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功虧一簣

李玫打聽孟浩，錢律師很快就知道了。

　　都在海城律師圈裡混，這點風聲還能漏了？何況上次孟浩和蘇雲珊那六十多萬的糾紛，就是錢律師出面跟李玫的同事談的。那時候李玫在外地，抽不開身，才讓別人代理。

　　這日上班，他把孟浩叫到辦公室。

　　「聽說你代理了一個美容院詐騙案？」

　　孟浩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坦然一笑。

　　「是，我老婆在那兒預付了兩千九百八十八，說是做一年。結果老闆跑路了。我老婆氣得不行，非讓我幫忙要錢。我想著，這事兒既然攤上了，就順便問問還有沒有別人。結果一統計，四十多個。」

　　他說得不疾不徐，眼睛都沒眨一下。

　　錢律師看著他，不得不承認，孟浩有心機，有能力，有野心。

　　可惜——心術不正。

　　走正路，將來律師行業必有他一席之地。走歪路，那就是萬劫不復。

　　「金額多少？」

　　孟浩早有準備，把厚厚一摞材料遞過去。

　　「這段時間您忙，我就沒打擾，自己先做了前期調查。總共二十四萬八千八，包括顧客預付款、員工工資、欠的房租和水電。」

　　錢律師翻了翻那些材料，證據整理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他哼了一聲。

　　「既然你自己想幹，那就去做吧。」

　　孟浩心中大喜，他還以為錢律師會斥責他。

　　「不過——」錢律師盯著他，「孟浩，你很聰明，幹事也能下功夫。但我給你一句忠告：這世上，聰明人多的是。」

　　孟浩後脊樑起了一層細汗。

　　錢律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孟浩顧不上細細思量錢律師的話，跟了錢律師這麼久，他也知道錢律師是什麼人。呵呵！

　　他孟浩就是要證明自己，他不可能一直在錢律師手底下當跑腿。

　　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千古規律。

　　等待的日子漫長又煎熬。

　　孟浩每天翻那些材料，翻得都能背下來了。

　　田世霞比他更急，天天在美容羣裡跟那些姐妹們匯報進展。

　　「我老公說了，證據都交上去了！」

　　「法院很快就會處理！」

　　「那個騙子跑不了！」

　　羣裡一片歡呼，把她捧得跟救世主似的。

　　田世霞飄飄欲仙，回家就摟著孟浩親。

　　「老公，你太厲害了！羣裡那些姐們兒都說，幸虧有你！」

　　孟浩笑著，志在必得。

　　一晃兩星期過去。

　　法院通知來了——被告願意和解，雙方見面詳談。

　　孟浩精神一振。

　　他把西裝送到乾洗店，熨得平平展展。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皮鞋擦得鋥亮。

　　鏡子裡的自己，精神抖擻，像個即將出徵的大將軍。

　　調解那天，孟浩提前一小時就到了。

　　法院調解室門口的走廊裡，二十多個受害者擠得滿滿當當。房東來了，員工來了兩個員了，還有二十幾個顧客代表。

　　田世霞請了假，挽著他的胳膊，一臉驕傲。

　　「老公，今天就看你的了！」

　　孟浩拍拍她的手。

　　「放心。」

　　調解室的門開了。

　　孟浩帶著幾個人進去，坐好。

　　調解桌對面，空著一個位置。

　　又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李玫走進來，身後跟著喬琪。

　　喬琪戴著墨鏡，低著頭，整個人縮著肩膀，像只受驚的兔子。

　　孟浩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

　　喬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喬琪摘下墨鏡。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眼圈烏青，眼窩深陷，臉上沒化妝，蠟黃蠟黃的，嘴脣乾裂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一副剛從鬼門關爬出來的樣子。

　　她坐下來，肩膀還在抖。

　　調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法官，經驗老道。她咳嗽一聲，開始走程序。

　　「原告方訴被告喬琪合同詐騙一案，今天進行庭前調解。原告代理人孟浩，你先說說訴求。」

　　孟浩深吸一口氣，把材料往前一推。

　　「我方代表四十三名受害者，要求被告退還顧客預付款、拖欠的員工工資、欠付的房租及水電費，共計二十四萬八千八百元，並承擔本案訴訟費用。」

　　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以上事實，有轉帳記錄、微信聊天截圖、證人證言等證據佐證。證據確鑿，事實清楚。若被告拒不履行還款義務，我方請求以詐騙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調解員接過材料，翻了幾頁，看向喬琪。

　　「被告，你有什麼要說的？」

　　喬琪低下頭，肩膀開始抖，然後，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桌上。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我……我知道錯了……」

　　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我不是……不是故意騙人的……美容院開了那麼久，一直好好的，我……我真的是經營不善……資金鍊斷了……」

　　她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李玫遞過紙巾，她才擦了擦眼淚，繼續哽咽。

　　「房租、工資、顧客的錢……我都記著帳，一筆一筆都記著……我本來想找錢周轉，把店重新開起來……可員工走了，房東把門鎖換了，網上還說我捲款跑路……我不敢出門，天天躲著……」

　　她站起來，轉身衝著原告們深深鞠躬。

　　九十度，腰彎得低低的。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願意還錢……所有的錢，我都還……」

　　屋裡安靜了。

　　幾個原告互相看看，眼神裡的憤怒淡了些。

　　孟浩腦子裡「嗡」的一聲。

　　還錢？

　　她要還錢？

　　她哪來的錢？

　　「不可能！」

　　孟浩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對——這話聽著太像不希望她還錢了。

　　他趕緊往回圓。

　　「我是說……你要是有錢還，當初為什麼跑？為什麼讓這麼多人找不著你？」

　　喬琪低著頭，不吭聲。

　　李玫終於開口了。

　　「法官，我的當事人確實錯了，這個我們不否認。但她不是惡意捲款，而是經營失敗。」

　　她聲音平靜，條理清晰。

　　「美容院開業一年多，前期投入三十多萬，一直處於虧損狀態。她四處借錢維持，最後資金鍊斷裂，確實無力繼續經營。但這屬於民事糾紛，不屬於刑事詐騙。」

　　李玫把幾份材料推過去。

　　「這是她最近向親友借錢的聊天記錄、轉帳憑證。她一直在努力籌錢，沒有逃避。網上那些『捲款跑路』的說法，對她造成了極大的名譽損害和心理壓力。」

　　調解員接過材料，仔細看了看。

　　孟浩手心開始出汗。

　　「她承認欠款，也願意全額償還。」李玫看向那幾個原告，「前提是，需要核實具體金額。員工工資需要提供工資表和考勤記錄，顧客預付款要扣除已經消費的部分。這是合理合法的要求。」

　　幾個原告低聲商量。

　　「扣除消費過的？那應該的。」

　　「本來就是，咱也不白嫖，不訛人。」

　　「只要能把剩下的錢要回來就行。」

　　孟浩急了。

　　「法官，她這是拖延時間！她根本沒有錢還！」

　　李玫看了他一眼。

　　「孟先生，你憑什麼說她沒有錢還？你調查過她的資產？還是你希望她還不上？」

　　這話戳得孟浩一愣。

　　調解員敲了敲桌子。

　　「好了。被告願意還款，這是積極態度。具體金額需要進一步核實，法院會安排時間調查。調查清楚後，再組織第二次調解。」

　　她看向原告們。

　　「你們有什麼意見？」

　　幾個原告互相看看，都搖頭。

　　「沒意見。」

　　「能還錢就行。」

　　孟浩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調解結束了。

　　走出調解室，那幾個原告圍住孟浩。

　　「孟律師，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們真不知道咋辦！」

　　「多虧了你，錢才能要回來！」

　　孟浩強擠出笑。

　　「應該的，應該的……」

　　喬琪和李玫也出來了。

　　兩撥人迎面撞上，氣氛有點尷尬。

　　喬琪低著頭，走到那幾個原告面前，又鞠了一躬。

　　「對不起……錢我一定還……再給我點時間……」

　　有個大姐心軟了。

　　「行了行了，知道錯了就行，以後好好做人。」

　　喬琪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孟浩站在旁邊，攥緊拳頭。

　　李玫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停了一下，側頭看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一絲譏諷一閃而過。

　　孟浩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個詞——功虧一簣。

　　他忙了這麼久，跑了四十多戶人家，每天晚上熬到深夜，整理了厚厚兩摞證據。

　　結果呢？

　　喬琪一句「我願意還錢」，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