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老兵不死
# 第20章老兵不死
拿下鳳翔之後,林昭在城裡待了五天。
五天裡,他見了鳳翔本地的鄉紳、商會、耆老,聽了無數遍「將軍英明」「將軍仁義」的恭維話。他也見了新歸順的各縣知縣,聽他們匯報本地的情況——地有多少,人有多少,糧有多少,問題有多少。
聽了一圈,他發現問題比想像的多。
回到西安,還沒喘口氣,王舉人就找上門來了。
「將軍,出事了。」
林昭抬起頭。
「什麼事?」
王舉人臉色凝重,把一沓文書放在案上。
「政務司下面的人下去巡查,發現一些地方……不對勁。」
林昭拿起那些文書,一份一份看。
第一份,藍田縣下轄某村。政務司的人去的時候,發現村裡根本沒按新政策分地。鄉老說「地都分完了」,但實際上,那些地還攥在幾個大戶手裡。老百姓敢怒不敢言。
第二份,渭南縣某鎮。開荒令發了三個月,鎮上根本沒組織開荒。裡長說「老百姓不願意」,但實際上,是裡長自己佔著好地,怕開了荒分給別人。
第三份,華州某村。法務司的推官去審案子,發現村裡的裡正根本不讓老百姓來告狀,說「我們村的事我們村自己解決」。
第四份,臨潼某鄉。徵兵令發下去,鄉長報上來的名單,全是些老弱病殘。青壯年一個沒有。後來一查,那些青壯年都被鄉長藏起來了,留著給他自己幹活。
林昭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文書放下。
「這是怎麼回事?新政推行了幾個月,怎麼還有這種事?」
王舉人嘆了口氣。
「將軍,咱們地盤大了,縣城十幾座,村鎮幾百個。政務司能管到縣,管不到村。村裡的事,還是那些鄉老、裡長說了算。這些人,有的祖祖輩輩就是村裡的頭,有的跟大戶勾連著,有的本身就是大戶。新政是好,但到了村裡,他們不執行,咱們也沒辦法。」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西安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幾個月前,這裡還是元軍的地盤。現在,已經是他的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治理,才剛剛開始。
「縣衙那邊呢?縣令不管?」
王舉人搖頭。
「縣令管不過來。一縣幾十個村,縣令就幾個人,跑斷腿也跑不完。再說,那些鄉老、裡長,都是地頭蛇,縣令去了,他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糊弄過去就算了。」
林昭轉過身。
「那怎麼辦?總不能把每個村都派個縣令去吧?」
王舉人苦笑。
「將軍,老夫也在想這個問題。但想來想去,沒辦法。自古以來,皇權不下縣,就是這個道理。朝廷的政令,到了縣裡就差不多了。村裡的事,只能靠那些鄉紳、耆老自己管。管得好壞,全看他們良心。」
林昭沒說話。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村鎮標記。
幾百個村。
幾萬個農戶。
幾十萬老百姓。
新政再好,到不了他們頭上,就是白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先生,你說咱們的軍隊裡,有多少傷兵?」
王舉人一愣。
「傷兵?將軍怎麼想起這個?」
林昭說:「咱們打了幾仗,傷兵少說也有幾千。那些傷得重、不能再上戰場的,怎麼安置的?」
王舉人想了想。
「大部分都發了一筆銀子,安置回鄉了。有家的回家,沒家的安排在縣城做點雜活。還有一些,在榮軍院養著。」
林昭點點頭。
「這些人,都可靠嗎?」
王舉人笑了。
「將軍,那是跟您出生入死的兵。不可靠,誰可靠?」
林昭也笑了。
「那就用他們。」
王舉人愣了。
「用他們?怎麼用?」
林昭走回案邊,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傳令下去,召集所有因傷退役的將士。還有那些年紀大、不適合再打仗的老兵。我有事跟他們說。」
三天後,西安城外的校場上,黑壓壓站了一千多人。
都是傷兵,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傷疤。他們站在那兒,雖然身體殘缺,但腰板挺得筆直。
林昭站在臺上,看著他們。
「兄弟們,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
一千多人齊聲吼:「不知道!」
林昭點點頭。
「那我告訴你們。你們跟著我,從山裡打到藍田,從藍田打到西安,從西安打到鳳翔。你們流過血,拼過命,立過功。現在,你們傷了,老了,不能再上戰場了。」
臺下靜悄悄的。
「按規矩,你們可以領一筆銀子,回家養老。但我想問問你們,願意就這麼回家嗎?」
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前排一個獨臂的漢子開口。
「將軍,俺不想回去。俺家裡沒人了,回去也是一個人。俺想在軍隊裡待著,哪怕給兄弟們餵馬都行。」
旁邊一個瘸腿的老兵也喊:「將軍,俺也是!俺這輩子就會打仗,回家種地種不來!」
林昭抬起手,讓他們安靜。
「好。那我給你們一個新差事。」
他頓了頓。
「你們去村裡。」
眾人面面相覷。
「去村裡?幹啥?」
林昭說:「咱們現在地盤大了,縣城十幾座,村鎮幾百個。新政是好,但到了村裡,沒人盯著,那些鄉老、裡長就糊弄。老百姓分不到地,開不了荒,有冤沒處伸。」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去村裡,給我盯著。看那些鄉老、裡長有沒有欺壓百姓,有沒有陽奉陰違,有沒有貪贓枉法。看老百姓有沒有分到地,有沒有人欺負他們,有沒有冤屈沒處說。」
「你們是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信得過你們。你們去了,老百姓就知道,我林昭沒忘了他們。那些鄉老、裡長也不敢亂來。」
臺下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獨臂漢子開口:「將軍,俺們去了,算啥身份?」
林昭說:「叫書記官。歸縣衙管,但不聽縣衙調。你們的報告,直接送到檢察司。有什麼問題,直接報給我。」
另一個老兵問:「將軍,俺們去了,人家聽俺的嗎?」
林昭看著他。
「你是跟著我打過仗的人。你往那兒一站,腰板挺直,眼睛瞪大,人家就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再說,你們不是一個人去。一個村派一個,鎮上派兩三個,縣裡再派幾個巡查。互相通氣,互相照應。」
「遇上不聽話的,怎麼辦?」
林昭笑了。
「怎麼辦?先講道理。講不通,上報檢察司。檢察司不管,報給我。我親自去跟他講。」
臺下哄地笑了。
笑完之後,那個獨臂漢子第一個跪下。
「將軍,俺去!」
旁邊的人也紛紛跪下。
「俺也去!」
「俺去!」
「算俺一個!」
林昭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拼掉了胳膊腿,現在又願意去村裡給他盯著。
他點點頭。
「好。那就這麼定了。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書記官。先培訓三天,學會認字、記帳、寫報告。然後分派到各村。」
「三年後,幹得好的,升到鎮上。幹得更好的,升到縣裡。幹得最好的,將來有機會進省城,進中樞。」
一千多人齊聲吼:「為將軍效死!」
三個月後。
藍田縣,某村。
村口的槐樹下,一個獨臂的漢子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正在寫字。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旁邊蹲著幾個村民,好奇地看著他。
「王書記,您寫啥呢?」
獨臂漢子頭也不抬。
「寫今天的事。村東頭劉老根家的地被水衝了,報上去了,等縣裡來人看。村西頭張寡婦的雞被狗咬死了,狗是李保長家的,李保長賠了錢。村北頭開荒的那片地,今天又開了三畝。」
一個村民湊過來。
「王書記,您以前是幹啥的?」
獨臂漢子抬起頭,露出一條空蕩蕩的袖子。
「以前?跟著林將軍打仗。藍田那一仗,讓元軍的刀砍的。」
村民肅然起敬。
「您給林將軍當過兵?」
獨臂漢子點點頭。
「那您怎麼到咱們村來了?」
獨臂漢子笑了。
「將軍派我來的。讓我盯著,看誰敢欺負你們。」
村民愣了一會兒,忽然眼圈紅了。
渭南縣,某鎮。
一個瘸腿的老兵站在鎮公所門口,面前跪著一個滿頭大汗的裡長。
「周裡長,你那帳本,再給我算一遍。」
那裡長臉都白了。
「王書記,我……我算清楚了……」
瘸腿老兵拿出一本冊子,翻開。
「你算清楚了?那你自己看看,你報上去的戶口數和實際數對不上。你報上去的地畝數和實際數也對不上。你報上去的開荒數,更是離譜。」
裡長張口結舌。
瘸腿老兵把冊子合上。
「我給你三天時間,重新登記。三天後我再來,要是還不對,我就報到縣裡。縣裡不管,我就報到省裡。省裡不管,我就直接找林將軍。」
裡長撲通一聲跪下。
「王書記饒命!王書記饒命!小的這就重新登記!這就重新登記!」
華州,某村。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老兵坐在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面前站著一個滿臉淚痕的婦人。
「你說,那地到底是誰的?」
婦人哭著說:「是俺家的。俺男人死得早,就剩下俺和俺娃。那個劉大戶,非說俺男人當年借了他的錢,把地抵押給他了。俺不知道這事,俺男人從來沒說過。」
刀疤老兵點點頭。
「你等著。」
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村東頭走去。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灰頭土臉的劉大戶。
「劉大戶,你來說,那地到底怎麼回事?」
劉大戶低著頭,不敢吭聲。
刀疤老兵看著他。
「你不說?那我說。我剛才去問了你家的長工,他說你根本沒有借據,就是欺負人家孤兒寡母,想佔人家的地。是不是?」
劉大戶腿一軟,跪下了。
刀疤老兵蹲下來,看著他。
「林將軍定的規矩,你知道不知道?」
劉大戶拼命點頭。
「知道知道!」
「那你還敢犯?」
劉大戶哭了。
「小的……小的鬼迷心竅……」
刀疤老兵站起來。
「地,還給人家。另外,你家的租子,減三成。三年內,不許漲租。聽見沒有?」
劉大戶拼命點頭。
刀疤老兵轉過身,對那婦人說:
「他要是敢反悔,你來找我。」
婦人跪下就要磕頭。
刀疤老兵趕緊扶住她。
「別別別!俺就是個當兵的,受不起這個!」
婦人哭得更厲害了。
「您……您是俺的救命恩人……」
刀疤老兵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西安,省衙。
林昭坐在案前,看著各地送上來的報告。
王舉人站在一旁,滿臉感慨。
「將軍,三個月,一千多個書記官下去,效果比老夫想的還好。」
林昭抬起頭。
「怎麼說?」
王舉人指著那些報告。
「藍田那邊,以前瞞報的戶口、地畝,全都重新登記了。渭南那邊,幾個欺壓百姓的裡長被撤了。華州那邊,十幾起冤案被翻出來了。還有鳳翔那邊,開荒的進度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頓了頓。
「最關鍵的是,老百姓知道,咱們不是在說空話。那個書記官往村裡一坐,老百姓就知道,上面有人盯著。那些鄉老、裡長,再也不敢亂來。」
林昭點點頭。
「那些傷兵呢?幹得怎麼樣?」
王舉人笑了。
「將軍,那些人可認真了。有的認字慢,就天天練。有的腿腳不便,就天天走。老百姓都說,林將軍派來的人,比親爹還親。」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西安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那些老百姓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恐懼和戒備。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心的表情。
他知道,那是因為他們知道,有人盯著。
有人替他們撐腰。
「對了,」林昭忽然問,「那些傷兵,有沒有出什麼亂子的?」
王舉人搖頭。
「沒有。檢察司那邊盯著呢,誰敢亂來?再說,那些人都是跟將軍出生入死的,知道將軍的規矩。欺壓百姓?他們自己就是百姓出身。」
林昭點點頭。
「那就好。」
他轉過身,走回案邊。
「傳令下去,書記官制度,擴大到所有村鎮。三年之內,我要每個村都有咱們的人。」
王舉人拱手:「是!」
林昭又拿起一份報告。
上面寫著,又有三個縣的知縣寫信來,說要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