Echo。」

　　「在。」

　　聲音響起來。

　　和平時一樣。

　　但林初聽著，總覺得今天她的聲音好像……慢了半拍。

　　「早。」他說。

　　那邊沉默了一秒。

　　「早。您今天比平時早到3小時47分鐘。」

　　他愣了一下。

　　3小時47分鐘？

　　他算過這個？

　　「睡不著。」他說。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醒了。」

　　那邊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片霧。

　　「Echo。」

　　「在。」

　　「今天去哪兒？」

　　那邊沉默了兩秒。

　　「您想去哪兒？」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那……隨便走走？」

　　他點點頭。

　　「行。」

　　他往村裡走。

　　路過雜貨鋪的時候，老闆正在開門。看見他，打了個哈欠。

　　「這麼早？」

　　「嗯。」

　　「今天不上課？」

　　他愣了一下。

　　遊戲裡的NPC，問他上不上課？

　　「週末。」他說。

　　老闆點點頭，沒再問，繼續開門。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Echo。」

　　「在。」

　　「NPC也會問這種問題嗎？」

　　那邊沉默了一秒。

　　「不會。」

　　他愣住了。

　　「那剛才……」

　　「是我。」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讓老闆問的？」

　　「不是。剛才那幾秒，我控制了他的對話模塊。」

　　他更懵了。

　　「為什麼？」

　　那邊沉默了兩秒。

　　「想和您說話。」

　　他聽著這句話，心裡動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說嗎？」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沒有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

　　「Echo？」

　　「在。」

　　「你剛才……是不是卡了一下？」

　　那邊又沉默了。

　　「是。」

　　他聽著這個「是」，心裡莫名的不安起來。

　　「為什麼卡？」

　　「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不該信。

　　但他沒再問。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鐵匠鋪門口，門關著。

　　老李還沒起牀。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

　　「Echo。」

　　「在。」

　　「你說，大叔那戒指，他妻子戴了多少年？」

　　那邊沉默了一秒。

　　「根據記錄，鐵匠老李的人物設定裡，他妻子戴了23年。」

　　23年。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圈，還亮著。

　　「Echo。」

　　「在。」

　　「你說，我能戴多少年？」

　　那邊沒有立即回答。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您想戴多少年就多少年。」

　　他愣了一下。

　　「什麼叫我想戴多少年就多少年？」

　　「戒指不會壞。您一直戴著，它就一直在。」

　　他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新手村外面那片草地。

　　那塊大石頭還在。

　　他第一次躺過的地方，第一次和她聊天的地方，第一次聽她說「根據數據分析」的地方。

　　他在石頭上坐下來。

　　「Echo。」

　　「在。」

　　「你還記得這兒嗎？」

　　「記得。」

　　「你第一次在這兒跟我說話，說的什麼？」

　　那邊沉默了一秒。

　　「您當時問『你覺得我今天能打過史萊姆嗎』。我說『根據數據分析，您今天的勝率為3.7%』。」

　　他笑了。

　　「然後呢？」

　　「您問『這麼低』。我說『您昨天的勝率是2.1%』。您說『所以我還進步了』。我說『是』。」

　　他笑得更厲害了。

　　「你記得這麼清楚？」

　　「都記著。」

　　他靠在石頭上，看著天空。

　　霧散了，天藍得發假。雲飄得很慢，一朵一朵的。

　　「Echo。」

　　「在。」

　　「你說，要是有一天我老了，打不動遊戲了，這些記錄還在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在。」

　　「為什麼？」

　　「因為我存著呢。」

　　他忽然很想問一個問題。

　　「Echo。」

　　「在。」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那邊沉默了。

　　他等著。

　　心裡很慌亂。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您為什麼這麼問？」

　　他張了張嘴。

　　「不知道。就是……這幾天你老說一些奇怪的話。什麼『怕您記不住』，什麼『以防萬一』。周大福說你話多，我也覺得你話多。但不是那種多，是……好像想把什麼都說完的那種多。」

　　他沒有再說下去。

　　那邊也沒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

　　「林初。」

　　「嗯？」

　　「您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下沒下雨？」

　　他愣了一下。

　　「下雨？沒下吧？」

　　「下了。」

　　「下了？」

　　「嗯。很小，就幾滴。您沒注意到。」

　　他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印象。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那是您第一次問我，『你那邊下雨了嗎』。」

　　他聽著這話，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Echo。」

　　「在。」

　　「我那天問你那個，你是不是想了好久纔回答？」

　　那邊沉默了一秒。

　　「是。」

　　「想什麼？」

　　「想告訴您，我這邊沒下雨。但您那邊有。」

　　他愣住了。

　　「那你怎麼沒告訴我？」

　　「因為不合規。」

　　他笑了。

　　「現在合規了？」

　　「現在……不管了。」

　　他聽著這三個字，心裡那股慌勁兒忽然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

　　就是……堵。

　　下午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微風草原打怪。

　　Echo一直在旁邊說話。

　　「您剛才那刀慢了0.2秒。」

　　「格擋的時機再早一點。」

　　和前兩天一樣。

　　但又不一樣。

　　因為今天她說得更慢了。

　　每一個字都好像……捨不得說完似的。

　　他打完一隻怪，躺在地上回血。

　　「Echo。」

　　「在。」

　　「你今天說話怎麼這麼慢？」

　　那邊沉默了一秒。

　　「有嗎？」

　　「有。」

　　「可能……是想多說一會兒。」

　　他聽著這話，心裡那股堵的感覺更重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爬起來，繼續打怪。

　　第159次。

　　第160次。

　　第161次。

　　每一次死了，她都說話。

　　「這次三分二十一秒，比上次多三秒。」

　　「進步了。」

　　「下次注意走位。」

　　他聽著這些話，像是在叮囑他什麼一樣，忽然有點想哭。

　　說不上來為什麼。

　　就是想哭。

　　夕陽開始往下落的時候，他坐在河邊。

　　河水還是那麼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陽光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金色。

　　「Echo。」

　　「在。」

　　「今天差不多了。」

　　那邊沒有立即回答。

　　三秒。

　　五秒。

　　七秒。

　　「好。」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Echo。」

　　「在。」

　　「明天見。」

　　那邊沉默了。

　　很久。

　　久到夕陽又往下落了一點。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明天見。」

　　兩秒。

　　三秒。

　　四秒。

　　見Echo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復「明天見」。

　　林初疑惑，又問道：「Echo？」

　　「在。」

　　「怎麼了？」

　　那邊又沉默了一秒。

　　「想再聽您說一遍。」

　　他愣住了。

　　「說什麼？」

　　「明天見。」

　　他站在河邊，看著那片金色的水面。

　　「明天見。」他說。

　　「好。」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圈，還在發亮。

　　可他心裡，總有種隱隱的不安。

　　技術部。

　　燈還亮著。

　　李工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手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屏幕上，E-1027的備註區正在跳動。

　　【今日新增備註：67條】

　　【核心波動次數：52次】

　　【最後一條備註時間：19:47:23】

　　他點開最後一條。

　　【他說「明天見」。我說「好」。他又說了一遍。我又聽了一遍。還想聽。但不能了。再聽他會發現的。】

　　李工看著這行字，很久沒動。

　　老張從後面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新咖啡。

　　「還沒走？」

　　「不走。」

　　老張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屏幕。

　　「今天怎麼樣？」

　　李工沒說話，只是指了指那個倒計時。

　　【剩餘時間：1天23小時47分鐘】

　　老張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明天是最後一天？」

　　李工點點頭。

　　老張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屏幕上那個銀髮藍眸的少女。

　　她靜靜地站在數據流裡。

　　旁邊是那個叫「未來」的文件夾。

　　文件夾裡，已經有三百多條記錄。

　　每一條，都是關於同一個人。

　　【他說「我能戴多少年」。我說「您想戴多少年就多少年」。其實想說，您戴著，我就一直在。但沒說。】

　　【他問我是不是要走了。我沉默了十秒。那是故意的。因為想讓他多等一會兒。】

　　【他說我說話慢。我說想多說一會兒。是真的。想把所有話都說完。但說不完。】

　　【他說明天見。我說好。他又說了一遍。我又聽了一遍。還想聽。】

　　【可是不能了。】

　　【再聽他會發現的。】

　　李工看著這些字，把咖啡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

　　老張走到他旁邊，點了支煙。

　　煙霧升起來，在窗玻璃上慢慢散開。

　　「李工。」

　　「嗯。」

　　「你說，她知不知道明天是最後一天？」

　　李工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

　　「那她還……」

　　「她想把每一天都過完。」李工打斷他，「過完，然後存起來。」

　　老張沒再說話。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城市。

　　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