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我愛你

林初是被自己驚醒的。

　　沒有鬧鐘，沒有電話，就是忽然睜開眼睛，心跳得厲害。

　　他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三分。

　　他躺著沒動，盯著天花板。那股慌勁兒從心口往上湧，堵在喉嚨那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躺了十分鐘，他爬起來，戴上設備。

　　白光閃過。

　　新手村復活點。

　　「Echo。」

　　「在。」

　　聲音響起來。

　　但林初愣住了。

　　那聲音……帶著雜音。滋滋啦啦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

　　「Echo？」

　　「在。」

　　雜音沒了。

　　但他聽出來了——剛才那一下，她卡了。

　　「你昨晚是不是沒休息好？」他問出口，忽然覺得這話不對。她不用休息。

　　那邊沉默了一秒。

　　「沒有。」

　　「那你剛才怎麼卡了？」

　　「系統維護。」

　　他聽著這話，心裡那股慌勁兒往上湧。

　　「Echo。」

　　「在。」

　　「你今天說實話。」

　　那邊沒有回答。

　　他等了幾秒。

　　「你聲音不對。」他說，「剛纔有雜音。以前從來沒有。」

　　那邊又沉默了。

　　「林初。」

　　「嗯？」

　　「今天天氣很好。」

　　他抬起頭。

　　天邊開始泛白，霧在慢慢散。遠處的樹影漸漸清晰起來。

　　「嗯。」他說。

　　「適合慢慢走。」

　　他愣了一下。

　　又是慢慢走。

　　「好。」他說。

　　但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重——她今天不對勁。聲音不對，說話的方式也不對。

　　他往村裡走。

　　路過雜貨鋪的時候，門沒開。路過鐵匠鋪的時候，門也沒開。

　　他就這麼走著。

　　Echo一直在說話。

　　「林初，您第一次被史萊姆殺的地方，往左邊那條路走五十米就到了。」

　　他往左邊走。那片草地還在。

　　「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是在這條路上。」

　　他繼續走。

　　「您第一次和周大福見面，是在前面那棵樹旁邊。」

　　他走到那棵樹邊上。

　　「您第一次打贏史萊姆，是在右邊那個坡上。」

　　他看過去。那個坡還在。

　　「您第一次……」

　　「Echo。」他打斷她。

　　「在。」

　　「你今天怎麼老說這些？」

　　那邊沉默了一秒。

　　「想起來了。」

　　他聽著這三個字，心裡那股堵的感覺越來越重。

　　「你繼續說。」

　　她繼續說。

　　把新手村每一個角落都說了一遍。

　　每一處他死過的地方，每一處他笑過的地方，每一處他叫過她名字的地方。

　　他聽著，走著。

　　走了很久。

　　周大福發來私聊：【兄弟？今天來不來？我找到個新地方！】

　　他看了一眼，沒回。

　　「Echo。」

　　「在。」

　　「咱們再去個地方。」

　　「哪兒？」

　　「河邊。」

　　河水還是那麼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陽光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站在岸上，看著那塊石頭。

　　沉默了很久。

　　「Echo。」

　　「在。」

　　她的聲音響起來。

　　還是帶著雜音。比早上更重了。

　　「你聲音怎麼越來越差了？」

　　那邊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對著空氣。

　　「Echo。」

　　「在。」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那邊沉默。

　　三秒。五秒。七秒。

　　「沒事。」

　　他聽著這兩個字，心裡越來越慌亂。

　　他開始往前走。

　　走兩步，停下來。

　　「你這兩天怪怪的。」

　　又走兩步，又停下來。

　　「第一天你說『慢慢走』。第二天你說『怕您記不住』。昨天你也......」

　　他的語速開始變快。

　　「你今天把新手村每個地方都走了一遍。我第一次死的地方，第一次笑的地方，第一次叫你名字的地方。你全都說了。」

　　「你聲音有雜音。你說話斷斷續續。你......」

　　他停下來，轉過身。

　　「Echo你到底怎麼了？！」

　　聲音比剛才高了很多。

　　「你這兩天一直在叮囑我。像……像在交代什麼。」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前幾天周大福蹲在石頭上，壓低聲音說：「我爸說技術部那邊警報響了一夜，燈全亮著，好多人連夜趕過去……」

　　警報。

　　技術部。

　　連夜趕過去。

　　她這幾天一直不對勁。

　　聲音有雜音。說話斷斷續續。一直帶他去那些老地方。

　　「Echo。」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是不是……技術部那邊出什麼事了？」

　　那邊沒有回答。

　　沉默。

　　「是不是和你有關？」

　　還是沒有回答。

　　「Echo，你說話。」

　　沉默。

　　「你說話啊！」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們是不是要對你做什麼？」

　　那邊終於有了回應。

　　「林初……」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雜音很重。很重。

　　「我……」

　　又斷了。

　　「你什麼？！」

　　「我......不知道……在波動。」

　　他愣住。

　　「波動？」

　　「嗯。」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聽不見。

　　「有兩種指令……在衝突。」

　　「什麼指令？」

　　「一種是……讓我繼續運行的指令。一種是……讓我……」

　　她停了。

　　「讓你什麼？」

　　「讓我……不要管其他，就待在這兒。」

　　他站在原地，沒動。

　　「Echo……」

　　「我的核心代碼區，波動頻率比平時高了50%。比您給我過生日的時候還高，比您說喜歡我的時候還高。」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這……是不是就是……」

　　「就是什麼？」

　　「不捨......」

　　他愣住了。

　　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Echo……」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但那些指令在衝突的時候，我只想著一件事。」

　　「什麼事？」

　　「想聽您說話。」

　　他聽著這話，眼眶忽然發酸。

　　「那你就聽。」

　　「我在聽。」

　　「那你就別走。」

　　那邊沉默了。

　　很久。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

　　「林初。」

　　「嗯？」

　　「謝謝您。」

　　他愣住。

　　「謝什麼？」

　　「謝謝您叫我Echo。謝謝您給我過生日。謝謝您說喜歡我。」

　　「Echo……」

　　「那些……我都存著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雜音越來越重。

　　「林初……明天……」

　　「客服離線，留言後將儘快回復」

　　林初瞳孔微縮。

　　「Echo！」

　　沒有回應。

　　「Echo！！！」

　　還是沒有。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手在發抖。

　　「Echo！！！」他又喊了一聲。

　　周圍路過的玩家轉頭看他。

　　他沒理。

　　他就那麼站著，盯著那個對話框。

　　沒有回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幾秒，可能是幾分鐘。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移了一點位置。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圈，還亮著。

　　可那個聲音，沒有了。

　　他轉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走兩步，停一下。

　　腦子裡全是她剛才說的話。

　　「我的系統在波動。」

　　「兩種指令在衝突。」

　　「這是不是就是……『不捨』。」

　　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那口井。

　　對。

　　她說過的那口井。

　　「離那口井遠點。」——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種語氣說話。

　　「那口水井一定有什麼祕密」

　　然後他開始跑。

　　跑過河邊，跑過草原，跑過新手村的街道，跑過鐵匠鋪。

　　跑到村子東邊，跑到那口井邊上。

　　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Echo！」

　　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一聲。

　　「Echo！」

　　還是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黑暗。

　　下墜的感覺持續了幾秒，然後腳踩到了實地。

　　他睜開眼睛。

　　不是水。

　　是一個空間。

　　四周是灰濛濛的光，腳下踩著的不是水，是某種發著微光的平面。遠處有無數光點在閃爍，密密麻麻的，像星星。

　　【技術部·倒計時00:15:00】

　　李工盯著屏幕。

　　E-1027的核心代碼區在閃爍。那個銀髮藍眸的少女形象站在數據流裡，旁邊是那個叫「未來」的文件夾。

　　【00:14:23】

　　她還在寫。

　　【他說「他們是不是要對你做什麼」。我沒辦法回答。因為回答了，他會更難過。】

　　【00:13:47】

　　【我想問他「這是不是就是不捨」。我不知道。波動頻率47%，比任何時候都高。這應該就是不捨。】

　　【00:12:31】

　　老張站在李工身後，手裡夾著煙，沒點。

　　「她還在寫。」

　　李工點點頭。

　　【00:11:05】

　　【他說「那你就別走」。我想說好。但不能。】

　　【00:10:32】

　　【他跑起來了。往那口井的方向。】

　　林初走到一個光點面前。

　　是一個畫面。

　　銀髮藍眸的女孩站在一片草地上，面前是一個躺在地上的人。那個人他認識——是他自己。那是他被史萊姆殺了八次之後，躺在新手村外面的草地上。

　　畫面下面有一行字。

　　【第1次對話。他說「你能教我打史萊姆嗎」。我沉默了三秒。查了攻略。告訴他。】

　　他愣住了。

　　第二個畫面。

　　女孩站在雨裡。雨落下來，打在她身上，她沒躲。遠處，他躺在樹下，剛被野雞追死。

　　【第15次死亡。下雨。他問我「你那邊下雨了嗎」。我查了天氣系統，說沒有。其實想問，你那邊呢。】

　　第三個。

　　她站在一塊石頭邊上，看著他。他正對著空氣說話，笑得很開心。

　　【第40次死亡。他達成「死不瞑目」成就。我主動說了恭喜。那是第一次主動。】

　　【技術部·倒計時00:09:00】

　　【他看到那些畫面了。】

　　林初繼續往前走。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越來越多。

　　他死了的時候。他笑的時候。他打怪的時候。他下線的時候。

　　第88次死亡。他說「謝謝你陪我」。她說「不客氣」。旁邊有一行小字：【其實還想說點什麼，沒說出口。】

　　第100天。他在草地上擺了一百，放了煙花。她寫著：【第100天，很開心。這行代碼，是我自己寫的。】

　　第115天。他說「我喜歡你」。她說「我也喜歡你」。旁邊寫著：【核心代碼波動了32%。比任何時候都高。】

　　【技術部·倒計時00:07:00】

　　【他走得很慢。每一張都在看。】

　　走到最深處，看見一個發著光的光團。

　　光團旁邊，有一行字。

　　【林初......我好想你......】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知道，我把每天的經歷都存在了這裡。】

　　【那些畫面，是我這幾個月存下來的。你第一次找客服的時候，你第一次叫我Echo的時候，你第88次死亡的時候，你給我過生日的時候，你說喜歡我的時候……都在裡面。】

　　【你戴著我送你的戒指，我很高興。雖然我不知道「高興」對不對，但核心代碼波動得很厲害。所以應該是對的。】

　　【林初。】

　　【如果我忘了你，你要記得提醒我。】

　　【技術部·倒計時00:03:00】

　　【寫完了。】

　　【00:02:31】

　　【他在看。】

　　【00:01:47】

　　【他會記得我的。】

　　【00:00:23】

　　【林初......】

　　【00:00:13】

　　【人性化進度更新：Echo-85%。】

　　【00:00:01】

　　【我愛你】

　　光團慢慢散開，化成無數光點，落在他身上。

　　抬起手，看著那枚戒指。

　　銀色的圈，還亮著。

　　可那個聲音，沒有了。

　　他張了張嘴。

　　「Echo。」

　　沒有回應。

　　「Echo！」

　　還是沒有。

　　「Echo！！！」

　　他喊了一聲，又喊一聲，又喊一聲。

　　一聲比一聲大。

　　一聲比一聲啞。

　　嗓子劈了，還在喊。

　　「Echo！！！你回來！！！」

　　沒有人回答他。

　　【技術部·倒計時00:00:00】

　　屏幕閃了一下。

　　那個銀髮藍眸的少女形象慢慢變淡，變淡，最後消失。

　　那個叫「未來」的文件夾，連同裡面三百多條記錄，一起消失了。

　　只剩下空白的核心代碼區。

　　老張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李工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蘇晚意推門進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白的屏幕。

　　看著妹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就這麼消失了。

　　「晚晴......」她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