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歸來
# 第1章歸來
寒風如刀,颳得破敗窗欞「咯吱」作響。
年過五十的屈老太君蜷縮在潮溼發黴的被褥裡,駱雨柔命人剜了她的膝蓋,她的靈魂都近乎被那蝕骨的疼痛凌遲。
「老東西,跪著活吧!」駱雨柔嬌媚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
可沒有人信她。
昨日是每月長子來給她請安的日子,她求長子救命,長子睜著一雙明顯縱慾後沒什麼精氣神的眼睛,怒不可遏:
「瘋婦!二夫人善良大度,怎會作出此事?大夫早就說過您只是偶感風寒,您現在竟然妄圖編造如此惡毒的罪名栽贓二夫人?來人!把老太君的藥先停了,讓她好生反省,不要出去鬧事!」
後來次子從賭場歸來,一邊敷衍地問好一邊翻箱倒櫃企圖再找出些值錢的首飾,她臥病在床制止不能,只得由他翻找,嘴裡說著那女人的惡行,企圖次子能聽進去些。
一聲哐當巨響,是次子踹翻了她空空如也的嫁妝箱,回身直接一巴掌甩她臉上。
「莫說二夫人根本不可能做出此事,便是做了也是你活該!二夫人溫婉賢良,你卻處處針對,幾次欲置她於死地!她不殺你都是她仁慈!老東西!活了這麼大歲數怎的一點兒積蓄都沒有!晦氣!」
如今……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太君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她最疼愛的閨女,如今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吱呀——」門被推開,冷風夾雜著雪花灌進來,卻不見人影。
「娘親,你在嗎?」小女兒陸扶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英兒!娘在這裡!」屈驕瓏用盡全力撐起上半身,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呼喚。
陸扶英這才慢悠悠地走進來,她的身材極為臃腫肥胖,身上穿著嶄新的狐裘,卻格外滑稽,她邁步進來,頭上珠釵晃動,與這破敗的居所格格不入。
她嫌棄地捂住鼻子,「這什麼味兒啊!」
「英兒,英兒你聽娘說,駱雨柔那個賤人派人剜……」
「夠了!」
屈驕瓏急切的話語被陸扶英大聲打斷,「身為侯府老太君,怎的開口如此粗鄙?你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聽!少在這裡髒我的耳朵!」
她氣得臉上肥肉直抖。
「你知道二夫人對我多好嗎?給我住最好的院子,每日讓廚房給我做最精美的膳食,就連冬衣都是我最先挑!可就是因為你!外頭人人都嘲笑我有個野蠻的生母,三妹妹才剛及笄都要定親了,我卻到現在都沒嫁出去!」
她眼睛都紅了,眼淚啪嗒啪嗒順著臃腫的臉頰往下掉,「娘!你怎麼還不死!你真要為我好,你就趕緊死吧!你死了二夫人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娘親,外頭就沒人嘲笑我了!我就可以嫁人了!」
屈驕瓏如遭雷擊,乾枯的手僵在半空。
「英兒,你怎麼能……」
「別叫我英兒!噁心!」陸扶英轉身就走,「我只求你趕緊死,不要耽誤我嫁人!」
門被重重摔上,屈驕瓏的手無力垂下。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她為定陽侯生兒育女、操持中饋三十餘載,換來的卻是丈夫的厭棄、兒女的憎惡。
雪越下越大,寒意侵入骨髓。屈驕瓏的意識開始模糊,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父親鎮國大將軍教她騎馬射箭的場景。
「瓏兒,我屈家兒女,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可她這一生,卻跪著活到了最後。
「爹……女兒錯了……」屈驕瓏喃喃道,呼出的白氣越來越弱。
*
雪粒子砸在窗欞上的聲響,與記憶中咽氣那夜如出一轍。
屈驕瓏猛地睜開眼,雕花床頂的蜀錦帳幔在燭火中搖曳。
她微微一怔,這是……她當初還在正院時候的臥房?
還不等她回神,青杏推門進來:
「夫人,侯爺回……夫人?您怎麼了?臉色怎這般難看?」
屈驕瓏怔怔地看著自己完好的雙手,那雙長滿凍瘡又乾枯瘦弱的手,此刻修長勻稱,蔥白如玉。她顫抖著摸向膝蓋——骨頭完好無損!
隨後她又扭頭看向自己的丫鬟青杏,眼淚一下就下來了。
青杏,她的陪嫁丫鬟,從小與她一起長大,也是前世唯一一個,到死都極力維護她的人。
最後卻被誣陷偷了駱雨柔的耳環,被活活打死扔去亂葬崗。
她連將她好生安葬都做不到。
青杏見她這模樣嚇了一跳。
「夫人!夫人您怎的哭了?您、您已經知道了?」
屈驕瓏一愣,看向青杏,「知道什麼?」
青杏頓了頓,似乎有些糾結,但還是咬牙道,「聽聞侯爺這次帶了個姑娘回來,不過夫人別生氣,說是路上隨手救的,想來待不長,夫人,您與侯爺青梅竹馬,要相信侯爺。」
屈驕瓏聞言苦笑。
不知道算不算老天開眼,竟讓她重生回了陸明淵帶駱雨柔回府這一日。
如果可以選,她寧願重生回聖旨賜婚之時,死也不要與陸明淵有任何瓜葛。
而現在,長子陸扶危十五歲,次子陸扶青十二歲,小女陸扶英即將十歲。
她想和離,會無比困難。
或許,可以好好利用一下駱雨柔。
屈驕瓏擦乾眼淚,「我沒事,侯爺到哪裡了?」
「已過長街,再有一盞茶的時間便能回府。」
「好,替我梳妝。」
她邁步至裡屋,在梳妝檯前坐下。
望著銅鏡中烏髮如雲的自己,鏡面忽然泛起血色。前世剜膝的利刃、長子嫌惡的眼神、次子掌摑的脆響、小女兒咒她早死的尖叫,都在耳畔炸開。
今生,她絕不重蹈覆轍。
什麼丈夫什麼兒女,駱雨柔那麼想要,儘管拿去。
「夫人,大公子和二公子此刻應當還在學堂,要叫回來嗎?」
長子陸扶危和次子陸扶青一直很崇拜他們的父親,此次侯爺領兵剿匪,一去半個多月,兩人天天念叨。
青杏對她忠心,自然也格外關注幾個孩子。
「不必。」
叫回來做什麼,她現在聽到這兩個名字都煩,眼不見為淨。
「那小姐……」
「英兒應當還在老夫人那兒?」
「是,聽說上午被老太君訓哭了。」
青杏說這話的時候原以為夫人會心疼,但她順著銅鏡看去,卻見夫人始終面無表情。
是她的錯覺嗎?總感覺鏡子裡的夫人,那雙眼睛蒼老得像極了老太君。
「那便不去打攪了。」
話音才落,耳邊便傳來急切的腳步聲,「夫人!侯爺回來了!」