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老實人

# 第57章老實人

至正二十四年四月

　　朱元璋今天心情不錯。

　　早上起來，馬秀英給他熬了一碗雞湯，說是新學的方子，補氣養神。他喝得乾乾淨淨，還誇了兩句。上午去城牆上轉了一圈，看著長江滾滾東流，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張士誠已經滅了，陳友諒死了，南邊林昭折騰他的土司，北邊元廷自顧不暇。

　　太平日子，總算要來了吧？

　　中午回到府裡，劉基已經在等著了。

　　朱元璋看見劉基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伯溫，出什麼事了？」

　　劉基把手裡的情報遞過來。

　　「上位，大都急報。元廷要打咱們了。」

　　朱元璋接過情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再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擴廓帖木兒？二十萬人？從河南打過來？」

　　劉基點頭。

　　「情報上寫得清楚。擴廓帖木兒已經集結大軍，下個月出發，目標是應天。」

　　朱元璋把情報放下。

　　「他為什麼要打咱們？」

　　劉基愣了一下。

　　「主公，這個……元廷和咱們本來就是敵人，打咱們不需要理由吧？」

　　朱元璋搖頭。

　　「不對。你想想，現在天下誰最大？林昭！他佔了多少地方？關中、甘肅、四川、江西、湖南、貴州、雲南、廣西、廣東！十幾省！幾十萬軍隊！他才是最大的威脅！」

　　他越說越激動。

　　「我朱元璋有什麼？就江東這麼一小塊！巴掌大的地方！擴廓帖木兒不去打他，來打我？他腦子有病吧？」

　　劉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朱元璋繼續。

　　「還有劉福通！安豐就在那兒，離大都那麼近，他快死了，只剩一口氣，一掐就死！擴廓帖木兒不去打他，來打我？他是覺得我朱元璋好欺負是吧？」

　　劉基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上位，也許……也許元廷覺得林昭太遠，打不著。劉福通那邊，快死了，不急。咱們離得近，又剛打完張士誠，元氣未復，正好下手……」

　　朱元璋瞪著他。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個軟柿子？」

　　劉基趕緊擺手。

　　「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

　　朱元璋不聽他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走。

　　「上位！上位您去哪兒？」

　　朱元璋頭也不回。

　　「回屋！別跟著我！」

　　當天下午，朱元璋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誰也不見。

　　李善長來了，不見。徐達來了，不見。常遇春來了，不見。劉基又來了，還是不見。

　　馬秀英端著飯在門口站了半天，裡面一聲不吭。

　　她嘆了口氣，把飯放在門口，走了。

　　屋裡，朱元璋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份情報，越看越氣。

　　「擴廓帖木兒……二十萬人……打應天……」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

　　「林昭十幾省他不打！劉福通快死了他不打！來打我！」

　　他一腳踢翻了一個凳子。

　　「我朱元璋招誰惹誰了？」

　　他又拿起一個花瓶，想摔，看了看，是馬秀英最喜歡的青花瓷，又放下。

　　「不行，這個不能摔。」

　　他找了一圈，拿起一個硯臺，狠狠摔在地上。

　　啪！

　　硯臺碎成幾瓣。

　　「憑什麼打我？！」

　　他又拿起一個筆架，摔了。

　　「我容易嗎我？」

　　再拿起一本書，想撕，發現是《論語》，又放下。

　　「這個也不能撕。」

　　他找來找去，找不到能摔的了。

　　最後他拿起枕頭，狠狠砸在床上。

　　「氣死我了！」

　　馬秀英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搖了搖頭。

　　她從沒見過朱元璋這樣。

　　這個從淮西走出來的漢子，打過多少硬仗，吃過多少苦頭，從沒見他這麼失態過。

　　但她也理解。

　　辛辛苦苦打了這麼多年，剛滅掉張士誠，以為可以喘口氣了，結果元廷要來打他。而且不打別人，專打他。

　　換誰誰不氣？

　　她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讓他自己待會兒吧。

　　第二天，朱元璋沒出來。

　　早飯送進去，原封不動端出來。

　　午飯送進去，還是原封不動。

　　晚飯送進去，終於動了——吃了兩口，又放下了。

　　馬秀英心疼，但也沒辦法。

　　第三天，朱元璋還是沒出來。

　　徐達、常遇春幾個將領在門口站了半天，裡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二十萬人……我上哪兒找二十萬人去……」

　　「林昭那小子……十幾省……憑什麼不打他……」

　　「劉福通……那麼近……一掐就死……」

　　「就欺負我……就欺負我老實……」

　　徐達和常遇春面面相覷。

　　「主公說……他老實？」常遇春小聲問。

　　徐達瞪他一眼。

　　「閉嘴。」

　　屋裡又傳來一聲悶響，不知道又摔了什麼。

　　第四天早上，門開了。

　　朱元璋走出來，眼睛通紅，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瘦了一圈。

　　馬秀英趕緊迎上去。

　　「重八，你……」

　　朱元璋擺擺手。

　　「沒事。想通了。」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石凳上。

　　馬秀英坐在他旁邊。

　　「想通什麼了？」

　　朱元璋看著她，忽然委屈起來。

　　「秀英，你說，我朱元璋招誰惹誰了？」

　　馬秀英握住他的手。

　　「沒招誰沒惹誰。」

　　「那他們為什麼打我？擴廓帖木兒二十萬人，不去打林昭，來打我？林昭那小子佔了半個天下，他不去打，來打我？」

　　馬秀英想了想。

　　「也許……也許他覺得你更好打？」

　　朱元璋瞪大眼睛。

　　「更好打？我朱元璋是更好打的？我打了多少年仗？我從一個要飯的和尚打到今天，我打過陳友諒，打過張士誠，我徐達、常遇春哪個不是萬人敵？我更好打？」

　　馬秀英趕緊安撫。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也許他覺得你離得近，林昭太遠了。」

　　朱元璋更委屈了。

　　「離得近就該打我？劉福通離得近不遠？他就在安豐！從大都出發，幾天就到了！劉福通現在快死了，一掐就死！他不去打，來打我？」

　　馬秀英沉默了。

　　她發現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朱元璋繼續吐槽。

　　「還有那些土司，林昭把幾十萬人都趕到南邊去了，安南、暹羅、天竺，到處打！吐蕃人連天竺都打下來了，給他送了幾十車金銀財寶！我有什麼？我什麼都沒有！我就這麼一小塊地盤，他還來打我！」

　　他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

　　「我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怎麼這麼難？」

　　馬秀英輕輕拍著他的背。

　　「重八，別這樣。你能打過的。」

　　朱元璋抬起頭。

　　「我能打過嗎？二十萬人啊！」

　　馬秀英道：「你以前打過二十萬人，陳友諒就是二十萬人。你打贏了。」

　　朱元璋想了想。

　　「對，我打過二十萬人，我打贏了。」

　　他忽然站起來。

　　「擴廓帖木兒比陳友諒能打嗎？」

　　馬秀英搖頭。

　　「應該……差不多吧。」

　　朱元璋又問：「徐達、常遇春比擴廓帖木兒能打嗎？」

　　馬秀英點頭。

　　「當然能。」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

　　「好。那就打。他來就來，我朱元璋不怕他。」

　　他轉身就往議事堂走。

　　「傳令下去，召集眾將議事！」

　　馬秀英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這人，氣歸氣，打起仗來，還是那個朱元璋。

　　至正二十四年四月初十，議事堂。

　　徐達、常遇春、湯和、李文忠、鄧愈、馮國勝等一幹將領齊聚一堂。

　　朱元璋坐在上首，眼睛還紅著，但精神已經恢復了。

　　「擴廓帖木兒二十萬人，從河南打過來。你們說，怎麼打？」

　　徐達站出來。

　　「主公，擴廓帖木兒是察罕帖木兒的養子，能打，但不如察罕。他手下二十萬人，一半是新兵，不足為懼。臣願率軍迎戰。」

　　常遇春也站出來。

　　「主公，臣願為先鋒！」

　　朱元璋點點頭。

　　「好。徐達率軍十萬，常遇春率軍五萬，北上迎敵。湯和留守應天。李文忠、鄧愈、馮國勝隨軍出徵。」

　　他頓了頓。

　　「這一仗，打贏了，咱們就站穩了。打輸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打輸了，就沒有以後了。

　　眾人齊聲抱拳：「是！」

　　四月初十二，應天城外。

　　大軍集結完畢。

　　朱元璋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整裝待發的將士，心裡忽然平靜下來。

　　劉基站在他身邊。

　　「主公，擴廓帖木兒那邊，有消息了。」

　　朱元璋接過情報，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好。讓他來。」

　　他轉身走下城樓。

　　「傳令下去，出徵！」

　　號角震天，大軍開拔。

　　至正二十四年四月二十，西安。

　　林昭看著手裡的情報，笑了。

　　「擴廓帖木兒打朱元璋？」

　　陳良點頭。

　　「情報上寫得清楚。二十萬人，從河南出發，目標是應天。」

　　林昭放下情報。

　　「朱重八現在肯定在罵娘。」

　　陳良也笑了。

　　「元帥怎麼知道？」

　　林昭道：「我要是他，我也罵。十幾省的地盤我不打，快死的人我不打，專打他那一小塊。換誰誰不罵？」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傳令下去，各軍加強戒備。擴廓帖木兒打朱元璋，跟咱們沒關係。但萬一他們打完了，順手往西邊來，咱們得有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