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人治
清晨。林懷遠坐在御書房側殿的案前,面前攤著那份剿匪奏章。
他在想什麼?想父皇昨日說的那些話——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王清平批那知府「推卸責任」時,是不是真的只當三百匪患是小事。也想自己,一個還沒被正式冊封的皇子,批下去這道摺子,底下人會怎麼看。
筆落下去。他在奏章上批了一行字,擱下筆,把奏章摺好。
「來人。送去政務司,交給王大人。」
太監接過奏章,轉身出去了。
政務司裡,王清平正在批奏章。案頭堆了十幾份,他一份一份地看,筆走得很快。太監把那份奏章放在他案上,他順手翻開,看了一眼,筆頓住了。
奏章上批的是——「著該知府從附近州縣調集衙役,配合當地駐軍剿匪。後,事急從權,可先行後報。一月之內,匪患不平,唯你是問。」
王清平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措辭有問題。措辭沒問題。甚至比他預想的要周全——既給了事急從權的口子,又留了追責的後手。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殿下批這道摺子的時候,是深思熟慮,還是隻記住了皇上那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奏章放下,又拿起來,再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奏章下面添了一行字——「抄送兵部,加急處置。」
書吏接過來,看了一眼,遲疑道:「大人,這……」
「去辦。」王清平沒抬頭,聲音平平的。
書吏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當天下午,八百裡加急從政務司和兵部發出,直奔山西。
半個月後,匪患平了。知府的陳情奏報同樣以八百裡加急送進京城。
林昭把奏報遞給林懷遠。「你看看。」
林懷遠接過來,看了一遍,又遞迴去。「父皇,事辦成了。」
林昭點點頭,把摺子放下,看著他。「王清平看了你批的,什麼都沒說?」
林懷遠想了想。「他什麼都沒說。直接讓人抄送兵部了。」
林昭笑了。「他什麼都不用說。」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知道你即將是未來的太子,你批的,就是旨意。他照辦就行了。至於對錯好壞,不重要。」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的背影上。
「記住,你是君。君說的話,就是規矩。你批了,他就得辦。不是因為他服你,因為即將坐在太子位置的人,是你。而你的後面是朕。現在你做出的每個決定,他們都視作朕意志的延續。」
他轉過身,看著林懷遠。
「等你真的坐上太子之位後,就該你自己思考什麼是權力,怎麼掌握權力。權力從哪裡來。又怎麼使用!如果你認為你是太子,就能掌握權力,那麼這就是災難。」
林懷遠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想一個問題:王清平在政務司看到那道批文時,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殿下英明」,還是「殿下處理錯了」?又或者,什麼都沒想,只是照辦。如果是前者,那還好;如果是後者……那說明他們現在認可的只是「未來太子」,是父皇的兒子,而不是林懷遠殿下。
「父皇,兒臣明白了。」他終於開口。
林昭看著他。「真明白了?」
林懷遠一愣。林昭擺擺手。「去政務司吧。他今天該有好幾份奏章等著你。」
林懷遠行了個禮,正準備轉身往外走。突然又問道。
「父皇,那份奏章,兒臣批得對嗎?」
林昭看著他。目光不重,但停了很久。
「你已經批了。對不對,怎麼處理。是下面人操心的事。你該操心的是,事情的結果如何,辦成了沒有。」
林懷遠怔了一下,然後推門出去了。
御書房的門輕輕關上。
王清平站在政務司的院子裡,手裡端著茶。書吏從旁邊探過頭來,壓低聲音問:「大人,殿下批的那份,您怎麼不多說兩句?」
王清平喝了口茶,問道。
「說什麼?」他慢慢道,「殿下批了,我辦了。事成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把茶碗放下,轉身進屋,聲音平平地補了一句:「把今天積的奏章理一理,殿下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