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有傷天和!
# 第79章有傷天和!
刀與劍,終於相遇。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撕裂耳膜的爆鳴。
甚至,沒有聲音。
在它們真正接觸的那一剎那,整片天地,忽然陷入一種奇異的、深不見底的……
靜。
不是死寂。
是像深秋溫涼的夜晚,月光灑滿庭院,落葉歸根時的那種靜。
平和,安寧,甚至帶著一絲塵埃落定後的舒適。
風,不知何時停了。
雲,舒捲得格外緩慢。
那原本洶湧咆哮、遮天蔽日的淡白色天靈仙氣,如同退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散去,消弭於無形。
廢墟之上,景物重新清晰。
葉擎空依舊站在那裡。
站在神劍山莊最高處的房脊上。
一襲青衫,纖塵不染,隨風微微拂動。
臉上的鐵青與猙獰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和一種茫然的出塵。
千芳燼握在他手中,光華盡斂。
方才那吞吐天地、令百花失色的神異全然不見,安靜得像一柄最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陳舊的鐵劍。
下方。
小福站著。
蕭阿生也站著。
兩人立在廢墟中央,相隔幾步,沉默不語。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合擊,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發……發生了什麼?」
宋虎在後面,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他瞪著眼,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滿臉都是沒看懂的茫然。
沒人回答他。
這片寂靜,仿佛有重量,壓住了所有的疑問和聲響。
葉真動了。
他小心地挪動腳步,湊到小福身旁,歪著頭,仔細打量她的側臉。眼神裡有關切,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剛看了一眼。
「啪。」
一隻手伸過來,不算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他的腦袋推到了一邊。
「安安姑娘……」葉真順勢退開半步,趕忙問道,「你沒事吧?」
「呼……」
小福緩緩地,吐出一口綿長的氣。那張青澀白嫩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疲倦,像長途跋涉後的旅人。但她的眼睛,依舊清亮。
「我能有什麼事?」她反問,聲音還是那般清脆,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疑惑。
葉真看著她確實不像受傷的樣子,心裡那根繃緊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我以為……」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你敵不過他呢。」
「咳咳……」
旁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蕭阿生佝僂著背,咳了幾聲,嘴角滲出一縷暗紅的血。
方才那魔主降世般的狂暴氣勢,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透支後的虛弱與蒼白。
「蕭大哥!」胡雨萱立刻撲上前,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帶著哭腔,「你……你沒事吧?」
蕭阿生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難看。
「沒事,」他聲音沙啞,「只是……用力過猛了。」
剛才那一刀,抽乾了他凝聚的所有殺意、血氣,甚至……
「心魔」也出力了。
那不是「一個人」能輕易揮出的一刀。
見小福和蕭阿生都無大礙,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投向那高高的房脊。
葉擎空還在那裡。
他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臉色比身上的白衣還要白上幾分。
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下方的小福,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震驚,不解,挫敗,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
「這是什麼……」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輪磨過粗糲的石頭,「刀法?」
小福正從懷裡掏出那副黑沉沉的鐐銬,聞言,頭也沒抬,隨口答道:
「《衙門五虎刀》。」
五個字,平平淡淡。
落在葉擎空耳中,卻讓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衙門五虎刀?
這名字,他好像聽過。
不是在高深的武學典籍裡,不是在江湖前輩的口中,可能是在某次路過縣衙時,看見裡面當差的捕快晨練,哼哼哈哈,比劃的那幾招?
品級不入流?
或許連不入流都算不上。
強身健體有餘,對付地痞流氓或許夠用,但用來對陣高手?對陣神劍?對陣天人意境?
笑話!
葉擎空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臉上血色褪盡後的蒼白,因這荒謬的答案而湧上一股病態的潮紅。
「怎麼可能?」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裡帶著被戲弄的憤怒和認知崩塌的混亂,「這麼弱的刀法,怎麼可能……敵得過我?!」
小福終於抬起了頭。她看著葉擎空,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淡然。
「沒有弱的刀法,」她說,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只有弱的人。」
「你,」她頓了頓,補充了三個字,「著相了。」
著相了。
葉擎空渾身一震。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因憤怒和挫敗而混亂的神魂深處。
沒有弱的刀法,只有弱的人……
我,著相了?
他追求神劍,追求天人境,追求那至高無上的力量與境界,視凡俗武學如敝履……難道,從一開始,路就錯了?
「這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近乎猙獰的偏執,聲音尖利,「你在騙我!你一定在騙我!!」
小福這次沒有再回答。
她只是邁開了步子。
腳步很穩,踩在破碎的瓦礫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手中那副鐐銬,隨著她的走動,相互碰撞,發出單調而冰冷的「叮噹」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廢墟裡,格外刺耳。
她朝著葉擎空所在的房脊,緩步走去。
葉擎空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看著她手中那象徵著凡俗律法、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的鐐銬。
一種荒謬絕倫的、冰冷的絕望,混合著最後一絲不甘的疑惑,湧上心頭。
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你……姓什麼?」
小福腳步未停,頭也不回地答道:
「陳。」
陳。
一個字。
簡簡單單。
葉擎空先是一愣。
隨即,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凝固成一種難以置信的荒唐。
他猛地轉過頭,目光越過小福,死死盯向廢墟邊緣的宋虎,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你……你真姓宋?!」
宋虎被他問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答道:「不然呢?」
他甚至還撓了撓頭,補充道,「你不是說,還跟我爹一起共過事嗎?」
共過事……
宋……
不是陳……
「噗!」
一大口鮮血,毫無徵兆地從葉擎空口中狂噴而出!
鮮紅刺目,瞬間染紅了他胸前潔白的衣襟,也染紅了他蒼白如紙的下巴。
他周身那原本雖然虛弱、卻依舊勉強維持的、與天地若有若無的聯繫,如同被斬斷的絲線,驟然崩散!那股高高在上、縹緲出塵的「天人」氣勢,如同雪崩般轟然倒塌,跌落塵埃!
「錯了……」
他喃喃自語,眼神渙散,失去了所有焦距。
那裡面,翻湧著滔天的悔恨,無盡的懊惱,還有一絲……荒誕到極點的自嘲。
「弄錯了……全弄錯了……」
他持劍的右手,無力地鬆開。
千芳燼發出一聲低微的哀鳴,自動飛起,懸停在他身側,光華黯淡,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精氣神的潰散。
「噗通。」
葉擎空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堅硬的屋瓦上,發出一聲悶響。
臉色慘白如金紙,氣若遊絲。
方才那一招,看似平分秋色,實則已是傾盡所有,強弩之末。
以一品之軀,假借神劍之威,強行拔高到天人意境的門檻,去硬撼兩位法象境絕頂高手的傾力合擊……
終究不是真正的天人。
這反噬,他承受不起。
「嗖。」
一道嬌小的身影,輕巧地躍上房脊,落在他身旁。
小福低頭,看著癱倒在瓦礫中、再無半分反抗之力的葉擎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她彎腰,將手中那副黑沉沉的鐐銬,「哐當」一聲,丟在了他手邊。
金屬碰撞瓦片,聲音清脆。
「濫殺無辜,囚禁生父。」
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六扇門捕快執行公務時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肅穆。
「跟我回六扇門。」
「受審吧。」
葉擎空躺倒在房脊上,嘴角只剩下無奈的笑。
千算萬算……
終究是算岔一截。
「哎……」
一聲嘆息。
葉擎空剛想掙扎著,用那點殘餘的力氣撐起身子。
忽然一道聲音響起。
「老夫當年就說過……」
聲音有些嘶啞,帶著歲月磨礪後的蒼老,卻不虛弱。
它不高,卻穿透了廢墟的寂靜,清晰地落入每個人的耳朵裡。
「此劍有傷天和。」
「你們葉家,還是重蹈覆轍,走上了這條路。」
話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早已預見、卻無力阻止的事實。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嘆息。
聽到這聲音的剎那。
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而葉擎空整個人,如遭雷擊!
剛剛因重傷和挫敗而萎靡的神色,瞬間被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恐懼替代!
他的身體,甚至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是……是他?!
這……這怎麼可能?!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瞳孔急劇收縮,縮成了兩個驚恐的黑點。
他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仿佛那裡盤踞著一頭能吞噬一切的洪荒巨獸。
誰?!
什麼人?!
小福的反應最快。
她沒有絲毫猶豫,在那聲音響起的第一個字時,眼眸便已凝聚。所有的疲憊、鬆懈瞬間掃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鷹鎖定目標般的銳利!
目光如劍,唰地刺向聲音來處——
西邊。
那片倒塌了大半、煙塵尚未完全落定的院牆下。
那裡,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一個老道士。
衣著很整潔,一襲半舊不新的青色道袍,洗得有些發白,卻熨帖平整。頭上松松挽了個道髻,插著一根烏木簪子。面容清癯,皺紋如刀刻,但眼神溫潤平和,像兩口歷經歲月沉澱的古井。
他就那麼自然地站在那裡。
站得一點也不突兀。
仿佛他不是剛剛出現,而是從一開始,從這片廢墟還未成為廢墟時,就已經站在那裡。
他身上的氣息,太「平」了,平和到幾乎與周圍的斷壁殘垣、與吹過的微風、與灑落的陽光融為一體。
以至於,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戰鬥,劍氣縱橫,刀光呼嘯,仙氣狂湧……所有人,包括小福,包括蕭阿生,甚至包括手持神劍、溝通天地的葉擎空,竟都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就像沒有人知道,影子是什麼時候跟上身體的。
小福纖細的眉毛,微微蹙起。
「你是什麼人?」
她開口問道。聲音依舊清亮,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那老道士聞聲,目光轉了過來。他臉上露出一個很淺、很溫和的笑容,對著小福,略略拱了拱手。動作隨意,卻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洒然氣度。
「貧道空鶴。」
「見過陳小姐。」
空鶴道長微笑著,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道:
「從關係上來講,貧道是汝九兄長的師傅。」
「此事,令尊也知曉。」
九兄長?
師傅?
小福的腦海中,幾乎立刻浮現出一張總是帶著點憊懶笑意、眼神卻比誰都清亮的年輕面孔——陳九歌。
九哥。
下一瞬。
她目光一凝,眉頭皺起,有些生氣道:「我九哥在哪?」
她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
「一年多了,他為何不回家?」
空鶴道長臉上的笑容未變,只是再次拱了拱手,語氣平和地解釋道:
「他在修行。」
「修行?」小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滿幾乎寫在了臉上,「是何修行,連家都不能回?」
父親出事,家中變故。
家中的所有兄弟姐妹都回去了,只有九哥,一年多,音訊全無。
不只是她,就連大明哥、勝哥,對他都頗有微詞。
空鶴道長看著她氣鼓鼓的樣子,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有些別樣的意味,但很快又斂去,只是溫聲道:
「他修行時候未到,還不能出來。」
時候未到?
小福吸了口氣,正色道:「那勞煩道長,給我九哥帶句話。」
空鶴道長微微頷首,做出傾聽的姿態。
「就說,」小福一字一頓,說得格外清楚,「他這麼久不回去,大哥二哥很生氣。」
空鶴道長臉上笑容依舊,再次拱手,態度無可挑剔:
「是。」
「貧道自會把話,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