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睿睿:它們要謝我?
陳凌想了想:“現學也不是不行,跟騸羊的原理大差不差嘛,就是手法得小心。”
“要不這樣,我待會去縣裡問問,有沒有會劁豬的老把勢,請過來給做了。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再上手也行,就是得多打聽打聽,穩當點。”
劁豬,就是做絕育手術。
這玩意兒是真的挺考驗技術的。
要不然鄉下也不會有專門的劁豬匠了。
比如他們這裡,就是腰裡掛著劁豬刀子,走村過社的叫喊。
每年春上的時候是最多的。
陳三桂點頭:“行,那就麻煩富貴你跑一趟縣城去問問。俺以前聽說,城南梁家橋有個梁老漢,以前劁過豬,不知道還幹不幹。”
陳三桂做木匠活很多年了,去過的村子多了去了。
也是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
“嗯,梁家橋不遠,我騎馬過去,走得快,半個鐘頭一個來回。”陳凌笑了。
睿睿這時候忽然問:“爸爸,劁完以後,它們還能叫小野豬嗎?”
陳凌一愣,隨即笑了:“當然能,名字不變,就是脾氣變了。”
“那它們還認得我們嗎?”小明問。
“認得。”陳凌說,“做完手術醒來,該吃吃該喝喝,照樣跟你們玩。”
睿睿鬆了口氣,又趴在欄杆上,瞅著那三隻小野豬。
那三隻小野豬不知道大禍臨頭,還在那兒擠著。
最大的那隻甚至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像是在問:你今天帶好吃的沒?
睿睿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餅乾,掰成小塊,從欄杆縫裡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立刻衝過去,搶著吃,哼哼唧唧,小尾巴甩來甩去。
大頭也掏了掏口袋,摸出幾顆炒黃豆,扔進去。
小明也摸出漿米條,也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搶得更歡了。
野豬食性太雜了,孩子們的零食,又甜又有油性,它們吃得賊香。
最愛吃小孩的食物了。
陳三桂在旁邊看著,笑道:“這仨倒是跟孩子們親。行,那就留著,劁了以後養著,讓孩子們有個玩物。”
陳凌回到家,跟王素素說了這事。
王素素聽完就笑:“行啊,咱家獸醫的業務範圍又擴大了,從接生到絕育,一條龍服務。”
陳凌無奈搖頭:“別埋汰我了。這不是趕上了嘛。我先去梁家橋問問,要是真有老師傅,咱就請老師傅來。實在不行我再上手。”
王素素點頭:“那你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陳凌換了身乾淨衣裳,去後院牽小青馬。
小青馬見主人來了,興奮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他。
陳凌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騎上,出了農莊往南走。
這賊馬最近這段時間被陳凌騎得少,憋壞了。
一出村就撒開蹄子跑,四蹄翻飛,路兩邊的楊樹刷刷往後倒。
陳凌也不管它,由著它跑,反正樑家橋不遠。
梁家橋在縣城南邊,是個很小的村子,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南沙河南岸的一片坡地上。
陳凌騎馬進村,在村口碰上個撈魚的老頭,打聽梁老漢。
老頭眯著眼想了想:“梁老漢?劁豬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
“去年走了。”老頭嘆了口氣,“走的時候八十多了,也算高壽。”
陳凌心裡一沉,又問:“那他家還有人幹這行不?”
老頭往村裡指了指:“他兒子梁老四,接了他爹的班,也幹這個。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三家就是。”
陳凌謝過老頭,騎馬往裡走。
第三家院門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院子裡磨刀。
那刀不大,彎彎的,刃口磨得鋥亮,旁邊還放著把剪刀,一卷線。
“梁師傅?”陳凌翻身下馬。
漢子抬起頭,是個黑臉膛的莊稼人,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是我,你找誰?”
“我是陳王莊的陳富貴,想請你去給劁幾頭豬。”
漢子一聽,放下刀站起來:“陳富貴?陳王莊那個陳富貴?養老虎那個?”
陳凌笑著點頭:“對,是我。”
漢子眼睛亮了:“哎喲,聽說過聽說過!你可是名人!快請進!喝口水!”
陳凌擺擺手:“不進了,家裡還等著呢。現在有空不?三頭小野豬,半大,黃毛還沒褪乾淨。”
“野豬?”漢子愣了一下,“野豬崽子?”
“對,從山裡抱回來的,養了幾個月了,現在野性大,老蹦圈,想劁了養著。”
漢子點點頭:“野豬崽子劁了確實好養,肉也香。行,我收拾收拾傢伙,這就跟你走。”
他進屋拎出個舊布包,往肩上一挎,又從院裡推出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
陳凌看他那車,輪胎都快磨平了,鏈條也鏽得厲害,笑道:“梁師傅,騎馬不?小青馬能馱倆。”
漢子看了看那匹油光水滑的青馬,有點不好意思:“這……行嗎?”
“行,上來吧。”
陳凌翻身上馬,伸手拉他一把,漢子笨手笨腳爬上來,坐在陳凌身後,兩隻手不知道該扶哪兒。
“扶著我肩膀就行。”陳凌說。
漢子小心翼翼地扶住,小青馬撒開蹄子就跑,嚇得他“哎喲”一聲,差點沒栽下去。
“慢點慢點!我這老胳膊老腿經不住折騰!”
陳凌哈哈大笑,放慢了速度。
一路上,漢子話不少。
“陳老闆,你那老虎是真養老虎啊?我聽人說起過,那麼大個!”
“是,倆,一公一母。”
“咬人不?”
“不咬,通人性。”
“嘖嘖,那得吃多少肉?”
“一天幾十斤吧。”
漢子咂咂嘴:“乖乖,比人吃得好。”
到了陳王莊,陳凌直接把人帶到陳三桂家老院子。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除了陳三桂、陳國興、陳國旺那幾個,還有七八個城裡來的遊客,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要劁野豬,湊過來看熱鬧。
陳三桂見陳凌帶人來了,迎上來:“富貴,這就是梁家橋的師傅?”
陳凌把梁老四從馬上扶下來:“對,這是梁師傅,他爹就是梁家橋那個老劁豬匠。”
梁老四擺擺手:“我爹是幹了很多年了,我手藝不如他,但也幹了二十多年了,就是一直在縣城東,縣城南幹,你們這邊來得少。”
陳三桂點點頭:“那就麻煩梁師傅了。”
梁老四走到豬圈邊,往裡瞅了瞅那三隻小野豬。
三隻小野豬見生人來了,警惕地擠在一塊兒,最大的那隻衝他齜牙,發出“呼呼”的聲音。
“嚯,野性不小。”梁老四笑了,“行,能劁。都是公的?”
“昂,都是公的。”陳三桂說。
“那就好辦,母的麻煩點。”梁老四開啟布包,往外掏傢伙。
一把彎刀,一把直刀,一把剪刀,一卷黑線,還有個小瓶子,裡面裝著黑乎乎的膏狀物。
圍觀的人湊近了看,有人問:“師傅,那是啥?”
“刀。”梁老四頭也不抬,“劁豬刀。”
“不是,那小瓶裡裝的啥?”
“豬油拌鍋底灰。”梁老四說,“傷口上抹點,好得快。”
幾個城裡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能行嗎?不得感染?”
梁老四聽見了,也不惱,笑道:“俺們劁了幾輩子豬,都用這個。沒見哪個豬感染死過。”
陳凌在旁邊解釋:“鍋底灰就是草木灰,有消炎止血的作用。豬油封住傷口,防髒東西進去。土法子,但管用。”
那幾個城裡人這才點點頭。
梁老四挑好刀,對陳三桂說:“找幾個人幫忙,把豬按住。”
陳國興、陳國旺兄弟倆擼起袖子就進了豬圈。
那三隻小野豬見人進來,頓時炸了鍋,嗷嗷叫著滿圈跑。
最大的那隻最兇,衝著陳國興就撞過來。
陳國興一閃身,一把揪住它的後腿,直接拎起來。
小野豬拼命掙扎,嗷嗷慘叫,那叫聲又尖又響,刺得人耳朵疼。
陳國旺上去按住腦袋,倆人把那小野豬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梁老四蹲下來,在豬肚子上摸了摸,找到位置,拿起刀。
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
睿睿和小明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
大頭捂著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
梁老四手起刀落,在豬肚子上劃開一道小口子。
血沒流多少,就滲出來一點。
他把刀放下,兩根手指伸進傷口裡,往外一勾……
兩個粉嫩嫩、拇指肚大小的東西就被勾了出來。
“這就是……野豬蛋蛋?”有人小聲問。
旁邊的人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
梁老四手快得很,剪刀“咔嚓”一聲剪斷,那兩個小東西就落在手心裡。
他把那東西往旁邊一扔,從瓶子裡摳了點黑膏,抹在傷口上。
“行了,下一個。”
陳國興拎著那隻小野豬,往圈外一放。
那小野豬一落地,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了兩步,“噗通”一聲趴地上,嘴裡“哼哼唧唧”地叫,那叫聲跟剛才的慘叫完全兩個味兒,又委屈又懵。
“爸爸,它咋了?”睿睿問。
陳凌說:“這是的疼。一會兒就好。”
第二個是那隻最皮的,剛才還衝梁老四齜牙,這會兒被陳國旺按著,叫得比第一隻還慘。
梁老四如法炮製,又是一刀,一勾,一剪,一抹。
兩個小東西又扔到一邊。
第三隻也一樣。
三隻小野豬排成一排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六隻小眼睛水汪汪的,那模樣又可憐又好笑。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你看它們那眼神,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可不是嘛,蛋蛋都沒了,能不委屈?”
“哎喲,這仨以後就是好兄弟了,一起挨的刀。”
眾人鬨笑。
梁老四收拾好刀,站起來,對陳三桂說:“行了,這幾天圈裡打掃乾淨點,別讓它們趴髒地方。餵食照常,別斷水。過幾天傷口長好就沒事了。”
陳三桂點頭:“麻煩梁師傅了。多少錢?”
“三頭,給十塊吧。”
陳三桂掏錢,梁老四接過,往兜裡一揣。
這時候,旁邊突然有人喊:“哎哎哎,快看!狗!”
眾人低頭一看,二黑領著那幾只小狗崽,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
二黑蹲在一邊,穩得很,就那麼看著。
但那幾只小狗崽就不一樣了。
小黑狗最先發現地上那幾糰粉嫩嫩的小東西,湊過去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然後……
一口叼起來就跑!
“哎!”陳國興喊了一聲。
小黑狗叼著那東西,跑出幾步,放下,歪著腦袋瞅了瞅,又舔了舔。
那隻小青狗也湊過來,聞了聞,一口叼起另一個,扭頭就跑。
剩下一個被那隻最穩重的黑黃花小狗叼走了。
三隻小狗崽各叼著一個,蹲在三個角落,開始啃。
那東西小,一口就沒了。
嚼得嘎嘣脆。
“我靠!”一個年輕遊客瞪大眼,“它們吃啥呢?”
“吃蛋蛋。”旁邊的人憋著笑,“剛割下來的野豬蛋蛋唄。”
“嘔……”有個年輕姑娘捂住嘴,轉身就跑。
眾人爆笑。
“跑啥跑,好東西!”
“就是,豬蛋蛋大補!沒看狗搶著吃?”
小黑狗吃完自己那個,意猶未盡,湊到小青狗跟前,想搶。
小青狗護食,“嗚嗚”叫著,一口把剩下的吞了。
小黑狗又轉向那隻黑黃花小狗。
那隻小狗早就吃完了,正舔嘴呢,見小黑狗過來,衝它“汪”了一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沒了,別想。
小黑狗悻悻地退回來,蹲在地上舔嘴巴,眼神裡還帶著點回味。
“這三隻小狗行啊,吃得挺香。”陳國興笑道。
“狗吃這個正常。”梁老四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俺們劁完豬,這東西一般都扔給狗吃。狗吃了有勁兒,看家護院更兇。”
“那可不。”陳國旺哈哈笑著接話,“這玩意兒大補,狗吃了以後配狗也兇?”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還不知道自己的蛋蛋已經被狗當了點心。
最大的那隻抬起頭,瞅了瞅那幾個小狗崽,又瞅了瞅陳凌,眼神裡帶著點懵。
睿睿蹲下來,隔著欄杆看它,小聲說:“別怕別怕,很快就好了。”
小野豬“哼哼”兩聲,又把頭趴下去。
小明湊過來問:“叔叔,它們以後真不蹦圈了?”
“真不蹦了。”陳凌說,“做完這個,它們就不想往外跑了,老老實實吃了睡睡了吃。”
“那它們真的還認得我們嗎?”大頭問。
“放心吧,肯定認得。”陳凌笑,“就是脾氣變了,以後不會那麼野了。”
幾個孩子這才放心。
圍觀的遊客裡,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湊過來,問陳凌:“陳老闆,這野豬崽子是你養的?”
“我兒子養的。”陳凌指了指睿睿。
男人看向睿睿,笑道:“小朋友,你這野豬養得挺好,能讓我拍張照不?”
睿睿看看陳凌,陳凌點點頭。
睿睿就站到欄杆邊,指著那三隻小野豬:“拍吧,它們叫大花、二花、三花。”
“大花二花三花?”男人笑了,“這名字起得確實一聽就像是豬……。”
他舉起相機,“咔嚓”拍了一張。
旁邊又有人問:“陳老闆,這野豬養大了幹啥?吃肉嗎?”
“不吃。”睿睿搶著答,“它們是寵物,不殺。”
“寵物?”那人愣了,“野豬當寵物?”
“對。”睿睿認真點頭,“它們可聰明瞭,我一來它們就認識我。”
小野豬這時候抬起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也不知道是回應還是傷口疼。
那人看了看,笑道:“行,你們村是真有意思,養老虎,養野豬,啥都養。”
陳凌笑著擺手:“就是孩子們喜歡,養著玩。”
梁老四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陳凌攔住他:“梁師傅,吃完飯再走。”
“不吃了,家裡還等著。”梁老四擺擺手,“陳老闆,以後有啥劁豬騸羊的活兒,隨時去梁家橋找我。你這人實在,我願意跟你打交道。”
陳凌笑道:“行,那我騎摩托送你,先前騎馬有點顛簸。”
王立山鑽過來喊道:“富貴,我用驢車送吧,正好我要去城裡!”
梁老四聞言對陳凌說:“那就驢車吧。”
“那行,驢車穩當。”陳凌笑了。
陳凌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對陳三桂說:“三桂叔,這幾天圈裡多鋪點乾草,別讓它們趴溼地上。餵食的事情交給幾個娃娃就行。”
陳三桂點頭:“放心吧富貴,我在生產隊養過幾年牲口,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陳國興在旁邊笑道:“三桂叔,你這老院子現在熱鬧了,又是豬又是野豬,天天有人來看。”
陳國旺接話:“可不是嘛,我剛才瞅見那幾個城裡人,盯著野豬拍半天,比拍古墓還起勁。”
“那可不。”陳三桂也樂了,“古墓有啥看的,一堆破磚爛瓦。野豬多稀罕,還是活的。”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最大的那隻掙扎著站起來,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到食槽邊,低頭聞了聞,沒吃,又晃晃悠悠走回去,趴下。
另外兩隻也有樣學樣,站起來走幾步,又趴下。
“它們餓了不?”小明問。
陳凌搖頭:“不餓。剛做完手術,沒胃口。明天就好了。”
睿睿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爸爸,它們會不會恨我?”
陳凌一愣:“恨你?為啥?”
睿睿低著頭,小聲說:“是我讓給它們做手術的,它們疼。”
陳凌蹲下來,把兒子摟過來,指著那三隻小野豬:“你看它們,現在趴那兒,是不是挺安靜的?”
睿睿點點頭。
“那你知道,要是不做手術,它們以後會咋樣?”
睿睿搖搖頭。
陳凌說:“它們會越長越大,野性越來越強,總有一天會蹦出圈。蹦出去以後,要麼在山裡讓老虎豹子吃了,要麼在村裡亂竄,讓人打了。不管是哪種,都活不成。”
睿睿抬起頭,皺起小眉頭,有點懵懵的。
陳凌繼續說:“現在做了手術,它們能好好活著,就在圈裡吃了睡睡了吃,一輩子不愁吃喝。你說,它們該恨你還是該謝你?”
睿睿想了想,小聲說:“謝我?”
陳凌哈哈笑。
“對。”陳凌拍拍他腦袋,“你幫了它們,不是害它們。”
睿睿臉上有了笑,又趴在欄杆上看那三隻小野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