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井水不犯河水
# 第10章井水不犯河水
劉福通是在九月初七抵達富平的。
隨行的有三百騎兵,二十車禮物,還有一肚子的話。
他來之前打聽清楚了:這個林昭,二十出頭,三年前突然冒出來,在山裡藏了三萬人,半個月連下五城,還他媽有炮。這樣的人,要麼是妖孽,要麼是天才。
不管是妖孽還是天才,都得拉攏。
至於那五座縣城——劉福通想好了,就當見面禮。反正又不是他的地盤,誰佔不是佔?只要林昭肯歸順,認他這個大帥,什麼都好說。
富平城門口,林昭帶著徐虎、趙英幾個人迎接。
劉福通翻身下馬,滿臉堆笑。
「林兄弟!久仰久仰!」
林昭抱拳:「劉大帥遠道而來,有失遠迎。」
劉福通擺擺手:「什麼大帥不大帥的,叫劉大哥就行!」
兩人寒暄了幾句,劉福通一邊往裡走,一邊打量四周。
城裡的街道乾乾淨淨,商鋪都開著門,老百姓在街上走來走去,看見林昭的兵還點頭打招呼。這景象,跟他一路走過來看見的完全不一樣。他打下的那些縣城,老百姓看見兵就跑,躲得比兔子還快。
這裡的老百姓,居然不怕兵?
劉福通心裡犯嘀咕,但臉上不動聲色。
進了縣衙,分賓主落座。劉福通一揮手,讓人把禮物抬進來。
二十車,打開來,金銀珠寶、綢緞布匹、上好的茶葉藥材,堆了滿滿一院子。
「林兄弟,初次見面,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林昭看了一眼,點點頭。
「劉大帥客氣了。」
劉福通等著他推辭,等著他客套,等著他說「無功不受祿」。
林昭什麼都沒說,就那麼坐著。
劉福通愣了一下,又笑了。
「林兄弟爽快!我就喜歡爽快人!」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
「林兄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在關中立了這麼大功勞,我劉福通不是瞎子。往後,你就跟著我幹。地盤還是你的,人馬還是你的,我就掛個名。逢年過節,你派人去我那兒走一趟,咱們就是一家人。」
林昭看著他,沒說話。
劉福通繼續說:「你的軍餉、糧草、兵器,我包了。你缺什麼,跟我說一聲,我給你送來。怎麼樣?」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劉大帥的好意,我心領了。」
劉福通眼睛一亮。
「那你是答應了?」
林昭放下茶碗。
「沒答應。」
劉福通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你是……」
「我誰的部下也不是。」林昭說,「我打我的,你打你的。你用你的旗號,我用你的旗號。咱們各幹各的,互不幹涉。」
劉福通的臉慢慢沉下來。
「林兄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打著我的旗號,佔了我的地盤,然後跟我說各幹各的?」
林昭看著他。
「你的地盤?蒲城是你打下來的,我承認。藍田、渭南、華州、臨潼、富平,這五座城,哪一座是你打的?」
劉福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旗號的事,」林昭說,「我用你的旗號,是給你面子。紅巾軍不止你一支,韓林兒才是共主。你的旗號,也是從他那兒來的。我用得著,就用。用不著,我換一個。」
劉福通的臉色變了。
他帶兵打仗十幾年,從來沒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林兄弟,」他咬著牙,「你這是要跟我翻臉?」
林昭搖搖頭。
「不是翻臉。是把話說清楚。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想拉攏我,我領情。但你如果想讓我給你當小弟,聽你調遣,替你賣命——趁早死了這條心。」
劉福通騰地站起來。
「林昭!你別不識抬舉!」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劉大帥,坐下說話。站著累。」
劉福通臉色鐵青,站著不是,坐下也不是。
他身後那幾個隨從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但徐虎、趙英他們早就圍了過來,虎視眈眈。
場面僵住了。
劉福通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下來。
「好,好。」他擠出一個笑,「你年輕氣盛,我不跟你計較。但有一件事,我得問問你。」
「說。」
劉福通指著外面。
「我一路過來,聽說了你那個什麼『打土豪分田地』。你把那些良田,分給了一幫窮鬼?是不是有這回事?」
林昭點頭。
「是。」
劉福通眼睛瞪起來。
「林兄弟,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那些田,本來都是有錢人的。有錢人有辦法,能交糧,能辦事,能幫咱們穩住局面。你把田分給那些窮鬼,他們能幹什麼?他們種地都種不好,交糧都交不起,你拿什麼養兵?」
他越說越激動。
「我告訴你,我的兄弟,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誰不想有幾畝好田?你不把田分給他們,分給那些什麼都不會的泥腿子,你讓兄弟們怎麼想?」
林昭看著他,眼神平靜。
「說完了?」
劉福通喘著氣,瞪著他。
林昭站起來。
「劉大帥,我敬你是前輩,今天這些話,我不跟你計較。但有幾句話,我得說明白。」
他走到劉福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那些兄弟想要田,讓他們來找我。分不分,看我心情。但你聽清楚了——」
他的聲音忽然冷下來。
「老子的理念,跟你們不一樣。你們打天下,是為了自己當老爺,是為了搶地盤、搶女人、搶銀子。我打天下,是為了讓老百姓有地種、有飯吃、不被欺負。」
劉福通愣住了。
「你以為我用了你的旗號,就是欠你的?我告訴你,我用你的旗號,是給你面子。你劉福通在紅巾軍裡算個人物,我用你的旗號,別人認。就這麼簡單。」
「你要是識相,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幹你的,我幹我的。你要是還敢在我這兒唧唧歪歪,對我的政策指手畫腳——」
林昭頓了頓。
「老子把你扔出去。」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劉福通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手指著林昭,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
他身後那幾個隨從已經把手按在刀柄上,但徐虎、趙英帶著人堵在門口,虎視眈眈。
劉福通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林昭,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劉大帥,那些禮物,你帶回去。我林昭不拿人家的手短。」
劉福通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大步走了。
院子裡傳來一陣喧譁,然後馬蹄聲遠去。
徐虎湊過來,低聲問:「少爺,就這麼讓他走了?」
林昭看著門口,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招兵。」
徐虎一愣。
「招兵?咱們不是有三萬多人了嗎?」
林昭搖搖頭。
「三萬多?不夠。元軍要是真打過來,調個十萬八萬,咱們拿什麼擋?劉福通今天走了,明天就可能翻臉。紅巾軍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誰知道後面會出什麼事。」
他看著徐虎。
「從現在開始,敞開招人。陝西的流民,河南的逃難,只要肯來,只要身家清白,都要。」
徐虎抱拳:「是!」
「還有,」林昭說,「傳話給各縣,分到地的農戶,家裡有青壯的,願意當兵的優先。告訴他們,當兵不是為了給我賣命,是為了保他們自己的地,保他們自己的家。」
徐虎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少爺,這招高啊。地是他們的,家是他們的,他們不當兵誰當兵?」
林昭沒理他,走到窗前。
外面,夕陽正紅。
消息傳出去,五縣震動。
第二天一早,富平縣城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都是來應徵的。
第一個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登記的人問他:「叫什麼?」
「二狗子。」
「哪兒人?」
「城外王家莊的。」
「為啥當兵?」
二狗子眼睛一瞪:「俺家分了五畝地!那地以前是馬扒皮的,現在歸俺家了!元軍要是打過來,把地搶回去,俺爹娘喝西北風去?」
登記的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
「進去吧。」
二狗子進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排隊的隊伍。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藍田。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在隊伍裡,旁邊是他弟弟。
「哥,咱倆都去,家裡的地誰種?」
他哥看他一眼。
「咱娘種,你嫂子種,你侄兒也能幫著幹點。地是咱自己的,種地的勁兒有的是。但要是沒人去當兵,元軍打過來,地就沒了。」
他弟弟點點頭,不再說話。
渭南。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排在隊伍裡,旁邊的人問他:「老哥,你這把年紀,還來當兵?」
老漢瞪他一眼。
「俺不是來當兵的。俺是來送俺兒子的。俺兒子在裡面報名,俺在外面等著。」
那人笑了。
「那你排什麼隊?」
老漢說:「俺願意,你管得著?」
華州。
一個瘦瘦小小的年輕人站在登記臺前,登記的人看了看他,皺起眉頭。
「你這身板,能當兵?」
年輕人抬起頭。
「俺家分了八畝地。俺爹死了,俺娘眼睛不好,俺弟還小。那八畝地,就指著俺。俺要是不能當兵,元軍來了,俺家怎麼辦?」
登記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在本子上記下來。
「進去吧。」
臨潼。
天都黑了,縣衙門口還排著長隊。
有人點起火把,有人借著月光。沒有人走,沒有人抱怨。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隊伍旁邊,往裡張望。
「大姐,你也是來送人的?」
婦人搖搖頭。
「俺男人在裡面報名。俺抱著娃在外面等。」
那人笑了。
「這麼晚了,明天再等不行?」
婦人抱緊孩子。
「不行。俺得親眼看著他報上名。報上了,俺們那幾畝地就保住了。」
七天後,各縣的招兵數字報上來。
藍田,兩千三百人。
渭南,三千一百人。
華州,兩千八百人。
臨潼,兩千二百人。
富平,四千五百人。
一共一萬四千九百人。
徐虎拿著帳本,手都在抖。
「少爺,這……這一個月,咱們就多了一萬五!」
林昭接過帳本,看了一眼,放在案上。
「接著招。」
徐虎一愣。
「還招?」
「招。」林昭說,「招到咱們養不起為止。」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新兵營裡燈火通明,號子聲隱隱傳來。那些剛剛放下鋤頭的農民,正在學習怎麼握刀,怎麼列隊,怎麼打仗。
「少爺,」徐虎湊過來,「劉福通那邊,真不會找咱們麻煩?」
林昭沒回頭。
「他不敢。」
「為啥?」
「因為他看明白了。」林昭說,「咱們跟他不一路。他想拉攏我,拉不動。他想翻臉,翻不起。他現在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各幹各的。」
徐虎琢磨了一會兒,咧嘴笑了。
「少爺,那咱們接下來幹什麼?」
林昭看著窗外。
「練兵。招兵。收糧。等著。」
「等什麼?」
「等元軍打過來。」
徐虎愣住了。
「等元軍打過來?」
林昭回過頭,看著他。
「你以為元軍會放過咱們?五座縣城,三萬人馬,就在西安眼皮子底下。等他們緩過勁來,第一個打的就是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