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天下人心
至正十七年,四月。
察罕帖木兒敗退西安之後,關中暫時恢復了平靜。
但林昭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沒想到的是,暴風雨還沒來,人先來了。
先是零零星星的。
四月初五,富平城外來了一隊人。二十幾個,男女老少都有,背著破包袱,牽著瘦驢,站在城門口張望。
守城的兵卒攔住他們:「幹什麼的?」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滿臉風霜,撲通一聲跪下。
「軍爺,俺們是從河南逃難來的。聽說林將軍這兒分地,不收雜稅,俺們想……想投奔。」
兵卒愣了。
這種情況,還沒遇到過。
消息報到縣衙,林昭正在和徐虎議事。聽完稟報,他也愣了一下。
「投奔的?」
「是。二十幾口人,拖家帶口的。」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們進來。安排到城外的新民屯,先安置下來。問清楚是哪兒來的,會幹什麼,登記造冊。願意種地的,等下一批開荒分地。」
徐虎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誰也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四月初七,來了三十幾個。
四月十一,來了七八十個。
四月十五,一口氣來了兩百多人。
富平城外的新民屯,幾天工夫就住滿了。
林昭派人去各縣傳令:各縣都設新民屯,專門安置來投奔的人。願意種地的,等著分地;願意當兵的,先體檢後入伍;有手藝的,送進作坊;讀書識字的,送進學堂。
消息傳出去,來的人更多了。
四月下旬,情況開始變得離譜。
藍田縣衙門口,一天之內來了三撥人。第一撥是從商州翻山過來的,一百多號人,自稱是李武、崔德敗兵之後逃散的鄉民。第二撥是從南陽來的,二百多人,說是被紅巾軍和元軍來回拉鋸打怕了,聽說林將軍這兒不打仗、有地種,就拖家帶口來了。第三撥最離譜——是華山上的土匪。
帶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孫,外號「孫大刀」,在華山一帶佔山為王好幾年。他來的時候,帶著手下五十幾個兄弟,還有他們的家眷,老老少少加起來一百多號人。
藍田縣令周大牛親自見的他。
孫大刀一進門,就跪下了。
「周將軍!俺們以前是土匪,搶過路,殺過人。但俺們也是窮苦人出身,實在活不下去了才幹這行。聽說林將軍這兒分地,不管以前幹啥,只要肯改,都給條活路。俺們想來……來投奔。」
周大牛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土匪頭子,半天沒說出話。
他派人快馬報往富平。
林昭的回話只有四個字:按規矩辦。
孫大刀和他的兄弟們被安置在新民屯,登記造冊,等待分地。臨走的時候,孫大刀又跪下了,朝著富平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林將軍仁義!俺孫大刀這條命,以後就是將軍的!」
五月,情況更離譜了。
渭南來了個讀書人,姓鄭,是個秀才,帶著一家老小從河南逃過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是帶著一封信來的——信是他一個同窗寫的,那同窗如今在河南某縣當縣丞,信上說:林將軍若能派兵去,他願意開城投降。
林昭拿著那封信,看了三遍。
徐虎湊過來:「將軍,信上寫的啥?」
林昭把信遞給他。
徐虎看完,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獻城投降?還有這種事?」
林昭沒說話。
他是真沒想到。
元廷的官員,主動寫信來,要獻城投降?
這仗還能這麼打?
他把信收起來,讓人把王舉人請來。
王舉人看完信,沉吟了一會兒。
「將軍,此事倒也不算稀奇。元廷失德,天下離心。那些在地方上的小官小吏,既不想跟著元廷陪葬,又不敢自己造反,只能等著有人去收。將軍在關中的名聲傳出去了,他們自然動心。」
林昭點點頭。
「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應對?」
王舉人笑了。
「將軍,這種事,以後只會越來越多。將軍只需定下規矩:獻城者,既往不咎;願留者,量才錄用;願去者,發給路費。如此,天下人皆知將軍仁義,來投者必眾。」
林昭想了想。
「就按先生說的辦。」
消息傳出去之後,來投奔的人更多了。
而且,什麼樣的都有。
華州來了個鐵匠,姓劉,據說祖上是給大宋禁軍打造兵器的。他一到華州,就直奔鐵坊,看了半天,然後找到鐵坊主事,說:「你們這打鐵的法子太糙了,我教你們。」
主事的不信,讓他露一手。他當場打了一把刀,又快又好,把主事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消息報到富平,林昭親自見了他。
「劉師傅,你願意留下來?」
劉鐵匠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將軍,小的祖上傳下來的手藝,傳了四代。元人來了之後,官府把小的抓去給他們打兵器,打出來的刀都是樣子貨,根本不能用。小的逃出來,逃了三年,聽說將軍這兒有鐵坊,打的兵器是給自己人用的,小的想來……來給將軍出力。」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起來。以後鐵坊的事,你多費心。」
臨潼來了個郎中,姓黃,據說醫術高明,在老家救過不少人。元軍打過來的時候,把他抓去當軍醫,他不幹,跑了。跑了一路,聽說林將軍這兒收留各種人,就來了。
他來的時候,正趕上臨潼城外一個村子鬧痢疾。他二話不說,背著藥箱就進村了。三天之後,痢疾止住了。
臨潼縣令上報富平,林昭批示:準其開醫館,官府資助。
鹹陽來了個老木匠,帶著三個兒子,說是要給軍隊造攻城器械。他說他在老家給元軍造過拋石機,知道怎麼造更好的。
富平來了個年輕後生,說是會養馬,在甘肅給蒙古人養過馬。他說他知道怎麼讓馬長得更壯、跑得更快。
還有會種地的老農,會算帳的帳房,會教書的秀才,會蓋房子的泥瓦匠……
各種各樣的人,從四面八方湧來。
富平縣衙裡,徐虎拿著登記的冊子,手都在抖。
「將軍,這兩個月,來投奔的……一萬三千多人。」
林昭接過冊子,翻了幾頁。
「種地的五千,當兵的兩千,有手藝的一千,讀書識字的五百,其他雜七雜八的……還真是什麼人都有。」
徐虎咧嘴笑。
「將軍,咱這地盤,越來越熱鬧了。」
林昭沒笑。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遠處,新民屯的炊煙嫋嫋升起。那些剛來的人,正在搭建自己的窩棚。孩子們在空地上跑來跑去,婦人們在溪邊洗衣服。男人們被組織起來,明天要去開荒。
他想起剛進山的時候。
那時候,只有幾千人,藏在深山裡,不敢讓人知道。
現在,來投奔的人絡繹不絕,擋都擋不住。
「將軍,」王舉人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疊信件,「又有幾封信,是河南那邊來的。」
林昭接過來,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是某個縣丞寫的,說願意獻城。
第二封,是某個巡檢寫的,說願意帶著手下來投。
第三封,是個鄉紳寫的,說願意捐糧三千石,只求將軍保護他的家族。
第四封,最離譜——是個土匪頭子寫的,說自己有三千人馬,願意歸順,只求將軍給個名分。
林昭看完,沉默了。
徐虎湊過來:「將軍,又有人要獻城?」
林昭點點頭。
王舉人撫須而笑。
「將軍,天下人心,盡歸將軍矣。」
林昭抬起頭,看著他。
「王先生,你說實話,這場面……你見過嗎?」
王舉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讀了一輩子書,從未見過。」
他頓了頓。
「從未見過哪個將領,不用招攬,不用逼迫,天下人自己往他那兒跑。」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我也許見過。」
他走到門口,看著外面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羣。
「傳令下去,各縣繼續安置。來的人,不管是誰,按規矩辦。」
他頓了頓。
「另外,讓那些寫信要獻城的,都等著。等我騰出手來,一個一個去收。」
徐虎抱拳:「是!」
林昭抬起頭,看著東方。
那裡,朝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