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成鋼
操場上的草徹底沒了,光禿禿的地面被踩得硬實,下雨天也不起泥。旗杆底下的石頭磨得能照見人影。三百個學員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陸軍的胳膊粗了,海軍的肩膀寬了,沒人說話的時候,站在那兒像三百根樁子。
張勇站在隊列裡,腰板挺得筆直。刀疤周從他身邊走過,沒停,也沒看他。張勇知道,這是不用看了。
上午的槍械考覈,徐虎親自監考。每人五發,打五十步外的靶子。張勇最後一組上場,前面的人打完了,靶子上七八環的多,九環的少,十環的一個沒有。張勇趴下去,槍託抵肩,三點一線,呼吸均勻。第一發,九環。第二發,九環。第三發,九環。第四發,他停了一下,把槍口往左偏了半寸,扣扳機。十環。旁邊的人低聲叫好。第五發,他沒猶豫,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力度。十環。徐虎走過來,看了看靶子,沒說話,走了。張勇趴在那兒,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旁邊的老兵拍拍他肩膀。「行啊小子。」張勇沒笑。他把槍遞迴去,走到隊列裡站好。
下午的戰術推演,趙英出了一道大題。地圖上標著一座城,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去。城裡有守軍五千,糧草充足。城外有援軍一萬,三天後到。趙英問:「三天之內,怎麼拿下這座城?」學員們分組討論,吵了一個時辰。張勇那組吵翻了,有人說硬攻,有人說圍城打援,有人說放火斷糧。張勇一直沒說話,蹲在地上畫地圖。畫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站起來。
「不用硬攻,也不用打援。」他把地圖攤開,指著城北的山。「這裡,有一條溝,地圖上沒標。我昨天去問過附近的老鄉,說那條溝能翻過去,翻過去就是城裡。」趙英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去問的?」張勇道。「前天。休息的時候,我去了趟城外。」趙英沒說話。張勇繼續說。「三百人,從溝裡翻過去,半夜進城。不用打,放火就行。城裡一亂,守軍自己就亂了。城外的援軍看見城裡起火,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敢進來。等他們敢進來的時候,城已經拿下了。」趙英看了他很久。「你哪來的三百人?」張勇道。「軍校就三百人。」趙英沒再問,轉身走了。張勇站在那兒,不知道過了沒過。組裡的人圍過來,七嘴八舌。「你瘋了?三百人打五千?」「不是打,是放火。」「放火也得進城啊。那條溝,你走過嗎?」張勇沒說話。他蹲下來,把地圖收好。
傍晚的時候,趙英來找他。張勇正在操場邊上擦槍。趙英在他旁邊蹲下來。「那條溝,我走過。」張勇愣了一下。「當年打襄陽的時候,走過一次。溝很窄,兩個人並排都走不了。翻過去之後,是一片懸崖。你打算怎麼下去?」張勇沒說話。趙英站起來,走了。張勇蹲在那兒,把槍擦了三遍,站起來,往營房走。
晚上,夜課結束後,李海在演武場等他。月光照在沙盤上,水紋銀白。李海把敵船模型推到遠處,輕輕劃了一下。水聲很輕,像魚翻了個身。張勇閉上眼睛,聽了一會兒,開炮。炮彈落在敵船邊上,水花濺起來,把敵船推歪了。李海愣了一下。「打中了?」張勇睜開眼。「沒打中。差一點。」李海沒說話,把敵船推到更遠的地方。張勇閉上眼睛,等了很久。水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他忽然開炮。炮彈落在敵船前面一尺,水花濺起來,敵船晃了一下。李海倒吸一口涼氣。「怎麼打中的?」張勇睜開眼。「沒打中。是蒙的。」李海沒說話。張勇把舵盤還給他。「明天再練。」他走了。
第二天,陸軍練格鬥對抗。張勇對的是那個老兵,上次他被劈了十幾刀。這次他沒拿刀,站在那兒,空著手。老兵舉刀劈下來,他側身躲開,沒還手。老兵又劈一刀,他又躲開。老兵停了。「你打不打?」張勇沒說話。老兵再劈一刀,張勇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跑。老兵愣住了,追上去。張勇跑得快,老兵追不上。跑了兩圈,老兵喘了,停下來。張勇也停下來,站在遠處看著他。老兵把刀一扔。「不打了。」張勇走回去,把刀撿起來,遞給老兵。老兵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跑得真快。」張勇也笑了。
刀疤周站在操場邊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中午喫飯的時候,張勇和李海坐在一起。兩人都沒說話。食堂裡很安靜,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張勇把飯喫完,把碗放下。「我想明白了。」李海看他。「想明白什麼?」張勇說。「打不過就跑。跑得掉,就是贏了。」李海沒說話。張勇站起來,走了。
下午,趙英把張勇叫到營房。桌上攤著那張地圖,城北的溝用紅筆標了出來。「你打算怎麼下去?」趙英問。張勇指著懸崖下面的那片空地。「綁繩子。用牀單擰成繩,從上面放下去。」趙英點點頭。「然後呢?」張勇說。「下去之後,分成三隊。一隊放火,一隊堵門,一隊接應。」趙英又問。「放火之後呢?」張勇說。「等。城裡一亂,守軍自己就亂了。趁亂開門,放外面的人進來。」趙英沒說話。張勇站在那兒等。等了很久,趙英把地圖收起來。「方案不錯。但你不能去。」張勇愣了一下。「為什麼?」趙英看著他。「你是營長。營長不能第一個上。你死了,誰指揮?」張勇沒說話。趙英走了。
張勇站在營房裡,站了很久。李海進來,看見他,沒說話,在他旁邊站著。過了很久,張勇開口。「他說得對。我不能第一個上。」李海沒說話。張勇轉過身。「但我得去。」李海看著他。「為什麼?」張勇說。「我不去,他們不敢去。」李海沒說話。張勇走了。
晚上,夜課結束後,張勇一個人坐在操場上。月亮很大,照得操場白晃晃的。刀疤周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睡不著?」張勇點點頭。刀疤周沒說話,陪他坐著。過了很久,張勇開口。「周教習,你在漠北追殘元的時候,第一個衝嗎?」刀疤周想了想。「有時候衝,有時候不衝。」張勇問。「什麼時候衝?」刀疤周說。「該衝的時候。」張勇沒說話。刀疤周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等你當了師長,就知道了。」他走了。
張勇坐在操場上,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多。他坐了很久,站起來,回營房了。
第二天,隊列訓練的時候,刀疤周站在前面,看著三百個學員。陸軍在左,海軍在右。他忽然開口。「張勇。」張勇出列。「到。」刀疤周看著他。「你昨天跑了。」張勇沒說話。刀疤周又問。「跑得快嗎?」張勇說。「快。」刀疤周點點頭。「跑得快也是本事。戰場上,活著回來的人,纔有資格打下一仗。」他看著所有人。「記住了?」三百人齊聲喊。「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