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催婚
# 第21章催婚
至正十八年,二月。
西安城裡的積雪剛剛化盡,樹枝上冒出嫩綠的芽。
林昭坐在省衙後堂的案前,正在看一份關於開荒進度的報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反應,門就被推開了。
林伯廉站在門口。
「爹?」林昭愣了愣,「您怎麼來了?」
林伯廉沒說話,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直勾勾地看著他。
林昭被看得發毛。
「爹,您這是……出什麼事了?」
林伯廉開口。
「你今年多大了?」
林昭愣了一下。
「二十三。怎麼了?」
「二十三。」林伯廉重複了一遍,然後伸出一個手指,「你實二十三,虛二十四,毛二十五,晃二十六了。」
林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伯廉又伸出第二個手指。
「你娘和我二十三的時候,你已經撒尿和泥玩了。」
林昭沉默了。
林伯廉伸出第三個手指。
「咱們家從長安搬到定州,又從定州搬長安後面直接進山了,從山裡搬出來,現在在西安站穩了腳跟。這些年,你想幹什麼,我攔過你沒有?」
林昭搖頭。
「沒有。」
林伯廉點點頭。
「那現在,我想讓你幹一件事。」
林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什麼事?」
林伯康盯著他。
「成親。」
屋裡安靜了三秒。
林昭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又走到窗前。
「爹,我現在很忙。軍隊要整編,地盤要鞏固,新政要推行,察罕帖木兒還在鳳翔那邊虎視眈眈——」
林伯廉打斷他。
「你忙你的。成親又不耽誤你忙。」
林昭停下腳步。
「爹,這不是耽誤不耽誤的問題。是……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著急。」
林伯廉看著他。
「你不著急,我著急。你娘走得早,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這輩子就放不下兩件事:一是你,二是你沒成家。現在我活著,還能催催你。等我哪天閉眼了,到地下見了你娘,她問我:兒子成親了沒有?我怎麼回答?」
林昭沉默了。
林伯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昭兒,爹不是逼你。爹就是想,趁現在還能動彈,看著你把終身大事辦了。將來有個一兒半女,我也能抱抱孫子,享幾年天倫之樂。」
林昭看著這個頭髮已經花白的男人。
當年在山裡的時候,他爹拿著算盤,一算就是一天,從沒喊過累。現在地盤大了,他卻老了。
「爹,我不是不想成親。是……是沒碰到合適的。」
林伯廉眼睛一亮。
「合適的好辦。我讓人打聽過了,西安城裡,合適的人家多了去了。」
林昭一愣。
「您……您打聽過了?」
林伯廉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這是政務司王先生幫忙擬的名單。你看看。」
林昭接過那張紙,一眼掃過去,倒吸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至少二十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寫著家世、年齡、才德、容貌,還有備註。
「陳氏,陝西行省左丞之女,年十八,知書達理,容貌上佳。備註:其父已降,忠心可鑑。」
「李氏,鳳翔富商之女,年十七,精明能幹,善持家。備註:家資巨萬,可充軍需。」
「王氏,延安望族之後,年十九,溫婉賢淑,通詩文。備註:其叔在元廷為官,若聯姻,可招降。」
「張氏,藍田開荒模範戶之女,年十六,勤勞樸實,身體康健。備註:其父率全村投誠,當示恩寵。」
林昭看完,抬起頭。
「爹,您這是……選妃呢?」
林伯康瞪他一眼。
「胡說八道。這叫廣撒網,多捕魚。」
林昭把那紙放在案上。
「爹,我不同意。」
林伯廉看著他。
「為什麼?」
林昭深吸一口氣。
「爹,您聽我說。在我們那兒……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成親這事,得兩情相悅。不能像挑牲口似的,看中哪個就拉回來。」
林伯廉愣了。
「兩情相悅?什麼意思?」
林昭解釋:「就是得互相喜歡。我喜歡她,她也喜歡我。不是因為家世,不是因為利益,就是單純地喜歡。」
林伯廉沉默了一會兒。
「你喜歡過誰嗎?」
林昭搖頭。
「那你讓她喜歡過你嗎?」
林昭又搖頭。
林伯廉嘆了口氣。
「昭兒,你說的這個『兩情相悅』,爹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可後來呢?後來我娶了你娘,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剛成親的時候,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可過了幾年,我們有了你,有了你弟弟妹妹,一起過日子,一起熬苦,一起笑。那時候,算不算兩情相悅?」
林昭沒說話。
「你說的那種喜歡,不是沒有。可那是戲文裡唱的,話本裡寫的。真過日子,靠的是慢慢處出來的情分。」
林伯廉看著他。
「你不去見,怎麼知道喜不喜歡?不見過,怎麼知道處不處得來?」
林昭沉默了很久。
「爹,您讓我想想。」
林伯廉點點頭。
「行。你想。想三天。三天後,我來找你。」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明天上午,那幾個姑娘會來省衙。你辦你的公,她們就在外面等著。你不見也行,讓她們坐一上午,自己回去。」
林昭愣住了。
「爹!您這不是……」
林伯廉頭也不回,推門出去。
門關上,屋裡安靜了。
林昭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第二天上午。
林昭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門外,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笑聲。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
門關著,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外面肯定站著幾個人——他爹說的那些姑娘。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看報告。
看了一行,忘了。
再看一行,又忘了。
外面的笑聲又傳來。
林昭放下報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他想起剛才他爹說的那些話。
「你不去見,怎麼知道喜不喜歡?」
「靠的是慢慢處出來的情分。」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山裡的時候,那些拖家帶口來投奔的流民。他們有的是夫妻,有的是父子,有的是母女。一路逃難,一路熬苦,一路相互扶持。到了山裡,有飯吃,有衣穿,有屋子住,他們抱在一起哭。
那種情分,是怎麼處出來的?
林昭轉過身,看著那扇門。
門外,幾個姑娘正等著。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栓上。
停了一會兒。
又放下來。
他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報告,又放下。
站起來,又坐下。
折騰了半個時辰,他忽然笑了。
「我這是幹什麼?」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姑娘,還有一個老媽子,一個小丫鬟。看見他出來,幾個人都愣住了。
林昭看著她們。
四個姑娘,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低著頭不敢看他,有的偷偷抬眼打量他,有的紅著臉躲到老媽子身後,只有一個,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嘴角帶著笑。
林昭也看著她。
那個姑娘十七八歲,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眉眼舒展,眼神清澈。被他看著,也不躲,也不慌,只是微微欠身。
「民女陳氏,見過將軍。」
林昭點點頭。
「陳姑娘好。」
然後他看向另外三個。
「幾位姑娘都請回吧。今天就這樣。」
那三個姑娘愣住了,老媽子和小丫鬟也愣住了。
林昭轉身看向那個青衣裙的姑娘。
「陳姑娘留一下。」
半個時辰後,陳姑娘從後堂出來,臉上帶著笑。
等在門外的老媽子趕緊迎上去。
「小姐,怎麼樣?」
陳姑娘笑了笑。
「將軍說,讓回去等消息。」
老媽子眼睛亮了。
「那是不是……」
陳姑娘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他還要見見別人。」
老媽子愣了。
「還要見別人?見了您,還見別人?」
陳姑娘笑了笑,沒說話,往外走去。
後堂裡,林昭坐在案前,手裡拿著那張名單。
他把陳氏的名字圈起來,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備註。
然後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這叫什麼事……」
三天後,林伯廉又來了。
「怎麼樣?想好了嗎?」
林昭看著他爹。
「爹,我有個條件。」
林伯廉坐下來。
「說。」
林昭說:「人,我見。但得我自己挑。您安排的,只能算候選。我看得上的,我留下。看不上的,不能勉強。」
林伯廉想了想。
「行。」
「還有。」林昭說,「成親可以,但不能耽誤我做事。該打仗打仗,該巡防巡防,該處理政務處理政務。不能因為我成親了,就把我拴在家裡。」
林伯廉點點頭。
「應該的。」
「還有。」林昭說,「媳婦兒得跟我合得來。不是那種只會端茶倒水、相夫教子的。得能說話,能商量事,能幫我分擔。」
林伯廉笑了。
「你這是找媳婦兒,還是找幕僚?」
林昭看著他。
「爹,您剛才說的,過日子靠的是慢慢處出來的情分。處情分,總得有話聊吧?沒話說,怎麼處?」
林伯廉想了想,點點頭。
「有道理。」
他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了。那個陳氏,我看不錯。還有李氏、王氏、張氏,都挺好。你慢慢見,慢慢挑。挑中幾個算幾個。」
林昭愣住了。
「幾個?」
林伯廉看著他。
「怎麼?你以為只娶一個?」
林昭張了張嘴。
林伯康拍拍他的肩膀。
「昭兒,你現在是什麼身份?手握重兵,坐鎮一方。將來地盤還要擴大,勢力還要發展。一個媳婦兒夠幹什麼?三妻四妾,是規矩。」
林昭深吸一口氣。
「爹,我的意思是,我覺得,一個就夠了。」
林伯廉看著他。
「為什麼?」
林昭想了想。
「麻煩。人多麻煩多。爭風吃醋,勾心鬥角,鬧得家宅不寧。我一個人管幾萬軍隊,幾十個縣,幾百個村,已經夠累了。回去還要處理這些事,我受不了。」
林伯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有道理。」
他看著林昭。
「那這樣:你先見,先挑。挑中哪個算哪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林昭想了想。
「行。」
林伯廉笑了。
「那就這麼定了。明天開始,繼續見人。」
林昭嘆了口氣。
「爹,您這是非要把我嫁出去不可。」
林伯廉瞪他一眼。
「胡說。是你娶媳婦兒,不是你嫁人。」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對了,那個陳氏,我問過了。她爹是降官,但她是她娘帶大的,她娘是個讀書人,從小教她識字讀書。她能寫會算,還懂點醫術。你忙的時候,她能幫你處理些文書。」
林昭愣了。
「您連這個都打聽了?」
林伯廉頭也不回。
「廢話。我兒子的媳婦兒,能不打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