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終章·小偷與模仿者
今夜是小年,臘月二十三,竈王爺上天言好事的日子。整個紫禁城都浸在暖融融的年味兒裡,紅的燈籠、金的福字、香的肉氣,混著零星的鞭炮聲,把這座威嚴了數百年的宮城,襯得有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宮牆之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紅彤彤的宮燈,燈穗在微涼的風裡輕搖,將明黃色的琉璃瓦映得泛著暖光;御膳房的方向,燉肉的香氣順著風飄了半座皇城,醇厚的五花肉香混著桂皮、八角的綿長回甘,還有冰糖燉梨的清甜,勾得巡夜的侍衛都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唾沫——那是御廚們從凌晨就開始忙活的小年膳食,燉了整一天的肘子、燜得軟爛的雞鴨,還有給各宮準備的年節點心,連帶著年後祭天、大朝會的宴席,都在緊鑼密鼓地備著。
幾個年輕小太監踩著竹梯,踮著腳往乾清宮的門框上貼新寫的福字,福字是翰林院學士王清平親手書寫,筆墨飽滿、字體遒勁,紅底黑字在雪色裡格外鮮亮。小太監們小心翼翼地對齊邊角,生怕貼歪半分,底下扶著梯子的小太監低聲打趣:「你手別抖,這可是陛下御書房的門,貼歪了仔細挨板子!」梯子上的人回嘴:「就你話多,有本事你來?」幾句細碎的笑鬧聲傳來,又很快被遠處街巷裡的鞭炮聲淹沒。京城的鞭炮聲噼裡啪啦,一陣接著一陣,脆生生的聲響撞在厚重的宮牆上彈回來,像是有人在用力與舊年的不順告別,也在熱烈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林昭沒去湊這份熱鬧。他獨自坐在御書房裡,偌大的房間裡只有他一人,連伺候的太監都被他打發到了門外。案上攤著一份遼東送來的奏報,落款是劉大牛,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畫格外認真,連寫錯的字都規規矩矩地圈了改在旁邊,奏報裡說抓到的女真人皆安分守己,已經全數安排去開墾遼東荒地,不敢有半分異動,還特意附了一張荒地開墾的畝數清單,畫得歪歪扭扭,卻看得出來用了心。可林昭盯著奏報看了許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案邊的燭火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斑駁的宮牆上,襯得他身影格外孤寂。
直到燭火燃盡一寸,滾燙的燭油滴在案上凝成小小的蠟珠,林昭才緩緩合上奏報,指尖摩挲著粗糙的麻紙封皮,心裡沒有半分開疆拓土的喜悅,只剩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他靠在鋪著狐裘的龍椅上閉上眼,濃重的疲憊感順著脊椎蔓延開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這幾年,他南徵北戰平定四方,抓女真人、徵倭國、開銀礦、辦學堂、分田地、懲貪官,樁樁件件都做得有聲有色,大明的江山日漸穩固,天下的百姓日子愈發安穩,朝堂清明,四海昇平,是史書上都要濃墨重彩記一筆的盛世開端,可他心底那個隱祕的空缺,卻從來沒有被填滿過。
窗外,一輪殘月慢慢升起來了,不是滿月,缺了小小的一角,像被孩童用指尖輕輕咬去了一塊,清冷的月光灑在琉璃瓦上,白慘慘的沒有半分暖意。林昭盯著那輪殘月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很短,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響了一下便消散無蹤,只剩滿心的自嘲與悵然。
他想起一個人,不是朱元璋,不是徐達、李善長,是另一個世界裡、泛黃書頁中、被無數人傳誦、被億萬人銘記的人。他想起那些穿越了百年時光,依舊振聾發聵的話——「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要分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從羣眾中來,到羣眾中去」。這些話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裡,哪怕穿越了時空,來到了這個亂世,依舊是他行事的唯一準則,每次想起,心底既有滾燙的暖意,也有深入骨髓的卑微。
他想起自己微服出巡,蹲在田埂上,穿著粗布衣裳,和麪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坐在一起,手裡捧著和他們一樣的糙米飯,問他們分地公不公平、莊稼長得好不好、村裡的胥吏有沒有苛待他們、有沒有足夠的種子和農具。那時有個缺了一條腿的老軍戶,握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水,翻來覆去地喊他「青天陛下」,那雙手粗糙得布滿了老繭和裂口,磨得他手心發疼,也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照著那些話做的事,是真的有意義的。
他想起順天府外的刑場上,九個侵吞了賑災糧的貪官被押上來,他們身居高位,卻在大旱之年扣下了幾十萬石救命糧,導致三個縣的百姓易子而食,餓殍遍野,雙手沾滿了百姓的鮮血。劊子手的鬼頭刀落下,九顆腦袋滾落在地,鮮血染紅了刑場的青石板,圍觀的數萬百姓山呼海嘯般地歡呼「大快人心」,那一刻,他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沉重的釋然——他終於為那些枉死的百姓,討回了公道。
他想起太子懷遠站在御書房裡,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捧著奏章認認真真地學批寫。懷遠聰慧懂事,卻也帶著少年人的執拗,總仰著小臉問他:「父皇,那些士紳說咱們分地是與民爭利,是壞了祖宗規矩,他們說的是錯的,對不對?」「父皇,為什麼一定要讓女孩子也進學堂?她們以後總要嫁人的。」他總是耐著性子,一句句給孩子講解,教他讀聖賢書,更教他「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道理,教他怎麼做一個心裡裝著百姓的合格君主,教他守住這來之不易的江山。
一個拙劣的模仿者,這是林昭對自己最中肯的評價。他模仿那個人的話,奉為自己一生的行事準則;模仿那個人的事,學著關心百姓疾苦、嚴懲貪官汙吏、腳踏實地做事;甚至模仿那個人蹲在田埂上和農民說話的樣子,不擺帝王架子,不搞前呼後擁,就安安靜靜地聽百姓說心裡話。他把那些跨越了百年的話、那些先進的理念,小心翼翼地播撒在這個千瘡百孔的亂世裡,耐著性子澆灌,如今看來,開得比他想像中還要好。
分到土地的農民跪在地上給他磕頭,捧著屬於自己的泥土哭得撕心裂肺;扎著雙丫髻的丫頭片子背著布書包往學堂跑,笑聲清脆得像風鈴;跟著他從山裡殺出來的兄弟,哪怕如今身居高位,依舊信他、跟著他,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不是他林昭有多厲害,是那些話、那些道理、那個人厲害,他只是個借著幾百年後的經驗,站在了幾百年前的風口上,努力模仿的拙劣者,撿著巨人留下的智慧,在這個亂世裡艱難前行。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臘月的冷風灌進來,吹得他的龍袍衣袍微動,案上的奏報被風吹得譁譁作響。那輪殘月依舊缺著一角,冷冷地掛在天幕上,月光灑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他忽然想起濠州城外巷口的那個和尚,那年他二十二歲,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穿著一件打滿了補丁的僧衣,身上沾滿了泥汙和灰塵,餓得連站都站不穩,可眼神裡卻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像野草一樣,哪怕被踩進泥裡,也要拼命往上長。
那年濠州大旱,赤地千裡,餓殍遍地,那個和尚是為了給寺裡的師父討一口吃的,才守在大戶人家的門口,卻被家丁連推帶搡地摔在泥水裡,可他依舊執拗地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沒有絲毫退縮。林昭就是在那時動了心,或許是穿越而來的惡趣味,也或許是冥冥中命運的刻意安排,他叫住了那個和尚,請他去旁邊的攤子喫了一大碗熱米飯、幾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臨走時,還給了他五兩銀子、幾貫銅錢。
可那個和尚不知道,那五兩銀子買的不是一頓救命飯,是他本該有的天下;幾個燒餅換的不是一時的溫飽,是他與生俱來的天子命格。他本該是這亂世裡最終的贏家,本該是坐在這張龍椅上的開國皇帝,本該親自教朱標批奏章,本該讓徐達、常遇春替他徵戰沙場,本該讓李善長、劉伯溫替他輔佐朝政。是他林昭,從未來而來,偷了這一切,偷了他的命格,偷了他的天下,偷了他本該波瀾壯闊的一生。
月光冷冷地照在臉上,像是無聲的指責。林昭想起朱元璋送來的四份奏報,前三份他都壓著沒回,不是沒看見,是不敢回。第一份是八月送來的,字跡裡還帶著平定本州的意氣風發,寫著「本州已平,九州已定,倭國大半入我華夏版圖,臣請回京述職,面見陛下」;第二份是十月寫的,字裡行間已經藏不住急切,「倭國全境蕩平,亂臣賊子盡數肅清,臣請回京,陪妻兒過個團圓年」;第三份是十一月的,通篇只剩寥寥數語,滿是委屈和疲憊,「銀礦已開,軍械已備,倭國諸事已定,臣無他求,唯思妻兒,盼陛下準臣歸家」。那些奏報裡滿是朱元璋的委屈、憤怒與急切,是那個殺伐果斷的沙場悍將,卸下鎧甲後最柔軟的脆弱,他怕一開口就洩露心底的祕密,打破兩人維繫了十幾年的君臣情誼。第四份他終於回了,只說讓朱元璋明年開春回來,可他心裡清楚,這輕飄飄的一句承諾,根本償還不了他偷去的一切。
他想起馬秀英跪在他面前說的那句話:「沒有那口飯,什麼命都沒有。」可他比誰都清楚,那口飯、五兩銀子、幾個燒餅,都不值一個天下。他偷了就是偷了,無論他做多少事、讓多少百姓過上好日子,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他是卑劣的小偷,偷了別人的命格與天下,這筆債,他一輩子都還不清。
林昭走回案前,目光落在另一份剛送來的奏報上,還是倭國的朱元璋寫的,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說銀礦已經穩定產出,第不知道多少批的銀子已經裝船,不日就能運往京城,還特意提及收到了朱標的家書,知道孩子長高了、會騎馬了,連《論語》都能背完大半,字裡行間滿是為人父的歡喜,卻也藏不住越發濃烈的思鄉之情,翻來覆去就一個意思——他想回家了。
他拿起奏報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摩挲著那些笨拙的字跡,愧疚一層層湧上心頭。從打下應天、攻破大都,到推翻元朝、坐在這御書房裡成了華夏皇帝,他曾以為自己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就擁有了一切,可現在才明白,永遠都不夠。偷來的天下要有人守,模仿來的道理要有人傳,欠朱元璋的,要用別的東西一點點還。他不能停,也不敢停,一旦停下,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偷來的江山也會搖搖欲墜。
他再一次站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經偏西,掛在宮城的角樓上,清冷的月光灑在飛簷的瑞獸上,泛著淡淡的白光。他站了很久,想起現代讀過的那句話:「一個人的命運,要靠自我奮鬥,也要考慮歷史的進程。」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我奮鬥,從一個地主家的落魄少爺,到華夏的開國皇帝,他流過血、受過傷、失去過太多親人朋友,無數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卻從未放棄;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徹底改寫了歷史的進程,帶著異世的知識闖入亂世,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軌跡,扭轉了華夏往後幾百年的走向。他只知道,這天下是偷來的、是模仿來的,也是他拿命換來的,他必須守住它,必須讓它變得更好。
林昭轉過身,拿起案上的湖筆,蘸了上好的徽墨,筆尖在宣紙上停留許久,才緩緩落下,在朱元璋的奏報上批了七個字:「知道了。明年回來過年。」筆尖停頓的瞬間,濃黑的墨跡微微洇開,像一滴無聲的眼淚,落在泛黃的紙上,也落在他藏了十幾年的心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鞭炮聲又起,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肆無忌憚地笑,又像是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二十二歲的和尚,瘦得皮包骨頭,被家丁推搡也不惱,接過銀子時雙手都在抖,只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說了一句「多謝施主」,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沒有跟人說過話,眼裡有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惶恐,是絕境裡抓住一絲光的認命。
那時他不懂,如今終於懂了,那是認命,是絕境中抓住一絲希望後的妥協與期許。他那時不知道,五兩銀子買的是一個天下,不知道那個和尚本該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不知道自己會變成偷了別人一切的卑劣小偷。
林昭睜開眼,窗外的月亮已經徹底落下,天邊泛起了淡淡的魚肚白,小年的夜即將過去,舊年的痕跡漸漸褪去,新的希望悄然升起。他推開整扇窗戶,臘月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奏報譁譁作響,鬢邊的頭髮微微飄動。他望著東方的天際,天越來越亮,淡淡的橘紅色霞光從天際蔓延開來,明黃色的琉璃瓦上漸漸泛著金光,在晨光裡格外壯麗。
他想起那個人說的「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那樣的豪情無私,沒有那樣改天換地的能力與境界。他只能蹲在田埂上問老農分地公不公平,只能站在刑場上為百姓討回公道,只能在御書房裡教懷遠怎麼做一個好君主,只能一步步走、一件件做,努力讓天下變好,償還欠下的債務。
他是拙劣的模仿者,可他只能這樣,沒有捷徑,沒有退路。偷來的天下,要讓百姓有飯喫、有衣穿、有書讀,不再受戰亂與貪官欺壓;模仿來的話,要讓子孫後代傳承下去,讓他們明白百姓纔是天下的根本;欠朱元璋的,要用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來還,要讓他看到,這江山被他守得很好,沒有辜負他的忠心與付出。
一輪朝陽慢慢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臉上,暖暖的,驅散了徹夜的寒意與陰霾。遠處宮城的景陽鐘被敲響,渾厚悠遠的鐘聲在晨光裡一遍遍迴蕩,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也見證著亂世的落幕,與一個太平盛世的開啟。
林昭走回案前,案上堆著如山的奏報,每一封都關乎江山社稷、百姓冷暖。他沉下心,一封封翻開,一筆筆批閱,朱紅的筆墨落在紙上,落下的是一個帝王的責任與承諾:
劉大牛的遼東奏報,他批下「知道了。明年接著抓人,務必肅清邊患」;
沈萬三的市舶司奏報,說船隊帶回黃金五萬兩、白銀八十萬兩、糧食三十萬石,海外三十餘國願與大明通商、遣使朝貢,他批「入庫。明年多去,開闢新航線」;
兵部趙鐵山的奏報,說軍校第一批學員畢業,個個身強力壯、精通兵法,皆是忠勇之士,問他如何分配,他批「分到各軍。從營長做起,積累戰功」;
工部孫大柱的奏報,說新式火銃改進完畢,射程更遠、威力更大,故障率大幅降低,問他是否大規模製造,他批「試好了就造。多造,優先裝備邊軍」;
商部奏報,說明年申請出海的商戶翻倍,問他是否多造海船,他批「加。多造五十艘,務必堅固安全」;
禮部鄭文淵的奏報,說新年祭天大典、正旦大朝會已準備就緒,問他是否調整流程,他批「照舊。不用改,一切從簡」;
刑部吳法正的奏報,說各地監獄犯人增多,其中多是輕罪者,問他是否釋放部分輕罪者歸家過年,他批「該放的放,該殺的殺。別關著浪費糧食,輕罪者可取保歸家,年後歸案」;
翰林院王清平的奏報,說國史已修到至正年間,涉及諸多亂世舊事,問他是否需要避諱,他批「如實寫。不用避諱,是非功過,留與後人評說」;
最後一封是戶部尚書錢明理的奏報,說國庫現銀已積累數百萬兩,官倉糧食充足,可支十年之用,問他要不要適當加徵商稅與田賦,為來年徵戰、修渠、辦學補充國庫,他看著奏報,眼底泛起冷意,想起無數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想起他們分到土地時的喜極而泣,提筆堅定批下六個字:「不加。永不加賦。」
這一天,林昭批了一整天奏章,從清晨到天黑,未歇未食,連水都沒喝一口。每一封奏報他都仔細批閱,不敢有半分馬虎,他知道,這些筆墨落下的每一個字,都關乎江山百姓,關乎他偷來的這天下,半分都懈怠不得。
掌燈時分,陳良端著溫熱的粥和小菜輕手輕腳進來,躬身請他用膳,林昭只搖了搖頭,輕聲說「不餓。再等等」。陳良不敢多勸,把膳食放在案邊的暖爐上溫著,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林昭望著案上批完的奏章,窗外的月亮又升起來,依舊缺著一角,冷冷的月光灑在御書房裡,與白日裡的暖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站起身推開窗戶,清冷的晚風讓熬了一天一夜的頭腦清醒了幾分。他又想起那個人說的「人民,只有人民,纔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他知道自己永遠到不了那樣的高度,只能盡己所能善待百姓、體恤百姓,一點點做、一步步走,努力讓這個天下變得更好。
他想起小時候在關中,每到小年這天,母親總會在竈臺邊熬甜甜的麥芽糖,拉成長長的竈糖,說要給竈王爺嘴上抹蜜,求他上天多說好話,保來年家裡五穀豐登、平平安安。他總在旁邊圍著竈臺轉,伸手去揪剛熬好的糖稀,燙得直甩手,母親就笑著把他的手拍開,給他吹著燙紅的指尖,往他嘴裡塞一塊涼好的竈糖。那甜味刻在他的骨子裡,可做糖的人早已不在了。母親走的時候,他還在山裡被元軍追殺,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他也想起當年在山裡,他蹲在溪邊洗野菜,身上中了一箭的徐虎湊過來,滿臉擔憂地問他:「少爺,咱們能活下去嗎?」他那時手裡攥著野菜,看著山洞外的瓢潑大雨,想都沒想,就堅定地說「能」。那時他以為,活下去就夠了,有一口飯喫,能保住身邊兄弟的命,就是最大的幸福。如今他真的活下來了,活得很好,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天下的財富與萬人的敬仰,可他依舊是那個偷了天下的卑劣小偷,那個模仿偉人的拙劣模仿者。
他不後悔。欠朱元璋的,他用太平盛世來還;欠那位偉人的,他用這個天下來還;欠自己的,欠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欠天下百姓的,他用這一輩子來還。
這一輩子還很長,他有太多事要做:要分更多的地,讓天下無地的農民都能耕者有其田;要辦更多的學堂,讓天下孩子無論男女、無論貧富,都能讀書識字;要修更多的路、挖更多的渠,讓百姓出行便利,讓田地免受旱澇之災。他還要管遼東、定西域、下南洋、撫倭國,守住華夏的每一寸疆土,擴大華夏的影響力;要教懷遠、管懷信、罵懷仁、哄婉丫頭,看著孩子們一個個長大成才,看著他們接過這江山。他要守住這來之不易的太平盛世,守住百姓的幸福,守住模仿來的道理,守住偷來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只知道要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生命的盡頭。
林昭走回案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空白的宣紙,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潔白的紙面像他初入亂世時,一無所有卻一腔孤勇的心境。他提筆蘸墨,懸腕許久,才緩緩落下,寫下幾行工整認真的字:「重八兄:信收到了。明年開春,回來過年。標兒長高了,快趕上他母親了,騎馬射箭樣樣精通,書也讀得好,很像你。你該回來看看了。」
他拿著寫好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把紙折得整整齊齊,放進專用的軍報信封裡,拿起火漆,在燭火上烤化,仔細封好了信口。他叫來候在門外的陳良,語氣鄭重地吩咐:「八百裡加急,送去倭國,親手交給朱元璋,不得有誤。」陳良雙手接過信封,躬身應道「奴才遵旨」,便轉身快步退了出去,連夜安排加急信使。
林昭望著關上的門,很久纔回神,腦海裡又浮現出濠州城外,那個和尚接過銀子時的眼神,那是絕境中抓住希望後的掙扎與釋然,是對命運的無奈,也是對未來的期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鞭炮聲依舊熱烈,一聲接著一聲,在夜色裡傳得很遠,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不是笑,是釋然,是堅定,是對未來的期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轉身走回案前,再次提筆蘸墨,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用盡全身力氣,寫下一行字——「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對自己、對天下的承諾。他知道自己可能永遠達不到這十六個字的高度,可能一輩子都只是個拙劣的模仿者、一個偷了天命的小偷,可他會一直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拼盡全力,永不放棄。
他把寫好的紙摺好,放進了抽屜的最深處,裡面還有那封寫給朱元璋的信的底稿,「重八兄親啟」五個字墨跡未乾,像他那顆滾燙的心,為愧疚、為承諾、為這天下蒼生,始終熱烈地跳動著。
林昭關上抽屜,靠在龍椅上閉上眼,腦海裡一片平靜,只剩深入骨髓的堅定與勇氣。窗外的鞭炮聲依舊熱烈,他聽著那聲音,嘴角微勾,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期許,只知道這一年總算過完,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他該做的事還要接著做,欠的債還要接著還,走的路還要接著走。他不知道能走多遠,只知道要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動為止,用一輩子守住這天下、償還所有虧欠,努力成為一個對得起百姓、對得起本心的君主。
林昭睜開眼,朝陽再次從東方升起,金色的陽光穿過窗欞,灑在他的臉上,暖暖的,鋪滿了整個御書房,灑在案上的奏報與硃批上,泛著淡淡的金光。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清新的空氣裡滿是年節的暖意與新生的希望。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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