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景陽宮
# 第37章景陽宮
小宮女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上,額頭不住地磕向地面,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咚咚」聲。
她一邊磕頭,一邊帶著哭腔哀求,盼著能打動眼前這位掌管分發內務的劉奉御,求得一床禦寒的被褥,幾件過冬的棉衣,好讓主人,夜裡能少受些凍。
劉奉御聽著她的哀求,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動容,反而露出一抹毫不掩飾,帶著譏誚的冷笑。
他抬起腳,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小宮女的肩頭。
「哎喲!」
小宮女痛呼一聲,瘦弱的身子被踹得向後一歪,跌倒在地。
「你倒是忠心得緊!為了你那主子,連腦袋磕破了都不在乎。」
劉奉御低下頭,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小宮女,眼神裡帶著幾分嘲弄,幾分冷漠,還有一絲極淡的複雜。
「不過,咱家今天得教你個乖。」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指了指頭頂的天空,聲音壓得極低,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給不給景陽宮那位發放冬衣被褥……這種事,豈是咱家一個小小的六品奉御太監能決定的?」
「咱家若是真敢做主給了你,信不信?都不用等到明天,或許就是今晚……咱家這顆腦袋,就得搬家!」
他頓了頓,看著小宮女瞬間煞白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提醒:
「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咱家好心提點你一句。」
「在這宮裡,忠心得分給什麼人。」
「你現在……哼哼,慢慢熬吧。」
「等你熬到……把景陽宮裡那位熬沒了,熬走了……你的好日子,說不定就來了。」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這忠心啊,得給對人。給對了人,榮華富貴就來了。」
小宮女被他踹翻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她躺在地上,沒有立刻爬起來,只是咬著沒有血色的嘴唇,眼波急速地流轉著,顯然聽懂了劉奉御這番提點的「肺腑之言」。
她眼中,除了疼痛和恐懼,更深處,悄然閃過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悲憫。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那位被關在景陽宮裡的主人。
劉奉御直起身子,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有閒心抬頭,看了一眼秋日高遠的天空,看著那些舒捲變幻的雲朵,嘴裡低聲嘀咕了一句,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嫉妒:
「說來也是邪門了……那位大長公主,都活了一百三十五歲了吧?可真是夠長壽的!」
他收回目光,再次瞥了一眼還癱坐在地上的小宮女,嘴角扯出一個更加冰冷的笑容:
「你啊,也別光想著忠心。小心著點,別到時候沒把景陽宮那位熬走,反倒先被她給熬死了。」
說完,他似乎懶得再多費口舌,也或許是覺得在此地逗留過久容易惹人注目。
他隨意地抬了抬手。
周圍一直垂手侍立,仿佛隱形人的幾個小太監立刻會意,連忙簇擁上來。
劉奉御甩了甩袖子,不再看地上的小宮女一眼,帶著他的人,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慢慢走遠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原地,只剩下那個小宮女,神情黯淡地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她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身體微微顫抖著。
這一幕,從頭到尾,都落入了不遠處、正低頭跟隨吳覺前行的陳九歌眼中。
方才劉奉御那番壓低聲音卻又足夠清晰的「提點」與嘀咕,也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待他們三人轉過宮牆,徹底遠離了那個岔路口,周圍重新恢復寂靜後。
陳九歌微微加快半步,湊近走在前面的吳覺,用極低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不解,小聲詢問道:
「吳大人……小人方才聽那太監提到『大長公主』?」
「小人只聽說過有長公主、公主,這『大長公主』,是什麼身份?聽起來似乎比長公主還要尊貴?」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大長公主為何連一床過冬的被褥都尋不到?」
「竟要讓一個小宮女跪地磕頭去求?」
「這……這似乎……」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這待遇,似乎與「尊貴」二字毫不沾邊。
吳覺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先是飛快地、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確認這條僻靜的宮道上此刻只有他們三人,並無其他耳目,這才稍稍放鬆。
他側過頭,瞥了陳九歌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
但他似乎心情不錯,或許是因為即將獻上神劍的大功,又或許是覺得陳九歌長相俊朗,很識時務,值得提點兩句。
吳覺同樣壓低聲音,語速很快地說道:
「此事在宮裡算是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大家心知肚明,但沒人會拿到明面上說。」
「念在你尋劍有功,又是頭一次進宮,不懂規矩,本官就跟你簡單說兩句。」
「這位大長公主,論輩分,是當今陛下的姑奶奶,身份尊崇無比。」
「而且,她可不是一般的深宮婦人。早年間,她是名震天下的人物,曾經執掌『六扇門』,是令江湖宵小聞風喪膽的『神捕』!」
說到這裡,吳覺的語氣裡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意味,有敬畏,也有唏噓。
「不過……據說先帝爺還在潛邸時,以及當今陛下幼年時,性子都頗為頑劣,沒少被這位以嚴厲著稱的大長公主責罰管教。」
「所以兩位聖上,對這位姑奶奶,都談不上喜歡。」
吳覺停頓了一下,措辭變得極為謹慎隱晦:
「當今陛下登基之後,乃是有道明君,賞罰分明。或許是念及舊事,又或許是其他考量,便將這位年事已高的大長公主,恩養於景陽宮中,讓其頤養天年。」
吳覺沒有明說,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語氣,已經足夠讓陳九歌聽懂。
所謂的「恩養」、「頤養天年」,不過是一種體面而冷酷的說法。
實則是當今陛下小心眼,記著幼年時的「仇」,登基後便行報復之事,將這位功勳卓著,輩分極高的姑奶奶變相軟禁,冷落起來。
連一應供應都刻意剋扣怠慢,以至於寒冬將至,連禦寒的被褥都需要宮女跪地乞求。
想到這裡,陳九歌的心臟,不知為何,猛地往下一沉。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強壓住心頭驟然翻騰的巨浪,穩住聲音,聲音微顫,追問道:
「吳大人……這位大長公主……她……她姓陳,名什麼?」
「小人說不定聽過她當年的傳奇事跡。」
吳覺想了想,隨口答道:
「身為皇親國戚,自然姓陳。」
「至於名字嘛……好像是叫……」
他回憶了一下,道:「好像是叫『安安』?」
「嗯……陳安安。」
話音落下。
陳九歌託著劍盒前進的步伐忽的停住了。
……
景陽宮。
坐落於皇宮西北角一處頗為偏僻的角落。
從外面看,這座宮殿的規制不算宏大,甚至有些小巧,灰撲撲的宮牆,樣式古樸,與其說是宮殿,不如說更像是一座清修的道觀。
殿內空間不算寬敞,陳設極為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正殿中央,供奉著三尊泥塑彩繪的三清神像。
神像前擺放著一個小小的,積了薄薄一層香灰的銅香爐,以及兩個已經褪色的蒲團。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陳舊香火氣息,混合著宮中特有的陰冷。
此地,並非什麼福地。
這裡在大周第二任皇帝在位時,曾被用作處置、幽禁犯錯的妃嬪和公主的冷宮之一,不知承載了多少怨氣與淚水。
直到第三任皇帝,也就是當今陛下登基之初,大赦天下,才將那些被囚禁於此的妃嬪公主盡數釋放。
而後,不知是出於何種考量,當今陛下將這座空置下來,帶著不祥意味的宮殿,「賜」給了那位輩分極高的大長公主,美其名曰:頤養天年。
「吱呀……」
一聲艱澀,仿佛許久未曾上油的門軸轉動聲響起。
景陽宮那扇沉重的宮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
一個身影踉蹌著走了進來,正是之前那個跪求劉奉御的小宮女,小菊。
她腳步有些不穩,身上那件單薄的宮女服沾了些灰塵,神色灰敗,眼圈微微泛紅,剛剛經歷了一番打擊與屈辱。
她低著頭,默默走進空曠寂靜的正殿。
宮殿正中,三清像前。
一個老婦人,正背對著宮門,靜靜地跪坐在其中一個褪色的蒲團上。
她身上穿的,不是什麼綾羅綢緞的宮裝,而是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打了好幾個顏色各異補丁的粗布衣服,樣式老舊,與這皇家宮殿的氛圍格格不入。
老婦人滿頭銀絲,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草草綰起,露出布滿歲月溝壑的側臉。
她雙眼微閉,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似乎正在為何人祈福。
聽到身後宮門開啟,老婦人停下了口中的默念。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身後。
她的動作有些慢,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但那雙睜開眼睛望向小菊的眸子,卻並不渾濁,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深邃與平靜。
「小菊,你回來了……」
大周王朝身份尊崇無比的大長公主,輕聲詢問道。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名為小菊的宮女走到近前,低著頭,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沮喪和哽咽:
「殿下……小菊無能……沒能……沒能求來被褥和冬衣……」
她想起劉奉御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一腳,肩膀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老婦人聞言,臉上並沒有露出失望或者憤怒的神色。
她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目光依舊平和。
「不怪你。」
她說道,語氣平淡無波,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這本就不是你能求來的事。」
小菊抬起頭,看著自家殿下那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臉,心中那股憋屈和憤懣再也抑制不住,眼圈一紅,帶著哭腔說道:
「殿下!他們……他們太欺負人了!這哪裡是頤養天年,分明是……分明是……」
她想起劉奉御那些暗示性極強的話,又氣又怕,聲音顫抖:
「自古以來,哪有……哪有明君會對自己的親姑奶奶做出這等事!剋扣用度,寒冬連被褥都不給……」
「慎言。」
陳安安輕聲打斷了小菊的話,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警示。
小菊猛地住口,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忌諱,連忙閉上嘴巴,心中卻湧起無盡的酸楚與無力,只能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陳安安不再看她,而是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
泥塑的神像面目慈和,俯瞰著下方這對主僕,仿佛洞悉一切,卻又沉默不語。
沉默了片刻,陳安安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小菊,過幾天,我去和司薄司的掌事太監說一聲。」
「想辦法,把你調去別的妃嬪、或者哪位皇子公主那裡當差。」
小菊聞言,猛地一愣,隨即臉上露出驚惶之色,急聲道:
「殿下!您這是什麼話!小菊若是走了,您一個人在這裡怎麼辦?誰來伺候您?誰去領飯食?」
陳安安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近乎悲憫的笑意。
「我有預感……我的壽元,快要枯竭了。」
「再有一個月,或許就到頭了。」
聽到這話,小菊面色驟然一僵,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陳安安繼續平靜地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我死後……以他的性子,必定會將知曉內情,貼身伺候過我的人,全部滅口。」
「你留在這裡,等我死了,便是死路一條。」
小菊呆立在原地,神情從驚愕變成絕望,又從絕望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暗淡。
她喃喃道:「這……何至於此啊……」
「您……您可是他的親姑奶奶……」
陳安安聞言,嘴角那絲悲憫的笑意更深了些。
「情義終究是比不過血脈親疏。」
「走到如今這一步,我們所有人,都有責任。」
小菊沒太聽懂這後半句話裡深藏的複雜意味,她正想開口繼續詢問。
就在這時。
宮門外,遠遠傳來一聲尖細而拖長了調子的呼喊,打破了景陽宮內死水般的沉寂。
「人呢?」
「景陽宮的!過來領今日的午膳!」
是尚膳監派來送飯的太監到了。
小菊猛地回過神,連忙擦了擦眼角,對陳安安說道:
「殿下,您先歇著,小菊去領午膳。」
說完,她轉身,小跑著朝宮門方向趕去。
那幾個尚膳監的太監,正一臉不耐地站在景陽宮門外,似乎多待一刻都覺得晦氣。
見小菊急匆匆地跑出來,其中一個領頭的太監立刻尖聲喝問道:
「怎麼磨磨蹭蹭的!讓咱家等這麼久!」
「快點接著!咱家還有別的宮要送呢!」
另一個太監面無表情地將手中一個看起來頗為簡陋的食盒,粗魯地往小菊手裡一塞。
交接完畢,這幾個太監仿佛一刻也不願多留,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好像身後是什麼不祥之地。
小菊一手提著那食盒,另一隻手,有些遲疑地掀開了食盒的蓋子。
裡面所謂的「午膳」,毫無遮掩地展露在她眼前。
依舊是老樣子。
兩個不算乾淨的粗瓷碗裡,盛著大半碗寡淡得幾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湯。
湯水清澈,裡面零星漂浮著幾片已經煮得發黃,蔫巴巴的菜葉,或許是白菜,或許是別的什麼。
菜湯旁邊,放著兩小碗同樣分量不多,米粒看起來也並不飽滿的米飯。
這就是大周王朝大長公主,和她唯一貼身宮女,今日的午膳。
寒酸,簡陋,甚至不如宮裡一些有頭有臉的大太監的夥食。
小菊看著食盒裡的飯菜,眼神再次黯淡下去。
她默默地蓋上蓋子,提著食盒,轉身,步伐沉重地走回那座清冷得像墳墓一樣的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