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睿睿:它們要謝我?

我的1995小農莊·葉公好龍A·5,397·2026/3/27

陳凌想了想:“現學也不是不行,跟騸羊的原理大差不差嘛,就是手法得小心。” “要不這樣,我待會去縣裡問問,有沒有會劁豬的老把勢,請過來給做了。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再上手也行,就是得多打聽打聽,穩當點。” 劁豬,就是做絕育手術。 這玩意兒是真的挺考驗技術的。 要不然鄉下也不會有專門的劁豬匠了。 比如他們這裡,就是腰裡掛著劁豬刀子,走村過社的叫喊。 每年春上的時候是最多的。 陳三桂點頭:“行,那就麻煩富貴你跑一趟縣城去問問。俺以前聽說,城南梁家橋有個梁老漢,以前劁過豬,不知道還幹不幹。” 陳三桂做木匠活很多年了,去過的村子多了去了。 也是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 “嗯,梁家橋不遠,我騎馬過去,走得快,半個鐘頭一個來回。”陳凌笑了。 睿睿這時候忽然問:“爸爸,劁完以後,它們還能叫小野豬嗎?” 陳凌一愣,隨即笑了:“當然能,名字不變,就是脾氣變了。” “那它們還認得我們嗎?”小明問。 “認得。”陳凌說,“做完手術醒來,該吃吃該喝喝,照樣跟你們玩。” 睿睿鬆了口氣,又趴在欄杆上,瞅著那三隻小野豬。 那三隻小野豬不知道大禍臨頭,還在那兒擠著。 最大的那隻甚至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像是在問:你今天帶好吃的沒? 睿睿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餅乾,掰成小塊,從欄杆縫裡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立刻衝過去,搶著吃,哼哼唧唧,小尾巴甩來甩去。 大頭也掏了掏口袋,摸出幾顆炒黃豆,扔進去。 小明也摸出漿米條,也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搶得更歡了。 野豬食性太雜了,孩子們的零食,又甜又有油性,它們吃得賊香。 最愛吃小孩的食物了。 陳三桂在旁邊看著,笑道:“這仨倒是跟孩子們親。行,那就留著,劁了以後養著,讓孩子們有個玩物。” 陳凌回到家,跟王素素說了這事。 王素素聽完就笑:“行啊,咱家獸醫的業務範圍又擴大了,從接生到絕育,一條龍服務。” 陳凌無奈搖頭:“別埋汰我了。這不是趕上了嘛。我先去梁家橋問問,要是真有老師傅,咱就請老師傅來。實在不行我再上手。” 王素素點頭:“那你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陳凌換了身乾淨衣裳,去後院牽小青馬。 小青馬見主人來了,興奮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他。 陳凌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騎上,出了農莊往南走。 這賊馬最近這段時間被陳凌騎得少,憋壞了。 一出村就撒開蹄子跑,四蹄翻飛,路兩邊的楊樹刷刷往後倒。 陳凌也不管它,由著它跑,反正樑家橋不遠。 梁家橋在縣城南邊,是個很小的村子,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南沙河南岸的一片坡地上。 陳凌騎馬進村,在村口碰上個撈魚的老頭,打聽梁老漢。 老頭眯著眼想了想:“梁老漢?劁豬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 “去年走了。”老頭嘆了口氣,“走的時候八十多了,也算高壽。” 陳凌心裡一沉,又問:“那他家還有人幹這行不?” 老頭往村裡指了指:“他兒子梁老四,接了他爹的班,也幹這個。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三家就是。” 陳凌謝過老頭,騎馬往裡走。 第三家院門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院子裡磨刀。 那刀不大,彎彎的,刃口磨得鋥亮,旁邊還放著把剪刀,一卷線。 “梁師傅?”陳凌翻身下馬。 漢子抬起頭,是個黑臉膛的莊稼人,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是我,你找誰?” “我是陳王莊的陳富貴,想請你去給劁幾頭豬。” 漢子一聽,放下刀站起來:“陳富貴?陳王莊那個陳富貴?養老虎那個?” 陳凌笑著點頭:“對,是我。” 漢子眼睛亮了:“哎喲,聽說過聽說過!你可是名人!快請進!喝口水!” 陳凌擺擺手:“不進了,家裡還等著呢。現在有空不?三頭小野豬,半大,黃毛還沒褪乾淨。” “野豬?”漢子愣了一下,“野豬崽子?” “對,從山裡抱回來的,養了幾個月了,現在野性大,老蹦圈,想劁了養著。” 漢子點點頭:“野豬崽子劁了確實好養,肉也香。行,我收拾收拾傢伙,這就跟你走。” 他進屋拎出個舊布包,往肩上一挎,又從院裡推出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 陳凌看他那車,輪胎都快磨平了,鏈條也鏽得厲害,笑道:“梁師傅,騎馬不?小青馬能馱倆。” 漢子看了看那匹油光水滑的青馬,有點不好意思:“這……行嗎?” “行,上來吧。” 陳凌翻身上馬,伸手拉他一把,漢子笨手笨腳爬上來,坐在陳凌身後,兩隻手不知道該扶哪兒。 “扶著我肩膀就行。”陳凌說。 漢子小心翼翼地扶住,小青馬撒開蹄子就跑,嚇得他“哎喲”一聲,差點沒栽下去。 “慢點慢點!我這老胳膊老腿經不住折騰!” 陳凌哈哈大笑,放慢了速度。 一路上,漢子話不少。 “陳老闆,你那老虎是真養老虎啊?我聽人說起過,那麼大個!” “是,倆,一公一母。” “咬人不?” “不咬,通人性。” “嘖嘖,那得吃多少肉?” “一天幾十斤吧。” 漢子咂咂嘴:“乖乖,比人吃得好。” 到了陳王莊,陳凌直接把人帶到陳三桂家老院子。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除了陳三桂、陳國興、陳國旺那幾個,還有七八個城裡來的遊客,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要劁野豬,湊過來看熱鬧。 陳三桂見陳凌帶人來了,迎上來:“富貴,這就是梁家橋的師傅?” 陳凌把梁老四從馬上扶下來:“對,這是梁師傅,他爹就是梁家橋那個老劁豬匠。” 梁老四擺擺手:“我爹是幹了很多年了,我手藝不如他,但也幹了二十多年了,就是一直在縣城東,縣城南幹,你們這邊來得少。” 陳三桂點點頭:“那就麻煩梁師傅了。” 梁老四走到豬圈邊,往裡瞅了瞅那三隻小野豬。 三隻小野豬見生人來了,警惕地擠在一塊兒,最大的那隻衝他齜牙,發出“呼呼”的聲音。 “嚯,野性不小。”梁老四笑了,“行,能劁。都是公的?” “昂,都是公的。”陳三桂說。 “那就好辦,母的麻煩點。”梁老四開啟布包,往外掏傢伙。 一把彎刀,一把直刀,一把剪刀,一卷黑線,還有個小瓶子,裡面裝著黑乎乎的膏狀物。 圍觀的人湊近了看,有人問:“師傅,那是啥?” “刀。”梁老四頭也不抬,“劁豬刀。” “不是,那小瓶裡裝的啥?” “豬油拌鍋底灰。”梁老四說,“傷口上抹點,好得快。” 幾個城裡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能行嗎?不得感染?” 梁老四聽見了,也不惱,笑道:“俺們劁了幾輩子豬,都用這個。沒見哪個豬感染死過。” 陳凌在旁邊解釋:“鍋底灰就是草木灰,有消炎止血的作用。豬油封住傷口,防髒東西進去。土法子,但管用。” 那幾個城裡人這才點點頭。 梁老四挑好刀,對陳三桂說:“找幾個人幫忙,把豬按住。” 陳國興、陳國旺兄弟倆擼起袖子就進了豬圈。 那三隻小野豬見人進來,頓時炸了鍋,嗷嗷叫著滿圈跑。 最大的那隻最兇,衝著陳國興就撞過來。 陳國興一閃身,一把揪住它的後腿,直接拎起來。 小野豬拼命掙扎,嗷嗷慘叫,那叫聲又尖又響,刺得人耳朵疼。 陳國旺上去按住腦袋,倆人把那小野豬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梁老四蹲下來,在豬肚子上摸了摸,找到位置,拿起刀。 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 睿睿和小明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 大頭捂著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 梁老四手起刀落,在豬肚子上劃開一道小口子。 血沒流多少,就滲出來一點。 他把刀放下,兩根手指伸進傷口裡,往外一勾…… 兩個粉嫩嫩、拇指肚大小的東西就被勾了出來。 “這就是……野豬蛋蛋?”有人小聲問。 旁邊的人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 梁老四手快得很,剪刀“咔嚓”一聲剪斷,那兩個小東西就落在手心裡。 他把那東西往旁邊一扔,從瓶子裡摳了點黑膏,抹在傷口上。 “行了,下一個。” 陳國興拎著那隻小野豬,往圈外一放。 那小野豬一落地,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了兩步,“噗通”一聲趴地上,嘴裡“哼哼唧唧”地叫,那叫聲跟剛才的慘叫完全兩個味兒,又委屈又懵。 “爸爸,它咋了?”睿睿問。 陳凌說:“這是的疼。一會兒就好。” 第二個是那隻最皮的,剛才還衝梁老四齜牙,這會兒被陳國旺按著,叫得比第一隻還慘。 梁老四如法炮製,又是一刀,一勾,一剪,一抹。 兩個小東西又扔到一邊。 第三隻也一樣。 三隻小野豬排成一排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六隻小眼睛水汪汪的,那模樣又可憐又好笑。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你看它們那眼神,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可不是嘛,蛋蛋都沒了,能不委屈?” “哎喲,這仨以後就是好兄弟了,一起挨的刀。” 眾人鬨笑。 梁老四收拾好刀,站起來,對陳三桂說:“行了,這幾天圈裡打掃乾淨點,別讓它們趴髒地方。餵食照常,別斷水。過幾天傷口長好就沒事了。” 陳三桂點頭:“麻煩梁師傅了。多少錢?” “三頭,給十塊吧。” 陳三桂掏錢,梁老四接過,往兜裡一揣。 這時候,旁邊突然有人喊:“哎哎哎,快看!狗!” 眾人低頭一看,二黑領著那幾只小狗崽,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 二黑蹲在一邊,穩得很,就那麼看著。 但那幾只小狗崽就不一樣了。 小黑狗最先發現地上那幾糰粉嫩嫩的小東西,湊過去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然後…… 一口叼起來就跑! “哎!”陳國興喊了一聲。 小黑狗叼著那東西,跑出幾步,放下,歪著腦袋瞅了瞅,又舔了舔。 那隻小青狗也湊過來,聞了聞,一口叼起另一個,扭頭就跑。 剩下一個被那隻最穩重的黑黃花小狗叼走了。 三隻小狗崽各叼著一個,蹲在三個角落,開始啃。 那東西小,一口就沒了。 嚼得嘎嘣脆。 “我靠!”一個年輕遊客瞪大眼,“它們吃啥呢?” “吃蛋蛋。”旁邊的人憋著笑,“剛割下來的野豬蛋蛋唄。” “嘔……”有個年輕姑娘捂住嘴,轉身就跑。 眾人爆笑。 “跑啥跑,好東西!” “就是,豬蛋蛋大補!沒看狗搶著吃?” 小黑狗吃完自己那個,意猶未盡,湊到小青狗跟前,想搶。 小青狗護食,“嗚嗚”叫著,一口把剩下的吞了。 小黑狗又轉向那隻黑黃花小狗。 那隻小狗早就吃完了,正舔嘴呢,見小黑狗過來,衝它“汪”了一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沒了,別想。 小黑狗悻悻地退回來,蹲在地上舔嘴巴,眼神裡還帶著點回味。 “這三隻小狗行啊,吃得挺香。”陳國興笑道。 “狗吃這個正常。”梁老四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俺們劁完豬,這東西一般都扔給狗吃。狗吃了有勁兒,看家護院更兇。” “那可不。”陳國旺哈哈笑著接話,“這玩意兒大補,狗吃了以後配狗也兇?”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還不知道自己的蛋蛋已經被狗當了點心。 最大的那隻抬起頭,瞅了瞅那幾個小狗崽,又瞅了瞅陳凌,眼神裡帶著點懵。 睿睿蹲下來,隔著欄杆看它,小聲說:“別怕別怕,很快就好了。” 小野豬“哼哼”兩聲,又把頭趴下去。 小明湊過來問:“叔叔,它們以後真不蹦圈了?” “真不蹦了。”陳凌說,“做完這個,它們就不想往外跑了,老老實實吃了睡睡了吃。” “那它們真的還認得我們嗎?”大頭問。 “放心吧,肯定認得。”陳凌笑,“就是脾氣變了,以後不會那麼野了。” 幾個孩子這才放心。 圍觀的遊客裡,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湊過來,問陳凌:“陳老闆,這野豬崽子是你養的?” “我兒子養的。”陳凌指了指睿睿。 男人看向睿睿,笑道:“小朋友,你這野豬養得挺好,能讓我拍張照不?” 睿睿看看陳凌,陳凌點點頭。 睿睿就站到欄杆邊,指著那三隻小野豬:“拍吧,它們叫大花、二花、三花。” “大花二花三花?”男人笑了,“這名字起得確實一聽就像是豬……。” 他舉起相機,“咔嚓”拍了一張。 旁邊又有人問:“陳老闆,這野豬養大了幹啥?吃肉嗎?” “不吃。”睿睿搶著答,“它們是寵物,不殺。” “寵物?”那人愣了,“野豬當寵物?” “對。”睿睿認真點頭,“它們可聰明瞭,我一來它們就認識我。” 小野豬這時候抬起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也不知道是回應還是傷口疼。 那人看了看,笑道:“行,你們村是真有意思,養老虎,養野豬,啥都養。” 陳凌笑著擺手:“就是孩子們喜歡,養著玩。” 梁老四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陳凌攔住他:“梁師傅,吃完飯再走。” “不吃了,家裡還等著。”梁老四擺擺手,“陳老闆,以後有啥劁豬騸羊的活兒,隨時去梁家橋找我。你這人實在,我願意跟你打交道。” 陳凌笑道:“行,那我騎摩托送你,先前騎馬有點顛簸。” 王立山鑽過來喊道:“富貴,我用驢車送吧,正好我要去城裡!” 梁老四聞言對陳凌說:“那就驢車吧。” “那行,驢車穩當。”陳凌笑了。 陳凌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對陳三桂說:“三桂叔,這幾天圈裡多鋪點乾草,別讓它們趴溼地上。餵食的事情交給幾個娃娃就行。” 陳三桂點頭:“放心吧富貴,我在生產隊養過幾年牲口,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陳國興在旁邊笑道:“三桂叔,你這老院子現在熱鬧了,又是豬又是野豬,天天有人來看。” 陳國旺接話:“可不是嘛,我剛才瞅見那幾個城裡人,盯著野豬拍半天,比拍古墓還起勁。” “那可不。”陳三桂也樂了,“古墓有啥看的,一堆破磚爛瓦。野豬多稀罕,還是活的。”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最大的那隻掙扎著站起來,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到食槽邊,低頭聞了聞,沒吃,又晃晃悠悠走回去,趴下。 另外兩隻也有樣學樣,站起來走幾步,又趴下。 “它們餓了不?”小明問。 陳凌搖頭:“不餓。剛做完手術,沒胃口。明天就好了。” 睿睿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爸爸,它們會不會恨我?” 陳凌一愣:“恨你?為啥?” 睿睿低著頭,小聲說:“是我讓給它們做手術的,它們疼。” 陳凌蹲下來,把兒子摟過來,指著那三隻小野豬:“你看它們,現在趴那兒,是不是挺安靜的?” 睿睿點點頭。 “那你知道,要是不做手術,它們以後會咋樣?” 睿睿搖搖頭。 陳凌說:“它們會越長越大,野性越來越強,總有一天會蹦出圈。蹦出去以後,要麼在山裡讓老虎豹子吃了,要麼在村裡亂竄,讓人打了。不管是哪種,都活不成。” 睿睿抬起頭,皺起小眉頭,有點懵懵的。 陳凌繼續說:“現在做了手術,它們能好好活著,就在圈裡吃了睡睡了吃,一輩子不愁吃喝。你說,它們該恨你還是該謝你?” 睿睿想了想,小聲說:“謝我?” 陳凌哈哈笑。 “對。”陳凌拍拍他腦袋,“你幫了它們,不是害它們。” 睿睿臉上有了笑,又趴在欄杆上看那三隻小野豬。

陳凌想了想:“現學也不是不行,跟騸羊的原理大差不差嘛,就是手法得小心。”

“要不這樣,我待會去縣裡問問,有沒有會劁豬的老把勢,請過來給做了。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再上手也行,就是得多打聽打聽,穩當點。”

劁豬,就是做絕育手術。

這玩意兒是真的挺考驗技術的。

要不然鄉下也不會有專門的劁豬匠了。

比如他們這裡,就是腰裡掛著劁豬刀子,走村過社的叫喊。

每年春上的時候是最多的。

陳三桂點頭:“行,那就麻煩富貴你跑一趟縣城去問問。俺以前聽說,城南梁家橋有個梁老漢,以前劁過豬,不知道還幹不幹。”

陳三桂做木匠活很多年了,去過的村子多了去了。

也是知道很多人不知道的。

“嗯,梁家橋不遠,我騎馬過去,走得快,半個鐘頭一個來回。”陳凌笑了。

睿睿這時候忽然問:“爸爸,劁完以後,它們還能叫小野豬嗎?”

陳凌一愣,隨即笑了:“當然能,名字不變,就是脾氣變了。”

“那它們還認得我們嗎?”小明問。

“認得。”陳凌說,“做完手術醒來,該吃吃該喝喝,照樣跟你們玩。”

睿睿鬆了口氣,又趴在欄杆上,瞅著那三隻小野豬。

那三隻小野豬不知道大禍臨頭,還在那兒擠著。

最大的那隻甚至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像是在問:你今天帶好吃的沒?

睿睿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餅乾,掰成小塊,從欄杆縫裡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立刻衝過去,搶著吃,哼哼唧唧,小尾巴甩來甩去。

大頭也掏了掏口袋,摸出幾顆炒黃豆,扔進去。

小明也摸出漿米條,也扔進去。

三隻小野豬搶得更歡了。

野豬食性太雜了,孩子們的零食,又甜又有油性,它們吃得賊香。

最愛吃小孩的食物了。

陳三桂在旁邊看著,笑道:“這仨倒是跟孩子們親。行,那就留著,劁了以後養著,讓孩子們有個玩物。”

陳凌回到家,跟王素素說了這事。

王素素聽完就笑:“行啊,咱家獸醫的業務範圍又擴大了,從接生到絕育,一條龍服務。”

陳凌無奈搖頭:“別埋汰我了。這不是趕上了嘛。我先去梁家橋問問,要是真有老師傅,咱就請老師傅來。實在不行我再上手。”

王素素點頭:“那你去吧,早點回來吃飯。”

陳凌換了身乾淨衣裳,去後院牽小青馬。

小青馬見主人來了,興奮地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他。

陳凌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騎上,出了農莊往南走。

這賊馬最近這段時間被陳凌騎得少,憋壞了。

一出村就撒開蹄子跑,四蹄翻飛,路兩邊的楊樹刷刷往後倒。

陳凌也不管它,由著它跑,反正樑家橋不遠。

梁家橋在縣城南邊,是個很小的村子,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南沙河南岸的一片坡地上。

陳凌騎馬進村,在村口碰上個撈魚的老頭,打聽梁老漢。

老頭眯著眼想了想:“梁老漢?劁豬那個?”

“對對對,就是他。”

“去年走了。”老頭嘆了口氣,“走的時候八十多了,也算高壽。”

陳凌心裡一沉,又問:“那他家還有人幹這行不?”

老頭往村裡指了指:“他兒子梁老四,接了他爹的班,也幹這個。你順著這條路往前走,第三家就是。”

陳凌謝過老頭,騎馬往裡走。

第三家院門開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院子裡磨刀。

那刀不大,彎彎的,刃口磨得鋥亮,旁邊還放著把剪刀,一卷線。

“梁師傅?”陳凌翻身下馬。

漢子抬起頭,是個黑臉膛的莊稼人,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是我,你找誰?”

“我是陳王莊的陳富貴,想請你去給劁幾頭豬。”

漢子一聽,放下刀站起來:“陳富貴?陳王莊那個陳富貴?養老虎那個?”

陳凌笑著點頭:“對,是我。”

漢子眼睛亮了:“哎喲,聽說過聽說過!你可是名人!快請進!喝口水!”

陳凌擺擺手:“不進了,家裡還等著呢。現在有空不?三頭小野豬,半大,黃毛還沒褪乾淨。”

“野豬?”漢子愣了一下,“野豬崽子?”

“對,從山裡抱回來的,養了幾個月了,現在野性大,老蹦圈,想劁了養著。”

漢子點點頭:“野豬崽子劁了確實好養,肉也香。行,我收拾收拾傢伙,這就跟你走。”

他進屋拎出個舊布包,往肩上一挎,又從院裡推出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

陳凌看他那車,輪胎都快磨平了,鏈條也鏽得厲害,笑道:“梁師傅,騎馬不?小青馬能馱倆。”

漢子看了看那匹油光水滑的青馬,有點不好意思:“這……行嗎?”

“行,上來吧。”

陳凌翻身上馬,伸手拉他一把,漢子笨手笨腳爬上來,坐在陳凌身後,兩隻手不知道該扶哪兒。

“扶著我肩膀就行。”陳凌說。

漢子小心翼翼地扶住,小青馬撒開蹄子就跑,嚇得他“哎喲”一聲,差點沒栽下去。

“慢點慢點!我這老胳膊老腿經不住折騰!”

陳凌哈哈大笑,放慢了速度。

一路上,漢子話不少。

“陳老闆,你那老虎是真養老虎啊?我聽人說起過,那麼大個!”

“是,倆,一公一母。”

“咬人不?”

“不咬,通人性。”

“嘖嘖,那得吃多少肉?”

“一天幾十斤吧。”

漢子咂咂嘴:“乖乖,比人吃得好。”

到了陳王莊,陳凌直接把人帶到陳三桂家老院子。

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

除了陳三桂、陳國興、陳國旺那幾個,還有七八個城裡來的遊客,不知道從哪兒聽說要劁野豬,湊過來看熱鬧。

陳三桂見陳凌帶人來了,迎上來:“富貴,這就是梁家橋的師傅?”

陳凌把梁老四從馬上扶下來:“對,這是梁師傅,他爹就是梁家橋那個老劁豬匠。”

梁老四擺擺手:“我爹是幹了很多年了,我手藝不如他,但也幹了二十多年了,就是一直在縣城東,縣城南幹,你們這邊來得少。”

陳三桂點點頭:“那就麻煩梁師傅了。”

梁老四走到豬圈邊,往裡瞅了瞅那三隻小野豬。

三隻小野豬見生人來了,警惕地擠在一塊兒,最大的那隻衝他齜牙,發出“呼呼”的聲音。

“嚯,野性不小。”梁老四笑了,“行,能劁。都是公的?”

“昂,都是公的。”陳三桂說。

“那就好辦,母的麻煩點。”梁老四開啟布包,往外掏傢伙。

一把彎刀,一把直刀,一把剪刀,一卷黑線,還有個小瓶子,裡面裝著黑乎乎的膏狀物。

圍觀的人湊近了看,有人問:“師傅,那是啥?”

“刀。”梁老四頭也不抬,“劁豬刀。”

“不是,那小瓶裡裝的啥?”

“豬油拌鍋底灰。”梁老四說,“傷口上抹點,好得快。”

幾個城裡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嘀咕:“這能行嗎?不得感染?”

梁老四聽見了,也不惱,笑道:“俺們劁了幾輩子豬,都用這個。沒見哪個豬感染死過。”

陳凌在旁邊解釋:“鍋底灰就是草木灰,有消炎止血的作用。豬油封住傷口,防髒東西進去。土法子,但管用。”

那幾個城裡人這才點點頭。

梁老四挑好刀,對陳三桂說:“找幾個人幫忙,把豬按住。”

陳國興、陳國旺兄弟倆擼起袖子就進了豬圈。

那三隻小野豬見人進來,頓時炸了鍋,嗷嗷叫著滿圈跑。

最大的那隻最兇,衝著陳國興就撞過來。

陳國興一閃身,一把揪住它的後腿,直接拎起來。

小野豬拼命掙扎,嗷嗷慘叫,那叫聲又尖又響,刺得人耳朵疼。

陳國旺上去按住腦袋,倆人把那小野豬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梁老四蹲下來,在豬肚子上摸了摸,找到位置,拿起刀。

圍觀的人群屏住呼吸。

睿睿和小明擠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圓。

大頭捂著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裡偷看。

梁老四手起刀落,在豬肚子上劃開一道小口子。

血沒流多少,就滲出來一點。

他把刀放下,兩根手指伸進傷口裡,往外一勾……

兩個粉嫩嫩、拇指肚大小的東西就被勾了出來。

“這就是……野豬蛋蛋?”有人小聲問。

旁邊的人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盯著。

梁老四手快得很,剪刀“咔嚓”一聲剪斷,那兩個小東西就落在手心裡。

他把那東西往旁邊一扔,從瓶子裡摳了點黑膏,抹在傷口上。

“行了,下一個。”

陳國興拎著那隻小野豬,往圈外一放。

那小野豬一落地,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了兩步,“噗通”一聲趴地上,嘴裡“哼哼唧唧”地叫,那叫聲跟剛才的慘叫完全兩個味兒,又委屈又懵。

“爸爸,它咋了?”睿睿問。

陳凌說:“這是的疼。一會兒就好。”

第二個是那隻最皮的,剛才還衝梁老四齜牙,這會兒被陳國旺按著,叫得比第一隻還慘。

梁老四如法炮製,又是一刀,一勾,一剪,一抹。

兩個小東西又扔到一邊。

第三隻也一樣。

三隻小野豬排成一排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六隻小眼睛水汪汪的,那模樣又可憐又好笑。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你看它們那眼神,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可不是嘛,蛋蛋都沒了,能不委屈?”

“哎喲,這仨以後就是好兄弟了,一起挨的刀。”

眾人鬨笑。

梁老四收拾好刀,站起來,對陳三桂說:“行了,這幾天圈裡打掃乾淨點,別讓它們趴髒地方。餵食照常,別斷水。過幾天傷口長好就沒事了。”

陳三桂點頭:“麻煩梁師傅了。多少錢?”

“三頭,給十塊吧。”

陳三桂掏錢,梁老四接過,往兜裡一揣。

這時候,旁邊突然有人喊:“哎哎哎,快看!狗!”

眾人低頭一看,二黑領著那幾只小狗崽,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

二黑蹲在一邊,穩得很,就那麼看著。

但那幾只小狗崽就不一樣了。

小黑狗最先發現地上那幾糰粉嫩嫩的小東西,湊過去聞了聞,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然後……

一口叼起來就跑!

“哎!”陳國興喊了一聲。

小黑狗叼著那東西,跑出幾步,放下,歪著腦袋瞅了瞅,又舔了舔。

那隻小青狗也湊過來,聞了聞,一口叼起另一個,扭頭就跑。

剩下一個被那隻最穩重的黑黃花小狗叼走了。

三隻小狗崽各叼著一個,蹲在三個角落,開始啃。

那東西小,一口就沒了。

嚼得嘎嘣脆。

“我靠!”一個年輕遊客瞪大眼,“它們吃啥呢?”

“吃蛋蛋。”旁邊的人憋著笑,“剛割下來的野豬蛋蛋唄。”

“嘔……”有個年輕姑娘捂住嘴,轉身就跑。

眾人爆笑。

“跑啥跑,好東西!”

“就是,豬蛋蛋大補!沒看狗搶著吃?”

小黑狗吃完自己那個,意猶未盡,湊到小青狗跟前,想搶。

小青狗護食,“嗚嗚”叫著,一口把剩下的吞了。

小黑狗又轉向那隻黑黃花小狗。

那隻小狗早就吃完了,正舔嘴呢,見小黑狗過來,衝它“汪”了一聲,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沒了,別想。

小黑狗悻悻地退回來,蹲在地上舔嘴巴,眼神裡還帶著點回味。

“這三隻小狗行啊,吃得挺香。”陳國興笑道。

“狗吃這個正常。”梁老四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俺們劁完豬,這東西一般都扔給狗吃。狗吃了有勁兒,看家護院更兇。”

“那可不。”陳國旺哈哈笑著接話,“這玩意兒大補,狗吃了以後配狗也兇?”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還不知道自己的蛋蛋已經被狗當了點心。

最大的那隻抬起頭,瞅了瞅那幾個小狗崽,又瞅了瞅陳凌,眼神裡帶著點懵。

睿睿蹲下來,隔著欄杆看它,小聲說:“別怕別怕,很快就好了。”

小野豬“哼哼”兩聲,又把頭趴下去。

小明湊過來問:“叔叔,它們以後真不蹦圈了?”

“真不蹦了。”陳凌說,“做完這個,它們就不想往外跑了,老老實實吃了睡睡了吃。”

“那它們真的還認得我們嗎?”大頭問。

“放心吧,肯定認得。”陳凌笑,“就是脾氣變了,以後不會那麼野了。”

幾個孩子這才放心。

圍觀的遊客裡,有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湊過來,問陳凌:“陳老闆,這野豬崽子是你養的?”

“我兒子養的。”陳凌指了指睿睿。

男人看向睿睿,笑道:“小朋友,你這野豬養得挺好,能讓我拍張照不?”

睿睿看看陳凌,陳凌點點頭。

睿睿就站到欄杆邊,指著那三隻小野豬:“拍吧,它們叫大花、二花、三花。”

“大花二花三花?”男人笑了,“這名字起得確實一聽就像是豬……。”

他舉起相機,“咔嚓”拍了一張。

旁邊又有人問:“陳老闆,這野豬養大了幹啥?吃肉嗎?”

“不吃。”睿睿搶著答,“它們是寵物,不殺。”

“寵物?”那人愣了,“野豬當寵物?”

“對。”睿睿認真點頭,“它們可聰明瞭,我一來它們就認識我。”

小野豬這時候抬起頭,衝著睿睿“哼哼”兩聲,也不知道是回應還是傷口疼。

那人看了看,笑道:“行,你們村是真有意思,養老虎,養野豬,啥都養。”

陳凌笑著擺手:“就是孩子們喜歡,養著玩。”

梁老四收拾好東西,準備要走,陳凌攔住他:“梁師傅,吃完飯再走。”

“不吃了,家裡還等著。”梁老四擺擺手,“陳老闆,以後有啥劁豬騸羊的活兒,隨時去梁家橋找我。你這人實在,我願意跟你打交道。”

陳凌笑道:“行,那我騎摩托送你,先前騎馬有點顛簸。”

王立山鑽過來喊道:“富貴,我用驢車送吧,正好我要去城裡!”

梁老四聞言對陳凌說:“那就驢車吧。”

“那行,驢車穩當。”陳凌笑了。

陳凌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對陳三桂說:“三桂叔,這幾天圈裡多鋪點乾草,別讓它們趴溼地上。餵食的事情交給幾個娃娃就行。”

陳三桂點頭:“放心吧富貴,我在生產隊養過幾年牲口,這點事還是知道的。”

陳國興在旁邊笑道:“三桂叔,你這老院子現在熱鬧了,又是豬又是野豬,天天有人來看。”

陳國旺接話:“可不是嘛,我剛才瞅見那幾個城裡人,盯著野豬拍半天,比拍古墓還起勁。”

“那可不。”陳三桂也樂了,“古墓有啥看的,一堆破磚爛瓦。野豬多稀罕,還是活的。”

眾人又笑。

那三隻小野豬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了一會兒,漸漸安靜下來。

最大的那隻掙扎著站起來,四條腿直打顫,晃晃悠悠走到食槽邊,低頭聞了聞,沒吃,又晃晃悠悠走回去,趴下。

另外兩隻也有樣學樣,站起來走幾步,又趴下。

“它們餓了不?”小明問。

陳凌搖頭:“不餓。剛做完手術,沒胃口。明天就好了。”

睿睿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爸爸,它們會不會恨我?”

陳凌一愣:“恨你?為啥?”

睿睿低著頭,小聲說:“是我讓給它們做手術的,它們疼。”

陳凌蹲下來,把兒子摟過來,指著那三隻小野豬:“你看它們,現在趴那兒,是不是挺安靜的?”

睿睿點點頭。

“那你知道,要是不做手術,它們以後會咋樣?”

睿睿搖搖頭。

陳凌說:“它們會越長越大,野性越來越強,總有一天會蹦出圈。蹦出去以後,要麼在山裡讓老虎豹子吃了,要麼在村裡亂竄,讓人打了。不管是哪種,都活不成。”

睿睿抬起頭,皺起小眉頭,有點懵懵的。

陳凌繼續說:“現在做了手術,它們能好好活著,就在圈裡吃了睡睡了吃,一輩子不愁吃喝。你說,它們該恨你還是該謝你?”

睿睿想了想,小聲說:“謝我?”

陳凌哈哈笑。

“對。”陳凌拍拍他腦袋,“你幫了它們,不是害它們。”

睿睿臉上有了笑,又趴在欄杆上看那三隻小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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