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蕎麥地的荒唐
出了農莊,順著新修的青石板路往村裡走。
現在啊,過來看熱鬧的外地人太多了。
說是遊客吧,也不是那種標準的遊客。
不是專門旅遊的。
純粹是湊熱鬧的閒散遊人。
但是這麼多的人,讓陳王莊擺攤的小販越來越多了。
以前不幹這個的,現在也幹起了這個。
路兩邊,隔不多遠就能看見擺攤的村民。
有賣煮玉米的,有賣烤紅薯的,還有賣自家醃的鹹菜、曬的幹豆角的。
攤子前圍著三三兩兩的遊人,操著外地口音討價還價。
“富貴叔!”一個年輕媳婦衝他招手,“嚐嚐俺家新煮的嫩玉米!”
陳凌笑著擺手:“剛吃完,肚子還飽著呢。”
那媳婦笑著又招呼睿睿和小明,一人手裡塞了根煮玉米。
倆孩子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啃。
再往前走,打麥場那邊更熱鬧。
幾輛大客車停在村口空地上,一群外地人正圍在那兒聽王來順講古,說的就是東崗古墓和恐龍化石的事。
“咱們陳王莊啊,那是有來歷的!恐龍你們知道吧?幾千萬年前就在咱們這兒待過!還有那清虛觀,明朝就有了……”
王來順講得眉飛色舞,人們聽得津津有味。
現在東崗那邊人最多,擠不進去的人,就在村裡到處遊玩。
睿睿拽了拽陳凌的衣角:“爸爸,支書爺爺又吹牛了。”
“那不叫吹牛,那叫宣傳。”陳凌笑著拍拍他腦袋,“走吧,咱們從這邊繞過去,直接去你聚勝伯伯家,把大頭喊上。”
拐過打麥場,順著田間小路往東走。
今年的農田之中,全是洪水過後搶種上的蕎麥,這個時候花開得正好。
一片白花花的小花鋪天蓋地,遠遠看去像是落了層薄雪。
風一吹,蕎麥花輕輕搖晃,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甜味兒。
“爸爸,這花好香啊!”睿睿深吸一口氣。
“這花其實不怎麼香,有股子怪味兒。”陳凌笑道,“是花開得多,聚在一起才有味兒。蜜蜂最喜歡這個。”
話音剛落,前頭突然傳來一陣哭喊聲。
“哇——媽媽!媽媽!疼!”
是個孩子的聲音,哭得撕心裂肺的。
陳凌循聲望去,就見前面不遠處的田埂上圍著一群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城裡來的遊客。
人群中間,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蹲著,懷裡抱著個四五歲的小男孩,那孩子哭得滿臉是淚,右手舉著,手背腫得老高,紅通通的,看著就嚇人。
“怎麼回事?”陳凌快走幾步過去。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轉過頭,滿臉焦急:“這孩子讓蜜蜂蜇了!也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的蜜蜂,圍著這孩子和他媽轉,他媽拍了幾下,結果蜜蜂就蜇人了!”
旁邊那女人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著急忙慌地說:“我聽說被蜜蜂蜇了要把刺拔出來,可我不敢拔啊!這山裡有沒有衛生所?最近的醫院在哪兒?”
她一邊說一邊往四周張望,看見陳凌走過來,又看他身後跟著倆孩子還有兩隻大老虎,愣了一下,知道這是誰來了,趕緊問:“您是陳老闆吧?這附近有醫院嗎?求求你快帶我們去!”
陳凌蹲下來看了看那孩子的手。
手背腫得跟個小饅頭似的,中間一個黑點,是蜂刺。
他又看了看孩子他媽,那女人脖子上也有個紅腫的包,但沒孩子這麼嚴重。
“別急,先把刺拔出來。”陳凌說著就要上手。
這時候睿睿突然擠過來,拉住陳凌的胳膊,仰著臉說:“爸爸,讓國平大伯去看吧!阿姨,我們村有衛生室,是國平大伯開的,他家的秀芬大娘有偏方,會治好多病!”
陳凌一愣,低頭看兒子。
睿睿眨巴眨巴眼睛,小臉上寫滿了認真。
陳凌心裡那個樂啊。
這小子,現在學精了。
以前動不動就是“我爸爸會”“我爸爸利害”,現在知道給老爹留餘地了。
“對,國平大伯家的秀芬大娘治蜂蜇有一手。”陳凌站起來,對那女人說,“跟我走吧,不遠,就在前頭那排房子。”
“好好好!謝謝謝謝!”女人連連點頭,抱起孩子就要跟。
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也跟上,邊走邊問:“大哥,你們村的醫生?用啥藥啊?”
“是我們村的醫生,不過蜜蜂蟄這種事,你去醫院也是西藥治療,沒那麼快見效,不如民間偏方。”
陳凌領著他們往回走:“我們村醫的媳婦,秀芬大嫂專治疑難雜症。被蜂蜇了,她用一種草葉子搗爛了一敷,消腫止痛比啥藥都快。”
“草葉子?啥草?”男人好奇。
“我也不知道學名叫啥,反正我們這兒叫‘蜂子草’,就長在山溝溝裡,專治蜂蜇。”
說話間就到了陳國平家門口。
陳國平家的院子不大,三間磚瓦房,院牆是石頭壘的,牆根種著幾棵石榴樹。
院子裡,陳國平正蹲在那兒修農具,他媳婦李秀芬坐在廊下擇菜。
“國平大哥!秀芬嫂子!”陳凌在院門口喊。
陳國平抬頭,見是陳凌,放下手裡的傢伙迎出來:“富貴?咋了?”
“有個城裡的小娃讓蜜蜂蜇了,找嫂子給看看。”
秀芬大嫂一聽,趕緊放下菜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來。
女人抱著孩子進了院子,秀芬大嫂一看那孩子的手,就“喲”了一聲:“蜇得不輕啊,這是讓啥蜂蜇的?”
“應該是野蜜蜂。”陳凌說,“那邊蕎麥地邊上的。”
秀芬大嫂點點頭,轉頭衝陳國平喊:“當家的,去後院扯幾把蜂子草來,要嫩的!”
陳國平應了一聲,往後院去了。
秀芬大嫂接過孩子,讓他坐在小板凳上,又對那女人說:“你別急,沒啥大事。先把他手上的刺拔出來。”
她手很穩,從針線筐裡摸出根針,在火上燎了燎,湊到孩子跟前:“小娃娃,別動啊,大娘給你把刺挑出來,挑出來就不疼了。”
那孩子還在哭,但哭得沒那麼兇了,抽抽搭搭地點點頭。
秀芬大嫂下手快,針尖一挑,那根細細的蜂刺就被挑了出來,又用指腹輕輕一擠,擠出點透明的液體。
“行了,刺出來了。等會兒草葉子搗爛了敷上,一會兒就不疼了。”
陳國平這時候從後院回來了,手裡攥著一把綠油油的草。
那草葉子細長,邊緣有鋸齒,葉面上覆著一層細細的絨毛,看著挺普通。
秀芬大嫂接過草,放進石臼裡,三下兩下搗成爛泥,一股清冽的草香味就飄了出來。
她把草泥敷在孩子手背上,用塊乾淨布條輕輕包上。
“好了,等半個時辰換一回,換兩回就消腫了。”
孩子不哭了,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看,眼睛還紅紅的,但已經不抽搭了。
女人這才鬆了口氣,連聲道謝:“謝謝大娘!謝謝大娘!多少錢?我給你錢!”
“要啥錢啊,一把草的事。”秀芬大嫂擺手,“你們是來玩的吧?以後注意點,這季節蜜蜂其實不多,別往花多、野果子多的地方湊就行。”
女人點頭,又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個包:“嫂子,我這脖子上也被蜇了一下,您能給看看不?”
秀芬大嫂看了看,笑道:“你這是讓蜜蜂尾巴掃了一下,沒扎進去,比孩子輕多了。也用這草敷上就行。”
她搗了點草泥,給女人脖子上也敷上。
女人這才徹底放鬆下來,坐在院子裡跟秀芬大嫂聊起來。
“嫂子,你們這兒的蜜蜂咋這麼多啊?我們在城裡也見過花,沒見這麼多蜜蜂。”
秀芬大嫂笑道:“那是你們城裡的花不招蜂。今年不一樣,你們看那邊那片白花花的,那是蕎麥。”
“蕎麥?就是做蕎麥麵的那個蕎麥?”戴眼鏡的男人問。
“對。”陳凌接話,“今年洪水把莊稼淹了不少,後來搶種了一茬蕎麥。這蕎麥開花,那個味兒吧,人聞著不咋香,但特別招蜜蜂。山裡的野蜜蜂都往這兒飛。”
男人恍然大悟:“我說呢,一路走來看見好多蜜蜂,還以為是養蜂場的。”
“養蜂場倒是沒有。”陳國平在旁邊插嘴,“不過野蜂多,咱們這山裡有的是。你們要是想買蜂蜜,村裡有幾戶會掏野蜂蜜,那東西金貴,比養的蜂蜜香多了。”
女人一聽來了興趣:“野蜂蜜?在哪兒能買?”
“現在沒貨。”陳國平笑道,“掏野蜂得看時候,村裡這會兒正忙著別的事,誰有時間掏?除非花大價錢僱人。”
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年輕媳婦跑進來:“秀芬嫂子,你趕緊去看看吧!打麥場那邊,又有人讓蜂蜇了!這回是仨!”
秀芬大嫂一愣,站起來就往門外走。
陳凌也跟了出去。
打麥場那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王來順站在人群中間,正衝幾個遊客比劃著什麼。
那三個被蜇的,一個是年輕姑娘,手背腫著。
一個是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脖子上紅了一片。
還有個十來歲的男孩,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縫,看著又慘又好笑。
“讓讓,讓讓!”秀芬大嫂擠進去,一看那男孩的眼皮,倒吸口氣,“哎喲,這蜇哪兒不好蜇眼皮上?”
那男孩的媽媽急得直跺腳:“嫂子快給看看吧!他非要去那花地裡跑,我喊都喊不住!”
秀芬大嫂蹲下看了看,回頭對跟過來的陳國平說:“當家的,再扯幾把草來,多扯點。”
陳國平轉身又跑了。
秀芬大嫂家裡種著很多好活的藥草,有治療皮膚病,也有治療這種蜜蜂蟄之類的。
她家很多草其實挑海拔。
讓外地人移栽回去,也種不活。
陳凌蹲下來,看了看那男孩的眼睛:“別讓他揉,越揉越腫。”
男孩已經不敢揉了,就那麼可憐巴巴地站著,一條縫裡露出點眼珠子,瞅著陳凌,奶聲奶氣地問:“叔叔,我會瞎嗎?”
“不會。”陳凌被逗笑了,“就是腫兩天,難看點。”
旁邊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那男孩的媽媽瞪了那人一眼,但自己也哭笑不得。
秀芬大嫂先給姑娘和中年婦女處理了手上的蜂刺,又給她們敷上草泥。
等陳國平把草扯回來,她趕緊搗爛了,敷在男孩眼睛上。
男孩閉著眼,老老實實坐著,跟個小木偶似的。
“行了,敷上就好。”秀芬大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汁,“過半天去俺家換一回,明早就消了。”
那男孩的媽媽千恩萬謝,掏出錢非要給,秀芬大嫂死活不要。
她看病真的從來不收錢。
只是家裡供佛某個仙家,需要點香火和燒紙罷了。
王來順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別推了。你們城裡人出來玩,不知道這蕎麥花招蜂。以後記住了,別往花地裡鑽,別噴那香噴噴的東西。”
一說這個,那個年輕姑娘臉紅了,小聲說:“我……我今天噴了香水……”
“怪不得呢。”
陳凌忍不住搖頭:“香水味道大,這季節開花的植物少,蜜源難找,那蜜蜂可不是就認準這個!你噴了香水往花地裡一站,那不跟往蜂窩裡扔糖塊似的?”
眾人鬨笑。
那姑娘臉紅得更厲害了。
秀芬大嫂又叮囑了幾句,讓她們回去按時換藥,這才散了。
陳凌帶著睿睿和小明從人群裡擠出來,繼續往陳國平家走。
睿睿仰著臉問:“爸爸,為啥噴香水蜜蜂就蜇人啊?”
“蜜蜂以為那是花。”陳凌解釋,“它們採蜜就是順著味兒找的。你噴了香水,它聞著像花,就跑過來看看。你要是這時候拍它,它以為你要打它,就蜇你。”
“哦……”睿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我以後不噴香水。”
“你噴那玩意兒幹啥。”陳凌笑道,“又不是小姑娘。”
小明在旁邊說:“我媽媽很漂亮,但也不噴香水,她說那是浪費錢。”
“你媽說得對。”陳凌摸摸他腦袋。
到了陳國平家,院子裡那幾個遊客已經走了。
秀芬大嫂正在收拾石臼,見他們回來,笑道:“這倆小子真懂事,剛才那會兒還幫忙遞東西呢。”
睿睿一聽,小胸脯挺得老高。
陳凌拍拍他腦袋:“行了,別嘚瑟了。走,咱們去喜子家喂小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