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望風而降
# 第19章望風而降
至正十七年,十一月初八。
休整期滿,林昭兌現了十天前的承諾——兵發鳳翔。
四萬大軍從西安出發,浩浩蕩蕩向西開進。步卒在前,騎兵在兩翼,輜重在後,三十門火炮夾在隊伍中間。神機營的五百火銃手走在最前面,一個個昂首挺胸,得意洋洋。
上次閱兵之後,神機營成了全軍最耀眼的兵種。那些火銃雖然裝填慢、容易炸膛、下雨天不能用,但打起來砰砰砰響,白煙滾滾,看著就嚇人。其他營的兵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林昭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徐虎跟在旁邊,滿臉興奮。
「將軍,這回打鳳翔,察罕帖木兒那小子肯定嚇得屁滾尿流!」
林昭看他一眼。
「你見過他?」
徐虎搖頭。
「那你怎麼知道他會被嚇得屁滾尿流?」
徐虎撓頭:「嘿嘿,猜的。」
林昭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到二十裡,前面忽然來了一隊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身後跟著十幾個隨從,手裡捧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一摞文書。看見大軍過來,那中年人撲通一聲跪在路邊。
「下官……下官武功縣知縣,恭迎林將軍!」
林昭勒住馬。
「武功縣?你不在武功待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那知縣頭也不敢抬,聲音都在發抖。
「回將軍,下官……下官是來獻城的。武功縣願意歸順將軍,懇請將軍收納!」
林昭愣住了。
徐虎也愣住了。
「獻城?」林昭問,「本將軍還沒到你們縣呢,你獻什麼城?」
那知縣磕頭如搗蒜。
「將軍威名遠播,下官早有耳聞。前些日子聽說將軍拿下西安,下官就知道,武功縣保不住了。與其等著將軍兵臨城下,不如……不如主動來投,求將軍給條活路。」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縣有多少兵?」
那知縣抬起頭,表情複雜。
「回將軍,原來有三百守軍。但這兩個月……跑了二百多。」
「跑了?跑哪兒去了?」
知縣看了林昭一眼,沒敢說。
林昭明白了。
跑他地盤上來了。
他擺擺手。
「起來吧。武功縣我收了。你回去繼續當你的知縣,但得按我的規矩辦。政務、民政、公衛、檢察、法務,五司派下去的人,你得配合。明白嗎?」
那知縣連連點頭。
「明白明白!下官一定配合!」
林昭揮揮手,讓他退下。
隊伍繼續前進。
徐虎湊過來,滿臉古怪。
「將軍,這也太……太容易了吧?還沒打呢,自己就來了。」
林昭沒說話。
但他心裡隱約有種預感——這恐怕只是個開始。
果然。
第二天,大軍走到興平縣境內,又有人來了。
這次是興平縣的縣丞,帶著縣衙的一幫人,跪在路邊,捧著縣印,說要獻城。
興平早就是林昭的地盤了。
林昭看著他,半天沒說出話。
「興平去年就打下來了,你現在獻什麼城?」
那縣丞一臉惶恐。
「回將軍,下官……下官是新來的。原來的縣令跟著元軍跑了,下官是本地人,被推出來主事。聽說將軍大軍路過,特來……特來表示歸順。」
林昭深吸一口氣。
「你們縣現在有多少人?多少兵?」
縣丞答道:「百姓五千餘戶,兵……沒有兵。原來駐守的三百人,去年就跑了,聽說都去富平投軍了。」
林昭看向徐虎。
徐虎撓頭,嘿嘿笑。
「將軍,咱們那邊招兵,確實招了不少。但沒想到連人家的守軍都招來了……」
林昭沒理他,讓那縣丞起來,繼續前進。
第三天,到了扶風縣境內。
還沒進縣城,就看見城門口跪著一群人。領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知縣官服,身後跟著縣衙的官吏,還有幾個鄉紳模樣的。
林昭勒住馬。
「扶風知縣?」
那老頭磕頭。
「老朽扶風知縣,恭迎將軍。」
「你也是來獻城的?」
「是。」
「你們縣有多少兵?」
老頭抬起頭,表情比前兩個還複雜。
「回將軍,原來有二百守軍。三個月前,跑了五十。兩個月前,又跑了八十。一個月前,剩下的七十也跑了。現在……現在一個都沒有。」
林昭沉默了。
「跑哪兒去了?」
老頭看著他,沒敢說。
徐虎在一旁小聲嘀咕:「將軍,我回去查查,看是不是都跑咱們那兒去了……」
林昭瞪他一眼。
他看向那老頭。
「你既然一個兵都沒有,怎麼守到現在?」
老頭苦笑。
「將軍,沒人來打啊。周圍幾個縣,要麼自己亂了,要麼人跑光了,要麼跟老朽一樣,等著人來收。老朽本來也想跑,但年紀大了,跑不動,又捨不得這一縣百姓,就……就等著將軍來。」
林昭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擺擺手。
「起來吧。扶風縣我收了。你繼續當知縣,按我的規矩辦。」
老頭連連磕頭。
「謝將軍!謝將軍!」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路走過去,幾乎每天都能遇到來獻城的。
岐山、眉縣、麟遊、千陽……
一個接一個,一茬接一茬。
有的縣還有幾百戶人家,有的縣只剩幾十戶。有的縣還有幾個兵,有的縣一個兵都沒有。有的縣官還在,有的縣官早跑了,來的是縣裡的鄉紳推舉的代表。
無一例外,都是來獻城的。
無一例外,都說兵跑了——大部分都跑去了林昭的地盤。
到第七天,林昭終於受不了了。
「徐虎!」
徐虎趕緊跑過來。
「將軍?」
「咱們那邊,到底招了多少兵?」
徐虎撓頭。
「將軍,這幾個月零零碎碎加起來……怕是有一兩萬。」
林昭看著他。
「都是從哪兒來的?」
徐虎嘿嘿笑。
「哪兒來的都有。陝西本地的,河南逃來的,四川翻山過來的,還有……還有不少是元軍逃兵。」
林昭深吸一口氣。
「元軍逃兵?」
徐虎點頭。
「將軍,您想啊,咱們這邊分地、免稅、不打人、不搶東西,當兵還給餉銀,戰死了還給撫恤。元軍那邊呢?當兵吃不飽,打仗衝前面,死了沒人管。人家又不傻,能跑為啥不跑?」
林昭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山裡的時候。
那時候他給徐虎他們定規矩,說「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徐虎問他:兄弟們出來打仗,圖啥?
他說:圖以後能挺直腰杆做人。圖老百姓看見咱們不躲著走。
現在,那些元軍的兵,寧願跑來當他的兵,也不願意給元廷賣命。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做對了。
第十天,大軍終於到了鳳翔城下。
林昭勒住馬,看著這座關中西部的重鎮。
城牆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守軍,有氣無力的樣子。城門緊閉,但門縫裡有人在往外張望。
徐虎湊過來。
「將軍,打不打?」
林昭沒說話。
他抬起手,正要下令炮營列陣——
城門忽然開了。
一個人從裡面跑出來,穿著知縣的官服,跑得跌跌撞撞,跑到林昭馬前,撲通跪下。
「下官……下官鳳翔知縣,恭迎將軍!」
林昭低頭看著他。
「你是來獻城的?」
那知縣拼命點頭。
「是!是!下官早就想獻了!前些日子還託人送過信!將軍一直沒來,下官等得心急啊!」
林昭愣了一下。
「送過信?」
那知縣抬起頭。
「將軍不記得了?五月的時候,下官寫過一封信,說願意獻城……」
林昭想起來了。
五月的時候,確實收到過一封從鳳翔來的信。當時他忙著整編軍隊,隨手放在一邊,後來忘了。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知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縣有多少兵?」
知縣答道:「原來有五千守軍,察罕帖木兒敗退之後,帶走了三千。剩下兩千,這兩個月……跑了一千五六。」
「跑哪兒去了?」
知縣抬頭看他,沒說話。
林昭懂了。
又跑他那兒去了。
他翻身下馬,走到那知縣面前。
「起來吧。鳳翔我收了。你繼續當你的知縣,按我的規矩辦。」
那知縣如蒙大赦,連連磕頭。
「謝將軍!謝將軍!」
當天下午,林昭的大軍進入鳳翔城。
沒有攻城,沒有傷亡,一箭未發。
林昭站在鳳翔縣衙門口,看著那些躲在門縫後偷看的老百姓,看著那些戰戰兢兢出來迎接的官吏,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兵營。
徐虎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清單。
「將軍,算出來了。」
林昭接過來看。
從西安出發到現在,十二天時間,一共收了——
武功、興平、扶風、岐山、眉縣、麟遊、千陽、隴縣、汧源、鳳翔……
十座縣城。
一箭未發,一兵未損。
林昭看著那份清單,沉默了很長時間。
「將軍,」徐虎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了?」
林昭抬起頭,表情複雜。
「我在想,這仗打得……太輕鬆了。」
徐虎撓頭。
「輕鬆不好嗎?」
林昭搖搖頭。
「不是不好。是……有點懵。」
他把清單遞給徐虎,轉身走進縣衙。
後堂裡,王舉人已經先一步到了。他是跟著輜重隊過來的,剛到不久。
看見林昭進來,王舉人笑著拱手。
「恭喜將軍,兵不血刃,連下十城。」
林昭在他對面坐下。
「王先生,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王舉人撫須而笑。
「將軍是真不知道,還是考老夫?」
林昭看著他。
「真不知道。」
王舉人收起笑容,正色道:
「將軍,這事說穿了,就四個字——人心所向。」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將軍可知道,這幾個月有多少人跑到咱們地盤上來?」
林昭搖頭。
王舉人伸出一個手指。
「至少三萬。有老百姓,有流民,有逃兵,有散兵遊勇,有走投無路的讀書人,有活不下去的小商小販。他們為什麼來?因為咱們這兒有地種,有飯吃,不被欺負。」
他轉過身,看著林昭。
「那些縣城的守軍,為什麼要跑?因為元軍那邊吃不飽,打仗衝前面,死了沒人管。咱們這邊呢?當兵有餉銀,戰死有撫恤,家裡還能分地。換您,您跑不跑?」
林昭沒說話。
「那些知縣,為什麼要獻城?」王舉人繼續說,「因為他們守不住了。兵跑了,城牆再高有什麼用?他們自己也想活命。與其等著將軍來打,不如主動投降,還能保住一條命,保住官位。」
他走回林昭面前。
「將軍,這不是您運氣好。這是您這幾年做對了事。分地、免稅、不擾民、優待俘虜、善待降官。老百姓看在眼裡,當兵的看在眼裡,那些當官的也看在眼裡。」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這些人獻城,不是因為怕我?」
王舉人笑了。
「怕當然也怕。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投降將軍,能活。抵抗,會死。換了元軍,投降也未必能活。將軍不一樣,將軍說話算話。」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鳳翔城的街道上,老百姓開始試探著走出來。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有人在街上小聲交談。幾個膽子大的,已經開始擺攤了。
「還有一件事。」王舉人說。
「什麼?」
「那些跑過來的元軍逃兵,將軍打算怎麼辦?」
林昭想了想。
「願意繼續當兵的,編入新兵營,按規矩練。不願意當兵的,分地種地去。有手藝的,送進作坊。有本事的,量才錄用。」
王舉人點點頭。
「將軍這麼辦,跑過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林昭回過頭。
「那更好。人越多,地盤越大。地盤越大,人越多。」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讓人統計一下,這幾個月一共跑了多少元軍過來。以後打仗,先派他們去喊話。讓他們告訴對面的,投降是什麼待遇,死守是什麼下場。」
王舉人眼睛一亮。
「將軍高明!這一招,比炮還管用!」
林昭沒說話,推門出去。
院子裡,徐虎正在等著。
「將軍,接下來怎麼辦?」
林昭看著天邊。
「休整三天。三天後,回西安。」
徐虎愣了。
「回西安?不打了嗎?」
林昭看他一眼。
「打什麼?再往前走,延安、鞏昌、隴右,那些地方的人,現在肯定都在打聽消息。等他們打聽清楚了,自己就會來。」
他頓了頓。
「到時候,又是一堆獻城的。」
徐虎撓頭,咧嘴笑了。
「將軍,這仗打得……也太省事了。」
林昭沒笑。
他看著遠處那些正在試探著走出家門的老百姓,看著那些正在收拾殘局的兵卒,看著這座剛剛歸順的城池。
「省事?」他說,「不省事。」
徐虎不解。
林昭轉過身。
「這些城,打下來容易。守住難。治理更難。十座縣城,要派多少人去管?要分多少地出去?要免多少稅?要處理多少爛攤子?」
他拍拍徐虎的肩膀。
「打仗只是開始。後面的活,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